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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论文 柳宗元研究第21期 加入时间:2017/12/25 9:18:00 admin 点击:1907 |
韩愈论文
郭新庆 《答李翊书》是韩愈论为文之道的重要篇章。李翊贞元十八年(802)进士,这封书信应写于这之前的贞元十七年,当时韩愈三十四岁。韩愈说:他“十三岁而能文”,至今“学文二十余年”。文中韩愈把自己学习古文的经验,传授给李翊,历来认为这是一篇奖掖后进之作。韩愈告诫李翊:“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 要学好古文,“无诱于势利”。也就是说不要为势利所引诱。当时骈体文在社会很流行,科举考试和官场文章都用骈体文,被称为时文。作时文可以取得富贵,而韩愈提倡的古文是于社会势利相背的。为此,他开篇“欲告生其道”,即说为文的道理,也就韩愈传世的“文以载道”说,即《原道》篇所说的仁义之道,这是韩愈为文之道的核心和主旨。韩愈说:“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所谓其言蔼如,是说其言辞宽厚;蔼如、温厚的样子。这是儒者的形貌。柳宗元在《段太尉逸事状》说:“太尉为人姁姁(xǔ和气容易接近的样子),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厉色对人),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决不随便附和)。”段太尉其言蔼如,柳宗元也是,可韩愈不是。韩愈是气势之人。他说自己为文如汩汩流水,文思泉涌,川流不息,其文“浩乎其沛矣”。“浩乎”浩大也;沛者,充沛不竭也。韩愈弟子皇甫湜说:“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这是说韩愈为文气势弘伟。韩愈以儒道传承人自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他要“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诗经》和《尚书》是儒家尊崇的经典,据传都经由孔子编次过。《论语》说:“子所雅(常)言,诗、书执礼。”孔子常以《诗经》、《尚书》教人,韩愈寻而说游乎诗书之源。《尚书》是“记言”之书,秦始皇焚书后,仅存二十八篇,现在看到的有不少是后人伪造的。由于年代久远,“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王安石语)《尚书》佶屈聱牙,后人很难看懂古书的内容。韩愈讲儒道大多都是遵前人的成说。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为后学开列的书目里没有提到《尚书》。说为文之道,韩愈强调“惟陈言之务去”,也就是把所有不合“仁义之道”的陈词滥调都去除干净,这是韩愈为文的准则,它贯穿韩愈学文的三个过程:“选定应读的书,定出目标专心致志下一番研究功夫,那时初作文章,著重在‘陈言务去’一点,人家非毁我,嘲笑我,我不介意。这是第一阶段。功夫渐渐加深,能够辨别正伪,把伪的扬弃掉,此时文思像水泉涌出,汩汩不绝,对时人的批评更能辨别是非,自信心更强了。此为第二阶段。功夫成熟,文思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一到浩乎其沛的境界,又恐怕还杂有不醇粹的成分,于是平心静气再加省察,然后才放笔写去。此为第三阶段。”(童第德语)这就是韩愈说的“行之乎仁义之途”,即所谓“养其根”,育成气的过程。韩愈为文的气势,与他仕途经历和人格性情密切相关。郭预衡说:“韩愈为文,尽管有时剑拔弩张,但在理论上至少是不够严密的。这是因为他本来不是思想家,而仅仅是宋人所谓‘工于文者’。由于理论水平不高,有些论说文章,也就徒具声势。”韩愈为文与他为人一样,往往具有双重性;后人评说时不能以偏盖全,否定他卫道豪爽气势的另一面。韩愈文章载道不是虚说的,而是尽他一生之力在做的事。《旧唐书》本传说他:“发言真率,无所畏避。” 《新唐书 》本传说他:“鲠言无所忌。”这些都是确当之说。韩愈敢说敢为,敢说真话,这一点与柳宗元相似。韩愈《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论佛骨表》等,敢说“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的话,甚至不惧杀头之祸,其豪壮之气没见有二人。这一类文章不同凡响,是气势磅礴的好文章。其人其事也是值得称道的。 张籍(765-约830)他是韩愈弟子,也是好朋友。贞元十三年(797),两人在汴州(今河南境内)相识。《新唐书•张籍传’》载:“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塞及为驳杂之说,议论好胜人,其排佛老,不能著书若杨雄、孟轲垂世。”对张籍讥他为驳杂(杂而不纯)之说,韩愈曾两次写信作答,说自己这是在说笑话。“比之酒色,不有间乎?似同浴而讥裸裎也。”他说这与酒色没有什么差别,就像洗澡要脱光了衣服而你却讥笑裸体一样。说到声高气傲,韩愈说:“与人商论(商量讨论)不能下气(心平气和),若好胜者然。”至于不著书排佛老,韩愈说:当今信奉佛道的,地位低的也是公卿宰相。言外之意是说天子亦宗事二氏。如若著书论佛道,“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我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著书立说呢?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子路是孔子的弟子,有勇力,性刚直。子路为孔子侍卫,侮慢孔子的人不敢说坏话了,故而恶言不闻于孔子耳。古人说:君子之德,有张有弛,因而不会总绷着脸时常也开玩笑。韩愈说孔夫子也开玩笑。韩愈这是以戏自解:“戏谑不惟害事,志亦为所动。”韩愈就是这样一个人,穷困时也持气撑着面子。清代张裕钊说:“此文须观其气势,如溪谷之注入川,虽其中有洄洑制束处,而一往奔泻,自不可御(抵御,抵挡)。”韩愈 的论说不免有些强辞夺理,但并没妨害他与张籍的交情。《旧唐书·韩愈传》说:“愈性弘通,与人交,荣粹(比喻人世的盛衰、穷达)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䜩,论文赋诗,如平昔焉。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吏焉,瞪然不顾。而颇能诱励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贞元十四年(798),汴州举进士,韩愈为考官,他荐张籍进京应试,张籍于贞元十五年(799)进士及第。 《答刘正夫书》是韩愈回复一个叫刘正夫进士的书信。据考正夫是岩夫之误,此人是刑部侍郎刘伯刍三子,宪宗元和十年(815)进士,韩愈这时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在唐代,奖掖后辈是官场的一种时尚,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韩愈热心提携后人,他说自己“不幸独有接后辈名”。新旧《唐书》对此有记载说:“愈颇能诱励后进。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韩愈这篇书信的内容是和刘正夫论说写文章的事。其文虽短,但历来被后人看着是他论说文章的重要篇章。韩愈在这里主要说了三点:一、“师古圣贤人。师其意不师其词。”这是韩愈道统论和文以载道的主旨。韩愈在《答李翊书》说的:“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与这里说的“以古圣人为法者”是一个意思,这些“志”和“法”,都是韩愈为文要载的道。韩愈说自己是传道者,所谓“师其意不师其词”,也就是他说的“惟古于词必己出”和“唯陈言之务去”。韩愈年轻时不得志好发不平之鸣,晚年官场得意居高位,又发老年狂,不但文气不减,还多了些豪气。二、“文无难易,惟其是尔。”韩愈说难易是就当时文坛争论而发的。韩愈的弟子李翶《答朱载言书》说:“天下之语文章,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而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韩愈文中说的“是”,是正确、合理的意思,他主张文章的内容和形式要做到恰到好处,也就是他说的“文从字顺各识职”。从韩愈一生为文来看,他不赞成写那种诘屈聱牙、艰深难懂的文章。三、“能自树立不因循”,这是反对因袭之作,也就是那些公式化的“循常”之文。韩愈文中提出为文求“异”的主张。他说:“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覩(dǔ看见)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他告诫刘正夫:“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要求精求异。“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他说:“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清代编《唐宋八大家文钞》的张伯行说:韩愈“特其一生精神专用于文,而以司马相如辈为标准,故后之儒者不无遗憾云。” 元和八年(813),韩愈复任国子博士,“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旧唐书》语)作《进学解》来发泄心中的不平。《进学解》与《送穷文》好似姊妹篇。《送穷文》是写生活和境遇的穷困,而《进学解》是写“学穷”和“文穷”的。所谓进学,是使学业精进的意思。解是辨析,它是当时一种文体。文中的先生和生徒也都是假托的,通篇以对话的形式展开。生徒提出质问,先生来辨析、解释。与《送穷文》不同的是《进学解》全章用韵,仿汉代东方朔《答客难》和杨雄《解嘲》,属于赋体的一种。但细心读之,“乃《送穷》之变体也”。(清林云铭语)用韵体作赋韩愈没法和柳宗元相比。《韩愈志·韩集籒读录》说:“其对仗用韵,流丽顿挫,虽出于俪体,而框架仍是散文。”遭贬和处困境,韩愈有点学乖了,《进学解》“怨而不怒”,“巧于规避,立言得体”。为“防触时忌,(虽)留下无数窂骚,(但都是)借他人之口发之,虽极夸侈愤激,似皆出他人椰揄之言,与己无涉。”文中恭维最高统治者说:“方今圣贤(圣是指皇帝宪宗,贤是指当政大臣宰相)相逢,治其毕张,拔其凶邪,登崇俊良。”凡有一点小好处的人,当局无不加以录用。臣下犯有过失,“圣主不加诛,宰相不见斥。” 《旧唐书·韩愈传》说:“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逾岁,转考功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故而有评家说:《进学解》是迁篇,而与之相对的《佛骨表》是贬篇。(见清蔡铸《古文评注补正》)新旧《唐书·韩愈传》仅录《佛骨表》和《进学解》两篇,韩愈作《佛骨表》被贬,作《进学解》得迁。为何历代史家和评注家那么看重韩愈《进学解》,从直白的文字里好像看不出有什么门道来,但细读再三,“一代儒宗”(清林纾语)“学穷”、“文穷”窘相清析地显现了出来。韩愈以“业精于勤荒于嬉(玩乐),行成于思毁于随(不思考)”为座右铭。他“口不绝吟六艺之文,手不停披(翻阅)百家之编(书)。焚膏油以继晷(日以继夜),恒兀兀(勤苦的样子)以穷年。”穷困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发和牙齿都掉光了,韩愈只是一笑了之。做为读书人,可谓有劳矣。做为敬业者,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这是韩愈道统论的一杆大旗,也是韩愈一生为人的标志物。在佛道盛行的唐代,韩愈要“障(停)百川而东之,回(揽)狂澜于既道”。他说:“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效法)姚(虞舜)、姒(夏禹),浑浑(深厚博大)无涯;周《诰》殷《盘》,(指《尚书》),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传》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到,及)《庄》、《骚》,太史(司马迁)所录,子云(杨雄)、相如(司马相如),同工异曲。”韩愈排列司马迁所录载的儒家精典,应该是当时读书人所认同的一般看法。这与柳宗元穷原竟委,辨析和论说儒典儒道显然不在一个层面上。苏轼等人对此有过论说。韩愈自己在谈“学勤”时说:“学虽勤而不由其统(不成系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不能归结于中庸之道),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众。”以文观之,韩愈是有自知自明的。韩愈这里说,读书作学问要注重系统化的研究,议论说理要依据真理。这些看法对为文来说都是很有道理的,只是他说的真理都是服务于皇权统治的东西,如果不辨析就去宣扬它是不合适的。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是韩愈最后一篇涉及谈论文章的作品,作于长庆四年(824),时任吏部侍郎。韩愈死于这一年十二月二日。樊绍述本名樊宗师,字绍述。他是韩愈的好友。樊绍述祖籍河中(今山西永济市),是柳宗元老乡。韩愈标题说的南阳,那是樊宗师家族的发祥地,在今天的河南获嘉县北,樊家是当地的望族。樊宗师是一文士,官至绵州刺史,有诗文近千篇,可大都亡失了。如同韩愈的性情一样,历史上有些事情在今人看来很奇怪。樊宗师与韩愈文学主张不同,两人为文也截然各异。韩愈为文随性直白。《旧唐书》本传说:“发言直率,无所畏避。” 《新唐书》本传说:“鲠言无所忌。”韩愈的文章大都是性情之作,随性而发,直吐其言,不在意别人的感受。而樊宗师为文刻意奇怪,艰涩几难句读,不容易读下去,时号“涩体”。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之后,文笔则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令人不解的是两个为文南辕北辙的人,能志同道和,心行相印。在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里,樊宗师竟然是当时韩愈徒友中,最活跃的健将之一。韩愈为人作墓志多谄媚之辞。《南阳樊绍述墓志铭》也多遭人非议,有人说韩愈推崇樊宗师是“有心违俗之言”,也有人说韩愈这是“以文滑稽”。韩愈晚年失友,在墓铭中竭力渲染一下,这也是他一惯的性格使然。韩愈渲染樊宗师,其实就是渲染他自己。按文章看,韩愈是“夫子自道”,他是借樊宗师之口说自己的文学主张。在这里他用简单的数语道出了他一生为文的要害。在形式上,韩愈为文不故守俗套,强调“词必己出,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他称那些抄袭者为“剽贼”;韩愈为文直白,讲究“文从字顺”,反对循规蹈矩而顺其自然。在内容上,韩愈讲:“必出入仁义”。所谓“仁义”道德,这是韩愈道统说的核心。韩愈为文海阔天空,肆意发挥,“其富若生畜,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韩愈说为文的内容要像大自然生长、积蓄万物一样丰富。这就好比大海般深广的涵容,大地般广阔的负载。在此无限的时空里,可以放纵恣肆、变化无方地任意挥洒。只有韩愈这样性格和经历的人才会生出这样为文之道。 《旧唐书·韩愈传》说:“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焉。然时有恃(shì依赖,倚仗)才肆意,亦有盭(lì违背)孔、孟之旨。”后世有评注家说韩愈以文为诗、以文为赋是一种创新,这是一种的附会之说,是在拍韩愈的马屁。虽然韩愈这一文风对宋以后的诗歌有影响,但这种文体并未被后世文史所认同。唐时,诗歌学于汉魏,源之诗经;赋体是本之楚辞和汉赋的。当时正统为诗者,以及柳宗元作赋都不屑韩愈如此写诗为赋的作法。其实,宋代诗歌远不及唐,以及宋词的崛起,大概多少与韩愈的影响有关,可这些都没能做为一种主流的东西沿存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