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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柳论师道说
 
柳学动态  加入时间:2017/11/4 15:13:00  admin  点击:627

 韩柳论师道说

郭新庆

 

《韩昌黎文集》里有一篇《师说》,是论说师道的名篇。这是韩愈赠给学生李蟠的。李蟠十七岁,“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他不拘于时俗,拜韩愈为师。李蟠贞元十九年(803)进士。韩愈作《师说》应在此之前,大约在贞元十八年前后,这时韩愈为国子监四门博士,三十五岁,正是官运走背字的时候。 标题的说是一种文体。韩愈在这里是借解说义理发泄对时俗和士大夫之族的愤恨和不满。士和大夫都是古代的官名,所谓士大夫之族,就是魏晋南北朝以来沿袭的“世禄之家”,唐代称“望族”。这些人不学无术,靠家世门第作官取利。到唐朝时,这种风气虽然日渐衰败,可讲门阀、修谱牒之风仍很盛行。有些人为了抬高身份故意伪造世系给自己套些阔祖宗来。当时社会有一种很反常的现象,“少有肯师者”,读书人以势利相交,投门第于权贵之下,以求官取利;而反之却以师于人为耻,尤其是地位不及己者。韩愈一反当时习俗,强为人师,根本不顾忌时议。他在《答刘正夫书》说:“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韩愈好为人师之举,不但遭人非议,就连他的学生李翶、张籍等人也公开抗拒称韩愈为师。李翶等人在公开场合只说自己是韩愈的诤友,也就是说实话,能直言规劝的朋友。韩愈《与东野书》说,李翶娶其“亡兄之女”为妻。李翶是韩愈侄婿,理应称韩愈为长辈。可李翶在《祭韩文》里,直称韩十兄,不但不以师资师韩,连姻亚(也就是婚姻关系的亲戚)行辈都不叙。当时人趋炎附势,不以媚官投士大夫之族门下为耻。韩愈说:当时“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这里的君子是指那些士大夫之族,他们看不起有专门技艺的劳动者。与士大夫之族相反,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齿相师,他们拜师学业,世代传承。

“古之学者必有师。”我国师说源之春秋。 《论语•为政》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述而》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些都是讲为师之道的。孔子是我国师之始祖,他办私塾,开创了规模教育的先河。孔子有七十二贤人,三千弟子。古时把有专门知识技艺的人也称之为师。《孟子•梁惠王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技艺是靠师传的。今人师傅称谓在古时是人对老师的尊称,就是皇室子孙自小也都要拜师傅学知识和统治术。古人教育分门派。汉王充《论衡•量知》说:“不入师门,无经传之教。”师法相承,有渊源可寻,为之师承。所谓师法讲的是师承之道,其要旨是老师传授的学问和技能。《荀子•修身》说:“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这是说老师授师法(学问和技能),犹如让瞎子看见光色,聋子听到声音。《荀子•劝学》说:“君子曰:学不可以己。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是说人的学问和技能都是要靠受教育、求学问取得的。学生是踩着老师的肩膀成长的。社会是靠师承向前发展的。韩愈说:“圣人无常师。”孔子曾拜不如他的郯子、苌弘、师襄、老子为师学习,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为此韩愈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比我年长先闻道的,“吾从而师之”;比我年幼闻道的,“吾(也)从而师之”。“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些说师道的精言妙语今天仍有其深刻的现实意义。而士大夫之族,一说师说弟子,就“群聚而笑之”。他们认为,与地位卑下的人交往会很没有面子,可向比自己位显权重的大官献谄媚套近乎却是正常的。士大夫之族,不学无术,自高自大。他们不耻艺人,也不从师学习。唐时不重师道,“师道之不传也久矣。”韩愈慨叹道:“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

韩愈《师说》里有一句名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这句话概括了为师之道的精髓,它一直影响着中国的教育事业。可韩愈说的传道受业解惑,与一般人理解的不一样。韩愈《师说》的本质是他创立的道统论。韩愈所传的道是以“仁”和“义为核心的封建道德伦理,讲的是天命论和等级制,是为封建统治者服务的道。他说的受业,是其篇末所说六艺经传。所谓六艺,是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又称六经。经是六艺本文,传是汉以后的儒者所阐释六艺的书。韩愈所说的解惑也就是解六艺之惑,例如“事君事父”和“治民”这样一些“微言大义”。韩愈说,“人非生而知之”,怎么可能没有困惑呢?正因为有困惑,所以才要从师学习解困。而孔子《论语·季氏》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他把老百姓视为不学习的下等人,这显然带有等级制和天命论的色彩。

柳宗元刚贬来永州时,作《答问》说:“仆少尝学问,不根师说,心信古书,以为凡事皆易,不折之以当世急务,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zhì被东西绊倒)而伏,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阱,不知颠踣,愚蠢狂悖,若是甚矣。又何以恭客之教而承厚德哉?今之世工拙不欺,贤不肖明白。”这表面是责己年少不经师之“愚蠢狂悖”,实则是讽说那些不“恭客之教”无以“承厚德”的世俗小人。世间无师自通者寡,师通者众。知识是一个不断积累传承的过程,唯有经先觉者传授才得以光大。柳宗元在《与李睦州论服气书》里,讲述了自己无师难通精远的两件事:“愚幼时尝嗜音(音乐),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jiāo象声词,鸡鸣声)譊譊(náo拟声,形容争辩的声音)以逮(dài到,及)夜,又增以脂烛(点灯),烛不足则讽(背诵)而鼓(弹奏)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大城市),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不正常,不合情理)?’卒大惭而归。及年已长(少长),则嗜书(书法),又见有学书者,亦不得硕师,独得国故书(名帖名书),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从前)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仅仅)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穷岁月),愈远而不近也。”这是说,不经师难知书,不通师难至远,其道自显矣。

《柳集》有多篇谈论师道的文章,可柳宗元自始至终一直辞拒为人师,究其原因,元和八年(813)在永州作《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述说最详。韦中立,史无传。宋刻百家注本韩醇注据《新唐书》年表说他是唐州刺史韦彪的孙子,于元和十四年中进士第。《柳集》卷二十三有《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说:“京兆韦中立,其文懿(yì美好)且高,其行愿(质朴,老实)以恒,试其艺益工,久与居,益见其贤,然而进三年连不胜(三年举进士不第)。”元和八年,韦中立从京城赴永州向柳宗元求教,回京后又写信要拜柳宗元为师,为此柳宗元回信说他“不敢为人师”的原因:“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饭没煮熟),又挈挈(qiè孤独得样子)而东,如是者数矣。”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不是指学习要从师道说的,而是就自负者说的。这种人自以为是,总觉高于他人,好用为师者去教育人。元代诗人王冕说:“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柳宗元用屈原《九章•怀沙》“邑犬群吠,吠所怪也”来形容攻击师道的时风。他形象地用犬吠日、吠雪,说这些人象小地方少见多怪的狗一样。柳宗元以前听说“庸蜀之南”(泛指湖南、四川),常阴雨少日,一旦有日出,狗就狂吠起来。他认为这太夸张了,不相信有这样的事。而贬放永州第二年冬天,幸巧遇到大雪。漫天大雪越过山岭,覆盖了“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这时柳宗元才相信以前听说的“狂犬吠日”的事。南方冬天下雪,虽然很奇特,但古已有之。湖南潇湘有八景,说雪的是“江天暮雪”。冬天暮色中在江边看雪景太富有诗意了,这自然会让人联想起柳宗元的《江雪》诗来。湖南永州也有八景,有雪的是“愚溪眺雪”。站在溪边,眺望四野,冰天雪地,精莹秀澈。透着冰清玉洁的雪景,好像能与柳宗元走的更近些。有人说,柳宗元认为小地方的人,少见多怪,就连狗见到下雪都狂吠,这是否有轻视少数民族的嫌疑。其实不是这样的。柳宗元是在借“狂犬吠雪”说那些世俗小人。柳宗元说:“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这是唐代黑暗官场的现实。来到永州这些年,柳宗元无故“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所以,柳宗元愿“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和时人所笑,虽不为师之名,但却行师之实。

唐代时风败坏,视礼俗与师道为儿戏。柳宗元说:周时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以示成年,这是圣人都特别重视的事。可到唐代却不再流行了。近来有个叫孙昌胤的人独发愤为儿子举行成人礼,当他在朝堂与同僚说起此事时,引来一片茫然,没人答理他。京兆尹郑叔则生气地退后一步说,这关我什么事。引起一片哄堂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这是因为孙昌胤做了人们都不做的事,就象请人当老师一样。这些在当时都被视为另类之事。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说:柳宗元“引冠礼之不行,以例师道之不行,见古之不宜于今也。”青年袁君陈曾去信对柳宗元不愿称师名表示不满,柳宗元写《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解释说:“仆(我)避师名久矣。往在京都,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不敢让人求教的心愿落空),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惎(jì教)之。虽若是,当时无师弟子之说。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有两事,故不能: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久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不为,二也。”

元和十四年(819)春夏之交,秀才杜温夫曾多次给柳宗元写信,并寄去自己写的十卷文章让柳宗元指教。后来他又亲自到柳州拜见柳宗元。杜温夫非常敬重和崇拜柳宗元,每致信都把柳宗元比着周公和孔子,柳宗元有《复杜温夫书》作答:“书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拟人必于其伦,生以直躬见抵,宜无所谀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岂得无骇怪?且疑生悖乱浮诞,无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对答。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今而去我,道连而谒于潮,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安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柳宗元生性内敛,困境时也从不言人长短,对后进者更是循循善诱,可此书语势之激烈一改常态,他用“谀道(yú谄媚、奉承)”说此事,说他听后感到“骇怪(吃惊而奇怪)”。他认为把自己比之周、孔,是“悖乱浮诞(背理错乱的虚浮之言)”,是“无所取幅尺(即不伦不类,有失分寸)”,故而他不作回应。柳宗元说,他一小邦刺史怎敢与周、孔相比;你(杜温夫)离开我,路过连州见刘禹锡、潮州见韩愈,这不又得二周、孔吗?你要去京师,名声显赫的人何之千数,又要得千百周、孔?这是非常扰乱的念头啊!柳宗元这一年十一月在柳州过世,此书是他死前之作。厉声严语,透出的是坦诚,彰显的是为人师表的品格。为此,章士钊说:“夫人之将死,气质不无稍变,其变也,大率缓而趋急,温而转厉。此书责备之严,气象之猛,过乎常度,殊失循循善诱之道,倘(tǎng假设)子厚平时为之,吾意将不若是。”柳宗元很赏识杜温夫,热情指导他,认真传授为文和做人之道,就连他对乎、欤、耶、哉、夫、矣、耳、焉、也等虚词运用不当都一一指出,其用心具体细微,一丝不苟。柳宗元说,其厉声严语,“非固拒生者”。柳宗元慨叹道:孟子曰:“余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教育有很多方式,柳宗元说他表面好象不屑于去教诲他,其实这对他是一种更诚心的教诲啊!

柳宗元《师友箴》并序说:“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吴文治校《柳宗元集•题注》[黄曰]子厚《师友箴》曰:吾欲从师取友,而天下无可者,必得仲尼、叔牙而师友之。退之《师说》曰: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尔。由退之之说,则学者不敢持己之长,有所资于人;由子厚之说,则学者轻人之能,而终于自是。韩、柳优劣,由此而判。文中叔牙即春秋时齐人鲍叔牙,也称鲍叔。他与管仲交好,知其贤,遂荐管仲于桓公为相。管仲助桓公九合诸侯,而成霸业。管仲曾对人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左传》庄九年、《史记•管仲传》都有记载。唐时轻师友,不是柳宗元时才有,盛唐之时也如此。杜甫诗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柳宗元提出以“中道”为求师取友的标准:“中焉可师,耻焉(耻于唯利是图的)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道苟在焉,佣丐(佣人乞丐)为偶(良师高朋);道之反是,公侯以走。”《荀子•性恶》说:“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亦师亦友,即师友也。凡可以求教请益的人都可称为师友。《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写于《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之后。韦中立求柳宗元为师,《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不说求师而说求益友,这是柳宗元自度其身份而内敛之辞,更是为师之道的更高境界和层次。古时所谓友,有师之半(即半个老师)之说,故而交友相师也。柳宗元《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说:“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正与此意相合。柳宗元在这里说:“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专注的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子,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吾子无以韩责我。”说己不如韩愈是谦辞,说“人之所见有同异”,不满意严厚舆“以韩责我”才是本意。“韩退子长于笔,凡彼一波一磔,人都不敢妄加訾议(说怀话)。”对为人师,柳宗元比韩愈高一筹。柳宗元处贬境,他“拒为师弟子名”,是为避“薄世笑骂”,而求为师之实。其实这都是柳宗元处困境的无奈之辞。柳宗元在《答贡生廖有方论文书》说:“吾在京都时,好以文崇(帮助,指教)后辈,后辈由吾文知名者,亦为不少焉。”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说:“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旧唐书•柳宗元传》说:“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柳宗元不愿称师,可实际经其师教成名者众矣。柳宗元无师名而师道之名得传。他肃穆儒雅、亦师亦友的师道风貌并没有因之被历史遮住,时过千载还总是伴着清爽的和风从他的诗文里飘出,令今人感动,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