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令论》与《断刑论》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4/18 13:52:00 admin 点击:2376 |
[文前语]柳宗元文字雄视百代,其《时令论》疑《月令》非圣人言,批驳用时令说政事。柳宗元说,凡拿天说事的都是为了欺骗那些呆傻的人。这有如一声炸雷投向那昏恶的社会。
《时令论》与《断刑论》
郭新庆
《时令论》和《断刑论》是柳宗元哲学思想的两篇重要代表作,写作年代不祥,可据文章内容考论,有人推断应与《蜡说》同时,写与任监察御史期间。施子愉《柳宗元年谱》把这两篇文章放在元和九年(814)一节里,并留有批注说∶“二论谓天道与人事无关,驳斥汉儒‘五行政治’之谬说。”《断刑论》与《时令论》是相辅而行之作,名则论断刑,实则是对《时令论》观点的进一步阐发。章士钊评《断刑论》说∶“本文旨言断刑,而不啻为《天说》之铁板注脚,谋之人心以熟吾道一语,是子厚一生经纶最得力处。” 经纶∶本意是经整理过的蚕丝,这里指政治才能。何为“谋之人心以熟吾道”,这里所谓“谋之人心”是说研究谋划人的心理和想法;“以熟吾道”是要引导人了解和遵奉他所主张的思想和道义。柳宗元这里说的“道”是他一生遵守并反复论说的“大中之道”。观其一生,柳宗元的思想体系在他年青时已初步形成,虽没得施展,可他为“谋之人心以熟吾道”奋斗了一生。今天我们细细品读《柳集》,寻觅唐宋以来的社会历史,渐解柳宗元千余载遭众多士大夫文人非议的原因。柳宗元所主张的“大中之道”与当时社会流行的所谓儒术不一样, 柳宗元处处非议当时的礼制,他用自己信奉的“大中之道”溯本清源,指斥时弊,让维护那个社会的一些圣典没了颜面。从某种意义上讲,柳宗元是 “礼法”制度的叛逆者。柳宗元为守护自己的“大中之道”,一生孤独痛苦着,他是唐代三百年唯一值得称道的思想家。 《时令论》是批驳《月令》的。《月令》是《礼记》里的一个篇章。传为周公所作,其实是秦、汉间有人抄合《吕氏春秋·十二纪》》的首章,编入《礼记》的。《礼记》是儒家经典,是秦汉以前各种礼仪论著的汇编,相传是西汉戴圣编篡,为此又称《小戴记》或《小戴礼记》。《礼记》共收录四十九篇,《月令》是其中之一,按历法记述一年农历十二个月的时令,并把天时与行政和国家的相关事物联系在一起。《吕氏春秋》,亦称《吕览》,是战国末秦相吕不韦和门人编写的。全书二十六卷,内分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一百六十八篇。柳宗元《时令论》开篇说∶“《吕氏春秋·十二纪》,汉儒论以为《月令》,措诸《礼》以为大法焉。”柳宗元通晓古今,明确指正《月令》不是《礼记》的原书,而是汉儒从《吕氏春秋·十二纪》中抄录的。只要稍作浏览,就会发现其中所记的官名、时事多与周法不合。柳宗元不好以圣人为靶子,只好拿吕不韦开刀。汉代以来,诸儒对《月令》各说其是。唐代对《月令》十分重视,玄宗开元中,大臣张悦以高宗显庆年的《礼记》注解前后不一样,要求重新刊定作为唐礼,这就有了《开元礼》,也称《大唐开元礼》。到贞元年间,朝廷又对《开元礼》和《月令》做了修定,把原本在《礼记》中篇居第五的《月令》放到四十九篇之首,简直到了神圣不可犯的地步。柳宗元在《监祭使壁记》里,详细地记述了他“主祀事”,行《开元礼》的情形。繁杂刻板的礼仪形式,牲牢酒醴菜果贡品的耗费。柳宗元在《监祭使壁记》篇首引用《礼记·檀弓》的话说:其礼其乐,“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教有余也”。他认为∶“圣人之于祭祀,非必神之也,盖亦附之教焉。”柳宗元反对鬼神迷信,他主张用祭祀来佐教化,事天地教敬,事宗庙教爱,事有功烈劝善。柳宗元作《时令论》是批驳《月令》假借时令行神道的迷信思想,反对把国家政治和事务与时令绑在一起来行事的荒唐之举。
《时令论》开篇就指出以《月令》“为大法”不是圣人所为。圣人所做的是按一年十二月七十二节候,推测天时,记算节气,以顺应寒暑变化的规律,让万事万物不违时宜,让人类提前做好生产、生活的准备。圣人这是要告诉人们什么呢?柳宗元的结论是∶“然而圣人之 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可《月令》里说的不是这样。柳宗元说:“观《月令》之说,苟以合五事配五行而施其政令,离圣人之道,不亦远乎?”《尚书·洪范》里有“敬用五事”之说。五事,指貌、言、视、听、思。这应包括人的所有行为。五行,指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古人用这五种物质来解说世界万物的起源和物质的多样性。五行说最早见于《左传》、《国语》和《尚书·洪范》。五行说后来被人神秘化,尤其是汉代,充斥了大量的宗教迷信。柳宗元认为,把节气时令和五事、五行混在一起用来推行政令,这是有背于圣人之道的。柳宗元认为∶“凡政令之作,有俟时而行之者,有不俟时而行之者。”需要按时令而行的,如春天修水利,夏季除草施肥,上秋种麦蓄菜,入冬修仓习武;不需要等待时令而行的,有选才任贤,审判案子,修改法令,抚恤孤寡,经商买卖等等。 《时令论》里各列出了几十项。柳宗元说∶“变天之道,绝地之理,乱人之纪,舍孟春则可以有事乎?作淫巧以荡上心,舍季春则可以为之者乎?”《月令》里规定,孟春不能做“变天之道,绝地之理,乱人之纪”的事,季春不能“作淫巧以荡上心”。柳宗元反问,难道过了这样的季节就可以做这些的事吗?《月令》说,反时令会遭各种天灾人祸,以至寇戎来掠,“兵革并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宁、土地分裂、四鄙入堡、流亡迁徙之变”。柳宗元说:这都是“瞽史之语,非出于圣人者也”。 《时令论》有上下两篇。下篇批驳“取仁义礼智信之事,附于《月令》”,妄言《月令》为“防昏乱之术”。柳宗元说:“未闻其威之以怪,而使之时而为善,所以滋其怠傲而忘理也。 语怪而威之,所以炽其昏邪淫惑而为祷禳、厌胜、鬼怪之事,以大乱于人也。”做善事还要规定时间,还用“五行”等迷信祷告以及怪异的话和事来胁迫人,这是“以大乱于人也”。柳宗元认为:“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立大中,去大惑,舍是而曰圣人之道,吾未信也。”柳宗元最后发誓说∶“用吾子之说罪我者,虽穷万世,吾无憾焉尔!”柳宗元反对《月令》这一类“淫巫瞽史”,所面临的压力是可以想见的,而他义无反顾的勇气和胆识,刺透纸背,让人每读至此久久难以释怀。 《断刑论》仅存下篇,是答辩之文。柳宗元在篇首说,为《断刑论》(上),有人写《释刑》给他,说了不少批评的话,他不得已写文章回复他。从内容上看, 《断刑论》延展了《时令论》的论说,突显天道与人道相分的思想。柳宗元说:“夫圣人之为赏罚者非他,所以惩劝者也。赏务速而后有劝,罚务速而后有惩,必曰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而谓之至理者,伪也。”这是说,圣人赏罚是为了惩劝人。而说“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这是骗人的。秋冬做了好事,要等到春夏才奖赏,做好事的人怠慢消极了;而春夏犯了法,要等到秋冬才惩罚,做坏事的人也不在乎,这是驱使天下人犯罪。只有即时刑赏,才能“驱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也”。柳宗元认为,讲天命而不讲人事,这是糊涂不知事理。“苍苍者”上天怎么会知道和干预人事,又为什么要勉强迁就时令去谄媚它。自然界的雷霆和雪霜,不过是一种物质性的气罢了。春夏雷霆,“破巨石,裂大木”,是木石犯大罪了吗?秋冬雪霜,摧残草木,是草木有大罪吗?难道是雷霆和雪霜惩罚万物吗?柳宗元说,雷霆和雪霜那会什么惩罚,这是效法“天命”人的糊涂之说。柳宗元主张:“顺时之得天,不如顺人顺道之得天。”章士钊《柳文指要》上卷三说:“《断刑论》者,与《时令论》相辅而行之所为作也。从来论刑,必与理相连。凡言理者必及天,言天者必及时,因此惹出子厚一段达经明权、舍天从人之绝大议论,明曰断刑,实乃订礼;名曰订礼,实乃非天。”柳宗元说:“果以为仁,仁必知经,果以为智,智必知权。”何为经权?所谓经指纺织物上的纵线。《文心雕龙•情采》篇说:“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经是一种规范。所谓权是称量物体重量的器具,也就是秤锤,秤。《汉书•律历志上》说:“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权是一种标准。“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离之,滋惑矣。经非权则泥,权非经则悖。当也者,大中之道也。”柳宗元说的当是适宜、合适。中的意思。反过来说,大中者,当之道也。“知经者,不以异物害吾道;知权者,不以常人怫(bèi悖逆,违异)吾虑。合之于一而不 疑者,信于道而已者也。”柳宗元最后直言道:“且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这如匕首一样的言语,一下刺破天机。所谓言天者,都是为了愚弄那些呆傻的人,“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 《断刑论》不啻为《天说》之铁板注脚。这种非天,讲人事,重人道的思想太难能可贵了。它象在昏暗的夜空里爆出的一束闪电,划过了历史的长河。柳宗元期盼能实现自己美好的愿望,这就是天时得以顺应,大和能够到来,他追求的“大中之道”得以实现。这里说的大和,也称太和,指阴阳之气调和,自然界没有灾害,社会没有战乱的升平景象。可惜柳宗元到死也没能看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