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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议辩经典
 
郭新庆:《柳宗元评传》  加入时间:2018/1/31 16:07:00  admin  点击:605

 柳宗元议辩经典

郭新庆

柳宗元以思想和文章著称于世,在中国古代思想史和文学史里是个承上启下的人物,其为人性情都融铸在他的诗文里。柳宗元是大智者,大儒者。细读其传世的《柳集》,少见有人在古典经传上的功底可和他相比的。柳州奥古,动罹摈落,这是请代田山畺(jiāng)评说唐宋八大家说的一句话。这里的奥古,不是溺古,钻故纸堆;也不是循规蹈矩,食古不化;而是博古,博大精深,通晓古今;是博采众家之长以寓其理。这是柳宗元独特的人生经历所铸就的。柳宗元在永州十年,穷经皓首,舍命读“百家书”。柳宗元始终以叛逆者的形象面世,这不是出于一己之私,一时之怨,而是究理所出,源道而发。柳宗元是一个真正的儒者,其慧眼所到之处,直刺时弊,散发出惊世耀眼的光彩。翻开《柳集》,随处都能扑捉到他忘我追寻的身影。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书都损毁了。《汉书·刘歆传》说:“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久远),仲尼(孔子)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天下唯有易卜(算命打卦一类),未有它书。”我们今天看到的古书,好多是汉以后编撰整理的。古时书籍经典,多要靠人手书传流。历经时事变迁,许多都亡佚了。自古文人就有托古续伪的习好,因大多是借貂絮裘,同一书典,因兴趣取向不同,揀书摘抄后会各不相同。而后人要辨识这些经典的真伪,没有广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慧眼是很难做到的。唐王朝自称是老子后人,推崇道教。《新唐书•艺文志》有注说:“天宝元年(742)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列子》为《冲虚真经》,《文子》为《通玄真经》,《亢桑子》为《洞灵真经》。”天子诏书尊奉,士人学子无不风靡。而柳宗元却反其势,作《辩列子》﹑《辩文子》﹑《辩亢仓子》和《辩鶡冠子》进行议辩,说它们都是后人伪托和窜乱附益之作。《柳集》卷第四议辩篇收录了十篇这方面的文章,其中有几篇是议辩孔老的,如《辩文子》、《论语辩二篇》、《辩晏子春秋》、《辩亢仓子》等。

文子,是老子的弟子,本名辛姸,字文子,号曰计然,葵丘濮上人。有史说文子是春秋吴越范蠡的老师,“本受业于老子,录其遗言为十二篇”。唐颜师古说:文子与孔子并时,是周平王时人。《汉书•货殖传》说:越王句践为吴王夫差所败,困于会稽,其后用范蠡、文子之计,卧薪尝胆十年,终于灭掉吴国。为此,孟康注曰:文子“姓计名然,越臣也。”《汉书•艺文志•道家》著录《文子》九篇,说是为汉人依托之作。其书杂取儒﹑墨﹑名﹑法诸家语,以解《道德经》。汉唐两朝视《文子》与《老子》并重,天宝时称《文子》为《通玄真经》,中唐还受到朝廷的奖励和隆重封典。而柳宗元大智辩议,他在《辩文子》里称其为“驳书”。说:“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子)﹑管(子)辈数家,皆见剽窃,峣然(指高处貌)而出其类。其意绪(思想脉络)文辞,叉牙((参差交错)相抵而不合。”为此,柳宗元要“今刊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正如清姚际恒《伪书考》说:“辩其文者柳子厚,……可谓当矣。其书虽伪,然不全伪也,谓之驳书,良然。” 驳字的本意是说马毛色不纯。《诗经•豳风•东山》曰:“之子于归,皇驳其马。”意思是姑娘出嫁时,迎亲的马不是纯色的,而是毛色红黄的那种。进而引申出混杂不纯的意思。柳宗元用杂乱说《文子》,姚际恒赞之太精确了。

《亢桑子》也称《亢仓子》。亢仓子,是《庄子》里的寓言人物,其书久已散失。唐时襄阳处士(没做官的读书人)王士元,杂取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商君书﹑吕氏春秋﹑说苑﹑新序等编成《亢仓子》,献给朝廷,被尊为《洞灵真经》。从王士元开元年托伪《亢仓子》算至元和初,相距为七十年。柳宗元作《辩亢仓子》说是伪书。柳宗元《辩亢仓子》其文甚短,简约说:“太史公为《庄周列传》,称其为书畏累亢桑子,皆空言无事实。今世有《亢桑子》书,其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盖周所云者尚不能有事实,又况取其语而益之者,其为空言尤也。刘向、班固录书无《亢仓子》而今之为术者,乃始为之传注,以教于世,不亦惑乎!”文中的畏累应为畏垒,《庄子》寓言里的山名。在这里有推崇之意。《庄子•庚桑楚》说:“有庚桑楚(也就是亢桑子)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居三年,畏垒大穰(ráng丰收)。”畏垒后来用为乡居之意。宋刘克荘《后村集》十九《和季弟韵诗》云:“老爱家山安畏垒,早知世路险瞿塘。”西晋司马彪说:“庚桑,楚人姓名。”按:柳宗元辨《亢仓子》为伪书,为不移之论。李肇《唐国史补》卷上说:“天宝中,天下屡言圣祖见(现),因以四子列学官,故有伪为《庚桑子》者。其辞鄙俚,非圣贤书。”高似孙《子略》卷三《亢桑子》说:“孔子曰:‘上有所好,下有甚焉。’《亢桑子》之谓欤?开元、天宝间,天子方乡道家者流之说,尊老氏,表庄、列,皇皇乎清虚冲澹之风矣,又以《亢桑子》号《洞灵真经》。……按《汉略》、《隋志》皆无其书,褒之作也,亦思所以趋世好,迎上意耶!”唐统治者认老子为祖,崇信道教,一些无识的读书人悦上托伪为书,被玄宗褒封为真经,柳宗元辩之,以笑之诬妄。

柳宗元读书考据经典真伪,绝不盲从,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见疑多问,举一反三,是古来读书之道。柳宗元不畏圣贤成理,敢为人先,所读之书,总能说出些别人未曾想过或不敢想的东西来。唐代之前,儒者称《论语》为孔子弟子所记,这已是定说,可柳宗元以为“未然”(不一定是这样),于是作《论语辩二篇》非之。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曾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曾参是孔子最小的弟子,孔子死时七十二岁,当时曾子二十六岁,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参之死,《论语》有记载,这离孔子在世已经很远了,此时孔子其他弟子根本没有活着的。古时记载弟子时,一定要写他们的“字”,而《论语》“独曾子﹑有子不然(不是这样)”。曾子字子舆,有子字子有,《论语》唯他两人不是以字相称,为此,柳宗元判定:“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也。”说《论语》是曾子弟子所为。篇尾进一步论定说:“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最终)成其书者,曾子之徒也。” 《汉书•艺文志》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篡,故为之《论语》。” 《论语》的编撰有一个过程。《论语》为孔子弟子甚至再传弟子的记学之言,出于多人之手,柳宗元认为是曾参的学生所编定,当有道理。其论颇有影响,后人皆采柳宗元之說,“是千古确论”。(蒋之翘语)柳宗元在下篇,载《尚书》文数段,辩《论语》大意,“张孔子之道”,(何焯语)说“孔子常常讽道之辞”。西汉孔安国疏说:“此文明天道垂训将来,诚有得夫圣人之心。柳子亦谓圣人之大志,其智足以知圣人。”柳宗元立于专制之朝,昌言议论公天下,私天下,说什么“禅不及己”,“不得为天吏”,公然对抗受命于天的皇权统治,此文所谈伟矣。明代茅坤说:“此等辩析,千年以来罕见者。”清方苞说:“此二篇意绪风规,则退之所未尝有。(柳宗元)乃苦心深造,忽然而得此境。惜其年不永,此类竟不多得也。”

《辩晏子春秋》是儒墨之辩,凭柳宗元的学识,隐者尽现,明察秋毫。晏子,春秋齐国大夫,本名晏婴,《史记》有传,《汉书》称其人,列于儒家。汉代刘向、班固和后来都有人把《晏子春秋》归于儒家,惟柳宗元以为《晏子春秋》是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柳宗元说:“墨好俭(节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非是。” 《汉书•艺文志》说:“墨子在孔子后。”而晏子与孔子是同时人。说晏子其学近墨氏,或说开墨氏之先可矣。而倒过来说前人从后人之学,就可笑了。为此,柳宗元一开篇就说:“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指后来有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 《晏子春秋》非晏子所作,也非晏子后人所作。晏子其人与《晏子春秋》截然两事。清管同说:《晏子春秋》“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欤!”说这是墨子之徒想靠编写《晏子春秋》来提高和增加墨家的影响。为此,柳宗元说:“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这是判定晏子不是墨者,而是撰写此书信奉墨家学说的人,故意把晏子归于墨家。清章学诚说:“柳子厚论《晏子》书谓齐人为墨学者为之,其说是也。”试想,没有对儒墨洞若观火的功底怎敢出此言说。究本溯源,剖析宋代以后沿袭的抑柳之说,都是旧传统的偏见,不但站不住脚,也不堪细究。剥去这些薄雾,柳文透出的光彩更加耀人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