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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论》与《守道论》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8/2/20 9:55:00 admin 点击:2594 |
[文前语]柳文有些篇章乍一看莫衷一是,读之再三才方能解其一二。观古人论道说史,绝非一径,如莽丛中寻路,须“登天游雾,挠挑无极”。(庄子语)今人能在柳宗元诗文中畅游,乃一大快事也。
《四维论》与《守道论》
郭新庆
《柳集》卷第三《论》篇有《四维论》与《守道论》两篇,与《柳集》卷第四《议辩》篇里《辩列子》、《辩鬼谷子》、《辩鹖冠子》等相似,都是辩析之文。 《四维论》是议辩管仲的。管仲是春秋时齐国人,名夷吾,字仲。初事公子纠(齐襄公之弟,齐桓公之兄),后相齐桓公,主张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现存《管子》一书,所记管子之言行,都是后人缀辑,而非管仲所著述。宋刘恕《通鉴外纪》引《傅子》说:“管仲之书,过半便是后之好事所加,乃说管仲死后事,《轻重篇》尤复鄙俗。”叶适《水心集》亦说:“《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柳宗元《四维论》开篇说:“《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据此看来, 《管子》为后人伪托之作,柳宗元早已看明白,宋人不过是寻此说罢了。四维是《管子》的创说。《管子•牧民篇》说:“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危可安,覆可起,灭则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踰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踰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汉书•贾谊传》贾谊《陈政事疏》引《管子》说:“礼义廉耻,是为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自此,礼义廉耻成了一句通行社会的口头禅。维,古汉语本义指系(jì)在车盖上的绳索,引申为系物的大绳。古人用鱼网和纲(网上的总绳),来比喻事物的关系,纲举目张。《尚书•盘庚》说:“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礼义是维系封建社会的纲要。《礼记•曲礼上》说:“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行修言道,礼之质(根本)也。”所谓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这是礼教社会的法度和秩序。礼法是“百王之所固,天下大分(总纲)”。义是指公正,合乎正义的道德、行为或道理,它是做人和衡量是非的标准。义规范人的行为,又是善和美的象征。柳宗元说:“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礼义廉耻的关系是总分和纲(鱼网)目(网眼)的区分。《吕氏春秋•用民》说:“壹引其网,万目皆张。”两者不可混同,本末不能倒置。这是从逻辑学的角度来论说四维的。古时把逻辑学称名家,起之先秦的辩者和察士。汉司马谈《六家要指》说:“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 柳宗元认为,礼义为大节,是统言属达名;而廉耻为小节,是专言则类名。两者所含,广狭悬殊。廉耻自礼义中出,未有有礼义而无廉耻,有廉耻而无礼义的。二者不可并肩而论。故而柳宗元说:“无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全)矣。”柳宗元认为,管仲四维论,不是圣人创立的,而管子论说四维关系的位次也不符合逻辑。按管子的说法,义不存在了,廉耻还有吗?而廉耻存,义怎么会绝灭呢?贾谊说,管子愚人少知治理。《论语•八佾》:孔子说管仲器量狭小,不懂得礼节。柳宗元《四维论》篇尾说:“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守道论》与《四维论》同为判道之作。中国是官本位的社会,靠等级制和礼义来维持。“凡圣人之所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所谓经纪,是指纲纪和法度。所谓名物,是指事物的名称和类别。经纪定天下,名物辨类别。《老子》二十五章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这是说,名以定形,字以称道。道者可言之称最大者。古时重名,引为名位、身份、名义。《商君书•定分》说:“故夫名分定,势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势乱之道也。”柳宗元说:“是故立君臣、官府、衣裳、舆(车)马、章绶(以图文等为等级标志的礼服)之数,会朝、表著、周旋、行列等,是道之所存也。”这些都是为官行道之物。《左传•昭公二十年》载:“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不敢进。’”按礼制君王招官得凭信物。“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旃(zhān)是古代一种表明身份的红色曲柄旗,用来招大夫。弓是射箭的弓,用来招士兵。皮冠是皮帽子。用来招虞人。虞人是古代掌管山泽苑囿、田猎的官。齐侯不以皮冠招虞人,虞人不进。柳宗元说:“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虞人拒招是守道之举,而孔子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显然有背于《春秋》所讲的道。柳宗元说:“守道不如守官,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器,柳宗元称“道之器”,是古代标志为官者身份和地位的器物。《左传•成公二年》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借给)人。”所谓守官,是居官者尽职的意思;所谓守道,是讲遵守礼义的原则和道德标准。柳宗元认为,官、道是一体的,守官就是守道。《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柳宗元常虑 “圣人之道,不益世用”,所以他在文中强调居官以道,非道则去。他说:“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因为道为官本,为官者本来就该按道行事,而反过来说守道不如守官,那是丧背其本的说法。柳宗元说:“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从逻辑上讲,道为总名,官有定职;道为全体,官为一端。说守道不如守官,这是本末倒置,总分不辨。 韩愈在《原道》说:“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定名是指本身有固定内容界定的事物名称,它不是空泛的概念。虚位是空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是需要实际内容去充实和解说它。两者的异同,一为实,一为虚,是具体和抽象的分别。天下事有万矣,而一事各载一理。得道与官本不相离,论守官与守道,其对象是为官者。官者勤政守职,合道行事,这是为官者口头宣称的大道理。可自古以来,说守官者众,讲守道者寡。看来柳宗元的《守道论》还要继续讲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