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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河十八滩
 
杨克祥文集  加入时间:2008/10/9 22:44:00  admin  点击:4565
玉河十八滩
 
 
杨克祥
 
何大龙的婆娘要死了!
好没福气的女人啊,才四十二岁呀!男人是玉河的真龙,眼看着成了玉河又一代豪杰!难得偏又赶上好世道呀。可她,却要死了!
何大龙曾经拿了一万元钱砸在医师面前,要他们救活自己婆娘。医师还是一个个摇了头!为此,何大龙跳起脚骂医师的娘,骂世上那些科学脑壳的娘!他怎么能不骂?原子弹、氢弹,还有他妈的导弹,什么叫人死的弹都叫他们造出来了,偏偏硬是造不出救自己婆娘的药!
任凭他跳脚也罢,捶胸也罢,骂娘也罢,他婆娘还是要死了!难道真是他何大龙逞多了狠,做多了恶,龙王爷要拿他的婆娘来报应他么?
真要这样,他何大龙不服!
服不服由不得他。更没料婆娘临死,竟支开了所有的人,连他的独生儿子都支开了,别人是千里忍死等儿送终呀,可她――她却只要大龙留在身边,她有话要对大龙说!
她说了。她死了。何大龙猛地变疯了!
她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有死了的她知道。只有疯了的何大龙知道!
这可害苦了何小鱼!
他二十岁啦,世上的事都懂啦,人生最亲莫过娘呀,可娘就这么死了!他天天守着娘,可平素拿他当命根子的娘却不让他送终!这叫小鱼怎么想得通呀!
娘究竟有什么话不能对他说?是嫌他不懂事还是嫌他太懂事?他抱着娘的尸体恸哭不已,他咬着娘的衣襟浑身抽搐!他要娘告诉他,究竟是为什么?!
可娘闭着眼不答他。
娘是不答他啊,娘根本不像死。娘轻轻地闭着眼,轻轻地闭着嘴,轻轻地舒开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累了,要休息了,也放心了,于是,闭上了眼!
他想问爹,爹疯了,连儿子都认不出来了!没等他张嘴问,爹却猛地扑过来抱住小鱼:
“二龙!二龙!我的二龙呀!”
何大龙是真疯了!他抱着的明明是儿子何小鱼,可他却连连高喊着二龙!
二龙——是个差不多被人淡忘了的名字啊,他死了都二十年啦,他是何大龙的亲弟弟,何小鱼的亲叔叔呀。可爸爸,却抱着自己喊叔叔——据传一个尸骨不全的人——何小鱼不由惊恐颤抖了!
但何大龙却突然安宁了!他用宁静得可怕的语气问小鱼:
“小鱼,娘去了,你想怎么送你娘?
小鱼惊呆了!他长了二十岁,几乎天天跟爹在一起,从来没听见爹用这种平静的、商量的口气跟他说过话。岂止对他?对世界上的任何人,爹都没用这种口气说!他从来都是对人发号施令,要人绝对服从,谁不听都不行!眼下,爹竟然用这种口气问小鱼,而且是在刚刚发了疯之后,小鱼有些毛骨悚然了!
“爹问你话呀,怎么不做声?”
“爹!我听你的。”
“听我的?”
“嗯……”
“不怨爹?”
小鱼只能摇头,表示对爹的顺从。
“那——让娘坐上我们的船,再让娘看看我们的玉河十八滩,再让娘看看我们的玉河水库吧!”
“爹?!——”
大龙却不再管儿子的惊诧,伸出那筋鼓鼓的手,轻轻地抱起小鱼娘,用嘴唇轻轻地撩开罩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一步一步朝湾在屋后河边,他自家那条崭新的十吨位木船走去!
爹不让小鱼插手,独自精心地服侍着他娘睡好。枕头似乎太低了,小鱼想把自己的枕头搬过来,但爹制止了他。说,娘不喜欢睡高枕头,娘一辈子没称心如意,高枕无忧!说这话时,爹的喉头似乎瘪了,这也是爹从来没有过的。爹的心硬,听人说,爹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落水淹死都没救!别人还说,爹还硬逼着一个叫鲁志魁的好汉跳河死了……小鱼不信这是真的!但别人都这么说,小鱼也不能不半信半疑!
爹对他这个独生子就从来没心软过啊!
“要不要去叫鲁小虾?”
鲁小虾就是鲁志魁的儿子。他爹死后,从小被小鱼爹养在船上,长到能出力了,就跟大龙小鱼合撑一条船。眼下,他正忙着为小鱼娘准备后事哪!没想,爹却做了让娘再看玉河十八滩的决定,小鱼不禁惴惴地问。
“这还用问吗?”
这……小鱼惶惶了!按爹平时对小虾的感情当然应该去叫!可这到底是我的娘呀,叫上别人合适吗?他不由拿眼胆怯地问他爹:
“到底?……”
“快去叫!”
正在这时,小虾早跑上船来了,他匍地跪在船舱里,头磕得舱板“咚咚”响,一声都没哭出来,眼泪却把舱板都打湿了!
“起锚,装货!”
何大龙轻声命令。
“还装货?”
小鱼小虾儿乎同声惊问。
“蠢卵――”
何大龙瞪一眼小鱼,骂开了粗话。但随即又改用极亲近的口气对小鱼说,当然,也是对小虾说的:
“蠢儿子呀,让船跑空,你能让娘看我们爷仨的什么呀?我正是要娘看看你们的水上功夫,看看牵扯着我们一家三代人的玉河水库,好放心地去呀……”
小鱼和小虾解缆启船了!
船上,静静地躺着那个曾被称做玉河仙子的,而今已经死了的何大龙的婆娘!她的身边,端坐着被人叫做玉河”怪杰”的何大龙……
船跑顺风。
何大龙这条满载的十吨木船,张满了风帆,微微地倾侧着,顶着迎面而来的玉河水,轻快地前进。
若照往常,这是撑船人最惬意的时刻。特别是两个撑前篙的,有舵手掌舵看洪道,他们一点事都没有!
这时,他们或者仰躺在船头舱板上谈女人,话粗得吓人,丑得难以入耳。但他们谈得津津有味,喷着口水砸着嘴,比城里人吃山珍海味更来劲。或者俯卧在船头,看玉河水怎样和船头亲吻,发出那种像女人的甜言蜜语般醉人的滔滔絮语,满足地漾起一脸笑纹,或漩起一个笑涡,嘻笑着远去;或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只痴痴地想着自己的心思,把那些永远不肯让人知道的秘密,逐一拿出来细细地玩味……
当然,也有拿一本前后皮儿早被裁掉卷了喇叭筒旱烟的小人书翻看的,但那也是极少的,近几年才有的事。看那干什么呢?那写的画都跟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似的,撑船人哪能管那么多哟!
但今天,大龙的船上静静躺着小鱼娘,就把一切都变了!
平素,有大龙在船上,小鱼是从来不摸舵把的,尽管他已经被他爹逼磨成了玉河上下都闻名的头篙手。大龙不在,他也能和小虾俩架船跑遍玉河十八滩!他早对玉河最险的两道滩“鬼见愁”和“望郎滩”跃跃欲试,有把握闯得过,是爹不准他闯!爹不准的事,他是绝对干不成的。每碰到这种顺风顺帆的时候,他和小虾就按爹的意思躺在前舱板休息,永远是一仰一俯,互不答腔。小虾仰躺着想他想不完的心思;小鱼呢?则是俯卧在船仓口,悄悄地掀开一块舱板,那下面,藏着他不同于他爹的追求——书!他爹唯一喜欢他的,就是他这点“孝顺”!每次船靠圩镇,儿子总给他抱来大捆小捆的卷烟纸!而且,总不要他动手,就给他裁得好好的,不大不小一张,摆在他的烟盒里。何大龙烟抽得凶哩!一次实在找不到卷烟纸,竟把宝书裁了一张卷烟,为此,他被倒吊在桅杆上三天三夜!别人告诉他,那还是轻的!他呢,做死的想都没想通:他裁的那张是书前一张一个字都没有的!难道那真是无字天书么?
因此,何大龙一辈子任什么都不怕,就只怕书!他心里极佩服自己的儿子,儿子不光敢买书,还敢把书一本本裁了,装进他的烟盒里!他本身是玉河的真龙,怪杰,可儿子比他还强,难道真是他祖宗有德,一代强似一代么?
此刻,小鱼正稳稳地站在舵攻前,一手紧握舵把,一手像他爹平素一样叉在腰上,两眼眯成一条缝,从船棚上看过去,严密地监视着前面的每一道水,选择着最好的航道,那神态,几乎像一个阵前的将军!
这是他爹默许的!爹一上船,就坐在娘的身边,连眼都没动一下,船不能一时无人掌舵,这不是明摆着要小鱼掌舵了吗?
何大龙坐在婆娘边,怎么也不肯相信婆娘就这样去了!更不愿相信婆娘临去前那番叫他发疯的话!
婆娘呀,你就这样去了,就这样去了吗?你让大龙我如何安生,如何做人哪?我何大龙这几十年过来得也实在不容易呀!
从娘肚子里一个斤斗栽出来,大龙就跌在父亲那条小小的鱼船里!船是他的摇篮,玉河是他的乳娘。他父亲是个粗暴野蛮的人,在老家和仇人红了眼,杀了仇人,跑出来,双膝一跪,跪在这条鱼船老板面前,做了小鱼船独生女儿的上门女婿!
他做女婿不是为生大龙的,他只为避难!所以,大龙出生来到这世上半年,他都没抱一抱这酷像他的儿子。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他岳父死了,婆娘上街卖鱼去了,嘱咐他等儿子醒来后,喂他点吃的,然后,用背带把他捆好。这儿子长得快,才半岁,已能到处爬了,不像捆牛犊那样把他捆着,他会爬到河里去喂了鱼!
但婆娘一走,他把婆娘的嘱咐全忘在脑后!挖蚯蚓要紧!没有蚯蚓做钓饵,他怎么钓得到鱼?没有鱼,他那无底洞似的肚子怎么办?
等他从岸上挖了满满的一罐蚯蚓回来,儿子不见了!
哪去了?他不急不忙地问一声自己,不紧不慢地左右一看,周围没有一条船。细细一记昨晚确实就只他一条船湾在这里。他这才有些急了,半岁的儿子难道真的自己爬到河里洗澡去了?忙俯在船上往水里探看,没有!急急地把船摇起在水面绕了一圈,清清的玉水河每一条丝草都看清了,没有儿子!
难道儿子这么快就被鱼吃了?真要这样,婆娘面前怎么交差?独苗女儿养下这么个胖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啊!活的交不出,死的总要交出来呀,不然,女人要是怪他拿命根子换了酒喝,他可怎么分说?交出死的,以后再给她生个活的就是!他这才急得赤条条脱光衣裤要下水摸!
正要跳水哩,猛地发现一里外水中有个什么在晃!一条将死的大鱼!?对!一定是!要死,有这么半天,儿子反正死完了,倒不如把那条大鱼抓到手,婆娘回来,这说追这条大鱼去了,摸回来,儿子就……打鱼人不能不恋鱼呀!
谁知当他把船划近一看,天!在一里以外的水中浮游着的,竟是他才半岁的儿子!他把儿子捞上来,看着还是活蹦蹦的儿子,直吓得他半天动弹不得!难道儿子是条真龙转世么?
从此,他把儿子看成了命根子!
岂止是命根,简直是他主宰的!他的皇上!
打那以后,任儿子要什么,他都不敢违拗!一次,儿子爬过去抓那只看家的鸬鹚。鸬鹚火起,伸出钩钩的尖嘴把儿子啄了一口,儿子痛得哭起来,这还得了!他随手操起撑船的篙子,只一下,就把那只价值数千元的看家鸬鹚打死了!婆娘一见,寻死觅活地和他哭闹!他也不作声,也不劝解,只抱了儿子把嘴嘬得尖尖地吹着被鸬鹚啄了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再也憋不住把那桩事说出来,女人才吓得也对儿子诚惶诚恐起来!
过了三年,大龙有了一个弟弟二龙。这时,三岁的大龙早成了一条真正的水蛇!他在水中浮,沉、窜、蹦,能捉回活鱼给他下酒!能跟鸬鹚一道追鱼!累了,他能躺在水上一动不动地歇两小时,肚脐眼都露在水面上,兴头来了,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会在几里路外的水面才冒出头来!他从小好强,爹打回鱼来,他会把那些小活鱼一条条的重新扔进河里,并教训他爹:吃鱼吃大鱼,吃小鱼不是角色!这种话,他爹瞪大眼睛想半天,也想不清这么小的儿子怎么会说得出来!越默神、越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儿子。总认定他是哪方水神,不过要借他婆娘的肚子变成人形而已。
跟大龙比,二龙就差远罗!直到满冬冬五岁了,还不敢在摇晃的小船上从船头走到船梢。
那次,他爹一网罩着三条大鲤鱼,把一条扔在船上,再去抓第二条,谁知等他把第二条摸出来,第一条早不见了。
他问在船上坐着的二龙鱼到哪里去了?二龙怯怯地说,鱼跳到河里去了。气得他爹手一挥,那一条也掉到河里游走了!他爹索性把网一掀,让第三条也龙归大海!然后,呼呼地跑上船来,抓起二龙一把扔到河里,要他去抓回那三条鲤鱼来,不然就死在河里!
可怜巴巴的二龙一落水,只有吃水的功天,连一句讨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他娘要去救他,狠心的老子硬不让。这时,大龙一手抓着条大活鲤鱼从水中冒出来。一见挣扎沉浮的二龙,忙用口咬着一条鱼,腾出一只手,把弟弟轻轻带上岸来,唬着小脸问他爹为何不去救二龙?听罢他爹用粗话骂出的情由,八岁的大龙竟一下把他爹掇下河,要他抓回那两条被他放跑的大鳃鱼,二龙哩?他自有法子教训!
他问二龙:
“在水里呛水了吗?”
二龙眼泪汪汪地点头。
“呛水好受吗?”
二龙可怜巴巴地摇头。
“那——还不愿学游水吗?”
二龙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怕……”
“有个神仙会教你不怕!”
“哪个?……”
“水!”
大龙说罢,猛地抱起二龙,双双跳进水里,呼呼地游到河心,把手一松。二龙吃了一口水,忙拳打脚踢地挣扎起来。大龙一边恶狠狠地叫着:“我叫你再怕!我叫你再怕!”,一边不时用手托一托要沉下去的二龙,直搞得二龙筋疲力尽脸色苍白,他才让二龙伏在他肚皮上歇一歇。等二龙稍稍回过气来,他又把二龙抛进水里……
就那一次,二龙居然学会游水了!
因此,二龙自幼非常怕他哥,敬他哥,什么都听他哥的。这一来,这条小小的鱼船上,八岁的大龙竟成了“船老板!”爹听他的,娘听他的,二龙更是听他的。他说一句算一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一次,他爹和别的鱼船联帮拉大网,几十条鱼船百十口人在一起。不出一点钟,何大龙就以他超凡的水性和出奇的彪悍引得所有打鱼人瞠目结舌!分鱼的时候,大家众口同声地要多分给他一份。他爹口里不要,心里却认为是应该的。大龙知道了,赶到鱼滩边,狠狠瞪他爹一眼,他爹那拿鱼的手顿时缩回。然后他端起那多分给他的鱼篓,哗地一下倒到众人的鱼堆上,愤慨地说:
“叔伯兄弟太小看我大龙了!要鱼,我不会向玉河去要?多要叔伯兄弟的,像人吗?”
他的话一落音,众人刷地都伸出了大拇指,赞叹的话比篓子里的鱼还多。何大龙第一次尝到了被众人看重的滋味,比喝活鲜鱼汤还令人回味啊!
从那以后,何大龙的名字在打鱼人口中传开了!而且越传越奇,越传越神,传到后来,何大龙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玉河真龙了!
直闹到土改那年,很有一种学说做指导的工作队要打一个渔霸,根据他们的经验,大凡在小民口中有绝对权威的人,一定是财大气粗以势欺人的人,不然,谁都是人,哪个人会对别人那么服气呢?何况,要没有一个渔霸,拿什么胜利果实分给别的打鱼人?
工作队长马达大亲自点卯,要打何大龙!谁知把何大龙召到眼前一看,竟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
马达大自然不肯相信自己的分析会有错!仔细一查,果然不错,何大龙的爹是个杀人犯!
谁知再一过细,调查回来的人说,何大龙的爹在老家杀的是个汉奸,大龙爹成了好汉,革命者!
这一来,马达大就更没错!大龙爹要不是个革命者,怎么能教育培养出那么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何大龙?
渔霸自然打了别的人,何大龙却被马达大任命为渔民贫协小组长。他成了玉水河上第一个当官的人!
何大龙当官,大家服气!讲头衔,他是共产党的工作队任命的贫协组长;讲本领,他是玉河上的真龙;讲心思,他公道得他的网上多巴一只虾公都要叫二龙送到众人的鱼堆上来!所以,没几年,他成了玉河上说一不二的人物!那一年,他发下话来,今后任谁也不允许用茶枯或药水闹鱼!因为那样一来,大鱼小鱼都被闹死了。小鱼千条,不及大鱼一尾!闹多了,打鱼人会自己掐断自己的喉管!谁要再用药水闹或用炸药炸,每一条小鱼都按两斤重向违章者要钱,交不出罚款用斧头劈烂他的船头!
要杀人的王法还有人犯,何况只是你小小渔民组长的话?就在何大龙发下话来的第三天,副组长鲁老大跑来告诉大龙,醉酒潭有人闹湾了!
那次药下得猛,针尖大的鱼都死了一层!气得何大龙一把揪住那个叫刘海海的下药人,要他交一千块钱罚款!否则,就要打死他的鸬鹚,劈烂他的渔船!这可是渔民们都通过了的章程!
谁知刘海海嘴硬得很!他的亲妹子被原来的土改工作队队长,现在的乡政府主席马达大看上了!他闹这一湾鱼,就是给亲妹子做陪嫁的!你何大龙没有马达大,能够在众人面前指手划脚么?何大龙真要识趣,就赶快走开;你何大龙要再聪明一点,就该送份礼来哩,还说什么罚款罚款!
打渔人都拿着眼睛看着何大龙!十八岁的何大龙二话不说,噗噗地在手心吐两口口水,操起篙子只一扫,刘海海的四只鸬鹚便都齐刷刷断了胫脖,掉到河里死了!等他操起斧头要劈船,岸上早站出了马达大!
“何大龙!打死鸬鹚,劈烂渔船,可是要做破坏渔业生产论处的!”
“可刘海海违章闹死了小鱼!”
“哪一条政策规定闹死小鱼犯法呀?”
“我……”
“你?你不觉得你的官小了点吗?我马达大还无权私定王法哩!纵然刘海海违反了你个人的章程,你何大龙可是犯了国家的王法!好了!他的问题我们先研究研究,你先从你的渔船上捉四只鸬鹚给刘海海吧!”
何大龙哪里吃这一套?他一斧头下去,蹦地一声,刘海海的渔船早成喷水眼!马达大要抓他,他早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见了!
没过多久,又一份调查出来了,何大龙爹也是个汉奸,是和那个汉奸争赏才杀了他!何大龙呢?则是个漏划的渔霸,而且从小就是!先在自家的渔船上称霸,再在整条玉水河上称霸!何大龙家那两条渔船都贴了封条,封条上有几个何大龙一辈子忘不了的字:一九五七年!
他爹不服!不愿戴那顶汉奸帽子!不愿交出那只只占玉河一丈八尺水的小渔船,不愿自己真龙传世的儿子遭冷眼,找到马达大争吵,被一索子捆进了大牢!没出三天,大龙兄弟俩从牢房抬回一具在墙上撞破头骨的尸体!
从此,大龙这条真龙被锁上了一条挣不脱的锁链——汉奸的儿子兼漏划渔霸!他打不成鱼了,岂止他打不成,只在第二年,玉河上的渔船都绝了业!大跃进炮声隆隆,卫星满
天,一夜之间要过共产主义生活的人们,很快从天堂掉到了地狱!现代化武器把玉河炸得天翻地覆,连小虾米都难以幸免,哪里再来的鱼?打渔人的鸬鹚也被当成鱼炸得绝了迹!因此,在玉河一带最大最彻底的革命,就是以大跃进的神奇速度和魄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消灭了最原始的打鱼工具――渔船和鸬鹚!在玉河上,再也看不到打鱼人了!
消灭了打鱼人,却极需撑船人!雄心勃勃的人们要在玉河上游修水库,那里丛山峻岭,连一条能通板车的路都没有,一切原材料和设备都要靠玉河水路运上去!以当时的狂热和过共产主义生活的迫切愿望,是绝对的等不及修公路的,这就需要抽调大批能撑船的人,共产主义需要船夫用抵篙和纤索拉着进天堂!
何大龙要报名应征,十九岁的二龙劝哥哥:
“哥!我们就莫去了!我们现在是黑的,而水库的指挥长就是刚提升为副县长的马达大!我们到他手下去撑船,不是等于草鱼送到鸬鹚嘴里吗?”
何大龙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上那两坨肉铁团一般滚来滚去,半晌才说:“去!我们是玉河上的龙,离了水连蚯蚓都不如!犁耙锹镐一样不会,在岸上我们更做不起人!我知道他马达大不会让我们有好屁眼屙屎,可他总还是个人!他不会不讲一点良心!我们去拼了性命好好干,我不信凭本领闯不出一条做人的路!”
他拖了弟弟和娘都去报名,娘也是撑船的好手啊!
可马达大不要他们。玉河水库将是三面红旗在这块土地的丰碑,怎么能让汉奸家属和渔霸参加修建?就不说还要如何妨止他们搞破坏吧,等将来水库修好了,难道还要算上一份这种人的功劳?
多亏了已经任命为船队队长的鲁老大,他悄悄地去把副指挥长付紫丹叫来。付紫丹在马达大耳边悄悄地说了好久,马达大才答应把何大龙一家三口留下来。不过,得先让何大龙写了保证:保证不搞破坏,保证一切听话!直等到亲眼见他们娘仨都伸出二指头在保证上按了手摸,才鼻子里哼一哼,转身去了!
何大龙一家又回到了水上。不同的是,再不是轻松地放放卡拉拉网,而是要舍死力拼大劲,用身家性命做保,背起链条和做人的尊严挣扎前行!
 
“爹!爹!船到冷饭滩了!”
“冷饭滩?……”
何大龙猛地惊醒过来。他没想自己一楞神,竟过去了大半天,船到了冷饭滩!
冷饭滩是一条长长的五花滩。水并不很陡,滩却特长!河面很宽,能走船的水却只有一槽。船到冷饭滩,不能拉纤,河面太宽呀,岸又不高,一拉纤纤绳全拖在水里,像拉着一张网,三五个人还不够拉这根鼓水的纤绳哩!因此,无论春夏秋冬,都全靠船夫们赤条条一丝不挂,跳在水里用肩背船。叫冷饭滩,是说船夫们到了滩下,不吃三海碗冷饭莫想上滩;吃不下三海碗冷饭,更莫想上滩!
这可是条斗精神,斗耐力的滩啊!
真不晓得是哪个魔鬼定下的规矩,船到冷饭滩,船夫们就必须赤条条一丝不挂,即使是那些有能耐自认为无需下水背船,只凭抵篙就能把船撑上滩的人,每到这里,也都全身露肉地站在船上,一边喊着极粗野的号子,一边舍死力撑船,为的是万一撑不不上,好立即翻下水背,那喊声之大,那号子之粗野,大有羞得玉河息浪,震得玉水倒流之势,初见的人会惊叹:他们花了那么大力气喊号子,哪里还有力气撑船——
“架着了呀——哈!架着你屋里红花妹——哈!”
“莫嫌大呀——哈!篙子小哩会撑断呀——哈!”
那“呀”那“哈”,都是要拼死力喊出来的!而且像谱了曲,百十个不同的撑船人都会喊出一个谱,有气势极了,好听极了!而那些粗野话呢?则是随心所欲,信口编来!好些平时在心时憋久了的话,到这里也都会随口狠狠喊出来!
“我操到你屋里臭老娘呀——哈!你害得我们饿肚子呀——哈!”
“马达大我的个崽呀——哈!我要割了你的卵去喂狗呀——哈!”
不过,这种话不是每个人都敢喊的,这种无法无天的话只有鲁志魁才敢喊!他是船队队长鲁老大的崽,三代赤贫,据说他是鲁老大的带崽,亲老子还是个烈士哩,他怕你马达大条卵!别的人都只爱喊些“嗬呀呀——哈!你屋里臭婆娘好有味呀——哈”之类。
偏偏冷饭滩两岸又都是些大村,洗衣浆衫、挑水洗菜的姑娘嫂子从早到晚不断线!这就有好戏看啦!她们常常和撑船人对骂:
“不要脸的臭男人,比我屋里狗还不如!狗还长身遮羞的毛哩!”
“架着你屋里亲妹子哩,架着你屋里亲老娘哩!”
碰到女人骂,撑船人会更来劲!他们会骂得更粗更野更不堪入耳!喊得更高更响更震撼人心!那篙子也撑得更稳更准更来神力!一篙插进河卵石里,顺势一旋,插稳了,神速往肩上一背,然后俯身下去,双脚狠劲地蹬着船上特定的撑步,双手紧搬着船舷,腰一弓、腹一收、肚一翘,小碗粗的抵篙,也常被他们撑得一弯一弹的,那架势,那力量,那虎劲,那野味,叫人看了心里发痒发烧,不看又不忍不舍不甘愿!所以,常惹得那些大胆的女人一边装模作样地嘬着嘴恶狠狠地骂,一边又把衣服捶烂都不晓得翻边!胆小的也常常撒开五指捂住脸,巴掌在脸上,五指在眼上,女人哪,你何苦要骂他们,若一把野火来烧心呢?
每到这个滩,何二龙是最受罪的,他受不了啊!一个有脸有面、漂漂亮亮的大小伙子,换成谁能受得了?即使到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那些希望什么都解放的时髦哥哥,真要他当着众人赤身条条起来,只怕也是受不了的。
这也是何大龙最瞧不起他弟弟的地方!二龙长大了,长成个极标致极逗人爱的小伙子了!也越来越变得叫他哥哥看不顺眼了!哥俩是一样的个头身量,一样的嗓音,可弟弟那身皮,那张脸,任凭日晒雨淋,总不黑,总那么嫩!俗话说,河风吹老少年人啊,可这话像与二龙豪不相干!他特别看不惯弟弟那双眼!那双眼那么大,那么亮,总像藏着忧虑,藏着情思。你想什么?忧虑什么?该你的福不想自来,该你的祸想躲也躲不掉!这是个万事由不得你想的年月啊!尤其不该那双眼还是双眼皮。双眼皮,那是只能勾女人魂的眼啊!撑船人不要这种眼,大龙的弟弟更不能要这种眼!弟弟长了这种眼,迟早只能被龙王爷招了去做女婿!撑船人要从阎王口中夺钱,夺粮、夺女人,要从马达大那种人面前争气、争脸、争尊严,你就得一心一意对付水!凡是撑船人需要的招数,你都得学;凡是撑船人需要遵循的路数,你都得遵!冷饭滩需要你脱光衣裤,你就得脱!
“哥,那么多女人在河边……”
“少罗嗦,脱!”
“那多不好……”
“什么不好,河边卵,无人管!她们要骂你,你就骂她!你对她吼:臭女人!要脸的你莫看嘛!看了老子的还没收你的钱哩!便宜了你还骂人呀?再骂,老子跑到你面前让你看个够!”
“哥——”
“脱——”
“人总要讲块脸嘛!”
“撑船人这种脸讲不起!”
“哥,不脱裤还不一样的撑船……”
“什么?一样的?一样的撑船人还脱光干什么?你当大家都在这里比卵粗么?快脱——”
“哥……”
何大龙火了,他几脚跳到船头,平素总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原来他的眼比二龙的还大,还亮,也是极好看的双眼皮哩!怪不得别人说他俩兄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不过大龙嘴更棱角分明一些罢了。可大龙从来不肯相信他和弟弟会相像!像他怎么得了?糯米团子似的,不早被人一口吞了?此刻见二龙为脱裤子误了这么久的时光,别的船早”呀哈呀哈”地上半道滩了!他气哟,冲过去“啪啪”地先扇了二龙两耳光,然后刷地把手插进弟弟的裤腰,只一拉,那裤子早被他扯成两破,撕下来了!
一向总偏着大龙的娘这下也不满意了,那两耳光下得太重啊,又不是打粑粑,两巴掌十条印啊,娘能不心疼?
“大龙!弟弟他大了……”
“娘!我总不比二龙小!”
“那……”
娘没词了,她也不懂冷饭滩为何有这规矩,但她活了几十年,确实看到冷饭滩从来就是这个规矩!于是只好转身劝二龙:“二龙,听哥的,裤子反正脱下了,下水背船,莫看岸上就是了!”
二龙憋着气下水了!
大龙却突然搬起锚抛下水,恶狠狠地吼:“不走了!”
二龙和娘都被唬住了。上面任务压得紧,要一天等于二十年,船是耽搁不得的。耽搁了任什么人都要上台子挨索子的,何况是她娘仨啊!他们悔不该违拗大龙。大龙是拗不得的啊!就说装货吧,他硬要比别的船多装半吨,半吨哪,那可是多了千斤担啊,但大龙要装,还不是装上了!
娘只好代二龙说:“大龙,弟弟不是知道了吗?”
大龙只是不做声,一把把二龙提猴子似的从水中提上船来,抓过自己脱下的裤衩:硬要二龙穿上。
“娘!你做证,我和二龙都站到一股流水中去,他穿裤,我赤身,我若先被水推到,就让他总穿裤撑船。”
说罢,不由分说,拖了二龙,站到流水中去了!
二龙也是个倔人,他知道哥哥的脾气,话甩出去是砸得穿铁板的。只要咬着牙挺赢了他,往后再不会在脱裤赤身上勉强自己,于是浑身用劲,拼命挺着。秋凉天气,远远的枫树岩像在水中烧了一盆火,把他们的汗都烤出来了!开始那汗是热的,接着变冷了!淌冷汗了?是冷汗!他终于两腿发颤,被水推倒了!足足站了两个小时呀!
大龙却还稳稳地站着,连一点要倒的意思都没有!
二龙心里不服!这算什么呢?我身子不如你呀,当然站不过你!
大龙却并不开腔,他把弟弟抱上船,帮弟弟装一大碗冷饭。还难得地从坛子里抓出三个酸辣椒,他让弟弟吃两个,自己咬了半个,那半个,递给了他那不知如何是好的娘。看着很不服气的弟弟把饭和酸辣椒都吃完了,又拉他一起在船舱板上歇着。一个小时过去,弟弟的体力应该恢复了,这才看都不看二龙地说:“你刚才拼了全力么?”
二龙鼻子里哼一声:“拼了也不如你!”
“我看你刚才流了冷汗?”
“流了也不如你!”
“我晓得你不服——”
大龙猛地转过脸盯着二龙:“走!脱下裤衩,再去站!你真要脸,就拼出全力,跟自已比一比!”
二龙去了!他不是下作人!他站在原处,拼力挺直,直到冷汗出来,再也挺不住了,倒进水里!大龙赶紧把弟弟扶起,把闹钟伸到二龙面前
天!整整多站半个小时,同是他何二龙哪,而且,是在站了一趟之后!
二龙这下明白了,也服气了!就只多了一条短裤衩,居然被磨得少抵半小个时!怪不得撑船人常说,一分水千分力啊!若在节骨眼上,你能多挺半个小时,船不就被撑上去了吗?难怪船到冷饭滩,撑船人都把脸抛到九天云外呀,原来存着这么个外人永远看不透的,没得办法解的理啊!
大龙却问:“二龙,我那两耳光打得该不该?”
二龙大妹子似的笑一笑,不做声。
“说,该不该?”
大龙却得理不饶人,非逼二龙把话说出来不可,那口气恶得吓人!
“大龙!弟弟心里明白了,也就算了!”娘站出替二龙圆面子,撕烂衣裤可以,不能撕烂人脸啊!
谁知大龙却冲着他娘说:“娘!你不要替二龙讨饶,你也要说,我那两耳光打得该不该?你说呀,说!”
天哪,报应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个啄娘欺弟的猫头鹰啊!大龙娘不禁双手捧着脸,老小孩子一样嘤嘤地哭泣起来!
“哥!我错了!我错了!我说两声好吗?你,你就不要逼娘说了,哥……”
二龙也大哭起来!
“娘——”大龙眼睛红红,喉嗓瘪瘪。他是从不哭的,他老子那样死了他都没哭。他能这样,已经比旁人号啕大哭还伤心!
“娘哪!我知道你和弟弟都恨我,但恨我你也要说,怨我你也要说!我们都是撑船的人,你应该晓得撑船人的难!撑船人一点小事不到堂,半点地方存二心,就要出事,就要死人哪!娘啊,二龙哪,我们还不比别人啊,我们是写了保证打了手摸的人啊!那一个摸下去,把我们娘仨的脸面和身价都押在那儿哪!娘哪,我是你的儿,我头上的几根头发手上有几个罗纹你都清楚,你还不晓得你儿子的脾性么?儿是不甘愿被世人看不上啊!我宁愿比别人多吃苦多受罪,也要挺直腰杆过日子!我不信世道那么不公平!古话不是说,戴枷的人立了功都能当大元帅,难道今天的人还不如古话里的人行事么?娘哪,你生下了儿,可要处处扶儿一把呀!……”
“儿!娘错了!娘错了!娘不该招那么个死鬼——”
“不!娘!那不是娘的错!马达大恨儿,不是恨儿有那么个爹,再说爹也不一定错!杀了人就错啦!梁山伯上的好汉哪个没杀人?娘啊,你错在舍不得让儿打二龙那两耳光,节骨眼上不帮衬有理的大龙!”
“是的!娘错了!娘明白了!”
大龙娘心悦诚服,抹一把眼泪笑了。
“二龙!哥记着这两耳光,等哥哪天错理了,让你打哥两耳光就是——起锚!”
大龙吼一声,看着将黑的天,发出命令:
“摸黑也要追上他们!我看准了,西北天边开始动风了,等晚上十点,我们的船刚上滩就会吃正风,到那时候,扯起风帆,你们睡觉,我跑风。他们晚上不敢行船,等他们明早醒来,我们的船还会跑在他们前面半天路哩!”
谁知因为这场斗气,平白耗去了很多精力,到出滩口那节骨眼上,船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这是很危险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船上掌篙的娘也一翻身下了水!三副肩拉住船,大龙眼睛鼓得铜铃大,狮吼虎啸般吼一声:
“架着了呀——哈!”
但二龙使不出劲了,此刻当然不是后悔的时候,他也拼尽全力吼一声:
“架稳了呀——哈!”
船纹丝不动。
大龙吼罢那一声后,情知船要退滩!他想打上一舵,让船搁浅在滩边,娘儿仨歇一会儿再上,但这最后一段滩口偏偏有很多磨心石,月亮虽然上来了,总不及太阳,看不清水底那尖尖的石头!满载船要是搁在磨心石上,顶穿船底怎么办?只听他对二龙猛吼一声:“打稳桩!”
二龙听罢,赶忙一斜身,一弓腰,把脚像铁桩一样往河床上扎!大龙自己早把桩稳住了!脚往河床扎时碰上了利石,一缕血在他脚后漩一漩,流走了,莫说流血,断腿也是要挺住的!
娘儿仨,三副肩,憋着气又背一次。
船依然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人哗哗地趟水而来,大龙二龙因为侧身拉着船,没看见。来人招呼一声大龙娘,就扑在船上拼力帮着背起船来!
船动了!船上滩了!
船一出滩口,那人扭身就跑了。
“死卵,还不追上人家谢一声!”
二龙被大龙一喝,拔腿向那人追起来。
这是撑船的规矩。危难时有人助了力,是定要问准了人家好道谢的。有时事后的谢礼,要抬一头猪哩!但那都是早先的事,眼下能真诚实意地谢一声,人心也就知足了!
谁知那人猛地站住,背对着紧追不舍的二龙说:
“像什么话哟!你不知你赤身条条么!”
二龙猛地浑身发毛了,这才发现皎洁的月光下,他赤身条条追的竟是个长辫子细腰身的姑娘!被水打湿的衣衫紧贴着她那窈窕的身子,越发地显得有棱有角!
大龙这时也远远地看清了——不,他听清了:那是个女人。那声音银铃子似的哩!心里不由一惊:女人中也有如此行侠仗义的么?没容他细想,早被狼狈逃上船来的二龙搞得哈哈大笑了!他戏谑着他的老弟:
“喝!先还不敢脱裤,现在倒敢裸着一身的肉追姑娘,脸皮一下厚了三尺呀!”
一天的悔气和罩在这条船上的阴云,被大龙开心的大笑驱散了!何况又正赶上那股顺帆的好风……
但今天,当儿子小鱼告诉大龙船又到了冷饭滩时,他怎么敢相信,昔日那个行侠仗义的玉河仙子?竟己经躺在那船舱里,永远的睡去了呢?他更不信她临去时说的那些话啊!
“他不信!他不信啊”
“爹!给娘供一碗冷饭吧?”
“等出滩口的时候,我来供!”
大龙舀两碗冷饭端在手里,直等到了玉仙那天来帮忙背船的地方,他才把饭倒进河里——一碗饭给玉仙,一碗是给二龙的!二龙啊,哥哥逼着你认了错,可哥在你面前的错,在鲁志魁面前的错,可怎么向你和他去认呀,要是真有五殿阎王该多好!其实是应该有五殿阎王的啊!有了阎王,那些活着作恶多端没法奈何的人,死后就有个清算的地方了。
 
前面是鬼见愁!是玉河最险陡的滩!也是何大龙征服玉河,被尊为玉河怪杰的地方!
那是玉河水库动工后第三年的春天。
数不清的钱和物资,源源地填进了大坝里。同时,还填进了不少民工的尸骨!
多少人对玉河水库怨恨不已,咬牙咒骂啊!那失去儿子的白发老妇和失去男人的青丝少寡,都拿着切菜刀和砧板对着玉河水库剁,这可是玉河一带最恨的表现方式哪!
唯独何大龙例外,无论人前人后,都没露半句怨恨的话。别人都认为他戴着血统论的枷锁,不敢发什么怨言!这可实在是冤枉了他。他自幼任性逞强惯了,哪有想骂不敢骂的理?即使不敢当面发牢骚,找个由头背后骂儿句总是可以的,你当撑船人骂娘的水平不高么?
他可是真心实意的赞同修玉河水库!
有什么不好啊?只要一修好,大家就都可以点电灯,讲电话,烧电灶,吃电饭。什么都电气化了,有哪宗不好啊?人活在世界上无非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做得起人。共产党一声令,玉河水库一修,就满足了你一半的想头,你还要怎么样呢?
至于要钱,要死人,那也是应该的,古往今来做哪桩大事不要钱,不死人呢?三棍木头钉成的小木桥还要沥点鸡血哩,何况修这么大个玉河水库,能不死几个人?
就说万里长城吧——他虽然没福去看,听得可多哩,什么长城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呀,是世界闻名的壮举呀,可当年呢?人们不是咒万里长城,骂秦始皇吗?还编了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千秋万代的咒秦始皇!骂秦始皇哩!可要不是秦始皇,你哪来今日的骄傲和荣耀?听说长城一天给国家赚的“看”钱,就够玉河上的撑船人吃几年哩!所以,玉河水库也是这个理,他相信今天遭人骂,将来大家得了好处,也就不骂了!
何况,玉河水库还让他这条玉河真龙回到了水上,给了他挣脱枷锁的机会,因此,他对玉河水库好尽心哩!
这可是个发瘟的春天!天像烂了似的往下倒雨,难道天上的玉皇老子死了,要逼得人间也用眼泪漂起船来哭他么?雨水汇成山洪,把几抱大的古树都连根拔起;玉河红了眼,张牙舞爪地要吃人了!
还没圆工的玉河大坝面临着冲垮的危险!真要垮了,死了的人和花掉的钱不算,下游的活人可要遭大难啦!
这还得了!
可鲁老大他们船队装的抢险物资,却被鬼见愁滩卡住了!
该死的鬼见愁啊!
本来就险陡的鬼见愁,此刻更叫人闻而丧胆,见而走魂!不知道到底是陡岸迎上去砸碎了浪涛,还是浪头扑上来砸碎了石壁!只觉得整个鬼见愁都在破碎、崩裂、摇荡、倾翻!往河心看,水底的礁石不时旋起一个个凶险的澜涡,像一张张的巨大的血盆大口,直看得见三四尺深!一条顺水推来的大水牯,被那血口一吞,居然吞进去再没见踪影!
好叫人望而生畏的鬼见愁啊!
水库指挥马达大急眼了!他是拍了胸口,上面也对他许了愿的。只要他把玉河水库修成了,体现了三面红旗的威力,他就会连升三级身价百倍!可要是垮了大坝给三面红旗抹了黑呢?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开国功臣都一夜之间可以成为阶下囚哩,你一个马达大算得了什么?
他亲自赶到鬼见愁,在撑船人面前跳着脚喊:“中国人死都不怕,你们还怕什么?”
大家都不做声,那神情却明显地说:就是怕死啊,死了就活不转的,谁能不怕?
这太倒撑船人的面子了,何大龙想开口说话——他想闯一闯,争争脸啊!但马达大一挥手挡住了他!恶狠狠地冲何大龙说:
“你不要想唱反调,搞破坏!告诉你,三面红旗是天梯,是法宝!有了它,天堂能上,娇魔能降!三面红旗是战无不胜的,贫下中农是战无不胜的!鲁老大!——”
鲁老大轻轻应道:
“在哩!”
“还在哩!你还是贫下中农吗?你还是船队队长吗?你还是共产党员吗?毛主席他老人家为救天下的受苦人,献出了六位亲人!无数的先烈在我们前面英勇地牺牲了,使我们每个活着的人一想起他们心里就难过!鲁老大,你难道心里就不难过吗?想想看,一解放,就给你鲁老大分了一条新渔船;后来,又让你当了渔民协会副组长;再后来,让你到省里开了英模会,坐了汽车,坐了火车,住了十层楼的住房,屙屎屙尿都不要你出房门!……”
“指挥长!你莫说了!莫说了!我去!我去!再不去,我这老脸就装进裤档里了!我鲁老大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了!毛主席啊,我鲁老大是知恩的,为了您老人家给我的好处,给我的荣耀,我知道我该舍命!我知道……我……知道!”
“爹!我们不去!”
鲁志魁红着眼睛吼。
“什么?你鲁志魁说什么?”
“志魁!孩子呀,我们去,我们去,共产党毛主席救我们出苦海,这大恩大德……”
“就算大恩大德!就算救我们出苦海!早知道当初把我们救出苦海今天又要把我们逼进苦海,还要逼我们拿命去还,当初还不如不要他们救!”
撑船人都吓呆了!鲁志魁怎么敢说这种话?单凭这儿句话就可以砍下他那吃饭的买卖啊!
马达大也吓懵了!他那手伸出去指着鲁志魁,鸡爪疯似的连连颤抖,可就是说不出话!半天才说:
“你,你诬蔑……”
鲁志魁反正豁出去了!人一到豁出去就什么都不怕了!
一见马达大那副样子,倒觉得好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诬蔑呀?这话晚一百年说差不多,到那时今天的人都死光了,没人做证了!可现在就说我诬蔑那就太早罗,天地山水,三岁伢崽都可以给我做证。说我鲁志魁的话是事实!”
“孩子!孩子!你再说,我就死在你面前了!”
“爹!——”
“指挥长!你莫气成那样子,我这就去!这就去呀!你就答复我一个要求,让何大龙给我撑前篙吧!”
“不!关键时刻,怎么能让他去!你鲁老大就这么没骨气吗?你掌舵,你儿子撑前篙,我再亲自挑几个根正苗红体格骠悍的给你背纤!我不信天下事难得倒人民公社的贫下中渔!刘海海……”
“指挥长……”
“你躲什么!你是我的外家哥哥,你给我带头,毛主席能牺牲六位亲人,我就一位都不能牺牲吗?”
船要撞鬼见愁――
鲁老大走到遭尽凌辱,满脸紫胀的何大龙面前,说:
“大龙!我老了,你在岸上看着点,万一……大龙呀,你水性好……”
大龙咽声说:
“大叔,你放心,我不会见死不救……”
“不!你不要救我,你要救他——”鲁老大指着气呼呼的鲁志魁说,“他是我恩人的儿子,为救我,他爹挨了土匪的黑枪!他有力气,但水性一般,万一落水,他对付不了眼下这阵势……我本来可以不让他上船的,可他刚才不该说了那种话,不让他经历一番生死,马达大是不会放过他的。让他拿死来赎赎罪吧……”
“大叔——”
“大龙,我这种时刻求你,你,你能照我求的去做吗?”
大龙再也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鲁老大的船出发了!
老队长掌舵,鲁志魁撑前篙,五个骠悍的船夫背纤,何大龙他们都沿岸紧紧地跟着。岩陡壁绝,只有一脚宽的纤道,他们是只能跟着走。一丝力也帮不上啊!就连呐喊助威都不敢,谁都怕喊一声会引起船上人和纤夫的思想混乱,纤夫一脚没踩稳,前篙手一篙没点中,都会酿成大祸,更不要说舵手一舵没拿稳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了!
何大龙两眼瞪得桐子壳一般大,一时紧紧地盯着纤夫那双脚,一时又死死盯着舵手那只手!
鲁老大真不愧是水上混了一辈子的名舵手。只见他叉开双脚,十个脚趾张开,宛若十把铁钩,死死地抓稳船板;那身子一动不动,稳若泰山;两只手一手拿一根篙,随时又狠又准地点上两篙;另一只手则代表了他的全部意志和决断,铁钳一样卡住稳定乾坤的舵把,不让它有纹丝的乱晃。
船艰难地前进!躲过了一个浪头,又躲过了一个浪头……
突然,何大龙猛地张开双臂,嘴巴也骤然裂开了!但他却什么也不敢喊出来——
一个浪头猛地扑了船头,谁能想到竟随着浪头扑上了一条蛇!这蛇也被惊涛吓破了蛇胆,它也要离水越远越好啊!一下子就爬到鲁志魁的胫脖边!鲁志魁忙中生智,说时迟那时快,等蛇头刚伸到嘴边,猛地张口一下,咔嚓一声,竟把蛇头生生咬下来了!可他却因此而错过了一个最好的点篙机会,船头眼看要碰岩壁了!
鲁老大一眼看准,忙一启舵,要避开那凶险的岩壁!行话说得好,三两桨,四两橹,千斤篙子万斤舵!老队长一启舵,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吼声随着喊出:
“舍死背纤!”
这时,背纤人就要舍命背住纤绳,稳住船头,好待前篙手再伺机扎稳篙子,舵手再回舵拨正航向!这一切,在短短的瞬间要达成契约,紧密配合!否则,立时会大祸临头!
此时,老舵手一启舵。纤夫们骤然感到一股拉力拖得他们一晃,刘海海生怕被纤绳拖下悬崖,忙扭身找好撑步。找好撑步后再舍死力背住,也是可以的。但刘海海在扭身撑步的同时,刷地一下,把自己背搭的活扣从纤绳上松下了!这还得了!?这等于一下子把死摔给了船上人哪!其他四人骤然失去了一个人的背力,松下的纤绳一弹,几乎把他们全弹下悬崖!他们发一声喊,拼力抵挡一阵,终因心虚和怯死,也都刷刷地松了活扣,这时,船头边正好起了个特大的漩涡,老天爷要张口吞人了!
鲁老大一眼看见,绝望地惨叫一声:
“志魁快跳!”
鲁志魁刚跳离船头,船头早被那血盆大口的巨大吸力吸得插进了漩涡!只见若大的船身骤然直立起来,老舵手顺着船滚进漩涡,和货船一道,不见了!
岸上的人齐声哭嚎起来:
“老队长!……”
何大龙早在老舵手启舵那一瞬间撕光了自已的衣裤,没等鲁志魁跳离船头,他早从几丈高的悬崖飞身跳下,游龙一样,奋臂游向鲁志魁!他深知老舵手已不能生还,心中闷得要呕血!他发疯似的哇哇怪叫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喊些什么!只有一点他是清醒的,这就是说什么也不能有负老队长临去前那带血的嘱托,一定要把鲁志魁救上来!
透过鬼嚎般的浪涛声,隐隐传来他娘的呼唤:
“大龙!龙儿呀!那里去不得呀——”
“哥哥!哥哥!……”
那是他弟弟的声音么?
但是大龙心里此刻就只有鲁志魁!他拼命地朝鲁志魁喊:
“志魁!挺住!我来了,我来了——”
但鲁志魁挺不住了!他水性不好,离漩涡太近,像有个鬼在后面拖他的双脚!开始,他还能在原水面挣扎,接着,他被慢慢拖向了漩涡口!
鲁志魁绝望地喊:
“大龙——”
“挺着!”
“莫……莫来了!我——操他的娘呀……”
岸上人看出了势头,齐声喊:
“大龙!去不得了!再去,要死两个了……”
“哥!——”
但大龙已神速地游近鲁声魁,一把抓住了已到漩涡边的落难人!
不顶用了!漩涡的力量大得很,任他们怎样拼搏,挣扎,还是要吞没他们了!
“大龙……”
大龙不说话,一运气,双脚死死地夹住鲁志魁的双脚,双手铁箍一样箍住鲁志魁的双手,嘴巴生漆一样胶住鲁志魁的嘴,就在这时,漩涡的血口一下子把他们吞了进去!
“大龙儿——”
“哥哥——”
二龙和大龙娘同时扑下了悬崖!紧跟着,又有十多个和大龙志魁相好的跳进了浊浪里!其余的人,都沿岸飞奔呼喊着!有几个人,不顾船是满载,竟解缆把船划向河中心,万一大龙和志魁从那里蹦出来,好及时打救他们!
混乱的人们谁也没发现,大龙那苦命的娘为了救自己的心肝儿子,从一扑下水就再没出来……
十几分钟后,大龙和志魁紧紧搂着从几里远的水面冒出来,志魁早昏死过去了,全靠大龙嘴里吐气保着他渺渺的一口气,而大龙自已,也在这一吞一吐中,保住了性命!
人世间若真有同呼吸共命运的人,只怕就是何大龙跟鲁志魁了!
鲁志魁被救上来了,但大龙娘和志魁爹却永远地去了,连尸骨都没捞上来……
 
暴雨还在下,洪水还在涨,吃人的鬼见愁还想吃人……
骑虎难下的马达大语无伦次地讲着大道理求人:
“同志们呀,同志们呀,俗话说得好,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所以嘛,因此嘛,大家还是要拿出贫下中农的志气,战胜鬼见愁,为三面红旗……”
谁都没提防脸色煞白的鲁志魁竟一步步走上前来,一巴掌扇在他那生花的嘴上:
“你奶奶的!你还在老子们面前喷狗尿呀!告诉你,我们欠的恩情债我老子和大龙娘用命还了!我们再不欠你的什么了!什么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爹和大龙娘死了连尸骨都捞不上,光荣在哪里?我们活着连狗都不如,伟大在哪里?我鲁志魁的命反正是何大龙捡回来的。要杀头,我去;要我们死在鬼见愁吗?你指挥长大人跟我们一起上船,也让你光荣一回!”
能讲得石头流出水的马达大,在鲁志魁面前哑喉了!
正在这时候,副指挥长付紫丹赶来了!这个瘦老头两脚不齐,那喉咙也是呼噜呼噜的响。对他来说,好像几辈子缺的就是空气。绝少讲话,即使是对自己的光荣历史也从不对人提起。久而久之,别人渐渐忘记了他还有过几十年革命的光荣历史,就连他自已,好像也对过去的事全无记忆了!一次,一个知道他的人认真地为他抱不平,列举了他很多光荣事迹,来论证他不该只当一个小小的水库副指挥长。他从头听到尾,也没弄清说的是他自己。末了,竟伸出大拇指,狠狠喘了几口气才说:”好!好!这才像个从死里拼出来的人!”直弄得人好一阵哭笑不得。
他拖着那一长一短的腿,比以往更响地呼噜呼噜地喘着气,那嘴更大的张着,越过那一双双既惊讶又毫不理会的目光,来到河边上,匍地一声,跪下了!接着,按照当地亲儿子对过世父母的礼节,双手加额,蹦蹦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双手撑在地上,勾着头,眼晴看着那吞掉鲁老大和大龙娘的凶险的河水,等着人去把他这做孝子的人搀起来!
撑船人都震惊了:大龙二龙赶紧走上去。扑跪在他身边,同样地磕三个响头,同样地双手撑地,同样地等着别人把他们搀扶起!
鲁志魁却怔怔地站在一边。
几个年长的赶紧走上去,先对河水作了三个揖,急忙扶起张大嘴喘气的付紫丹,再把大龙二龙扶将起来。
河边的气氛变了,人们忘记了马达大,齐拿眼晴盯定付紫丹,盼着他说点什么!
他说了!呼噜噜的喉音比话更响。也许正是那话出口的艰难,大家才都一句句地听进去了:
“同志们,弟兄们,我想如实地告诉大家,玉河水库自动工以来,己经花掉几千万块钱,死了一百零八个人!整整一个梁山好汉的数啊……加上昨天死去的大龙娘和老队长,是一百一十条人命!水库要真垮了,且不说造成多大灾难,单是我们这一百一十个亲人,就白死了啊!大家已经吃了的苦。也就白吃了呀!老队长和大龙娘在水哩,也会死不瞑目的!……”
他说不下去了,肺里缺氧已使他嘴唇发乌,脸色发白,冷汗一颗颗地往下掉!他双手按住胸部,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指挥长!你别说了——”何大龙猛地扑过去握住付紫丹的手说:“我去!我何大龙去!”
付紫丹想说什么,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天,才猛地转过身,跛着脚,爬上一条船,稳稳地坐下了!
“不!我不要你上船!——”何大龙扑上去要拉,却见付紫丹一脸决然之色,他不敢动手了。只说“付指挥长,要想船上鬼见愁,一切得由我何大龙!”
“由你!人由你挑,话由你发!”
“好!有这一条,我何大龙上不了鬼见愁,脑壳砍下来给女人做夜壶!”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地对付紫丹说:
“付指挥长,你下船!”
“?”
“你坐船上,帮不了我的忙。……要真信得过,你不要分我的心,担子就交我吧!”
付紫丹与大龙四目相对,过一会儿,大喊一声“好”,上了岸,闪身到一边去了。
大龙说罢,走到二龙面前:
“二龙!你跟哥哥去!”
“哥……”
“怎么?舍不得死?”
“哥,让我一个去吧,你留着!我们家总得留一个给爹娘烧纸的人……”
“哈哈哈哈!”何大龙大笑起来,“真是条蠢卵,你当我们就是去死的么?我们是去降服孽龙的!哥哥和你,都还没见识过女人的哩,怎么舍得死!”
大龙的话,把撑船人都逗笑了!二龙咧一咧极好看的嘴,去挑好篙子去了!
“二龙!不忙选篙子,先把老虎钳子和那捆铁丝拿来!”
“干什么?
“拿来!”
鲁志魁走到大龙面前,阴着脸问:
“你一定要去了么?”
“去!”
“不值得!”
“志魁,我为水库,也为争这口做人的气!我不信鬼见愁硬能把我们这么多大活人都吃了!欺了!”
“那——我去帮你撑前篙!”
“不……”
鲁志魁满脸胳腮胡子都一根根竖起来了。
“怎么?信不过我?”
“命换命的朋友,我不信你信谁?你刚从死里出来,一脸的死白色啊——你不要赌气!你从没搭手为我撑前篙,我摸不准你下篙抽篙的性子!志魁,在岸上为我吼几声助助威吧,我,领情了!”
鲁志魁知道自己眼下确实火足力短,便咬着嘴不再做声。这时,只听付紫丹问:
“要几个人背纤?”
“多了没用,还是五个!”
“那——你自己挑吧!”
“没挑的,还是昨天那五个!”
什么?所有的眼晴都瞪大了!
鲁志魁早冲上来:
“大龙!你想一家都死在鬼见愁么?”
一些平素跟大龙要好的人都站出来说:
“既然你何大龙要上,我们背纤!”
何大龙却朝他们一一打着拱手说:
“谢谢哥们了!他们昨天已走了一趟,有了点经验,再说,他们五个确实比你们体子好,有力气!其实昨天他们要是舍死——”
“是呀,你不是不知道他们……”
“我当然知道——”何大龙话到这里,猛地打住,只见他双眼灼灼地盯着那五个人,眼睛里晶亮晶亮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光。突然,他匍地跪在那五个人面前,直吓得那五个同时扶起大龙,连连说:
“大龙哥信得过我们,肯赏脸给面子,我们舍命!”
何大龙一把拉定刘海海,高声说:
“好!我就要哥们这句话!不过……”大龙趁他们正在兴头上,又说:“不过口说无凭……”
刘海海瞪大眼睛说:
“那还要怎样呢?具保证么?我可是连刘字都认不得……”
那几个人也说:
“是呀,总不会像古话讲的一样,还立个什么军令状吧?”
何大龙却爽朗地大笑起来:
“保证?那玩意我看连女人生儿子那买卖都不如!我哥俩见了阎王,拿那个来当纸钱烧呀?
“那……”付紫丹把大伙的话说了出来,“你说怎么办吧?”
“来!——”
何大龙从二龙手中接过那捆铁丝和老虎钳,咔咔咔地剪下六截铁丝:
“哥们!生死攸关,莫怨我何大龙做得绝!今天我们来个生死与共,患难相交!要就成功,要就我们全部死在鬼见愁!”
说罢,蹦地跳上船,用铁丝把自己的脚扭死在舵把上。
“大家都看见了!我何大龙若把舵不认真翻了船,就算找真是一条龙,也会死在水里!哪个若不信我这铁丝已扭死,可再在脚上加铁丝!”
现在,大家可都明白了!谁能想得到大龙这个崽会出此绝招呢?
五个背纤的都明白了!那剩下的五根铁丝是他们的!他们开始全都一楞,紧接着,两个耿直大胆信得过大龙的便自己拿了铁丝,把自己的背搭扭死在纤绳上。接着。另外两个
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拿起了铁丝。
就剩刘海海了!
刘海海这下死火了!你不敢拿眼看众人的眼睛,也不敢勾头看那一截铁丝!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他真想弯下腰喊肚子痛!但他却突然看见了何大龙那双眼,那双眼里有什么呢?不知道,谁也没料到刘海海竟跳脚骂起来:
“何大龙!老子操翻了你婆娘哟!要死的事你喊到老子了!好!你何大龙死得,你海海老子也不是皇帝命!走!我们一路见阎王去!”
说罢,竟拿起那截铁丝,在纤绳上扭了又扭!
他在舍死同心中创造了奇迹,船闯上了鬼见愁!
真正叫鬼见了都发愁,不敢收留他们惹他们的,是何大龙!
从此,何大龙被尊为玉河怪杰,成了撑船人的魂!
这是何大龙一辈子的荣耀!撑船人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凭本领和胆识,他争得了水上的英名和地位——在付紫丹的一再提议和坚持下,何大龙顶替死去了的鲁老大,做了船队队长,再一次真正成了玉河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玉河潭,又到玉河潭了。何大龙撑船常年从这里经过。可是今天的感受不同以往啊!
婆娘啊,我一生的罪过,跳进玉河潭也洗不清啊……此时此刻,你能再睁一次眼,看看这玉河潭吗?玉河潭是多美的所在呀!平静得像一面玉镜,谁到了这里,都不会想离开!莫说是人,就是这从来不知疲倦的玉河,在望郎滩那样喧器凶蛮,到了这里,竟也温驯起来,文雅起来,多情起来。在这玉河潭温柔地留连、徜徉。任多情的鸳鸯在她身上嬉戏;任俏皮的鱼儿在她怀中追逐;任爱美的姑娘拿她做镜子,梳妆、打扮;任多事的小伙子把她做姣娘,裸身,撒野……就是在这里,婆娘啊,你第一次上了我的船,成了我的人……我竟然打碎了你的梦。我糊涂,我真糊涂啊!……可我不是个轻薄人,不信,你问问这玉河潭……
玉河潭曾经是何大龙最恼火最无可奈何的地方,因为玉河潭两岸有数不尽的美丽的女人!
偏偏玉河潭又是船队歇夜的必然场所。无论你是上水还是下水,到这里,都刚好煞黑。往上,是望郎滩;往下,就是鬼见愁!你想摸黑离开这里都不行!怪不得这里的人都唱:
玉河滩边多美人,
天不留人水留人!
难料明朝成新鬼,
今夜且做多情人……
何大龙的船队,都是些强悍健壮的男人。无论年纪大小,无论有婆娘没婆娘,都一样肌肉鼓鼓,都一样精力旺盛,都一样成年累月不回家,都一样等于单身汉!他们又都是粗人,没文化。对他们来说,唯一念不完的书,是女人;唯一谈不腻的话,是女人;唯一醒不完的味,还是女人!在他们的眼里,女人就是百宝箱,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想怎么拿也拿不完!特别是那些像猫一样闻过了一点鱼腥的人,一到玉河潭,就更叫人不知道怎么去治他!
何况又是那种年月,岸上老秤才二两米一餐,还不够巴碗填牙缝啊。船上呢,却每餐有半斤,加上付紫丹又不知耍什么手法给他们每个撑船人每月搞来半斤大豆,四两饼干,二两白酒,这就使他们简直成了百万富翁!他们又大都是打渔人出身,玉河的鱼少,少得不能让打渔人谋生,可拿几条送给那些饥肠辘辘的女人,总还是可以碰运气的哪!
骡悍强壮加饼干鲜鱼,常使得玉河潭边的女人比别处的白净,比别处多情!
她们的男人或父母一看见有人提了鱼拿了包进门,就会很聪明地从后门走出去。然后俯在壁缝上,只要看见自己的女人,能把鱼先忙乎出来让儿女们吃着再去陪别人,他们也就知足了!是呀,一个男人,守着好田好地不能让崽女吃饱,而整天去干那种砸碎了好的铁锅再去炼废铁的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共产主义,他们心里也带愧得很啊!何况他们早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想去干那种既创造皇上,也创造恶棍的事业?!总不能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就让所有的女人都不做女人吧!
于是,玉河潭和撑船人就有了难解的缘分!
这就叫何大龙发恨!撑船的精力和力气就是生命啊!有时就差那么一点力,船就翻了,人就死了!而女人,偏偏又是叫这些蠢人不要命的妖魔!撑船人大字不识,却偏偏晓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何大龙恨得咬牙跺脚!要知道,他已经是船队队长啦!他这个队长来得不易啊!
换一个人,也许根本不把这个队长放在眼里,可他是何大龙哪!
他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是要做龙的!刚解放他当渔民贫协组长时,便尝到了做龙的滋味。后来,他做虫做怕啦。现在,好不容易在付紫丹的坚持下,有了这么点出人头地的地位,他怎么能不想舍死完成上面交给的每一项任务?何况,他干得好坏,还要牵扯付紫丹哪:“士为知己者死。”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付紫丹陪着丢脸!
可这些船伙计呢?什么都听他的,唯独在这玉河潭,任他跳脚骂娘都是空的!就连他的弟弟二龙也一样,船还离玉河潭半里远哩,就魂不守舍地踮着脚,恨不得颈脖伸出三丈长!
“你再伸头不看篙,我扭下你的脑壳!”
何大龙常对他的弟弟吼。
“嘿……”
弟弟对他总是那么恭顺,“嘿嘿”地一笑,露一排招人爱的白牙齿。
鲁志魁却不同。大龙娘死后,鲁志魁就和他们撑一条船。他生性就刚强暴烈,自他爹和大龙娘那样死了以后,越发能点得燃火了!特别是对马达大那号人,更是开口就吓得死人。马达大祖宗十八代,没有一个不被他骂遍的。而且骂的那话,还总和当时讲不得的一些人联在一起,这就更平添了十分“恶毒”。因此,他成了马达大在玉河上的眼中钉!这个有两个烈士爸爸的人,成了马达大每次斗人都免不了要点卯的人,红牌子也帮不了他丝毫的忙!
这样,他的脾气就更像火上浇油了!
即使对他的救命恩人何大龙,他也从不肯屈从!想要讲的话,照样讲出来!要讲簸箕粗的话,决不讲成酒盅粗。
就说装货吧,何大龙总想多装一吨半吨,鲁志魁就坚持不肯。你何大龙要多装,他就躺在船上不拿篙子!
“你何大龙充什么狠呢?要充狠我索性再给你加上一百三十斤!”
说着,躺下了。
“起来!你又不是一头猪!”
“我是一头猪,你何大龙连猪都不如!”
“什么?”
“我是猪,别人要杀我我还叫几声,你却连哼都不敢哼,还要讨他们的好!”
“啊?我讨好?都讨谁的好?说——”
“你要我说,我偏不说!”
气得何大龙挥手一拳,打得他在船上跳。
“哎哟!告诉你噢,这下我可是痛得真不能撑船了噢。”
何大龙总不能打死他!而且像鲁志魁这种人,打了他不还手,已经很尊重你哩,你怕他不能打架不敢打架啊!没得办法,何大龙只好委屈自己来劝他:
“志魁!你没见眼下大家都在吃苦么?比起来,我们撑船人还算好的哩!你不是也听付指挥长说过,连毛主席也跟着我们一样的吃苦,他老人家也没有鸡蛋吃哩!我们又何苦有这么大牢骚!――”
“蠢卵!毛主席没有鸡蛋吃你也信么?他要没有鸡蛋吃,他若也跟我们一样吃苦,我敢说就不会要我们干那么些劳民伤财的事!肯定一心一意想法让我们过好日子……”
“好了好了!莫说那些了!”刚能勉强做得起人的何大龙一巴掌封住鲁志魁的嘴,脸色早有几分苍白!鬼见愁都不怕的何大龙,却很怕鲁志魁这种话。
“不说可以,你得把多装的货搬下去!”
“志魁哥!既然装上了就撑这一回吧!”
二龙见哥哥变了脸色,赶紧出来圆场。
鲁志魁却寸步不让,根本不给他的恩人卖面子:
“不!不是我鲁志魁舍不得力!我们这一条船上是两龙一蛟,多装一吨半吨自然撑得上!这不苦了那些体子弱的弟兄?马达大要是根据我们装的货给弟兄们定起任务来,那不是把他们害苦了?
这个鲁志魁啊,怪不得他在撑船人心中威信越来越高,原来他想的是这个?一些听到了他跟何大龙这次争吵的人都不禁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那些大拇指何大龙都看到了!他的脸色倏地变得死白!直急得二龙连连向那些伸大拇指的使眼色?伸大拇指的人也看到何大龙那吓人的脸色了,直吓得赶紧把拇指收了,有的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背后。他们都知道何大龙逞强好胜爱面子,哪里能在众人面前丢得起这种人?向鲁志魁伸大拇指,不是等于向何大龙唾口水吗?肯定了鲁志魁为大伙着想,自然就是说何大龙是踩着众人的背往上爬!他何大龙怎么受得了?特别是把他搞得这么难堪的,竟是他拿命救出来的人,自然就更使他多了三分恨!自家养的狗要是咬了自家人,也比别人的狗咬伤更招人恨哪!
何大龙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上那两坨肉都差点滚出来砸死人!看来,何大龙要动手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何大龙竟咕地咽下一口口水,站起来,一双大手一操,往岸上搬起货来,直搬得和大伙的船装得一样多。
这可真是难为了何大龙啊!你怕他是一个轻易能跌矮的人呀!
大家不禁又伸出了大拇指!
何大龙却怒狮一般地吼:
“你们谁再冲我伸拇指,我连你那只手都劈断!”
那以后,大家发现何大龙对鲁志魁更好了。
但何大龙却恨鲁志魁,恨他在玉河潭的行径!
这个该死的东西,只要一到玉河潭,就把他的性子全改了。简直温顺得像绵羊,柔情得像水!就连他那满脸硬扎扎的络腮胡子,都好像变得和善了,逗人亲近了。平素,这个才二十五岁的黑雷公,因为他脸黑衣黑胡子黑,加上他好像未卜先知,早早地预料到二十年后长头发会是时髦一样,先就做起追求时髦的先行来,把头发留得出奇的长。因此,初见他的人,眼利的会叫他大哥,不识相的呢?就叫他大爷!他呢?大哥就大哥,大爷就大爷,他乐得平白地占便宜!
因为他的年龄叫人拿不准,所以他对女人也从不挑选。他的相好也是从青年到老年!跟他厮混的女人,就有好几个比他大出一倍的!他娘才比他大二十岁哪!
为此,有的人臭他,也很有一些人佩服他!他自己呢?无所谓。他既不为爱情,也不为娶他们!他有了老婆,还有了个一岁的儿子,他只为他那身磨不瘦的肉!还有,为解他解不了的烦!再有,就是为那些女人可怜!是哩,年纪一大把的女人肯定也儿大女大了,却还要到河边来讨撑船人的好,一定是屋里真有难处!而自已那些撑船的伙计却眼高得很,皇上选美似的东选西选,他鲁志魁要再不随和一点,那些老女人怎么活?
因此,他从不在河边东荡西游,船一到玉河潭仰脖子喝完那二两酒,扎到河里滚一滚,提了那半斤黄豆或两条鱼,衣服都不穿,一条短裤走上岸,碰到谁走向他,他就跟谁走!他只把她们当女人,从不把她们分等级!只有蠢人才在挑挑选选中伤人的心!其实往黑里一钻,有哪点不一样?
…………
第二天早上走回船,眼睛深深的凹下去,哈欠一个个打出来,最要过硬的地方,他常常一抵篙下去,因抵不起力而让抵篙从肩上松下来……
何大龙好恨他哟!常把他骂得一个臭钱都不值!他呢?好像一盆水倒在鸭背上,根本不在乎。直气得何大龙咬着牙说:
“鲁志魁!你下次再敢这样,我要去告你!”
鲁志魁一哈欠打出来之后才说:
“告我什么呢?强人所难的事,我不干;两厢情愿的事,我不怕!”
何大龙简直奈何他不得!老实说,要不是救过鲁志魁的命,他何大龙早就跟鲁志魁来硬的!或拳头,或脚腿,或岸上,或水中,老子不治服你鲁志魁才怪!但他偏偏救过鲁志魁的命,真要跟他拼起来,知道的说我何大龙为大伙,为水库,不知道的呢?岂不是说我施恩图报,硬逼人听我的?玉河潭不是鬼见愁,鬼见愁是恶鬼,跟恶鬼斗别人会体谅我,我就是要人背死纤,别人也服我;玉河潭是狐狸精,会迷人哪,跟狐狸精斗就很难服众啊!
偏偏撑船人在这一点上都向鲁志魁,连他弟弟在内,都嫌何大龙管得宽。管天管地的有,哪见过你何大龙还管人家那卵的?
为人好却要招人恨,你叫何大龙怎么想得通啊?难道是欺我何大龙太好讲话了么?他捧着脑壳想了两天,终于发下话来:以后凡是上水船,船歇玉河潭不准任何人上岸,因为第二天一早船就过望郎滩。下水呢?我何大龙不管,只要你们不被别人的男人打断腿!谁要是上水船上岸,莫怪我何大龙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
何大龙没说。
也许正由于他没说,众人才真有点害怕!前些年他何大龙发话说不准闹小鱼,刘海海闹了,他真敢打死他的鸬鹚,劈烂他的船,为此不惜背一身解不脱的枷锁;鬼见愁他又能想出那种要人背死纤的鬼办法,硬逼人把办不到的事办到了!他是什么都想得出来的!何况,众人心里也知道那是为自己好呀……知道是知道,害怕是害怕,可心里那份痒却很难止得住!因此,上水船将靠玉河潭时,众人都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谁心里都想:只要有人打头,我就跟上走!
他们主要盯着的,就是两个人。鲁志魁和二龙!
何大龙呢?只盯着一个:鲁志魁!他说的话,二龙要敢不听,他敢捆了手脚往河里丢!鲁志魁却不同,他瘾大不说,单是那性子,也是要跟老虎斗输赢的!何大龙知道,鲁志魁不会把他的话往心里放!
放不放却由不得你,何大龙这次是下了狠心的!谁要是再违坳他的话,任你是老虎,是蛟龙,他也要虎断四只爪,龙拔三片鳞!船队已经因了这种鬼混,儿次在望郎滩误事,没按时完成任务,连付紫丹都表示不满了!那儿次虽然何大龙代他们顶了过,但何大龙总不能老代人受过!真要那样,他何大龙是有枷锁的人,哪里吃罪得起?
谁知船一靠岸,鲁志魁果然像往常一样,喝酒,洗澡,提一包黄豆,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就走!
何大龙早插到他前面,忍着火气,低声说:
“志魁!你就硬不肯赏块脸么?”
鲁志魁也低声说:
“大龙!我的脸可是早就被人撕破了的!”
何大龙的心猛地一沉!他记起来了,鲁志魁昨天还被叫到指挥部批斗了一场。据说,批斗他的主要理由就是他反对何大龙多装货!何大龙敢赌咒,并不是他向马达大反映的。马达大有个外家哥哥在船队啊!刘海海倒不是那种靠打小报告吃饭的人!但他也犯不上为了谁去瞒自己的妹夫!只要不加油添醋,妹夫问一句他是会说一句的!
今天鲁志魁这话不是分明带着刺么?
这种时候,何大龙却不愿解释!他没生那份脾气!只继续低声喝:
“你快回船上去,趁大家没看到!”
鲁志魁胳腮胡缝里发出一笑:
“我做事从来做在明处,不怕人看到什么!”
“你——”
何大龙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却没问。如果那样问,鲁志魁肯定会回过来:你说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那自己岂不倒变成疑神生暗鬼了?于是改口说:
“你快回船上去!”
鲁志魁却像没听见,侧一侧身,就要过去!
何大龙上前一步,一伸手扭住志魁的手腕,狠劲往回一拖,鲁志魁竟轰然一声,倒在沙滩上!
何大龙吃了一惊:自已下手太重了?他准备鲁志魁会像饿虎一样扑上来!谁知鲁志魁爬起来,也不还手,也不做声,只是还要往岸上走!
二龙他们都是在船上看着的,一见哥哥跟鲁志魁动了手,便轻轻招呼一声众人,上岸来劝说。
他们上岸上糟了!像何大龙鲁志魁这种人相争,是不能劝说的!两个性子极强的人,又是共过生死的,即使闹得再凶,只要让他们骂个称心或打个痛快,到时候,只要没有旁人干扰,他们中或者你想:我既然当初把他救出来,又何苦今天把他往死里打!或者他想:无论怎么说,他总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是,他们自然会不了了之。否则……
果然,何大龙一见众人都上了岸,知道大家在暗中看到了刚才的一幕,霎那,何大龙对鲁志魁的谅解化为乌有,自尊和长期被鲁志魁扫了面子的怨恨占据了整个心头!如果鲁志魁不再往岸上走,如果鲁志魁爬起来就跟他赛打,如果大家没有走上岸来,他何大龙的面子都会好过一些!可眼下,被摔倒在地的是鲁志魁,爬起来不怨不骂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还是鲁志魁!这就便何大龙直觉无地自容!他下决心了!今天不制服鲁志魁,他不叫何大龙!就是豁出一死,也顾不得了!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衣服,凛凛上前,把还要径自往岸上走的鲁志魁只一挡,噗地一声,鲁志魁又倒在地上。
鲁志魁从地上爬起来,又是不怒不骂,只是要执着地往岸上走!直气得何大龙浑身发颤,嘴唇都开始发乌了!
十分了解自己的哥哥,已看出来了一些端倪的二龙急眼了!照这样下去,肯定要出事的!于是冲鲁志魁喊:“鲁志魁!你那手是生来——”他想说一句粗话——是生来耍卵的么?但他实在说不出口,只是大声喊——“你就不能和我哥赛打几拳么?”
“不——”鲁志魁淡淡地说,“我欠你哥还不清的债!别人弹我一指甲,我会给他一拳头;你哥打我一百拳头,我半下都不得还手,等他自己觉得我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我再跟他对打!”
说罢,拔腿又走!
何大龙扑上去,铁钳一样把他的手反扭过来:
“你这个畜牲!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哼哼!我是畜牲?”鲁志魁猛地大吼,“我是人!我们撑船人都是人!别人的人也是人,他们却住在高楼大厦,吃香的喝辣的。这还不算,还在那里发号施令,一时叫我们大跃进,一时又叫我们饿得舌头舔灰!我们撑船的也是从娘肚子里栽出来的,我们也到这个世上来打了一转,我们应该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可我们却什么也没有,抬头是天,低头是水,三百六十天就在这三丈长的船上度日,保不定哪天一个斤头栽到河里,就成了水浸鬼!变了鬼还会被人骂我们前世做了恶,不然怎么会床上不死,偏要死到水里?何大龙,我们撑船人是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玉河潭呀!当官的都没来管我们,没有抢我们这块乐土,你何大龙颈上擦猪血,充什么砍头鬼呢?你自己被人不当人不说,还骂我畜牲!你才是畜牲!玉河潭的女人就想要你那么点黄豆,那么点饼干,那么两条鱼你都不肯给,偏要留着去讨马达大他们的好,为他们升官发财做墩石……”
“你给我住口!”
“哈哈,你以为我会那么听你的话么?你救了我一条不值钱的命,就要把我什么都管起来么?告诉你何大龙,救了我的命,要我还命给你,我鲁志魁二话不说,还给你!想要我什么都听你,办不到!我不是鲁老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大龙突然发狂似地大笑起来!他从娘肚里跌出来到今天,二十四岁啦,何曾有人这么当众侮辱过他?什么颈上擦猪血?什么冒充砍头鬼?什么讨马达大那种人的好,还骂他畜牲?更没料鲁志魁还要说出那种救命还命的话来!这不明摆着把他何大龙说成施恩图报的小人吗?还命?好一个还命!你鲁志魁怎么还?未必——哼!太可笑了!极度的受辱感和一贯的自尊心,竟使他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来表达自己对鲁志魁的鄙视和憎恨了!
“你笑什么?”
鲁志魁狠狠地问。
“我笑你那个还命!”
何大龙鄙夷地答。
“这么说,你何大龙是真要我还命给你罗?”
“笑话!我何大龙不值得为你这种人杀人偿命!”
“不!我不要你杀!只要你说一句,我救了你,我要你一切都听我的!我鲁志魁就自己跳到河里去!”
“我要不说呢?”
“那你就站开,让我走!”
“哼!我站开?我怎么能让你鲁志魁坏了我何大龙的规矩!”
二龙他们都急得心里发颤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了!何大龙站着理;鲁志魁踩着情!何大龙的性子从来得理不饶人;鲁志魁的脾气,从来合情不让理,而那种年月,再好的理都被现实搞得不值钱,那末,只要稍许合情就完全占着人心了!因此,大家的话出口,无论是劝何大龙的还是劝鲁志魁的,都或明或暗的向着鲁志魁。二龙是大龙的弟弟,只好干脆把话说白了:
“哥!你让鲁志魁去吧!当代的海青天都丢了官,你一个船队队长就这么怕撤职?——”
何大龙挥手一掌,二龙轰然被打倒在河滩上!
“不要打二龙!”
鲁志魁猛地挡住还要拿二龙出气的何大龙!
“哼哼!既然天下连好心和理都不要了,我就要在我弟弟的身上打出个理来!打死他!我去偿命!”
何大龙抢前一步,对二龙又踢了一脚!
“何大龙!有种的你就打死我吧!”
“打死你?哼哼,哼哼哼!你不是说不要我杀吗?”
“啊……这么说,你是说我鲁志魁不愿还命给你?”
“哼哼!哼哼哼!……”
何大龙任什么话都不再说,只在鼻子里发出连连的哼哼声!那神态明显地说——
“真要那样,你当初就不会要我救你了!”
鲁志魁霎那间脸色煞白!他明显感到自己活到了尽头!那哼哼,不是明明在嘲笑自己不可能说话算话吗?他何必在这毫不值得留恋的世界上如此窝囊的活着?在昨天的批斗会上,他因为骂了马达大,被马达大唆使一伙人你一拳我一脚地冲油,他已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正痛得扎心!只不过他极端的骡悍和极端的仇恨,才使他支撑着不露声色!怪不得何大龙随便一拉一挡,他都倒在地上!他上岸,只为他答应过一个女人,要送她半斤黄豆,她男人的脚浮肿着哪,哪里还来得起别的想头?只因为何大龙在极端愤慨和朦朦夜色中,才没有感觉出来!此刻何大龙那冷冰冰的哼哼,更使他增添了不能忍受的羞辱!他猛地转身,朝鬼见愁滩的绝壁奔去!
“志魁哥,你要干什么?”
二龙一见,立即追上去,拖住鲁志魁!
可惜叫他的不是大龙,若是大龙在此刻叫一声,他也许会有稍许的动摇?
鲁志魁站住了,而且回过头,伸手擦去了二龙嘴角被大龙打出的血,静静地说:
“二龙,你真漂亮!下辈子变个女人吧,我好娶你为妻!”
“你说什么疯话!快跟我上船吧,我哥……也是为你好”
“哼!”
“志魁哥,哥真是为你好!要不,哥当初不会舍了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不要说了!我最恨这个把我救出来!我爹鲁老大就是因为被人救出来,结果,被逼上死路也不能发丝毫怨言!我也是被你哥救出来,结果被骂被打都不能和他拼个痛快。哥们!我今天要去了,要还命给何大龙了!不为别的,只为鲁志魁是我鲁志魁的,我不能因受恩于人而被别人永远的控制!我们弟兄们平素相处,哥们都对我好,我在这里谢谢哥们了!只劝哥们往后无论到哪步田地,都莫受恩于人!特别是那种还不起的恩,更是宁死莫受!我走了,哥们若是看得起,等我站在崖上时喊我一声!还有,我是自己死的,大家都做个证,莫冤害了何大龙!马达大还记恨着他哪,姓马的是容不得敢于顶撞他的人好好活在世上的!”
鲁志魁说罢,猛地摔开紧拖着他的二龙,冲上了高崖!
“志魁——”
大龙猛省过来,边追边喊。
晚了,鲁志魁已经跳水了!他刚刚落水,何大龙便扑到水里把他救了上来了!他手中紧捏的那包黄豆还没湿啊!可他却已经死了,再也救不活了!
一个心高性强的人就这么去了。那么年轻,那么通人性,叫他周围的人过了多少年提起来心里还酸酸的。可志魁啊,你死的不值呀!为什么你那么清醒,能够看透别人看不透的事情,能够悟出别人悟不出的道理,竟不给自己安排另一种命运呢?世道逼你,你自己就不要逼自己了!你的身上因袭了太多的旧式农民的愚蛮哪!太可惜啦!你叫我们怎么来说你呢?说你轻于鸿毛,谁能狠得下这份心?说你重于泰山?谁又能有这个胆?那末还是按你自己说的吧,你就是你!尽管你死前被斗断了两根肋骨,但肋骨断在你身上,是既不会加重你的份量也不会减轻你的份量的,你就是你啊鲁志魁!你倒痛痛快快地去了,却给何大龙留下了无穷的灾难!你的预见是对的,马达大早就容不下何大龙。你一去,马达大有了口实,要置何大龙于死地!他不信年年会发山洪,年年需要在鬼见愁前求请何大龙!再说,大坝慢慢修上来了,往后是装机器仪表的事,那是科学脑壳唱主角罗!对付科学脑壳,马达大有的是办法:只要紧箍咒一声接一声不放松的念!别看科学脑壳对付看不见摸不着的科学有能耐,对付一沾上知识分子就要改造到死的斗争哲学,他们可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哩!
幸亏有付紫丹做死地为何大龙奔走,何大龙才由死刑改成死缓,再从死缓改成了三年!这个该死的付紫丹,马达大拿他没得一点办法!他曾经报告了付紫丹背叛马列主义投靠封建主义,在鬼见愁跪地祭奠亡灵的罪行和言论,但上面居然没让处分他!据说是上面发现了主观冒进的错误因而要筹划调整恢复了,何大龙就是占了这股风的光吧?
何大龙可是一点也不知道。在各种不同的判决书上他都签了字,而且都是心甘情愿地签的!说他逼死了鲁志魁,搞阶级报复,他不服气!我逼死他?那是谁逼着我?我何大龙没错,一点都没错!但要我去死,我却甘心!我愿意陪着鲁志魁去!我是应该晓得鲁志魁的啊,那种时候有些话我何大龙是不该说的啊!……
 
鲁小虾一上船,何大龙真不知拿他怎么办好!
这个小虾,名字实在是小不溜鳅一点也不可怕。可他的脾气比他爹鲁志魁更犟,更蛮。稍不如意,又闹又哭,又踢又咬。尤其奈何他不得的是,犟到头上,他竟不吃不喝,躺下去就不起来!何大龙出牢后把他接上船,满心为他好,现在却一筹莫展了。送他回去,怕他后爹拿他换酒喝;养着他,他又这个样子,如何是好呢?
他还有个极像他爹的癖性,小小年纪,拿撑船人的话说,卵睾子才绿豆大哩,就想亲女人。任他再坳,只要一个漂亮的女人亲他几下,哄他几声,他便立刻不哭不闹,乖乖服服。
这是他那犟死的爹传给他的。
好多次,闹得何大龙实在火起,恨不得扇他两巴掌!但巴掌举得再高,却总有一个人来撑着——那是犟硬可怜的鲁志魁。一想起鲁志魁,那巴掌怎么也打不下去!只好背起鲁小虾“啊啊”地哄,“唉唉”地叹;爬在船上“汪汪”地学小狗叫;把头顶在硬硬的船头舱板上像戏班上那样拿顶;或者装做猛地倒下河,“嗷嗷”地假作呛水……
看着哥哥做这些,二龙比看着哥哥挨绳捆索绑还难受!那鼻子总酸酸的,直想大哭一顿!
可一任这个从不知讨好他人的何大龙怎样费尽心机讨好,鲁小虾只是一个不买帐,只是一个哭闹…
“哥哇,你——娶个嫂嫂吧”?
二龙终于耐不住,抱着不肯吃饭的小虾对大龙说。
“?!”
大龙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他活了二十七岁,还从没人对他提过这个事哪!别人私下里议论他,都说他是个龙婆子投胎的。要不,怎么不亲女人呢?
岂止自己不亲,还不准别人亲!
其实,这才是黑天冤枉哪!
何大龙生来要强,不甘做弱者。谁知他偏生来是条弱者的命。小时候不懂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不是一样地要吃饭,一样地要穿衣吗?只是男人撒尿站着,女人屙尿蹲着,那也没什么,爱蹲爱站各人喜爱而已!在河里和渔家女孩洗澡时,发现男人比女人似乎多了一点茶壶嘴子一样的东西,他还直觉得自己的不好,河里的鱼有时窜过来,专爱咬他那点比女人多出来的东西!只是偶然有一次,一条十多斤的大狼鱼窜来咬他的壶嘴子,被他双腿一夹,并神速地双手一抓,这一抓一夹,居然把条河里最凶的大狼鱼活生生地抓住了!这才开始喜欢起自己那点壶嘴子来!打那以后,他才认定自己比女人强。
后来,他总算开始懂了那点韵味,见了女人再不敢夸自己那点壶嘴子了,世事却又开始对他不利。他要抗争,他要斗服玉河,做一条被人看重的真龙!于是,拳头大一颗心只想着那几分水,几把舵,几道滩,硬是腾不出位置来装女人。再后来,他终于在“鬼见愁”一举成名,当了船队队长。为了玉河水库,他还管着别人不准亲女人,自己怎么还好再去亲女人呢?只有到了夜深人静,轻柔的玉河水讲悄悄话时候,他的思绪也会归拢到一个女人身上,那就是冷饭滩帮他背船的那个行侠仗义的女子!
可那女人他连看都没看清呀,又不知她的名和姓,也不晓得她家的大门是朝南还是朝北,到哪里去找呀?他猜想她总是冷饭滩一带的,在那些不能入眠的夜晚,曾狂躁地想打烂那不听话的壶嘴子。谁知那却是打不烂的,且越打越犟硬越惹人烦恼;于是,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就请假去冷饭滩访那个长辫子细腰身的女侠。一定去,不然没法活!但只要天一亮,他一看清那漂洗他的玉河和给他施展能耐的船,立刻,浑身的劲又使到“呀呀——哈”上去了!夜晚的狂躁和决心,又全都被玉河十八滩冲走了!
二龙听见他哥哥那不知所然的一声“唔”,生怕哥哥发他的火,赶紧说:
“哥,小虾他——亲女人哪!”
提到小虾,大龙没说的了,他非常恼火小虾这一癖性。但唯其小虾有这一癖性,他才觉得小虾更像他爹,才觉得更应该满足他!
可一时间,你叫大龙到哪里去为小虾找女人呢?他平素就只认得船和水啊!小时候向她们夸过他的壶嘴子的女人们又早全做了母亲。何况他根本不想她们!心中唯一打下印记的那个女人,又只不过是危难之中龙王爷派来帮他忙的女妖精——他不能把她叫神仙,帮他一次忙却叫他做难一辈子的人只能叫妖精——那是根本没法找的呀!
猛地,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这个家伙,平素一到玉河潭,魂都没有,就只剩那双瞅岸上的眼,肯定有女人爱着她。这两三年世道虽然有好转,岸上的女人不那么愁吃愁穿了,但撑船人和她们早种成了根深蒂固的感情。世上一切事都有知足的时候,唯有权力、美人是没法知足的;世上一切事都有淡忘的时候,唯有这种事后马上就后悔的事,却是一辈子淡忘不了的!何况这种事,没事的时候,风流得很,韵味得很,入得书,进得戏,自然好极了美极了,只有闹出了人命和大乱子时,才丑才可恶。而玉河潭两岸的人,忠厚纯朴惯了,你给他一点好处,他会一辈子记着!那些男人们虽然在日子略为富足后显得有些小气了,但只要撑船人避点嫌疑,略为背一背他们的眼睛,他们也就侧着身子让人过去。他们忘不了撑船人在困难时期给他们的那点黄豆鲜鱼啊!就是那点黄豆和鲜鱼,他和他娃子们脚上的水肿不就神奇地消了吗?恩德难忘啊!
到现在,撑船人和玉河潭还有如水般割不断的缘分!
何况这三年大龙坐牢去了,没有人管二龙,偏偏这个鬼精又生得付极标致的模样,女人比男人更好色哩,只怕他的野花都开成路哩!于是,大龙叹一口气说:
“二龙,小虾亲女人,你就莫鬼混了,扎扎实实娶一个回来吧!”
“我?哥,你是哥呀!”
“哪条王法上说哥没讨老婆,弟就不准娶女人?”
“没……”
“既然没,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我自己不准!”
“嗯?”
“竹子还分个上节下节,河也分上水下水。哥这几年遭灾遭难,我若再先讨婆娘,让人更想着哥哥事事不如人了!在我们玉河,只有哥哥不如人,弟弟才先讨老婆的……”
大龙突然心里一阵滚热!他一把搂过二龙,直箍得二龙肩头嘎嘎响,半天,才哑着嗓瘪着喉说:
“二龙!有你这几句话,这番心,哥……就给你娶嫂嫂!就娶!就娶……往后,她若不给你洗衣服,不给你缝扣子,你就……骂你哥没出息……”
两滴晶亮的泪珠。挂在二龙那连鲁志魁都贪恋的漂亮面孔上。一滴是他心里流出来的,--滴是被大龙箍抱得痛出来的。
当天晚上,船正好又歇玉河潭。
玉河潭呀,你这个藏满魔鬼的名字啊!
天一落黑,月亮就从潭底拱出来了!娇媚得极像一张捉摸不定的女人的脸。一时拉长,一时变短,一时扭曲像一条在潭底游动的水蛇,一时又迸溅成一盘抛洒在水中的珍珠……不管怎么变,它总是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叫人即使恨也丢不开的女人的脸……
撑船人都奔岸上去了!
下水船,大龙懒得管他们。何况,他早不是船队队长了!大龙根本没有想到,他三年大牢都坐满了,玉河水库居然还没修好!本来他一进牢房,水库就开始装机子了,但主管装机的总工程师被整死了!极有“迫”力的马指挥长,大胆地起用了一个工人阶级,硬逼他拿出无产阶级的气魄来领导装机子。结果,若不是在延安管过几天通讯连,懂得一点电知识的付紫丹张大嘴巴扑上去舍了命抢救,整个大坝都会全部炸毁!只好一切从头来。反正经济不是好转一些了吗?大不了把通向玉河水库的公路停下来,依旧用船装运。船夫的“死纤”厉害着哪,决不比车轮差!在县革命斗争展览馆里,还展出过为玉河水库立过功勋的那条铁丝缠紧的死纤呢?只不过发明者的名字改成了鲁老大罢了!
当然,也还有付紫丹被电烧焦的衣裤。他总算还死得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年等那场大革命开始再死,哪怕死得再壮烈一些,也难捞到一展焦布的荣耀了!
展览馆最显眼的当然是马达大那件血衣!电机爆炸的气浪一掀,他望后一倒,头撞在一个铁环上。于是,他有了那件血衣。也有了他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
奇怪的是,当何大龙从牢房里出来时,他居然还来看过何大龙一回。是感到了什么自责?还是感到装机子有可能离不得他?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何大龙却很知足了!他还能企求什么呢?他心里有股血在冲。他听得见血流的声音。他何大龙还要狠狠地干一番!
但自从鲁志魁那样地去了,他的心还是软了许多!特别是今天,当二龙提出要他娶老婆后,他那颗心竟禁不住阵阵骚动。也许,鲁志魁真还没有错?人是得有他自已的一片乐土,不然这个世界怎么能够维系?猪虽然要挨刀,但它却一辈子吃现成的;撑船人要舍命,也许真该有个玉河潭?
因此,当二龙向他笑一笑,露一排好看的白牙齿要走时,他竟满脸发烧结结巴巴地说:
“二龙,今晚……你……莫上岸了!”
“哥……”
“你带小虾,我……”大龙突然吼得船棚嗡嗡响,“我要去给你找嫂嫂!”
说罢,像害怕二龙笑话地,猛地一窜,沙鱼一样窜上了岸。脚一落地,便逃命似的拔腿跑了!后面二龙说了什么,喊了什么,全没听见!倒听见小虾又大声哭起来,这哭,倒使他心安一些。
他放慢了脚步。
到哪里去找呢?怎么找法呢?他找的可是婆娘,而不是那种只消消胀气的露水夫妻啊!
猛地,他想起了冷饭滩那个女人!从水路走,玉河潭离冷饭滩有两天半的路程,从旱路走,却只需两个时辰!那是因为河也舍不得岸上的女人,绕着弯子不肯离开么?
对!到冷饭滩去,老子挨家挨户地问,也要把那个女人问出来!可她要是已经是个嫂子了呢?或者,先前不是,现在已经是了呢?我要的可是婆娘啊!
这样一想他那双脚没劲了!
他随即又自己骂自己了!你找还没找,怎么就晓得人家已经是嫂子了呢?纵然她真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你也要找到她,问准了,好死了那条心呀!
何大龙到底是何大龙,这样一想,他又咚咚咚地撩开大步向前冲了!那脚板打地好有劲哩,像踩在他的船舱板上!
蓦地,他看见一团白白的东西在蠕动,定神,竟是两个赤身的男女!吓得他拔腿就逃!直逃进一片樟树林,臊得他一下扑在一棵大樟树上,半天也不敢抬头看月亮!
树竟是热的,像温温的人体。恍惚间,他竟像抱着一个长辫子细腰身的女人。蛮实在,只是看不清面孔,恰似那天冷饭滩没看清的那女人的面孔一样!
“架着了呀哈——架着了你屋里娇娇女——哈!”
“架着了呀——哈!你玉河仙子好有味——哈!”
竟有船夫号子在耳边响!而且,还有令人惬意的玉河水在身边流!何大龙神魂颠倒了!他紧紧地搂着那老樟树,直搂得那樟树微微颤!
突然,一首歌悠悠地擦着樟树传来,从他的耳朵爬进,搔着他那迷乱的心:
一条小鱼游过来,
心上的人儿你快来。
快把影子投进水,
鱼儿要进你心怀!
哩罗嘞――
鱼儿要进你心怀……
歌很轻,轻得像戏动樟叶的风;歌极柔,柔得像吻着船舷的水。却又那么清晰,那么响!是“架着了”么?是冷饭滩么?何大龙不禁睁开眼,轻轻围着樟树转――
天哪!背影!长辫子细腰身的背影!是她!硬是她!那个在冷饭滩行侠仗义的女侠!那个刚才还被大龙梦幻搂定的妖精!
何大龙惊愣一霎,猛地从树后弹起来,箭一般向那背影射去!
背影一惊,转过身,竟也如飞般射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龙……你把我等苦了!”
何大龙竟被唬得动弹不得!难道真有鬼使神差么?她竟等我等苦了?由不得脱口问道:
“你是——玉河仙子!?”
“啊?!——”那女人突然松开了手,连连后退!口里连连说:“错了!错了……”
“你不是玉河仙子?你不是冷饭滩帮我背船的女人?”何大龙急切地逼着她问。
女人急急地躲闪,下意识地答道:
“是,是……”
“那就没错!”何大龙高兴得发狂般地喊,“这才是天意了!这才是有龙王爷帮忙了!我何大龙要找的正是你呀!正是你呀!”——说着,猛地张开那操舵握篙的铁膀,把那女人再度铁箍一般搂进自己的怀里!
那女人突然浑身发抖,拼命挣扎!但要挣脱这双铁臂,谈何容易!就是一只猛虎落进这双手臂,也要被箍断儿根肋,何况一个柔弱女子!
玉仙一再地挣不脱,而且像紧箍咒一样越挣越紧,只好开口求:
“放开我,我求你放开我……”
“为什么?”
“我等的不是你!”
“你——等谁?”
“等……”
女人啊,你要是痛快地说出是等二龙该多好!那往后的一切悲剧不是都可以避免了吗?但她却因苦等二龙,月色下树影里稀里糊涂地扑进了酷似二龙的大龙怀里,被大龙铁箍似地拥抱了一顿,竟使她再难说出是等二龙,只能在等字的后面,说成了:
“你莫问!”
大龙怎么能不问――
“也是个撑船人么?”
“嗯。”
何大龙刚要松开的手箍得更紧了!只听他气喘喘地说:
“你等的若是个比我地位高的人,我放了你!你等的也是撑船人,我何大龙就决不相让!你人前人后打听一下,撑船人中谁能跟我何大龙比?在这玉河十八滩,我何大龙跺跺脚,龙王爷也会让我三分水!我这些年事事不如意,玉仙,难道你也是欺我何大龙坐过牢么?”
何大龙越说越恨,越箍越紧,玉仙只有摇头的功夫!
“你不欺就好!我何大龙说一不二!我长这么大,搂女人你还是头一个!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走!到你屋里去!”
“不……”
“那——跟我上船?”
“不!”
气恨加剽悍男子的骚动,已使大龙发狂了!
“那就在这樟林里!有情有意,刺蓬窝也可以做新房!我何大龙日后若亏了心,碟子装水淹死我!你若因我坐过牢嫌我,我何大龙不怕再坐牢!”
说罢,他狠劲一搂,玉仙连喊一声都喊不出,就被何大龙按倒在樟树林里!月亮早吓得躲到云里去了!只有那沙沙的樟叶,摇着头窃窃议论这愚蛮而原始的一幕……
远处,似乎有船夫那粗野亢奋的号子声……
完事了!
何大龙发现玉仙竟然昏死着!他吓慌了!抱着赤条条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二龙竟一头撞进了樟树林!他哄着小虾睡着了。他不能让相好多年的女人在樟树林里苦等!谁知他匆勿撞进樟树林时,发现的竟是这样一幕!若换成另一人,二龙会饿狼一般扑上去,撕碎他,捶烂他!可眼前的是哥哥,多灾多难的哥哥,相依为命的哥哥,从小把自己从河里救出来的哥哥啊!二龙他……他只能两眼发直,钉子钉住般一动不动地钉在那儿,半张的嘴一丝声也没发出来……
狼狈不堪的大龙又羞又急!他赶紧抓一块衣服盖住玉仙。好一阵脸红耳烧之后,做人的一贯自尊和逞强,使他摆出了做兄长的架子,极认真坚决地说:
“二龙!这就是哥给你找的嫂嫂!”
“嫂嫂?!”
“对!从现在起,她就是你的嫂嫂了!”
“她——是我嫂嫂!?”二龙突然发狂地吼:“不!不!我不准!”
何大龙火了!他一步窜到二龙面前:
“怎么?哥哥娶嫂嫂,你不满意么?
二龙脸色死白,呻吟般地说:
“不……”
“我告诉你——”大龙简直在吼,“你不要,不,不,不!她己经是我的老婆、你的嫂嫂了!你满意不满意都没用!她是个好女人,哥哥我也不是个坏男人!我会一辈子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爱!你,走你的路,找你的相好去吧……”
说罢,径自抱起玉仙,跳过深沟,回到了自己的那条船!也像眼下一样,痴痴地一直守在她身边……
婆娘啊!你要是那晚也像眼下一样,再不醒来该多好!那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二龙是什么都不会跟我说的了,他要是愿意跟我说,也许早死的是我而不是他了!
婆娘啊,你既然瞒了我几十年,为什么临到死,还要跟我说出真相呀!难道你认为我一辈子的罪还没受够,或者,那些罪都是我逞强好胜自己找的么?
婆娘啊!婆娘呀……
 
望郎滩,何大龙永远无法解脱的地方!
二龙就死在这里,就死在这里呀……
樟林之夜后,二龙像霜打的菜叶,脸色白中透青,嘴唇乌中透紫。一双大眼像骤然小了许多,再没了平素那种招大龙恼恨或喜爱的,勾人心魄的神采。划起桨来,半天推不动一桨;撑起篙来,极需一篙点中的地方,他常三篙五篙点不中。即便有时一下点中了,也因根本抵不起力而被流水咬走了篙子;他呢?竟呆呆地站在船上,就像那晚呆呆地站在樟林里,听凭他哥跳起脚骂他,他既不跳水抓篙,也不申说回嘴,就只那么呆呆地站着,站着……
“你要死了么?”
二龙眼晴一动。
“死就往河里跳嘛,就像鲁志魁一样……”
何大龙突然住了嘴。他自己先吓了一跳,怎么能这样提到鲁志魁?再一看二龙,摇晃了一下,脸色更煞白!何大龙倏地感到一阵惶怵:生活中没有了鲁志魁,怎么能再没有二龙?二龙是他的骨肉兄弟,一向敬重他,顺从他。跟弟弟一起,永远有一种血缘的慰藉。大龙在外面受了气,窝了火,耿耿地不舒畅,回到船上,就可以对二龙不分皂白地吼一顿!弟弟呢?女人般地笑一笑,递过来一根卷好的喇叭筒,还帮他吹燃纸焰子,他狠狠地吸一口,喷出一口浓浓的烟,于是,气和烟一起消了。
他怎么能没有二龙啊!
难道说弟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心发抖了!丢下舵把,几步从窄窄的船舷跑到船头,扯住弟弟问:
“你——病了”
二龙勾着头,两眼看着河水。头似乎动了,却看不出是点头是摇头。
“靠岸!送你上医院!”
何大龙大吼一声,就要扳舵靠岸。
“不!我没病!”
二龙也大吼一声。
“没病也去!”
大龙的舵启开了,舵头迅速地歪回了岸。
二龙却猛地扑进水里,哗哗地拍打着水,捞他的篙子去了!
大龙笑了!也明白了!这个鬼东西,定是被哪个女人甩了?自那个樟林之夜,大龙也晓得女人的魔力了!
那次,玉仙一直等到船快到醉酒潭才醒过来!一醒,就寻死觅活的要投河。大龙只能紧紧搂住不放,气得玉仙一口口咬他,直咬得他两只胳膊没一块好肉。大龙一声痛不敢喊,一句话不敢说。他直觉得自已对不起她,可又不愿说半句讨饶的话。
鲁志魁死后,刘海海补到了大龙船上。他没少挨大龙骂,也没少占大龙的光。别的不说,就说这醉酒潭吧,这可是个发瘟的潭!玉河到了这里,就像一个十足的醉汉,鬼都搞不清它到底要怎么流!一时气势汹汹要扑向下游,一翻脸,却又猛地向上游倒扑过去,好像同时奔泄着两条完全相反的河!谁要是一眼没看准,扳错了一丝舵,让船头插进另一股水道,转眼之间,船就会像绞衣服一样地被绞翻!船夫呢?你跳得早倒罢,要是跳迟了,正被船罩在下面,儿经翻绞,你是必死无疑的!当然,尸体倒是好找,必定和船同在。找到船了,把船翻过来,你也跟着冒出来了。这时如果正有你最贴心的亲人在,他们真心实意地惨哭几声,那末,不管你已经死了几天,哪怕已经腐烂了,僵硬了,也都会从鼻里、眼里、嘴巴里,耳朵里同时流出几股极新鲜的血来!撑船人把这叫“殷血慰亲”!怎么会有这种怪事?人们说不出道理,要想深究或许只能去问神仙了!刘海海见过几起“殷血慰亲”的事,极怕自己哪天也来个“殷血慰亲”,更怕自己那天连血都流不出来。据说六亲不认的人,那种时刻是决然流不出血来的。碰到这种见了亲人都流不出血来的人,村里人就会齐起心来,不准把这种尸捞出来埋葬,还会拿了刀和斧来,把这尸体碎了,抛进玉河喂鱼,以戒那心肠歹毒六亲不认的人。刘海海总觉得自己像那种人,对谁都想挖他一把。对亲娘老子婆娘儿子都存着这番心。难得回家一次,路上还告诫自己不能亏了亲人哪,可一回家,就连装饭都要把自己装一碗锅心饭,更不要说吃菜老点好的挟了!何况他那年用茶枯闹死那么多没成年的细鱼花花,它们的冤魂不等着吃自己的尸体才怪哩!因此,他能不怕醉酒潭么?
但自从分到大龙船上后,几经提心吊胆,他竟不耽心翻船了!大龙那狗日的厉害得很,别人白天也有几分怕醉酒潭,他晚上都敢把船放过去!还总抢着最险的那股水过,因为那样船快!有一次刘海海怯阵,本该一橹板到底的,猛想起就在这里他的一个堂兄一脸殷血的模样,手一软,橹摇不动了!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水乘虚把船头拉向了另一股水道!刘海海一见,脸吓得像个淹死的人,乌中夹白,待要跳水,又手软脚软的不敢。心想完了,死后都要挨刀砍斧砍了!谁知大龙那儿子竟不要任何人帮忙,连他那睡觉的弟弟都没喊醒——下水船他总叫两个前篙手轮着睡觉的——全凭舵上功夫,左一舵,右一舵,舵舵都叫人摸不透。但正是这些叫人想不透的舵,竟把一条要被绞翻的船平平安安地救出来了!连一点声色都没露,一切都像在梦幻中。打那以后,他不能不暗中佩服何大龙那狗日的!那狗日的是叫人没法比啊!
此刻,见大龙被玉仙咬成那个样子,而且,船就要进醉酒潭了,要是出了事,他俩兄弟都是水上蛟龙,我刘海海呢?不是见鬼了吗?
因此,他一手把舵,另一只手把僵尸一般躺着的二龙鸡巴部位狠劲一敲:“二龙呀,你软塌塌地还没回复元气么?去帮你哥劝劝那女人吧!……”
二龙发疯了,他跳起来,把刘海海狠狠地踢了几脚。直踢得刘海海嗷嗷叫,取下舵把要打二龙。二龙却两眼发直了:河中跃起了一条红尾巴鲤鱼,他却看见了三条,一条从船舱里跳出;一条从他爹手中扔出;另一条从罩着的网里窜出;三条鱼游走了,他被他爹扔下了河,却正落在三条活鲤鱼上!鲤鱼轻轻地把他托着,游呀游,几多舒服哟。突然,鱼儿散开,他沉下河,一口口地呛水,直憋得他要死。正在这时,有一只手托起他。他永远记得那只手。可那手,今天却血淋淋的,那是被女人咬的……不能咬!那是救过自己命的手哪!想到这,二龙突然闭上眼恨恨地吼:
“滚!你们都给我滚!滚到别的船上去!滚得远远的!”
大龙看一眼玉仙,又看一眼小虾,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乖乖地听一个人的话。脱掉衣服,却又赶紧裹上了,他第一次怕看见自己的肉!轻轻把小虾顶在头上,跳下水,跟着刘海海游到另一条船上去了!
小虾竟没哭。
二龙迈进舱门一步,站住,双脚微微叉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靠舱里头缩成一团的玉仙。
玉仙猛地扑过来。脚下一绊,摔倒了,趔趔趄趄地爬过来,爬到二龙身边,抱住他的一条腿。浑身抽搐,却半丝哭声也没发出来。
望着玉仙变成这样子,二龙心如刀绞,他把眼闭了一会儿,横下心,一弯腰,剥开她的手指。剥开一只,又剥开一只。一双眼像熄灭的灯。嘴唇木然地展合,像离水的鱼:
“我们的缘分……完了!”
玉仙狠命地哭出来,披头散发,满脸是泪,是泥。她抱住那条腿,晃着,晃着:
“二龙啊,你可不能嫌我,不能嫌我啊!”
他会嫌她?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呀!此时,他真希望天塌地陷,他们俩一块死去!
她嗓音完全嘶哑,泣不成声地诉说着。有一会儿功夫,他什么都没听见,他的心疼得麻木了,但是突然,他听清了:
“……你可知道……我们已经有了……有了孩子!二龙!两个月啦……”
二龙的心被震碎了,发疯了!怡似那醉酒潭两股截然相反的激流,冲得他站立不稳,要活活绞死他了!他舍不掉玉仙,也不能舍哥哥,玉仙是他的心,哥哥是他的脑呀!他不晓得他的命为何这般苦心和脑竟不能同在。……二龙就是二龙,他决不能舍了他哥哥啊!哥哥可是何家的真龙哪!自己能像哥哥那样,顶起何家的全部希望,抗住玉河的种种磨难么?不能哪!他先就抗不住哥哥对他的种种好处的磨难哪……
二龙的心凝结了,他只能割了心,他别无选择;但玉仙能按他的心思去救哥哥,救何家的名声吗?他又想起醉酒潭,一到醉酒潭,哥就要对他吼:
“死卵!你记住了吗?你看真了吗?回流扳反舵!扳反舵你看清了吗?只有扳反舵才能救船,才能让船按自己的心思走,记下了吗?……”
对!扳反舵,要玉仙恨自己!他突然用不可捉摸的怪腔问:
“你说你——有孩子了?”
……
玉仙感到那声音像箭,直穿自己的骨髓,一时间透身发麻,便忙忙地点头。
“那……”二龙用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那——哥哥真正是救了我!”
“救了……你?”
玉仙已经在倒抽冷气了!
二龙把眼看向船外,岸上正有两个穿红色衬衫的女人。他故意用极贪婪的眼神盯着女人胸前挺秀的青山,心不在焉地说:
“你想,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死心踏地爱一个女人?实话跟你说吧,玉河潭所有漂亮的女人,都已做过了我的床!一个女人一个味啊!我心中……永远不可能像我那蠢卵哥哥一样,搂一个女人,就只要这个女人做婆娘!你晓得吗?当你在那里唱小鱼呀影子的时候,你心中的小鱼正游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哩,我是怕你怨我,才故意喊我哥哥去的!”
二龙说罢,猛地摔开玉仙的手!扭过脸去的一瞬,他痛苦得五官都挪了位置,幸好玉仙没有看见。
二龙再没回头,一下窜进河里,挣扎着游走了!
大龙又游回船上来,照他弟弟说的,静静地跪在痴呆地缩在舱角的玉仙面前。足足跪了半天,一直到玉仙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够了,擦掉眼泪,呆呆地又把大龙看了半天,才轻轻说:“起来。”
大龙爬起来,双脚全麻了却十分兴头地跳过来抱起小虾,直捏得小虾又哭又闹,他才满足地把小虾放到玉仙怀里……船没人管,竟自己过了醉酒潭!
二龙却病倒了,一天重似一天!而这种病又是说不得诊不好的。他不能设想,当哥哥把她接上船来做自己的嫂嫂时,他能眼睁睁地受那种煎熬!而这条船还能无风无浪地在玉河行走?不行!他要离开这条船,离开他哥哥!
就在他把篙子捞回来的当晚,他走了!
但他能走到哪里去啊!在当时的中国,任何人都是不能离开自己被规定生活的地方的!你要走,就变成了流窜犯;就会被抓回来,批斗,甚至进牢房!
大龙当然想不到二龙会离开他。他以为弟弟终于因为那张漂亮的面孔被人杀掉了!他摸遍了玉河潭河底的每一块石头,找遍了玉河潭岸边所有的山沟地窖,正当毫无办法去指挥部报告时,二龙被五花大绑地押回来了!
几天不见,二龙已根本不像个人了!从来不黑的皮肤黑了。细嫩的脸蛋打了皱。极可爱的大眼睛变得极可怕,又大又深,像装得下一担泪。那一口很招惹人爱的白牙齿,被打掉两颗,显得难看,像一眼黑洞洞的孤洞……何大龙一见,扑上去紧搂着二龙,号啕大哭起来!
石头都被他哭软了!
二龙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一句话:不回船,死也不回船!
马达大火了,马上就又要装运发电机,准备重新装机了,这种时刻,你何二龙竟要离开船队当流窜犯,这还得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不用阶级斗争,你何二龙是晓不得厉害的!
他立即放广播,下通知,喊民兵……
何大龙一见,一把抢过二龙,驮在背上,强背着走了。
二龙在大龙背上拼力挣扎,要跳下来跑掉,大龙哪里肯放?任凭二龙捶打撕咬,只是紧箍着二龙飞跑,嘴里喘吁吁地说:“蠢卵呀蠢卵,你打死哥,哥也是不会放你的;你咬断哥的颈骨,哥也是要把你背上船的。人活在世上。哪能长子不做做矮子啊!你要是平白地被马达大斗一顿,打断筋骨不说,那块脸先就丢不起啊!……二龙!二龙!莫打了,莫咬了!哥这几天把玉河潭的石头都摸遍了,把半辈子没流的眼泪都流光了,你……大龙的喉嗓全瘪了,再说不出一个字了。
他见二龙还要强挣强打,便呼天呛地地说:“二龙呀弟弟呀,你长这么大,哥从没背过你,就让哥背你一路吧!啊?”
二龙住了手!
二龙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船队,离不开哥哥了,他咬着牙恨他哥哥,恨他哥哥对他太好,没有别的路,他只有死啦!不死怎么在这世上呆啊!
但他决不能投河上吊的自杀!决不能,他要有个新的死法,他要最后报答一下这个逼他上死路的哥哥!
何二龙要做个英雄!
二龙原是个极聪明的人!平时又爱想事,有空还翻一翻小人书,靠自己还认得百十个字。因此,当马达大来开装运机器的誓师大会时,他竟当着众人,撕下家织布的白大褂,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了“我要忠于毛主席,把一切献给玉河水库”的血书,十分虔诚地交到了马达大手里!
装运仪表机器了!
二龙不愿和大龙撑一条船。这正合马达大的心意:他不喜欢何大龙,这是在他心里生了根的!眼下二龙递了血书,马达大要抓典型的,怎么可能把二龙大龙放在一条船,到时候何大龙水上名气大,有了成绩,岂不是说成何大龙的了?
对!让他弟兄分船!这样,二龙干出了名堂,就会是我马达大斗争哲学之功了!
大龙要劝二龙:“二龙,不是哥不信你,这可是……”
二龙的脸像一副石雕,纹丝不动。
何大龙竟然没拗过二龙。
装货时,二龙比大龙还多装半吨。这是贵重仪表啊,不能多装呀!
二龙又像一副石雕,毫不理会。
一路上,何大龙多次向二龙提出拨货,把他那船上的仪表搬一些到自己船上来。但二龙只是不理。大龙做死的也想不通二龙怎么会变得比自己更逞强?他想问二龙,二龙只是像一副石雕,不理不答。大龙只能在心里时时为二龙捏一把冷汗。还好,一滩一滩,竟都被二龙掌着舵闯过来了!现在,就只剩一道玉河最险的滩——望郎滩啦!
望郎滩比鬼见愁还险啊!
离滩好远,就可听见一阵阵鬼哭般呜呜咽咽的声音,乘着那砭人肌骨的瘴气流来——那是望郎滩刀剑般林立的明礁和暗礁,在水中霍霍磨刀的声响!靠近一看,任你胆大包天,也会立时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那汗毛,会骤然间一根根竖起,恰似刺猥心怯时竖起的毛箭!
水一进滩口,就分成了两股凶险的水道。跑船的那道,叫生道。水势凶猛异常,却直,且没有暗礁。有几个凶恶的礁石,也早早地向船夫们龇牙咧嘴,除非你故意送到它嘴里,它并不轻易扑上来咬你。能跑船的河道极窄,就只一线水。胆小的船夫常常因为害怕这块块礁石的血盆大口,想离它远点,谁知正好中了它的圈套,却把船和命都送到了另一块礁石张开的血口里!那礁石便发狂地大笑,好似宣讲着它咀嚼人肉的滋味!
生道尚且如此,死道还用讲吗?那是自古以来玉河船夫不愿谈及的滩道。它和生道共着一个滩口,一块巨大的礁石,把水, 一劈两半,一股顺生道直泄而下;另一股则疯跳着,狂啸着扑向死道!死道到处暗礁林立,大都在浪花中偶尔露出礁尖,恰似饿狼狰狞一现的尖齿;更多的则总是埋在水中,显得那样的含蓄深沉。但,自有玉河以来,没有一条误进死道的船不被劈成柴片,没有一个落进死道的人能捞得到一块巴掌大的尸骨!死道的鱼特别肥大,却从没人去捕。
那能进去么?在死道里,可从来只是鱼吃人的,哪里轮得到人来捕它?——即便是在那种饿得人想吃人肉的年月,也没人敢动这个心思。
船,渐渐驶进望郎滩!
大龙再也忍不住,朝着二龙喊话,嗓音变了调:“二龙,这可是望郎滩呀!”
二龙一脸决然之色,淡淡地说:“知道!”
“二龙!听哥的话,要和哥斗输赢,也莫在这里斗!还是让我来掌舵,我们一条船一条船地往上撑吧!”
二龙的眼晴忽然有些湿,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极清醒地极不甘愿地去死啊!他拼命地咽下眼泪,直视着大龙说:
“哥!往后,你还是少逞些能,多管管自己和……家吧!”
“你!……”
大龙有些冒火了。他生平最恼别人说他逞能!人都是这样的,痛处怕戳啊!
二龙见马达大要朝他们走来,忙截断他哥哥说的话说:“哥!兄弟还有一句话,你可千万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对嫂嫂好!还有……嫂嫂要是生下了儿子,你把他叫小鱼好吗?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喜欢鱼的!”
说罢,跳上船,先上滩了!
谁都没有想到,他竟喊出了这样的船夫号子:
“架着了呀——哈!马指挥是我们的引路人呀――哈!”
“架着了呀——哈!马指挥是我们的好领导呀――哈!”
……
撑船人都震撼了!二龙那哪是撑船啊,简直是在玩命呀!大龙想追上去帮他把舵,马达大却紧逼着他们把船一条条都启航咬着二龙的船尾进了滩道!船一进滩,谁都顾不了谁啦,直急得大龙要吐血!二龙那样把舵撑船,难免要被望郎滩开膛破肚呀!
突然,只听二龙船上的前篙手一声惊呼:
“二龙!舵!――“
没容这尖利的呼声撒开来,只听见“劈啦。一声巨响;二龙的船头撞礁了!
大龙心里一颤,忙抬眼,他的脸猛然煞白了!只见二龙的船头已被劈开,船头底板喷出的水足有三尺高!两个前篙手在这剧烈的一撞中,一个即刻倒下了水;另一个见大势已去,立即丢篙跳水逃命去了。
“二龙快跳水!。撑船的人们急得眼睛冒血!
此刻二龙若一跳水,整个船队和机器仪表全完了。这时大家的船都已鱼贯进人了滩道,二龙那条船若被打烂在滩道上,随水冲下来,会把船队的船一只只地撞没打翻!
“二龙啊——”
大龙呼天呛地喊一声,一脚蹬断两块板,却没有了下文!
他能喊什么?喊二龙赶紧跳水么?那船队和机器全完了!喊他扳舵死道,保全船队么?做哥哥的于心何忍哪!他好恨呀!恨二龙自不量力;恨马达大处处害人;更恨自己没有坚持把二龙从舵位上强拖下来!他恨啊恨,却怎么也不能想到这一切都是二龙蓄意的啊……
“二龙呀!你要保船队呀!莫忘了你的血书呀……”
马达大声嘶力竭地大喊。
二龙此刻木然地僵立在舵位上!世界在他的眼里,是一个完全的空白,他已记不起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也记不起他自己!他似乎觉得有人哭、有人喊,但他根本听不清那是在喊自己!只有在他完全僵化前保留下的最后一个讯息,他是记得的,那就是要把舵板向死道!
船箭一般射向了死道!猛地,又是“劈啦”一声巨响,船被打碎了,就在二龙落水的一霎那,空白的世界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张清晰的女人的脸,是那么的娇好,美丽,二龙扬起双手,凄惨地喊道:
“我的玉——”
没有人知道他是要喊玉仙!急不可耐的玉河把他年轻的生命和他真挚的爱一口吞掉了!
“二龙哪!——”撑船人异口同声呼喊。
何大龙像一条吃人的狼!只见他猛然飞出一把刀,咚地插在舱板上:
“谁再喊一声,老子割下他的鸡巴喂鱼!快撑船!”
何大龙狠狠扎了一下篙,张嘴要吼一声:“架着了”。话没吼出来,却喷出一口殷红的腥腥的血!那血洒下河,立即引来一群肥大的鱼……
婆娘啊婆娘,你临闭眼时告诉我,二龙临死前最后一声,喊的是你!你说,只有你一个心里明白,而且,你还在瞑瞑中多次听见。还说,你在二龙死后二十年间,日复一日地探问了玉河潭两岸所有的女子,没有一个女人说曾做过他的相好。女人们始终嗔怪着二龙,因为他的一双大眼从不朝她们身上溜……你说,你知道我一生不容易,知道我是条汉子,你原谅了我把所做的一切……啊,我的婆娘,你为什么终于要告诉我这一切呀?我又为什么还要活着啊?二龙、玉仙,我有罪呀!你们怎么不打我,唾我,杀了我呀……二龙兄弟啊,因为你做了英雄,我被摘去了劳改释放犯的帽子,老子英雄儿好汉,弟弟英雄哥解放啊!我竟然接受了你对我的恩德。可我,实在是做梦都没想到,是我生生地把你逼死呀!
二龙!我的二龙!我的二龙呀!!
我不会放过我自己,不会放过,决不会放过……
 
玉河水库!前面就是玉河水库了!
玉河水库啊,你也许能为他何大龙开脱点什么?
他何大龙的一切,不都是和你联扯着的么?
“爹!船到玉河水库了。”小鱼拱进船舱,轻轻地告诉他爹。
何大龙一惊:“什么!船到玉河水库了?”
“是的!爹。”鲁小是站在另一边回答他。
何大龙猛地站起来:
“鬼见愁和望郎滩,都是你俩撑上来的么?”
小鱼垂下了他那极好看的酷似二龙的眼:
“爹!我见你一直呆呆地守着娘,就和小虾哥……”
“噢?!”
小虾赶紧上前一步,护着小鱼说:“爹!小鱼要问你,是我拿的主意,你不是说要娘看看我和小鱼的功夫吗?所以,鬼见愁是我把的舵,望郎滩是小鱼把的舵!要骂我就骂我吧——”
大龙猛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小鱼和小虾,就像搂住二龙和鲁志魁!他们多像他们的爹啊!不!他们比他们爹强!他们能独自把船撑上鬼见愁和望郎滩,而且,还少一个前篙手!往后,玉河就是他们哥俩的天下了!现在,再没人念他们哥俩的紧箍咒了!船也是他们自己的了!
他不由嘴唇发颤地说:“小鱼,小虾,这下,你们的娘可以放心地去了!她的两个儿子不怕玉河十八滩了!”
小鱼抬起了眼,大胆地看向了他爹!说:“爹!你叫娘放宽心好了!你还不知道哩,国家已决定拿出钱来,要疏通玉河所有的滩道了!”
“真的?
“还决定把所有的大船都装上马达,改成机帆船哩!”
“那——往后再不要喊‘架着了——哈’了?”
小虾的声音总像打雷:“当然不要!”“那——冷饭滩也不要脱裤子了?小鱼害羞地摇一摇头。
“啊?!”
何大龙轻轻地啊一声,轻轻地俯下身,把脸轻轻地挨着他婆娘的脸。他大概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玉河仙子,托她去转告二龙弟弟和鲁志魁?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头轻轻地往玉仙脸上一磕,躺倒了!
“爹?!——”
小鱼几乎是不出声的惊喊。
“爹!——”
小虾打雷一般撕心裂肺地吼。
没有回答。只有小虾的吼声紧揪着船棚撕扭。
他们把大龙从娘身上搬下来,却见大龙的眼睛清清白白地睁着!正看着那巍巍的水库大坝,看着那无垠的天空!
他的眼睛放着光,他并没死!
小鱼小虾纹丝不敢动弹!他们紧瞅着何大龙那双变幻不定的眼,不知道那双眼看见了什么!
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了那个半岁就能在河里浮游一里远的小龙种了么?
他看见了那个不知害羞的向女伴们夸耀那神奇的壶嘴子的小顽童了么?
他看见了那一竹篙扫断四只鸬鹚的颈脖,凛凛地用斧头劈开刘海海的船头的强悍汉子了么?
他看见了蛮横的撕下二龙的裤子逼着亲娘在自己面前认错的忤逆子了么?
他看见了那决然地要把自已和别人用铁丝扭在一条死纤上的果断男子了么?
看见了!他都看见了!
但他,却突然不敢再看了!他不敢看那断了两条肋骨的鲁志魁从高崖上跳下玉河;他不敢看樟树里那张气恨地挣不脱他的怀抱的女人的脸;他更不敢看二龙把舵决然扳向死道的惨烈景像!他不敢!他不敢啊!他把眼闭上了,紧紧地闭上了!
“爹!爹!——”
他彻底服了!他怎么能不服呢?难道真能只怪玉河的十八滩,只怪作恶的马达大么!那——为什么死的是鲁志魁,何二龙,而活下来的,倒是你何大龙呢?是因为你比他们能么?
真要能的话,你为什么又活得如此不称心呢?他服了!他不能不服啊!
没等他们——儿子们再来扶他,他竟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了舵,轻轻地对儿子说:“起锚!下望郎滩!”
小鱼小虾都瞪大了眼:货还没卸哪!……
“起锚!”
何大龙的口令不容抗拒!
船又到了望郎滩了!
何大龙走下舵位,轻轻地抱起了玉仙,习惯地用嘴去撩她额前的头发——但那头发早被他的嘴撩得很整齐了!一直等到了二龙落水的地方,他最后在那刻满不幸的脸上亲一口,决然地把玉仙放进了那湍急的死道口!
“爹!那会把娘割碎的呀——”
小鱼要扑下河去捞。
大龙却一把扭住了他:
“让娘那样去吧!娘是甘愿那样去的!”
突然,小虾尖利地嘶喊一声:
“娘——”
一个漩涡,猛地把玉仙漩得站立起来!最后跟他们爹仨照了个面,随即,不见了——“玉仙!――”
何大龙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两眼猛地瞪大,竟流出了两道殷殷的血泪!接着,他直梗梗地倒下了玉河,凶狠的水流只一下,就把他卷进了死道:
“爹呀——”
小虾嘶喊着要跳水救捞,小鱼紧紧把他搂住;小鱼拼命往水中跳,小虾却又把他抱定了!
只有撕心裂肺的呼喊,追逐着那一寸寸走向碎尸场的何大龙!
望郎滩得意地狞笑着,他总算抓住了这个鬼见愁都治服不了的何大龙,要一点点地碎割他了!饥饿的鱼群早围了上来,急不可耐地用嘴去啃他。吃了真龙肉是能成仙的,它们谁个不想呢?何况他何大龙罪有应得!
何大龙几乎没有了意识。但河水的撕扭和鱼群的强咬却使他恢复了知觉。他突然很窝火:你娘的祖宗,老子还没死你们就来吃么?我偏不给你吃,你岂奈我何?一个暗礁来剐他了!他本能地神速地朝暗礁瞪了二脚,居然躲过去了!他不愧是玉河的真龙!
望郎滩那肯放过他,发一声吼又紧紧把他扭住,狠劲地朝第二柄利刃砸去!
何大龙突然很不服!你们真要生剐了我么?老子难道真是罪该如此么?我何大龙到底错在哪里?我拼了命要为人好,却换了个终生不如意不说,到头来大家都过好日子了,我的两个儿子也都成了玉河又一代豪杰,老子倒要被你们碎割了么?不行!碎割了我谁帮鲁志魁的儿子娶媳妇?谁帮我二龙玉仙的儿子抱孙孙?那一万块钱存折我还藏在墙洞里哪,我死了儿子们怎么找得到……不行!老子得活,得领着小鱼小虾像模像样地活!
但是晚了——真的晚了么?何大龙躲过了几把利刃,他的手脚满是创伤!……已经到了死道的中心,那密密麻麻的刀刃还能够躲过么?
何大龙突然狮子般地吼出一声:
“架着了呀——哈!我不信你能剐了我玉河龙呀——哈”
他瞪大了双眼,张开了双臂!他看清了那一柄柄锋利的暗剑明刀!一丝冷冷的笑浮上了他那倔强的脸!他不信自己这条玉河真龙打不赢望郎滩!他听得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决不比死道上的激流弱;他感觉到自己的每块肌肉都在动,那是它们自觉地跟死亡在搏斗!他突然有一种骄傲,一种真龙的骄傲!自古没有人能活着闯出死道!而我何大龙要闯出去!一定要闯出去!
“架着了呀——哈!”
何大龙又吼一声!
“架着了呀——哈!我们爹一定不会死——哈!”
小鱼小虾在船上跺着脚呼应!
“架着了呀——哈!……”
天地间竟响起了苍茫的回声!这回声合着何大龙的嘶吼,合着小鱼小虾的呼喊,顽强地久久地在望郎滩回荡,在天地间碰撞……
(刊《中国作家》)
 
作者简介:杨克祥,男,1946年生于湖南永州,现为永州市作协主席,永州市文联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湖南省作协理事。曾出版的著作有:《杨克祥剧作选》之一、《杨克祥剧作选》之二、《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杨克祥长篇小说选》、《罗瞎子》、《一网情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