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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论《周易》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7/12/26 8:50:00  admin  点击:1588

 柳宗元论《周易》

 

郭新庆

[提示语]《易经》难懂,给人一种蒙胧、奇幻的感觉。一些人没看懂,却愿意信口胡说。静下心看柳宗元论《周易》,心里会敞亮多了。

人们经常论说《易经》,可很少有人能解析说明白它。其实,《易经》是没有文字的时代,远古人留下的东西。当时人用蓍草和长短草棍摆出不同的形状,用来表达对周围事物和社会现象的认识和看法。古人善卜,凡事,尤其是国之大事,必用之卜测。这是人类早期一个很独特年代。上古人的这些作法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传承着。而当时人所思﹑所想,及其真实的内涵,今天已无法考证和知晓了。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易经》,有人说夏商时就有这个东西,到周代形成了系统,后人称之谓《周易》,简称《易》。古人好古非今,传说伏羲“观物取象”始作八卦;又有说周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的。司马迁说:“孔子晚而喜《易》”,序《易传》。这些都是些附会之说。为了抬高《易》说的地位,他们还故意编造了一些神奇的瞎话。其实《易经》非一人一时之作,是在漫长的过程中形成的。《易经》是远古人对周围事物的认知,被后来人神化了。而后世的术士,用《易经》为人占卜吉凶,谈天说命,云里雾罩,神奇诡秘,大都是骗钱敛财之人。凡事神秘化,就蒙人了。卜卦要是能算出命运来,历史就不存在了。《易经·系辞上》说:“阴阳不测之谓神。”是说阴阳变化莫测,微妙难识,称作“神”。《论语·述而》说:“加我数年(让我多活几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也。”按字面解说,孔子说“五十以学《易》”有两层含意:一是“五十知天命”学《易》,不会被迷惑;二是知天命又学卜术,不会犯大过错。但对孔子学《易》,历来学界存有质疑。《论语》有的版本就没有学《易》的字样。孔子信天命,但不讲怪,力,乱,神。 孔子教人读《诗》、《书》、《春秋》,没教过《易经》。《孟子》书里说《诗》、《书》,也没说过《易经》。《易经》被儒家当成经典,是战国末期的事。到汉代以后又被列为儒经之首。究其原因,《易经》起始年代较早,以历史排序居首。儒家讲道统,把《易经》当成一部传道的书,所以到汉代,就跳到《六经》之首了。韩愈在《进学解》讲儒家经典时说到《易》,仅四个字“《易》奇而法”。这有二层意思:一是说打卦算命的《易》取象于一切事物,许多时候说得奇奇怪怪的;二是说《易》按阴阳之术来辩说道理,也有一定的规律,所以说“易奇而法”。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易经》,也称《周易》,简之谓《易》,是后人附会的。这里有一些哲学道理,反映古人对天地自然人生的认识。

阴阳是古人看世界的方法。那时人,一切都用阴阳来划界和区分。大到天地、日月、昼夜、男女,微至腑脏、气血,盖莫如此。《易经》原本也是出之阴阳。《易传》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为此,《易经·系辞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儒家受阴阳家和道家的影响,对《易经》里的卦爻辞作了新的解释。阴阳家,古时称为数家,也就是擅长数术的人。所谓数术,就是用星象、五行、占卜等推测人事吉凶。他们惯用的手法,就是用生辰八字等数字推导说事。道家《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也是用数术论道说事。老子这里说的“道”,纯粹是个虚无的东西,而“道”生出的“一”,也是个笼而统之,无形无状的有。这与《易传》说的本源之物的“太极”一样,都是虚而难识的。朱自清说:“这些新解释并非在忠实的确切的解释卦爻辞,其实倒是藉着卦爻辞发挥他们的哲学。”经过这样梳理过后,《易经》的历史定位会比较清晰些。反映远古人认知的巫书,经儒家的解释,成了经典。这里渗透着儒家的思想,反映儒家对天地、自然、人生的认识。文化本来就是一个多源化的东西,它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历史上许多东西不能用对错来评说,它们往往是相伴和相向而行的东西,有些甚至会在历史的传承中一直存续下去。考证和解读事情原委,对人们认识历史,汲取有益营养会有帮助。但过度的解读和放大一些东西是有害的。

儒家尊奉的《易经》,其实是一个混合物。这里面有儒说,也有大量的鬼说。原本质朴的阴阳和五行之说,被后来的鬼说异化了。有人说,阴阳和五行是中国文化的基本构架,我认为这种提法好像少点什么。中国数千年的阶级社会里,王权和皇权一直居统治地位,而天命论是他们维护其统治的命根子。他们用天命论来包装自己,又用天命论来吓唬和欺骗老百姓。阴阳、五行,以至谶纬迷信也被裹胁了进来。他们用这些东西,规范天时人事,道德行止,还用法律和经典固定下来。算命卜卦只所以到现在还如此风行,应该与此有关。

《易经》说到底是一部卜卦之书,虽然其中有些谈天说地和论说儒理的东西,可查看几千年的历史,人们更多的是用它来算命卜卦。后世的术士,用《易经》俗成的数术为人占卜吉凶,谈天说命。数目是他们演绎卦象的手段。他们说的阴阳五行,充斥大量谶纬迷信的东西。云里雾罩,神奇诡秘。这些大都是骗钱敛财的把戏。说的更直接点,算命卜卦是欺骗愚蠢人的鬼说。凡事秘化,就蒙人了。卜卦要是能算出命运来,历史和人生就不存在了。我非常赞同刘大杰先生的说法:《易经》是一部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筮书,而且是一本可以实用的筮书。“在功能与性质上,卜辞与《易经》大略相同,它们在古代都担负了‘决吉凶,问休咎(指吉凶,善恶。《尚书·洪范》说:箕子曾为周武王陈说五行阴阳休咎报应的事)’的任务。所不同的是在卜筮的方法与体例。卜辞用的是龟,称为卜;《易经》用的是草,称为筮。在组织方面《易经》有一套完整的形式,结构复杂,在神秘的外衣下,反应出朴素的辩证思想。从占卜方面看来,《易经》比较卜辞,是进步得多了。”

现今评说古贤书,很少有人说及《易经》卜卦,就是古时有名的文章家也少见谈及于此。《柳集》注家号五百人,也从未见到有对《易经》略有阐发的。《柳集》有《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是唯一一篇说《周易》的文字。此事起于董生与刘禹锡论说《易经》的事。《刘梦得集》外集卷十《董府君墓志》说:“董生名侹,字庶中。”董生也是个为官之人,刘禹锡遭贬初至朗州时,董生恰以荆部从事退居朗州,两人相遇相识。《刘梦得集》有《与董生言易》和《辩易九六论》两篇,《柳宗元集》有《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这应是柳宗元看过刘禹锡两篇文章后写给他的回信。当时,唐人解读《易经》,韩康伯的《注》和孔颖达的《正义》颇有影响。而董生道听途说,把孔颖达的疏说附会到一行和尚身上,以为新奇,去蒙刘禹锡。柳宗元笑董生浮浅不学,随口乱说,把旧说当“新奇”。刘禹锡《辩易九六论》说:“余与董生言九六之义,信与理会,为不诬也。余又于左氏二书(指左丘明《左传》、《国语》)参焉。”柳宗元批评刘禹锡轻信董生的话,用史事卜卦演《周易》。柳宗元不避朋友之讳,直言对此进行批评,说这是很愚蠢的事。他告诫刘禹锡说:“观足下出入筮数(占卜算卦),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痴迷)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jù过急)。”

《易》经后世儒家改造的,已非原来的样子,汉以后成了统治者治世的经典。现在人们看到的《周易》充斥着天命论和等级制等皇权思想,《周易》九六论就是这样。刘禹锡《辩易九六论》开篇说:“乾之爻皆九而坤六,何也?世之儒曰:吾闻诸孔颖达云:‘阳尊得兼乎阴,阴不得兼乎阳也。’”这里的爻是《周易》里卦的符号。“一”是阳爻,“--”是阴爻;每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两卦相重变成六十四卦。乾坤都是八卦之一。《易》称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九是大数为阳,而六为老阴,所以阴爻叫作六。乾卦为阳,用来象征天、阳、日、君、父、夫等。《周易•说卦》曰:“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冰,为大赤,为良马。”坤卦为阴,《周易•系辞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古人认为阴阳是包容一切事物的两个对立面。吕布韦《吕氏春秋•察今》说:“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就是自然灾害也用阴阳来作说辞。司马迁《史记•周本纪》说:“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

与韩愈说《易》仅四个字“易奇而法”不同,柳宗元对《周易》有很深的研究,他在《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里详解“九六”之说:“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阴数六。两者皆变用,《周易》以变者占,郑玄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阴六者,九过揲(shé占卦)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阴,此具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这是说,作学问要穷尽天下书,不能随便标新立异。[笺证]说:“董生之言初无精义者,(刘禹锡)犹乐道之如此。亦惑也。本集卷二十三有《和董庶中古散调词》,其余卷十九、卷二十二、卷二十四皆有涉及董侹之作。综各篇而观之,董生乃谈禅吟诗之客,非研经之士。”元和七年(812),七十岁的董生,“贫老流浪”死于朗州。刘禹锡应其子之请作《故荆南节度使推官董府君墓志》慨叹说:“呜呼!道愈富而室愈贫,志甚修而知甚寡。”刘禹锡后来为柳宗元编《柳集》时,对批评他的《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文,“依原形存置,此外不另增益一字。”古人朋友间纯朴真挚的友情让人感动,刘禹锡为人正直也让人敬服。

《刘梦得集》有一篇《绝编生墓表》,记一个叫顾彖(tuàn)的人。此人终生以卜卦为生。十五岁跟人习《易经》学占卜,六十三年没有一天离过吟唱卦辞,演算卜筮。他临死时对人说:占卦卜筮的伪讬之辞都是用来迷惑众人以骗取衣食之用的。卜者是靠骗术为生的,就是这样一个精于卜术的人,会算天命人事,可他自己却穷困一生,到死也没能逃过饥寒困顿的命运,不能不说是人生的一大笑话。术士诞妄无赖,信者愚昧受欺。这种人生的背论数千年来一直在演义着。[笺证]按说:“此文所志为一流寓朗州之老卜师吴人顾彖,不举其姓氏而谥(给死人的称号)以绝编生,盖悯其穷且陋也。文分三段,第一极意摹写穷老书生朴陋迂疏之状,而终之以饥寒困顿,犹抱此残篇(算命的数书)不释,(这是对“绝编生”称谓最好的注解)语意于悯叹之中微寓嘲讽。第二段则假顾氏之言以明卜筮之伪讬以惑众博衣食,而术士之诞妄无赖,信者之愚昧受欺,皆昭然若揭。第三段则因顾氏之摧藏泯灭而感己身之远斥也。顾之卒元和七年(812)。作文时(刘禹锡)在朗州已七阅寒暑,抑塞之悲,宜其不能自己。”历来“比诸家之说《易》,且讥之为攟摭,为穿凿。”攟摭(jùn zhí)有采集、收集的意思,这里是贬义,指随意拼凑。《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说:“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子徒,各往往攟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穿凿有强求其通、牵强附会的意思。《论衡•奇怪》说:“儒生穿凿,因造禹、契(传说中商族始祖帝嚳的儿子)逆生之说。”曾巩《筠州学记》说:“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古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以此又按说:“说《易》者犹如此,则揲蓍灼龟之为诬妄,又安待辨?禹锡讬为顾氏之言以明己意,与其《天论》三篇宗旨一贯,灼然可知。禹锡此文,皆所以破迷惑也。”

柳宗元说《周易》只见此一文,在当时佛道盛行,术士满眼的社会,柳宗元闭口不讲《易》事,这与他的思想有关,柳宗元不从来信迷信邪说,对这些骗人把戏,自然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