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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毓秀话茅亭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3/22 22:37:00 admin 点击:2090 |
钟灵毓秀话茅亭
郭新庆 《马退山茅亭记》,钟灵毓秀话茅亭,是柳文记景最出彩的一篇。钟灵毓(yù)秀是一句古语,一般人不会深解其意,也很少使用,只是偶尔在文化色彩较浓的场合用到它。因毓字有“生育、养育”的意思,《现代汉语词典》注释为:“美好的自然环境产生优秀的人物”,这是古语的引申意。查《辞海》对该词的解注:“谓天地间灵秀之气所聚,亦省称‘钟秀’。”这有点费解,天地间灵秀之气汇聚所形成的气象和氛围是什么样,人们只能按个人的灵性和感悟去理解了。这里有点宗教神秘的色彩。今人读古文象看天书,其实文字因生存环境的变化和异样,隔时空地域就不认识了。所以,《辞海》引用柳宗元使用该词的例句来帮人理解词意。柳宗元《马退山茅亭记》:“盖天钟秀于是,不限于遐裔也。”这句话的意思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天地间的钟灵毓秀的景象不限于象马退山这样偏远的地方。句中有“钟秀”字样,但这是词语使用的例证,并不涉及该词的解读,因此对词意还是不甚明了。 《马退山茅亭记》是柳宗元为他从兄柳宽在邕州马退山建亭写的一篇记文。邕州在今天的广西南宁,唐朝时和湖南永州,都是属于荒蛮偏远之地。《明一统志》卷一八五浔州府载:“马退山,在府城北一十五里,状如马退。山旧有茅亭。”柳宗元是我国有唐以来,善书古文第一人,他玩赏山水和和写游记的水平,是后人望尘莫及的。《马退山茅亭记》连标题在内只有二百六十三个字,可是却把茅亭、山势、游者对钟秀之感,书写的酣畅淋漓。茅亭是用随手可拾的山草树枝搭就的,没有雕梁画栋的廊柱,不用砍削架亭的椽子,茅草亭盖也不用剪裁修饰,也不砌垒护墙,“以白云为藩篱,碧山为屏风”。茅亭所在的大山,“崒然起于莽蒼之中,驰奔云矗,亘数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诸山来朝,势若星拱。苍翠诡状,绮绾绣错。”这段对茅亭周围山势的描绘,大气惊世。其突起莽苍,如驰龙卧云。首衔大溪,尾接荒谷。四周群山,形朝拱之势。由于“壤接荒服”,在九州之外,蛮夷之边,“周王之马迹不至,谢公之屐不及,岩径肃条,登探者以为叹”。据史载,周穆王驾八骏之乘,肆意远游,宿于昆仑之阿,宾于西王母,触于瑤池之上,无胜不游。谢公灵运善游。《南史•谢灵运传》说:“谢灵运登蹑(踩),常著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 可周穆王和谢灵运他们的足迹都没到此。 茅亭建成后,“每风止雨收,烟霞澄鲜”,主人头着角巾,身服鹿裘,邀友登山。“于是手挥丝桐,目送还云。西山爽气,在我襟袖。以极万类,搅不盈掌。”我们不难想像,一群华服雅士,手挥桐木做的丝弦琴,放眼环云,爽气绕袖。对酒当歌,狂呼大叫。一时间把天地万物之灵秀,尽收掌间。何等豪爽,何等快意啊。清代顺治年间的丁炜有评曰:唐荆川评柳子厚诸记,以马退山茅亭为第一,谓其发秾纤(大小粗细)于简约,存至味于平淡,兹篇实尔神似。说这是子厚第一游记好象有点言过其实,但能把天地山川之灵秀,万类之极致收于百字之间不能说不简约;叙物界之大气,把游者之豪放在仅有区区几重茅草的荒野小亭之间,称其手法平淡精妙当不为过。此记的为文手法相当经妙。孙琮《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说:“此篇亦只是记山记亭记游记人,妙在颠倒写来,便觉奇观。他记或先写山,次写亭,或先写荒芜,次写辟地,此篇独先写亭,次写山,先写作亭,次写无亭。只此倒写补写,便是奇趣。”读此等文,让人心胸阔达。天然形胜,天然句法,可称两绝。文中“手挥丝桐,目送还云”之句,可称奇绝。 茅亭建于冬十月。农历立冬就入冬季了,虽然南北气候不同,但南方冬天的山风和冷气,登山还是要着角巾,服鹿裘的。亭记作于辛卯,元和六年,与建亭当不在一年。柳宗元曾作《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和《祭从兄文》祭说柳宽。其墓志文说:“颇学礼而善为容(讲究容貌威仪),修吏事。始仕家令主簿,进左骁卫兵曹,试大理评事,为陵南岭南节度使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罢,为游士,出桂阳,下广州,中厉气呕泄,卒于公馆。”这里说的推官和判官,都是地方长官的僚属,应是一些七品小吏。唐代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防御使,以及后来的诸州、府都可自行设有这样的官吏。韩愈《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说:“且令节度使、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柳宽死于元和六年(811)八月,四十七岁。以此推之,这里的年月好象不符,《马退山茅亭记》应作于此前。昔有评家对此记的真伪有争议,说是独孤及之文。独孤及为匈奴族,独孤是复姓,匈奴有独孤部,其族的后人随北魏孝文帝迁徙到洛阳,为河南人。独孤及是玄宗时人,按年辈论,距柳宗元至少先于六十年;按为文论,实无可以相混之迹。史上这类事很多,因年代久远,文字记载会因字漏错佚,让后人难以辨识,久之成了无头之案。可这并不影响我们对柳文的赏析。因无实证可据,权当我们评说古诗文时的一个噱头罢。清人过珙评此记说:“全从茅亭上生情,故写得纯古淡泊,色色都与茅亭相称,若添一笔艳丽,便失却茅亭本色矣。”翻检古书籍,很难找出一篇象柳文这样耀人眼目的华章来。柳宗元文末有一句点睛之语:“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这在其他文章里,柳宗元也说到过。一千多年前就对审美关系有这样精到的认知,实在让人折服。何为美,到今天也没能说清楚。美是对人而言的,因人的喜爱和欣赏才有美;美因人而显,因人而彰,这应该不无道理。柳宗元说:“兰亭也,不遭右军(指王羲之),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他为茅亭作记,是想让这一“盛迹”不被荒野“郁湮”。可沧海桑田,岁月流逝,当年茅亭的遗迹早已荡然无存了。而柳宗元写的《马退山茅亭记》却不会,它将一直伴着文字的生命在时光中流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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