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学期刊柳宗元研究第21期
信息搜索
《驳复仇议》与《辩侵伐论》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5/7 14:44:00  admin  点击:2334

 [文前语] 驳议之难,柳说精彩。“非经背圣”,观侵伐之端,唱颂大中之道。

                                           

 

 

《驳复仇议》与《辩侵伐论》

 

 

郭新庆

《驳复仇议》是柳宗元驳辩陈子昂《复仇议状》之文。陈子昂《复仇议状》上书武则天说为父复仇事。当时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父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徐元庆为报父仇 ,变更姓名,到迁为御史的赵师韫家中做佣力,寻机杀死徐师韫,自囚诣官。身为谏官的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jīng表扬)其閭(lǘ乡里),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柳宗元认为这是不对的,于是作《驳复仇议》辩说此事。

陈子昂生于唐高宗龙朔元年(661),出身豪富,学本纵横,开耀二年(682)进士。武[]则天开宅元年(684)诣阙(赴皇帝殿庭)上书,授官麟台正字,右拾遗。《复仇议状》应是这一时期所作。武则天任用酷吏,冤狱遍地。陈子昂多次谏极刑,陈时弊,说酷吏之害,这明显不合武则天味口。陈子昂以谋不见用,这才有登幽台悲歌传唱千古。后来他父丧归里,县令段简为谋取其家财,诈诬入罪,死于狱中,时年四十二岁。陈子昂行“从谏之道”,讲“贵仁贱刑”,可在那时根本行不通,到头来自己也被酷吏害死了。

古时礼刑是维护国家统治的两大手法,其目的是为了劝戒、惩治之用。旌是为了明礼,诛是为了明刑。柳宗元认为,“礼之大本,以防乱也。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两者的根

本目的是一致的,但“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而陈子昂“诛而后旌”,想求礼、法两全是错误的。《礼记•檀弓》载:“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睡在草席上,以树干为枕)不仕,弗与共天下也。’”孔子以礼来化解父仇,说苦己不仕,不与仇人共天下。《礼记•曲礼》说:“枕干不仕。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周礼•地官》更近一步解释说:“凡过而杀伤者,以民成之。鸟兽亦如之。凡和难父之仇,辟诸海外。兄弟之仇,辟诸千里之外。从父兄弟之仇,不同国。……凡杀人而义者,不同国,令勿仇。仇之则死。”如此观之,儒礼之虚可见也。柳宗元对此有独到的认识,他说:“旌其可诛,此谓僭(jiàn冒用职权、礼仪行事),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以向,违害者不知所以立,以是为典,可乎?”柳宗元认为这是不可以的。他主张:“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为此,柳宗元说:“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指官吏的架子、威严)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呼喊,呼求)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武器)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专一,坚定不移的样子)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柳宗元认为,为官者如不违法杀人,以法判案,判死者,“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杀害)奉吏之法,是悖骜(狂悖傲慢)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反之,为官违法杀人也应偿命,如果朝廷不惩办这种官吏,受害者子弟便可以复仇。这在官本位社会很少有人敢如此论事,这是对“刑不上大夫”的公然挑战。《柳集•解题 》说:“柳宗元之意在为无权势者开脱,缘此等人法律上属于弱势群体,为其辩解,是可谅,而不可法也。故治法者,亦应为弱势群体着想,广开法治之门,为冤案昭雪,以求社会之公正。”柳宗元说:为官者“不议曲直,暴寡胁弱”, 是“非经背圣”甚哉!“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八说:“柳子厚此议,最为允当。”乾隆敕篡《御选唐宋文醇》卷一七说:“然则宗元之议,今实用之矣。”清光聪谐《有不为斋随笔》说:“子厚之七世祖庆之兄桧,为魏兴郡守,为贼黄宝所杀,宝后率众归朝,朝廷待以优礼,桧子雄亮,白手刃宝于长安城中,卒以庆之辞辩获免。子厚作《驳复仇议》,其亦寄感于先世欤?”说因世族之事作《驳复仇议》只是一种意想罢了,柳宗元是个大思想家,不会心窄如此。

《韩昌黎文集》卷八有一篇《复仇状》,也是辩说复仇事的,作于宪宗元和六年(811)冬,时韩愈为尚书省职方员外郎(掌管地图、贡赋的官)。《旧唐书•宪宗纪》载:“元和六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报仇。杀秦杲,投狱请罪。特赦免死,决杖一百,配流循州。职方员外郎韩愈献议执奏之。” 柳宗元和韩愈虽然说的不是同一人,其事一也。古时礼、法并行,偏礼法乖,偏法礼敝。韩、柳都用儒典辩说复仇,可着眼点迥异。柳宗元议执法与旌表不可兼行,其千万世不朽之谈,足为复仇者泄愤;韩愈坚守下不犯上,法统为大。韩愈说:“盖以为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违背)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公羊传》曰:‘父不受诛(罪不当诛),子复仇可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仇仇者,(向人复仇的人)书于士,(报官)杀之无罪。’言将复仇,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对韩愈这一说法,古人早有非议。宋王安石就质疑这不是周公之法。他问韩愈,复仇人报官,“则不杀于士师,而使仇者杀之,何也?”韩愈对儒典的使用和解释是有选择性的。韩愈说:“臣愚以为复仇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将复仇,先告于士则无罪者。”韩愈要把他的这些说法定为朝廷的制令:“凡有复父仇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章士钊评论此事说:“柳之寻求真理,而韩谄谀专制处。”此语不虚。韩愈是道统论的创立者和守护者,他屡发如此偏激的言论并不为奇。对韩、柳辩复仇,康熙敕篡《御选古文渊鉴》卷三七说:“退之亦有复仇之议,终不若子厚此文明白痛快。”明代蒋之翘注《柳河东集》卷四评说柳宗元《驳复仇议》说:“此等文字极谨严,无一字懒散,理精而文工,《左氏》、《国语》之流也。”

《辩侵伐论》是柳宗元早年的作品,一篇看似平淡无奇的侵伐之论,实际是关乎唐王朝生死存亡的大事,此时战乱不断,藩镇之祸已直接危及朝廷的安危。泾原兵变时,七十七位皇氏被杀,逃出京城的德宗也险为刀下之虏。贞元十五年(799)三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遣兵袭唐州,掠百姓千余人而去。虚弱的朝廷,无计可施,一直拖了半年之久也没有声息。到这一年九月,朝廷又突然下诏夺吴少诚官爵,令诸道进讨。可由于朝廷没粮草可供,诸道阳奉阴违,没有人真正去讨贼,致使淮西作大。吴少诚死后,其子吴元济继之,又一直拖了十八年,到元和十二年(817),才由裴度出师,最终平定了淮西之乱。淮西之乱时,柳宗元二十六岁,为集贤殿正字,在叛迹初发之时,柳宗元就看清了事情的原由,为此作《辩侵伐论》警世。

所谓侵伐是春秋时的称谓。柳宗元说:“《春秋》之说曰:‘凡师有鍾鼓曰伐,无曰侵。’《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复固不服则侵之。’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伐是讨恶者,是大张旗鼓地去讨伐,还要“声其恶于天下”; “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拒绝)王命也。” 侵是对不顺从者而言,悄无声息地去攻击就好了。柳宗元认为,要讨伐,“动必克矣。然犹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而以用其人。”所谓三有余:“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脩(修)其辞。”才可以出兵讨伐。柳宗元说:“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乎侵伐之端,则善矣。”柳宗元主张侵伐有备,不打无准备之仗,战则胜,攻必克,这是非常有远见的。

说到儒家的礼义,许多时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其相背之状往往让人大跌眼镜。《韩昌黎诗系年集》卷六《元和圣德诗》作于元和二年(807),韩愈为国子博士。诗是歌颂宪宗德绩的,其中有一段是描写西川藩镇刘辟受死惨状的:“取之江中,枷(架在脖子上的刑具)脰(脖子)械手,解脱挛索,夾以砧斧。(杀人刑具,砧板和斧头)婉婉弱子,赤立伛偻,(yǔ lǚ腰背弯曲)牵头曳(yè拖;拉)足,先断腰膂(lǚ脊梁骨)。次及其徒,体骸撑住。末乃取(刘)辟,骇汗如寫(xiě宣泄)。挥刀纷纭,争刌(cǔn切断,割开)脍脯。(kuài fǔ 像剁鱼肉酱一样)”有评家说,韩愈极写惨毒之刑,是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如此狞恶之状,翻遍《柳集》也找不见丝毫。韩愈主张的道统于柳宗元说的大中之道相去之远可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