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前语] 皇权始终伴着鬼治,不管说得如何动听,你拉开他背后的帘子,总会有鬼神的影子在晃动。寻遍历史还有人敢像柳宗元这样指着皇帝的脑袋说鬼治骗人吗!
《蜡说》斥鬼治
郭新庆
我国古代在农历十二月里有合祭百神的习俗,称之为蜡(zhà),也谓腊(là),由此农历十二月又被叫着腊月。唐代司马贞补《史记·三皇记》里说∶“始教耕,故号神农氏,于是作蜡祭,以赭鞭鞭草木”,以报啬(啬∶sè农事。)也。神农氏是传说教百姓种五谷的神,在农历腊月作蜡祭,用染成红色的鞭子鞭打草木,以劝农事。后来蜡祭成了一种愚民手段,充满了迷信的色彩。《玉烛宝典》说:“腊者祭先祖,蜡者祭百神,同日异祭也。”唐代设一百八十七方神,年末依据发生旱灾、水灾、虫蝗、瘟疫的情况,取消有灾一方神灵的供品,不祭祀它们。
柳宗元贞元十九年(803)十月任监察御史里行,按唐代礼制监察御史监祭祀。年终蜡祭时,柳宗元“主祀事”,可他却背行自己的身份写《蜡说》,直接批驳蜡祭的虚伪,这在那个社会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柳宗元说∶“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荒诞)惝恍(模糊不清的样子)、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也,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言动作之块然(安然自得的样子)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柳宗元说,神什么样,谁能看到?祭祀的东西神吃没吃,谁知道?这实在是荒诞不经,又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柳宗元认为,古代圣人设蜡的用意,必定有道理。这就是“非于神也,盖于人也”。追本溯源,鬼神之说,在商周以前的原古社会就就被当时人崇信尊奉了。
我国商朝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经常得看大自然和老天爷的脸色行事。古书里有大量殷商时社会迁徙的记载。《尚书》有《盘庚》上、中、下三篇,就是讲这种迁徙之事的。盘庚是商朝君王。按《史记·殷本纪》说,商朝有三十代,盘庚为第十九代。盘庚是商朝开国君王商汤九世孙祖丁的儿子,他是继兄阳甲即位的。当时王室衰乱,盘庚率众臣民由奄(今山东曲阜)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古书说,盘庚是商朝的中兴贤主,国家得此复兴。后来史书称殷商也是自此而来的。这件事《竹书纪年》也有记载。说当时臣民都反对盘庚迁徙,怨恨他。盘庚说:按先王制度,应敬顺天命,不敢永久安住在一个地方。“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为此盘庚先后三次向臣僚和众奴隶发表演讲。商朝人崇信神灵和祖先之鬼。盘庚对臣僚和众奴隶的演讲始终也都是围绕这些来劝说和威诱的。为了顺利迁徙,盘庚怕卜而不顺,自始至终不说卜事。当有人以此为口实时,盘庚说:“各非敢违卜用也,”可“倘不能相救而生存,既使占卜了又将如何呢!”他威胁说,现在上天降下大灾难了,我是要带你们去寻求安定生活的。不听我的话,上天还那里能够容许你们活着!我们先王曾经任用你们先祖先父。你们是我畜养的臣民,假使你们心中存了坏念头,我们的先王一定会知道,就会撤除你们先祖先父在上天的职务,他们受你们牵累,也会弃绝你们,不救你们死罪了。在诱惑的同时,盘庚还威吓说,如果有人不听我的话,乱作胡为,不肯恭奉上命,为非作歹,我就要把他们杀尽灭绝。盘庚说的话应是当时的普通话,连底层奴隶都会听得懂。可时间久了,这些遗文后来人却看不懂了。
殷商人敬重祖宗,崇拜鬼神。《礼记·表记》篇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这些卜辞都有证明。殷商是一个完全屈服于神鬼的巫术时代。当时人大到政治、战争、求雨祀祖,小到日常琐事,都要占卜向鬼神求助。到周代时,这种情形发生了一些变化。周公在扶佐周武王东征灭商时,亲历商奴隶前线倒戈的场景。为此他后来提出“天命靡常”(感叹天命变化无常)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思想。这是他对殷商鬼神天命统治产生了动摇。《尚书•五子之歌》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进而认识到“保民”才能“享天之命”。在殷商时代,周公是最值得称道的人物。他是周文王的儿子,名姬旦,也称叔旦。武王死后,成王年幼,他以叔父摄政。平定了其弟管、蔡和武庚的叛乱。相传周代的礼乐制度都是周公制定的。《尚书》记周事的《周书》有三十二篇,其中《大诰》、《康诰》、《多士》、《无逸》、《立政》等记录了周公的言论。《尚书》真伪混杂,难读难懂,而《无逸》是个例外,人称奇文。这里说的无逸,是劝诫成王不要贪图安逸。说为君者要“先知稼穑(jià sè种植和收获举大量。泛指农业生产劳动)之艰难”。强调农本,重民,无淫于逸。他举了大量的史实,说明只有这样才能享国长久。后来的民本思想也应始之于此。
孔子非常崇拜周公,一生梦想恢复周礼。《论语·述而》说:孔子年老时有些失望了。说:“我好长时间没再梦见周公了。”孔子的儒学是源之周公思想的。说周公为儒家思想的本源应不算为过。
朱自清说《尚书》里的主要思想是“鬼治”,他引用顾颉刚《盘庚中篇今译》的话说:“原来西周以前,君主即教主,可以为所欲为,不受甚么政治道德的拘束。逢到臣民不听话的时候,只要抬出上帝和先祖来,自然一切解决。”这是“鬼治”。而“西周以后,因疆域的开拓,交通的便利,富力的增加,文化大开。自孔子以至荀卿、韩非,他们的政治学说都建筑在人性上面。尤其是儒家,把人性扩张得极大。他们觉得政治的良好只在诚信的感应;只要君主的道德好,臣民自然风从,用不到威力和鬼神的压迫。”说这是“德治”。朱自清认为,看古代的档案,“鬼治”思想比“德治”的思想,自然可信得多。这话说的比较中肯。翻看数千年中国历史,统治者讲“仁”和“德”,不过是欺骗百姓的幌子而已,没有人会真正这样做。
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说中国不是一个宗教国家,是个讲天命迷信的国度。其实细细品来,是很有道理的。我国宗教历史比较晚,佛道是汉末以后的事。可讲天命迷信却是由来以久的。从现有的史料来看,商周以至不见文字记载的夏朝,其时间垮度有两千年的历史,这么漫长的时空里一直充斥着神道之物,它是原始人类娘胎带来的。我国文字初始的卜辞,经典国粹的《周易》、《山海经》、《搜神记》,文学名著《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等,都充斥着这些东西。就是后来的佛道也夹杂裹胁着迷信神鬼。君王用它欺民,凡间演化成了民俗。唐代更是以祭祀和礼制把这些东西固化了,加上佛道,社会充斥着神鬼迷信之物。柳宗元从来都不信这些邪说,他认为,圣人只为民而不为神,而设蜡祭神是为了警戒人事。结合社会实际来说,旱灾、水灾、虫蝗、瘟疫等自然灾害,不是人为造成的,你可以说惩罚神;而残暴、昏庸、贪得无厌、懒惰无能等社会行为,不是神造成的,这应该惩罚人。柳宗元认为人治比神治和鬼治更重要。现在古圣人之道不显了,蜡祭只有表面形式流传下来,徒有虚名,原先设教的本意也被隐没了。柳宗元以蜡祭之事分割幽明,是要申张“天人相分”的思想,其目的是趋重人治。
柳宗元反对拿传说牵强附会。他说“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等传说,不过是“偶然”现象而已。所谓致雨反风∶据《尚书·金縢》记载,周成王听信流言,逼走周公,天起大风,雷电交加。成王后来悔悟了,到郊外祭天,天立即反风,下起雨来。所谓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传说东汉宋均任九江(今安徽寿县)太守时,九江多虎灾,宋均认为是官吏贪暴所致,他整顿吏治,除去捕虎陷阱,虎渡河而去。这时江淮一带闹蝗灾,可蝗虫飞到九江界就散去了。又传说东汉刘昆任弘农(今河南灵宝县以北)太守,当地也多虎灾,可刘昆任内三年,虎都带子渡河而逃。这些传说有明显的附会迷信色彩。这样解答,虽不尽有力,但还是很巧妙,很有说服力的。元和十四年(819),韩愈贬来朝州,说发生了鳄鱼迁徙的事情,他为文张扬,说这是为道驱邪的力证。而拿这种事情说事历来不是名士所为,所以后来追捧韩愈的人极力为他遮蔽这件事,可是清代桐城派却不顾脸面,张大其词,夸为神异。
柳宗元在《蜡说》篇末慨叹道∶“苟明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而名实之事丧,亦足悲乎!”在唐代迷信猖行的社会,敢说出知道圣人蜡祭的道理,就可以去掉祭祀形式这样的话,这是需要有多大的勇气啊!章士钊说,柳宗元“虽去古之数可矣”的论断,象《天说》一样,是“一石破天惊”。此语应不为过。柳宗元为荒诞弥漫之说盛行,而蜡祭名存实亡,感到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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