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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说食丹炼气
 
郭新庆:《柳宗元评传》  加入时间:2018/2/8 9:10:00  admin  点击:602

 柳宗元说食丹炼气


郭新庆


       食丹炼气是道家的一种养生术。古代求仙、练丹,自言能长生不死的称方术之士。最早史书上见于战国齐、燕滨海地区,至秦汉以后渐盛。《尚书·禹贡》有“砺砥砮丹”语,“丹”就是丹砂,也称丹沙、丹干。秦始皇晚年信方士说,求神仙,派徐福去海外寻长生不老之药,还自己多次巡幸寻觅,结果死于途经的沙丘。魏晋时,社会动乱,食丹之风盛行。道家讲食丹就是吞食丹药,也称服饵。其实他们说的仙药不过是用一些矿物质烧炼的合成物。故而道士又称丹侣。炼气,即烹炼天地间纯阳之物,又称服气、食气。晋代嵇康《养生论》说:“呼吸吐纳,服气养生。”这些后来被道家承袭,成了所谓“修仙”之法。其实,这些所谓的阳生之术,“则非求长生,直求速死耳”。到后来,这些养生术,渗入了许多虚妄的东西,不单纳气,还食丹石。据《晋书•张忠传》载:“恬静寡欲,清虚服气,餐芝饵石,修导养之法。”道家把食丹炼气说成是长生之术,甚至说炼丹砂可以化为黄金。《史记•孝武纪》有这样的话。《管子•地数》说:“上有丹沙者,下有黄金。”可谁也没看见,不过是骗术而已。唐代崇佛道,皇帝和士大夫都迷信食丹。许多皇帝,并为此丧命。唐太宗死前服胡僧药不救,玄宗服药炼丹;穆宗虽诛柳泌,既而自惑,左右近习稍稍复进方士;就连灭佛的武帝,也是服方士丹药,躁疾而死的;其他的如敬宗、宣宗、懿宗等亦笃信佛法道术至迷失。宪宗好佛道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是迎佛骨,一是用山人柳泌为台州刺使采仙药,这是有唐以来第一次授佛道实职官位害民的蠢事。上行下效,士大夫风行此事更甚。《柳集》有不少篇章记述柳宗元与贬吏在一起的事,其中有些就是论说食丹服气的。

        李幼清是历任数州节度使李抱玉的小儿子。李幼清曾在镇海节度使李锜下辖的睦州任刺史,李锜是强藩,因李幼清不为所用,诬告并强迫朝廷治罪他。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李锜反叛,李幼清仍被流放去循州(今广州惠山市)。柳宗元《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说:“既上道,盗以徒(李锜叛军)百人遮(zhē阻遏,拦阻)于楚、越之郊,战且走,乃得完为左官吏(指到贬地)。”这是说藩镇李锜为泄愤,派百余人半路劫杀李幼清。李锜平定后,李幼清也没获平反。元和三年大赦,他被量移到永州做司马。吴武陵曾为李幼清事愤不平,柳宗元作《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记述了这件事。在永州时,李幼清与柳宗元等人经常同行出游,是情意相投的朋友。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说:“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这里的李深源,就是李幼清,深源是他的字。李幼清遭贬后,情绪消沉,迷失服气之术。柳宗元为此作《与李睦州论服气书》,重提吴武陵此前对李幼清的劝告,说:“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神)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言,颇甚快辩。”柳宗元直言指告李幼清说:迷失神仙方士这些骗术是死路一条。“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劝他听从吴武陵的规劝。为了警示这件事,柳宗元“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向神仙方士宣战,让李幼清“明听”他讲“服气之大不可者”的道理。柳宗元鼓励他建功立业,“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刊(消除)”。说到唐人好食丹服气,《韩昌黎全集》卷三四《故太学博士李君(于)墓志铭》说:“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庐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韩愈警人卓卓,可己亦陷之。张萱《疑耀》卷三说:“昌黎谏佛骨矣,晚乃与佛子大颠游,又作《李干墓志》,历叙以服食败者数人,为世诫,而晚年复躬蹈之。白乐天(白居易)有诗曰:‘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是昌黎知诫人,而不知自诫也。然乐天既知诮(讥讽)昌黎亦好言服食事,尝有诗曰:‘金丹同学都无益,姹女(道家炼丹,称水银为姹女)丹砂烧即飞。’其序云:‘予与故刑部李侍郎早结道友,以药术为事。’乃知异端易感,即高明之士,亦所不免也。古诗:‘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二公岂为之闻耶?”

        在永州,有个称娄图南与柳宗元交往密切,他是个失意秀才,没有社会地位。可他与柳宗元情意相投,经常一起出游,互有诗歌酬赠。《柳集》里有《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和《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两篇;还有诗《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和《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两首。柳宗元《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说:柳宗元十八岁求进士时,就“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詠都中(京城)。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名望很高。可十几年过去了,在永州,“觏(gòu遇见)娄君,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童御。”问其原因,乃曰:“今夫取科者,都是“交贵势(结交有权势的人),倚(倚仗)亲戚”,这他没有;在则请客吃饭,用坚车良马,“以欢于朋徒”,他也没有能力做到;而“朝夕屈折于恒人(平常人,这里指看门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大夫)”,他又不为。所以他一直不得志为白衣。古代平民百姓着白衣,这里指没有功名的人。娄图南“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现在他对仕途失望了,要去游湖江,专心事求道术。柳宗元念他因为敬重眷恋自己而在永州留住三年的情义,写书作诗规劝他。柳宗元说:“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这是儒家传统的做人哲学,即读书人常说的,达则兼及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读书人出来当官,要成就一番事业;不行时隐居,也要独善其身。柳宗元说:追求尧舜孔子之道,即使半路夭折了,也不悲哀;而背离道去追寻“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的寿命,这与“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一样,与人生意义好不相干。孙琮《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二说:“持论侃侃,真儒者之言。”柳宗元《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诗云“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碧宵无枉路,徒此助离忧。”柳宗元告诫娄图南,人世间没有碧天云宵的来去之路,求道的结果只能是带来更深的离别忧愁。劝他“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在唐朝那个时候,读书人不是投机钻营,出世为官;就是遁迷佛道;或是浪迹江湖。娄图南“梦绕羽人丘”。羽人是指神话里的飞仙,柳宗元是说娄图南迷失进入道境。章士钊《柳文指要•之部》卷二十五说:“子厚尝作《梦归赋》,不梦则已,梦则思归。而娄梦羽人之丘,则其入道之志坚矣。”柳宗元引娄图南为“同志”,虽一再作书赠诗劝导,但还是没能留住他。

       柳宗元不主张读书人遁入空门,为僧为道;对炼丹药求寿更是不屑一顾。即便陷于最困苦的贬境,他也始终不改变和放弃儒道世用之心。周君巢,贞元十一年(795)进士,柳宗元贬在永州时,他向柳宗元推荐药饵久寿之术,柳宗元作《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说:“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纆(mò绳索)索,处则若关桎梏,……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臞(qú清瘦)者,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柳宗元虽处困厄,也不肯信药饵久寿。他对这些“寿且神”,与尧舜孔子之道不相类的求仙寻道之事从来都没有兴趣。他说:“今夫山泽之臞(qú瘦,指神仙),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bèi相反;违反)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已独以愉。若

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纳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柳宗元看不起那些以药饵求长寿的人,他主张关心“生人之患”,守“圣人之道”,认为“获是而中,虽不至耇(gǒu年老,长寿)老,其道寿矣”。柳宗元认为:食丹服气者,“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他说:自己“愚不能改”,“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柳宗元不信鬼神,坦然人生,虽遭贬处险境,仍“守先圣之道”,宁死也不放弃自己追求的“大中”信仰。施子愉《柳宗元年谱》说:“按宗元贬永以前之作,率为墓志、表、状、赠序,仍不免蹈一般空泛敷衍之习,其足传者甚少。”

      《柳集》卷三十二有一篇《与崔连州论石鍾乳书》。唐时士大夫风行食石鍾乳,以为可延年益寿。文中的崔氏,是柳宗元的姐夫崔简,元和三年至六年未连州刺史,后移永州获罪被流配驩州,死于元和七年(812)。柳宗元《祭简文》说:“悍石是饵,元精以渝。谁谓斯人,变易成疾?”古时“渝”通“愉”,有快乐的意思。这里是说食“悍石”会有一种生理上虚幻的快感。章士钊《柳文指要》说:“自汉以来,时君往往以服丹致死,其后士大夫亦染此癖,然以服金石药饵而长生者,迄少闻知。如子厚祭其姊夫《崔简文》云:‘悍石是饵,元精以渝’,是简明明以饵石鍾乳而短命也。” 《唐书•高季辅传》说:季辅数上书言得失,辞诚切至,帝赐鍾乳一济,曰:而进药石之言,朕以药石相报。又《元载传》说:籍载家得鍾乳五百两,诏分赐中书门下省官。由此可见。唐时君臣都珍爱石鍾乳,认为是天上良饵,时风流传,遂遍民间,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这与近代国人吸食鸦片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