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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爵论》与《六逆论》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4/26 22:50:00  admin  点击:2745

 [文前语]官者讲天爵,背“天”为逆。柳宗元说天爵,论六逆,戳穿了为官者的幌子,廓清了官本位的邪说。

 

 

《天爵论》与《六逆论》

 

郭新庆 

《天爵论》与《六逆论》是《柳集》卷第三《论》部两篇说为官之道的文章。所谓天爵指的是士大夫常挂在嘴边的仁义忠信。天爵说最早见之于孟子。《孟子•告子章句上》说:“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这显然是出入封建礼教之說,所谓仁义忠信,都是为配合公卿大夫立名而生出的。封建礼教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关系为道德根本。《礼乐记》疏说:仁﹑义﹑礼﹑智﹑信,如同金﹑木﹑水﹑火﹑土一样。把道德五常说成是自然之性,这是天爵说依据的本源。传统的儒道把为官之道和等级制罩上了天命论的光环。孟子说天爵是上天赐于人的自然之物,也就是为人之本性。而柳宗元认为,这是欺世之说,为此作《天爵论》辩之。古时说的爵,其本意是指上古一种三足两柱﹑仿雀形的酒具,盛行于商代和西周,后来用之作礼器。《礼记•礼器》篇说:“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爵为至尊之物,天子分封诸侯时以爵赏赐诸侯,爵又成了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即权势﹑官位﹑等级。戴圣《礼记•五制》说:“王者之制禄爵,公﹑候﹑伯﹑子﹑男凡五等。”《韩非子•五蠹》说:“官爵可买,则商贾不卑矣。”由此看来,买卖官爵战国时已相当盛行,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其实为官者很虚伪,不过是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为自己遮羞罢了。他们为了人爵(也就是当官)才去修天爵,讲仁义忠信;而“既得人爵,(便)弃其天爵”。一旦当官,仁义忠信也就不见了。孟子时都如此,后来的官场就更难想象了。

按理而论,仁义忠信属于伦理道德的范畴,它是社会的产物,而不是自然之物。柳宗元认为,天爵不在乎仁义忠信,而在于明与志。所谓明其意与聪明,明达相近;所谓志一般作意志解。引申说明、志,一为明辨,一为恒久。故而柳宗元说:“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柳宗元用天道自然观解释说:刚健之气为志,纯粹之气为明。仁义忠信是要靠明来辨察,靠志来获取。“明离为天之用,恒久为天之道,举斯二者,人伦之要尽是焉。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明与志而已矣。”《天爵论》公然批驳封建官本位的虚伪本质。他说天爵并不是什么本来自有的东西,这就把为官的遮羞布撕掉了。柳宗元公开宣示说:“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他说:“道德之于人,犹阴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孟子时,有人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认为:尧舜之道就是孝弟。他说:只要穿尧的衣服,说尧说的话,行尧做的事,便是尧了。而柳宗元却说:孔子去掉志和明,就成了一庸夫;而把志和明授给庸人,庸人就变成了圣人。圣人虽然具有不同于常人天赋,但他们并不是神人。如此论说圣贤,翻遍史书也难觅得见。可明者无畏,因柳宗元说的都是最直白的大实话。晚唐诗人李浑《题官舍》诗云:“箪瓢(dān piáo喻生活简朴)贫守道,书剑病忘机(病痛)。”柳宗元曾在《与杨京兆凭书》里论说举荐选拔贤才的问题。他认为:“士,理之本也。”说人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他认为,了解人才难,举荐人才难,相信辨认人才更难。柳宗元在信里例举了四种人:有才而耻于向别人说的,是上等人才;有才而乐于向别人说的,次之;没有才能而善于自我吹嘘的,是祸国殃民的家伙,贼也;没有才能也不说可看着象有才能似的,实际是土块木头。可这种人近世却受欢迎,被认为是“长者”,授重臣,亨厚禄,位列三公。其实这是在说那些靠门阀作官的庸类。人们往往说老实愚笨的人没有害处,这在乡村称那些平常人为“长者”还可以。可让这些人去为官,尤其是为高官,如同把一些泥塑木雕一类的东西摆放在朝堂上,给他们穿上礼服,配给仆从护卫在他们身边奔走,怎么能靠这些人去解救百姓的苦难呢?这样的人地位愈高对社会的影响愈坏。故而“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他认为,圣人之道不能有益于社会,都是用人不当造成的。柳宗元《祭吕衡州温文》说:吕温和八司马等人都是耻于言说,大志大知者。而“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yāo夭折)其身。”他这是为自己和革新派遭贬害鸣不平。

《六逆论》元和四年(809) 作于永州,是一篇专门为王叔文正名文章。柳文里表面说史论前朝事,实际明显是为身边事在发感慨。所谓“六逆”之说,见于《左传•隐公三年》,即“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说这些都是有背于封建伦常的行为,是“乱之本也”。这里所说的“六逆”:贱妨贵是是指出身低贱的妨害高贵的;少陵长是指年少凌驾年长者;远间亲是指远疏者取代亲近的;新间旧是指新人取代资深得老人;小加大是指下级超过上级;淫破义是指违规破坏礼义。柳宗元从“择君置臣”之道出发,对“六逆”说展开议论。柳宗元认为,“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说会造成祸乱可以;“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柳宗元认为,唯出身贵贱、亲疏、新旧是没有道理的, 这“三逆”也是当时守旧派攻击王叔文等人的说辞。柳宗元说:“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继承人)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且贤,以是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这种情况怎么可以说“贱妨贵”呢?“所谓‘远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这 种情况怎么可以说“远间亲、新间旧”呢?“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因为这个缘故“贱”妨碍了“贵而愚”,这正是国家治理的重大原则;同样,“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因为这个缘故“远而新者”取代了“亲而旧者”,这也是国家治理的重大原则。如果舍弃这些而听信上面那些谬说,“必从斯言而乱天下”。为此,柳宗元感慨道∶“呜呼!是(这)三者,择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乱之大本也。”

 《柳集》卷第四十五《非国语下》有《命官》篇,是批评晋文公用人之事的。柳宗元非议晋文公说:“官之命,宜以材耶?抑以姓乎?文公将行霸而不知变是弊俗,以登天下之士,而举族以命乎远近,则陋矣。若将军、大夫必出旧族,或无可焉,犹用之耶?必不出乎异族,或有可焉,犹弃之耶?则晋国之政可见矣。”此篇与《六逆论》可相唱和,是 “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驳议说的注脚。柳宗元尖锐指出用人不看才干,而唯亲疏、家族,这是弊政,是害国害民的事。其实这些说辞与魏晋门阀余孽影响有很大关系。魏晋时,社会门阀势力风行。北魏孝文帝时,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其中八氏、十姓,出于皇帝宗属,或附属魏的诸国的王氏。而余下三十六族、九十二姓,都是世代的部落大族。当时讲门阴,靠祖先的功勋得官取利。东汉景帝时,选举官员多为门阀包办。三国时,魏文帝曹丕行九品中正制,即在各州郡用有“声望”的人为中正官,负责考察本州人才品德,分成九等,作为选任官吏的依据。由于中正官都是世族豪门,选人的依据又是“家世”,自然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沿此之风,我国自魏晋时代士族地主兴起以来,社会上重门阀修谱牒成风。到唐代士族地主虽日见衰败,可讲门阀、修谱牒之风仍很盛行,有些人为了抬高身分故意伪造世系给自己套些阔祖宗来,就连最高统治者皇帝也是这样。李唐称陇西郡望,冒托西凉嫡系,还编造瞎话说自己是道家始祖李耳之后。唐太宗时,撰《士族志》,修《氏族志》,并“颁下诸州,藏为永式(世代相传的定式)”。有人因“耻其家代无名,乃奏改其书”。《新唐书》记载这样一件事,说李白死后,宣歙观察使范传正访其后裔,这时李白惟有的二孙女已因孤穷嫁为民妻,当告知要将她们改为士族时,因不愿更嫁,乃止。唐代有个叫郑仁表的人,靠文章和门阀做过起居郎(编修皇帝起居言行录的官),尝以门阀文章自高,他有诗曰:“文章世上争开路,阀阅山东拄破天。”这里的阀阅是指世家门第,当时的世宦门前都立有旌表(牌坊、匾额等)功绩的柱子。郑仁表荥(yíng)阳人,山东大姓,诗说他家门前的柱子可以捅破天。可见门阀在当时社会的影响和气势。《颜氏家训•勉学篇》对门阀子弟有很精彩的描述:“贵游子弟,多无学术。”“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马车,穿高跟木鞋。“从容出游,往若神仙。”他们不学无术,科举考试时,偷看别人的答卷。因靠门第为高官,只能借他人之手为赋作诗。他们在众人前洗脚,便溺(撒尿);入他人堂,戏谑妇女;纵恣淫欲,无行无礼。世族无能,史书把它比之为朽木粪墙,遭丧乱之际,便转死沟壑,随风而靡,他们积古沿袭的虚名也就丧失了。据《魏书》载,当时门第之见在亲属之间也泾渭分明。同堂兄弟,因婚亲贵贱不同,便有士庶(世家大族与普通庶族)之异。“势利之见,存于骨肉之间。”为了维持族姓贵贱的恒久不变,当时的士庶间禁止通婚。门望较下之家,以与望族结婚为莫大的荣幸。门阀制自魏晋至隋唐绵历数百年,说到底是家天下维护自己统治歧视士族(读书人)所为。

柳宗元《六逆论》里用大量历史事例说明“旧不足恃(shì依赖;倚仗),斯言可废”。所引秦用张禄,魏疏吴起,苻进王猛,胡族李斯诸例,无一不影射王叔文。其中“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见《晋书•苻坚传》。苻坚是晋时前秦君主,是当时十六国中最强者,他为灭晋统一域内,任用出身贫贱的王猛为相,杀死了反对此事的氏族旧臣樊世。王叔文说王猛是自己的先祖。据此,柳宗元说,明者会在历史感悟中判定是非,而“拘儒瞽生”(因循守旧,不辨是非的儒者)只会聚在一起学舌喧哗。柳宗元慨叹:“罕有知圣人之道”者,这都是那些写书说歪理人的罪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