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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惊话《天说》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5/14 9:04:00  admin  点击:1539

 [文前语]柳宗元说天,论自然天地,这是他思想的基石。《天说》是千古绝唱,后人没见再有人能说出他这样的话。

 

 

石破天惊话《天说》

 

 

郭新庆

《天说》是柳宗元哲学思想的奠基作,其思想高度远远超过了他的前代,。章士钊说∶“子厚《天说》,固近乎今之唯物家言,照耀千年,如日中天。”以此确立他唐代最有影响思想家的历史地位。《天说》写于永州贬居的后期,这是柳宗元哲学思想臻于成熟的标志。

《天说》,不是天在说什么,或者说天在告诉人们什么,而在这里是反其意用之,是柳宗元在论说天。天道尊远,人不可及。不论是儒释道,都怀着敬畏神秘的心情对待天。 他们信奉天命,怕忌讳不敢说天。孔子就是这样。柳宗元《断刑论》下说∶“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chī痴呆,呆傻。)者耳,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一针见血,一下捅破谜底∶从古到今,“所以言天者”,都是为了愚弄那些呆傻的人,而不是为那些聪明有智慧的人设置的。柳宗元直言说天,究天人之际,这在他之前是少有的。长年贬谪,荒蛮之居,不但没令其折服,反而磨砺出如此睿智的思想和胆识,令我们今人也钦佩不已。

《天说》是一篇数百字的短文,上下两部分。 占三分之二文字的上篇是引述韩愈关于天的说法,而柳宗元下篇的辩说只有不足二百字。韩愈的这些话,在他文集里找不到,至于韩愈为什么原因与柳宗元重又谈论天也不得而知。吴文治据柳宗元“子诚有激而为是耶”这句话说韩愈是受到刺激才发出这样的议论?据此推测这是韩愈在贬为阳山令时向柳宗元私下说的牢骚话,可多年后没因由的又提这些不经意的话为文好象不大在情理,也不应为此引起刘禹锡连写三论来回应这件事。

韩愈认为,“人不能知天”。所以,“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遭祸害)。’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乖张,乖戾)也?’”韩愈说:“物坏,虫由之生。”这是自然现象。他借此说:“元气阴阳之坏,人由而生。”此语不知据何理而言。韩愈不懂天,无法从哲学角度解释这些现象,只好沿习天命论来说事。韩愈

认为天能“赏功而罚祸”,是有意志的人格神,因而“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柳宗元说这是荒谬的。柳宗元用他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解说“天人之 际 ”的思想,即阐明了他对天和人关系的看法。柳宗元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天没有意志,天地、元气、阴阳,与人能看到的果蓏、(果∶是树木的果实。蓏(luǒ裸)∶是瓜果的果实)痈痔、(痈yōng∶是指颈后和头上的毒疮。痔zhì∶痔疮。)草木一样都是物质的,它们的变化都是自然现象,那来的“赏功罚祸”。“功”“祸”是人世间自己的事,与天地没有关系。柳宗元说∶“功者自功,祸者自祸”,天人不相预,这是人类自身的行为,由不得天,也怨不得地。短短数语,字字如雷。震撼了数千载,照亮了未来路。

天人之际的争辩贯穿了中国哲学史,其交点是“天道”和“人道”、“自然”和“人为”的关系。儒家的鼻祖孔子就是畏天命者,孔子《阳货篇十七》有这样的话∶“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意思是说,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天说了什么呢?由于不明白天,这里显然对“天”是怀有一种恐惧敬畏的心理。老子主张效法“天”(自然)。 庄子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形容“自然”和“人为”,说“牛马四足是渭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他认为天然之物“人为”地套马首、穿牛鼻,这都是对对自然的损害。而主张把“天道”和“人道”、“自然”和“人为”合一的,即天人合一,是子思和孟子。后来西汉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号》也强调:“天人之体,合而为一。”可他把这一问题神秘化,提出“天人感应”说,味道就变了。董仲舒《春秋繁露·阴阳义》认为:“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这是说天和人相类相通,天能干预人事,人的行为也能感应上天。主张用某些宗教仪式,感动上天,促使它改变原来的安排。 而韩愈的天能“赏功而罚祸”的思想显然是与董仲舒一脉相承的。与此相反,在柳宗元之前提出“天人之分”说的是战国末的荀子。荀子在《荀子·天论》里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认为天行自有规律,不会因人而存亡,与人间的贫病灾祸也没有必然的联系,那是人自己造成的。他主张了“制天命而用之”。柳宗元继承了荀子等人的思想,对往古以来的天人纷争做了总结性的论说,这在佛教和迷信盛行的唐代,其胆识和思想是没人能企及的。

韩愈元和八年(813)六月,由国子监博士改为史馆修撰,其间他给一个刘秀才写信,说“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之后,他又致书柳宗元论史,并附有《答刘秀才论史官书》。元和九年(814)正月二十一日,柳宗元写《与韩愈论史官书》回复他。韩愈的书信其集不载,我们无法得知他都说了些什么,引得柳宗元极其不快。柳宗元回信开头就说∶“获书言史事,云具《为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稿,私心甚不喜,与退子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这里“与退子往年言史事甚大谬”,柳宗元在之后《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说到这件事∶“昔与退子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錮,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说他们在侍御史位时,年青气盛,谈古论今,壮志不已。柳宗元经历近十年囚徒一样的贬谪生活,又几遭瘴疠病害,身体瘦弱,朝不就夕,叹息自己没有能力实现当年许下的志愿了。我们就史料解析,韩愈畏惧史事与他写《顺宗实录》有关,其间迫于宦官威势,韩愈曲笔就史,几移其稿。韩愈猜疑自己受贬阳山令与刘禹锡和柳宗元有关,仇恨革新派,敌视永贞革新。柳宗元书中有语“诚中吾病”,大概是说韩愈又为这些事在书信里责斥柳宗元,而柳宗元默然以对。

韩愈在《答刘秀才论史官书》里,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说∶“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引去,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所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语言,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万世乎?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惭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仆虽騃(騃ái傻。),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并说∶“今馆中非无人,将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柳宗元直书回敬韩愈∶“且退子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回∶曲。引申为改变。);如回之,莫若亟(jí∶急迫地,急忙。)去其位。”“退子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子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柳宗元这是在批评韩愈躲避刑祸,背离中道。对韩愈“又凡鬼神事”,柳宗元说那是“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书尾柳宗元讽指韩愈自己不为,推诿他人的行经。“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也。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柳宗元与韩愈有关“天人之际”和史事的论战,是唐代思想史上的大事件,两者的关连是很明显的,其背后的政治原因也是显见的,柳宗元是在用自己的唯物论思想顽强地捍卫其政治主张,永贞革新虽然失败了,但“守中道,不忘其直”,却是至死不悔的。

刘禹锡在《天论》里说∶“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来。穷阨(è通‘厄’。灾祸)而呼必可闻,隐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骘(zhì阴德,即暗中行善积德)之说胜焉。……余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云。”刘禹锡说有激而云的是柳宗元。‘他感到《天说》没有论说详尽,故作《天论》三篇继续辩折韩愈。这段文字其实道出了柳宗元作《天说》和与韩愈论史背后的真正起因。柳宗元为人内向儒雅,待人宽厚,而韩愈是情感化的性格。韩愈在贞元十九年(803)贬为阳山令时,他自己说,路上“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号。”他与同行的张署鼻涕眼泪地哀号着,以至“泪纵染林”。这时韩愈“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可当他士途顺达,曲笔编史,把猜忌化为怨恨,说永贞革新是“小人乘时偷国柄”,说刘禹锡和柳宗元是“侥倖而速进者”,遭贬是天之赏罚也。难怪刘禹锡在《天论》首篇就愤愤地说∶“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恆在佞,而罚恆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已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夫言天者,斯数穷矣。”黑白颠倒,是非易位,赏在奸佞,罚在忠直,道义和刑赏“实已丧而名徒存”,还有何天理可言。

这一期间,刘、柳频有书信交流,柳宗元在得到刘禹锡《天论》后作《答刘禹锡天论书》说∶“发书得天论三篇,以仆所为《天说》为未究,欲毕其言,始得之,大喜,谓有以开吾志虑。及详读五六日,求其所以异吾说,卒不可得。其归要曰,非天预乎人也。凡子之论,乃吾天说传疏耳,无异道焉。”柳宗元说,《天论》是《天说》的“传疏”,也就是更详尽的解说。两人的论说没有什么不同,其核心思想“非天预乎人也”,也说∶“天之不谋乎人也”,即天不干预人事,与天人相分的观点是一致的。刘禹锡《天论》下篇末尾说:“尧舜之书,首日稽(qǐ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之礼),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日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庭,元凯举焉,日舜用之,不曰天授。在商中宗,袭乱而兴,心知悦贤,乃曰帝贲(fén大的样子)。尧民之余,难以神诬;商俗已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也?”,刘禹锡用“尧舜之书”与“幽厉之诗”作比较,说“尧舜之书”不讲“稽天”,而“幽厉之诗”,乃曰“上帝”。这是说,远古圣贤的时候,只讲人事;而周衰亡之际,幽王厉王时,才讲天神。文中的“元凯”是“八元八凯”的省称。相传高辛氏(上古帝嚳之号。黄帝之曾孙,尧之父)有才子八人,称为: ‘八元’;高阳氏(古时五帝之一颛顼的号。黄帝曾孙,昌意之子)有才子八人,称为“八凯”。后来以“元凯”称辅佐帝王的大臣和贤人才子。刘禹锡说:“元凯举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柳宗元《天爵论》说:“道德之于人,犹阴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举明离之用,运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时而行阴阳也。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所以备四美而富道德也。故人有好学不倦而迷其道,挠其志者。……(大中胡在?)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刘禹锡的论说与柳宗元《天爵论》、庄周“自然”之理相同,都从社会历史发展的大视角,阐明了天人相分的道理。苏东坡读柳文甚有所得,《东坡续集》卷五《与江惇礼秀才书》说∶“子厚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真可谓一语中的,使唯物大义显。

《天论》虽说是《天说》的解说篇,但它对天人之际的论说更详尽精彩,其中“天人交相胜”的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所谓“天人交相胜”,是说“天”和“人”各有其特定的“功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天人相分,“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并说∶“人能胜天者,法也。”这一“法制”说也得到柳宗元的认同,《答刘禹锡天论书》说∶“天之能者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法制与悖乱,皆人也。”刘禹锡说“天人交相胜”,是说天不是有意识地要胜人(天非务胜乎人),是自然行为。而人是有意识的要胜天。春夏种植,秋冬收藏,就是人利用自然规律的主动行为。

刘禹锡《天论》里有不少论说精彩的片段,让人读了快意不亦。论“空”“无”,他说∶“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何为“希微”,有注说∶“无声曰希,无形曰微。”这是说“空”是一种物质形态。房屋中和器皿中的空间,是依赖“物”(房屋和器皿)而存在的。人眼夜里看不到的东西,动物可以看到。世界没有无形无象的东西,所谓“无形”,是说“无常形”。至于“苒苒之光,浑浑之轮”(指时间),他说∶“时而言,有初、中、后之分。日而言,有今、昨、明之称。身而言,有幼、壮、艾之期。乃至一謦欬,一弹指,中际皆具,何必求三生以异身邪?”这是说,时间,有开始、中间、结束之分;日期,有今天、昨天、明天之称;就是人生,也有幼年、壮年、老年的不同时期。即使是咳嗽一声,弹一下指头这样短暂的一瞬,也具备这样的过程。人的生命只有今生,何必去求那身体以外的无谓的三生呢?这些论说,对佛教宣扬的“空”“无”和三生轮回的说教是多么尖锐的否定和批判啊﹗佛教是唐代社会的时尚。刘禹锡和柳宗元都没能摆脱这些时代的影子,他们都认为佛教有助于教化。在士途失意,常居贬境的痛苦中,他们都向佛教去寻求慰藉。但这些并不能掩蔽他们思想的光辉,今人更没有必要过多地去刻求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