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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与吕温
 
郭新庆:《柳宗元评传》  加入时间:2018/6/3 11:38:00  admin  点击:428

 柳宗元与吕温

 

郭新庆

 

吕温是柳宗元的好友。元和六年(811)九月,吕温死于衡州刺史任上,四十岁。柳宗元悲痛万分。写《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和《祭吕衡州温文》,作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和《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追念他。如此多篇幅和长言悲叹,《柳集》里是少见的。诗题说的刘二十八,即刘禹锡。二十八是排行,在唐代朋友间好以行第相称。江陵李元是指李景俭和元稹,二人都是吕温的好朋友,曾为监察御史。吕温出使吐蕃时,李景俭居母丧,故二人均不在八司马之列。此时李元二人因事贬在江陵(今属湖南);而吕温死后因贫故,曾临时安葬于江陵之野,所以柳宗元把诗也寄给李元二人。吕温死时,刘禹锡、李景俭、元稹均作《哭吕衡州》诗哀悼他。《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里段秀才,即段弘古,是柳宗元和吕温的好友。《吕温集》有赠段诗,《柳集》有祭段文及墓志。柳宗元《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说:“交吕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袖中忽见三行字,拭泪相看是故人。”情真意切,挚诚感人,可见二人情谊之深笃。这种悼念亡友的情感,在《祭吕衡州温文》里表现的更加激烈,柳宗元疾呼道:“呜呼天乎,君子何厉(恶)?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仇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yāo使早亡)其身。吾故知苍苍之无信,莫莫之无神,今于化光(吕温)之殁(mò死),怨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以云云。”柳宗元不信天命鬼神,这是对皇权社会的控诉。

吕温,字和叔,别字化光,祖籍东平(今山东泰安),后迁河东。温祖上皆以文学至大官,他也始以文学震三川。吕温有一篇《三受降城碑铭》,其中有一段描述三城情势的话说:“分形一据,同方而守,东极于海,西穷于天,纳阴山与寸眸,举大漠以一掌,惊尘飞而峰火耀,孤雁起而刁斗鸣,涉河而南,门用晏(yàn安宁,安逸)闲。”可谓大气磅礴,气冲霄汉。文中字里行间透出一种逼人的气势和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上面说的的三川,是指伊、洛河一带,不是唐时四川三大节镇合称的三川。吕温虽不在八司马之列,却是王叔文和八司马都非常倾服的人,说他有雄才大略,是富于策略之豪士。志趣相投,与柳宗元交好的吕温有一篇《三受降城碑铭》,对三城之势的描写也相当精妙,其文曰:“分形以据,同力而守,东极于海,西穷于天,納阴山于寸眸(眼睛),拳大漠(沙漠)于一掌,惊尘飞而烽火耀,孤雁起而刁斗鸡,涉河而南,门用晏闲(安闲)。”豪迈之气跃然纸上。从中可以看出柳宗元身边朋友的为人和气质。

贞元十四年(798),吕温二十八岁时,作《诸葛武侯庙记》言民不思汉,“惟活元元”(老白姓)。其民本思想,与柳宗元“利安元元”,浑无二致。其《古东周城铭》并序说:“为仁不卜,临义不问。无天无神,唯道是信。兴亡理乱,在德非运。”吕温与柳宗元一样,公然向被奉为儒家经典的《左氏》展开挑战。他说无天无神,唯以《春秋》大义为人生信念。吕温的这些大气豪放的议论,可与柳宗元的《天说》和刘禹锡的《天论》相比翼。永贞革新时这群豪放风发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显然是相同的政治理念和不同凡俗的思想使然。从《柳集》看,柳宗元最早是从吕温那习得陆质《春秋》之说的。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说:“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贞元十九年(803),吕温因文名被德宗擢为左拾遗。永贞革新时,他出使土蕃未被牵连。元和元年(806)回朝任户部员外郎。因得罪宰相李吉甫被贬为筠州,再贬道州刺史,后又迁衡州刺史。吕温在二州体恤百姓,深受当地老百姓的热爱。柳宗元《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说:“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是月上戊(wù戊子社那天),不酒去乐,会哭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上下,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覩(dǔ看见)于今也。”柳宗元说永州在二州中间,岸上和舟船上的哭声,他都能听到。柳宗元说,这样场景,只在古书里听说过,今天看到了。吕温在道、衡二州为政,其诗文可窥见一斑。《吕温集》有《送江华毛令》绝句诗曰:“布帛精粗任土宜,疲人识信每先期。今朝临别无他嘱,虽是蒲鞭也莫施。”诗中的蒲鞭,是指用蒲草做的鞭子,用以表示薄罚宽仁。作为一州之长,在为督赋县令送行时,所嘱之言如此,这在历史上没看见过,而观柳宗元和八司马为人行止,这绝非是溢美之辞。柳宗元慨叹道:“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老百姓),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即治行,也就是治理政务的成绩),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呜呼!君之文章,宜端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及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则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柳宗元为吕温言行不为人知、不行于世,“志不得展”而叹息。他说,观微知著,只要他和吕温所追求的治世之道得行于一二,就可巍然为伟人,普惠于天。当时有个叫元微之的人,行辈在柳宗元等人之后。他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以文被召幸于太子宫,扶侍太子。此人与吕温交笃,吕温死时,他作诗《哭吕衡州》六首。其中曰:“儿童喧巷市,羸(léi瘦弱)老哭碑堂。”又有曰“满船深夜哭,风棹(zhào)楚猿哀。” 元微之诗中说的这些场景恰好与柳宗元的记述相印证。八司马遭贬后,柳宗元等人曾期其大用,求蒙其益,可这一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吕温并非八司马,同志知己者也。柳宗元在《祭吕衡州温文》说:“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刘禹锡《唐故衡州刺史吕君集纪》记其事说:“师吴郡陆质,通《春秋》,从梁肃学文章。勇于六艺之能,咸有所祖。年益壮,志益大。遂拨去文学,与隽(juàn通“俊”。才智出众的人)贤交,重气概,核名实,歆然(欣喜的样子)以致君及物为大欲。每与其徒,讲疑考要,王霸富强之术,臣子忠孝之道,出入上下百千年间,诋诃(dǐ hē指责)角逐,叠发连注。得一善辄盱衡(xū héng睁大眼睛,,扬起眉毛)击节,扬袂(mèi袖子)顿足,信容德色,舞于眉端。以为按是言,循是理,合于心而气将之,昭昭然若揭日月而行,能阏(è堵塞)其势而争光者。”英年早逝,壮志未酬。刘禹锡《哭吕衡州时予方谪居》诗叹曰:“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 吕温死后二十三年,太和七年(834),其女婚嫁。《旧唐书•武宗纪》载:“右庶子吕让进状:亡兄温女,太和七年,嫁左卫兵曹萧敏,生二男。开成三年(839年,也就是婚后五年),敏心疾乖忤(guāi wǔ违逆,抵触),因以离婚。今敏日愈,却乞与臣姪女配合。”按唐时婚俗,女二十五岁后出嫁,当属晚婚。吕温女离婚时显已过三十岁,再经数载,到武宗朝复合时已是三十几岁的大女。柳宗元与吕温是表亲,应是那种同宗的远亲。古时所谓表亲,是指父亲姊妹,母亲兄弟姊妹所生子女间的关系。吕温也是河东人,其父吕渭,官为礼部侍郎、湖南观察使。其母是河东郡夫人柳氏,外祖父作过屯田郎中、集贤殿学士。吕温兄弟四人:温、恭、俭、让。吕让是吕温幼弟。吕温为衡州刺史时,吕让曾自衡州来永州看望柳宗元。柳宗元作《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鼓励他。

古语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交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和为人。柳宗元始终生活在感情世界里,他对情感的执着,对亲友的眷顾,在历史上是少见的。而亲情和朋友的友情又是支撑他长年在残酷恶劣贬境里生存,并走完一生的精神支柱。这些和我们前面说的韩柳之间的交往好像并不完全一样。柳宗元与八司马等人的交往最让后人倾服,他们政治上志趣相投,是同志,是知己,感情上情趣相依相印。正如清代李越缦说:“八司马中,固多君子,其气象格律,皆出于学问。”这种用生命和心志相交的友情,天长地久,一直在感染着后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