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送穷文》与柳宗元安贫守道
郭新庆
元和六年(811)正月,韩愈任河南令,这一年他四十四岁。韩愈一直仕途不顺,穷困潦倒。他三岁丧父,由兄韩会抚养。十二岁时,韩会又死在贬地,韩愈随嫂回河南老家,“就食江南,零丁孤苦”。他后来在《与李翱书》说:“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十九岁时,韩愈到京城求官,曾“穷不自存”。考进士他三次落地,只能寄食于人。唐时,读书人中进士后,还得经吏部考试才能任用。韩愈二十五岁中进士后,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前后三年没中,为求官职,韩愈亲伏光范门下,三次向宰相上书。上一书不得回,过十九天又上第二书。仍不见回,等第二十九天,再上第三书,还是石沉大海。韩愈第一书说:“干渎尊严,伏地待罪。”第二书说:“情溢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第三书更说:“惴惴焉惟求少垂怜焉;再说则诚慌诚恐,甚惧。”卑下之极,“辱于再三”。这是韩愈一直受人非议的污点。上书不得一丝音信,韩愈只好仓皇出京,自嘲为东归。途中遇藩使朝贡白鸟,作《感二鸟赋》并序说:“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他流涕感叹,人不如鸟。茫茫大地,不知奔赴何所? 韩愈为人疾恶如仇,不平则鸣。他以道统传承人自居,又以持笔傲物,人不敢言他是非。一遇曲折,怨天尤人,呼天抢地;为求官求利更是不择手段。韩愈这一性情是他独特的人生经历养成的。其实这也是当时一般庶族读书人共有的遭遇。不平则鸣,这成了韩愈为人和性格的标志物。这句话出之他《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这里说的孟东野就是诗人孟郊,东野是孟郊的字,他比韩愈大十七岁。两人是道同志合的朋友。孟郊善长作诗,早年屡试不第,四十六岁才中进士,五十岁始才作溧阳尉一些小官。孟郊“无田而衣食”,“一贫彻骨”,以至贫寒到死。孟郊死时,韩愈不但召学生张籍一起去哭灵,还在自家设灵位让人来吊祭。
韩愈借鉴杨雄《逐贫赋》作《送穷文》,他这是借鬼事说人事,用穷鬼发牢骚,宣泄自己对贫困遭遇的不平。杨雄是西汉大文学家,他为人口吃,不能剧谈,但文章写的好,以此名世。杨雄历仕汉成、哀、平三帝,可到头来却“离俗(隐居)独处”,“惆怅失志”。杨雄愤恨自己贫困的遭遇,作《逐贫赋》对贫穷进行控诉。与杨雄《逐贫赋》不同,韩愈《送穷文》处处透出一股孤傲之气。“矫矫亢亢,恶圆喜方。”他说自己厌恶圆滑,刚强正直,孤傲不随流俗。杨雄和韩愈痛恨贫穷是真,而说守贫乐道不过是文人拿这些当雅事噱头说说罢了。韩愈后来得志,做过吏部侍郎等显位,这时早年的贫穷困顿一扫而空,韩愈不再讲安贫乐道了。晚年韩愈蓄伎纵欲,食丹药硫黄。他有诗句说:“围棋六博醉,花月罗婵娟。”直将倡优僧俗混作一团。可这些都被他的名声罩住了,历代有的人还有意帮韩愈做掩饰。
送穷说,据说是始之颛顼时。颛顼是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史称高辛氏,也说高阳氏。相传高辛氏儿子庾约,不喜欢穿好的衣服,吃好的食物,宫里人都背地里喊他穷子。庾约死于正月晦日,也就是正月最后的一天。后来人们在这一天把稀饭和破衣服摆在门外祭祀他,号为送穷。至于儒家“君子固穷”的古训,应是孔子的遗风。颜回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小孔子三十岁。孔子不慕富贵,颜回贤而乐贫。《论语》里有许多孔子称赞颜回的话。孔子说颜回好学。“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可由于生计窘迫,颜回二十九岁头发就都白了,三十二岁就死了。让孔子很悲伤。 柳宗元与韩愈不同,他是一个坚守“大中之道”的儒雅之士。柳宗元一生守穷。永贞革新失败后,他从长安走出来,一直过着贬放的生活。在永州十年更是过着让人整天心惊肉跳,度日如年的日子。柳宗元整日“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纆(mò绳索)索,处则若关桎梏(zhì gù脚镣和手铐)。彳亍(chìchù行动迟缓)而无所趋(快走),拳拘(蜷曲)而不能肆(舒展)。”人樵悴的如干枯的树枝条,精神委靡象石头一样。司马是编外之职,柳宗元在永州没有固定的廨宇(xiè官吏办事和住的地方),幸得他早年在长安结识的重巽和尚的帮助,才在龙兴寺住了下来。可人只能围着寺庙游走,不得越雷池一步。柳宗元每天见到的除了家人就是和尚,孤寂的寺庙生存坏境,让他痛不欲生。荒野中绝望的柳宗元只能一息尚存地苟活着,象老鼠一样惊恐万状地挨着牢狱般生活,朝不保夕。荒蛮里与毒蛇野兽杂居,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连薄粥也接不上。要不是为了家族的承续,他早就一死了之了。来到永州不久,元和元年(806)五月,贫病交加,无医无药,柳宗元老母卢氏病死在破庙里,这几乎让柳宗元绝望了。接着柳宗元又遭遇女儿夭折,亲友亡故一个接一个打击。在柳州,与柳宗元同时遭贬的好友都陆续升迁了,唯独他还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荒蛮的贬地。
无罪遭谤,精神压抑痛苦,恶劣的贬放生活,使柳宗元百病缠身。他在给岳父杨凭信历说:“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徒跣(xiǎn光脚)走(跑)出,坏墙穴牖(墙倒窗毁)仅免燔灼(fán zhuó焚烧)。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迷濛,模糊),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kū勤劳不懈)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柳宗元心绪怀极了,自觉不能久在人世。他说:“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mào眼睛昏花)重膇(zhuì足肿),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瘆(shèn寒病)懔(lǐn惧怕),毛发萧条(头发脱落,稀疏),瞿然(qú惊视貌)注视,怵惕(chù tì恐惧警惕)以为异候(怪异的样子),意绪殆非中国(指中原,北方)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jué)舌啅噪(zhuó zào众口纷陈),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他说自己已和当地蛮夷人一样了。文中的鴂是鸟名,也叫伯劳,叫声不好听。鴂舌,这里指南方人说话的语音。《与裴埙书》说:“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栗,则怠而睡耳。”痛苦的精神折磨,让他“人事百不记一”,整日除了忧惧,就是疲惫地昏睡。后来病痛有所缓解,为此柳宗元《与李翰林建书》说:“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发病)。今一月乃二三作。”由于服药太过,“阴邪虽败,已伤中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髀(bì)是大腿骨。痹(bì):中医指由风、寒、湿等引起的肢体疼痛或麻木的病。囚徒一样的牢狱生活,一年只能洗一次澡,用手一挠,满身的尘垢,其“忧恐悲伤”,难于言表。
晚唐诗人李浑《题官舍》诗云:“箪瓢贫守道,书剑病忘机(痛)。”可古来安贫守道者寡,求官求利者多;贫困时愤疾愤贫者多,乐贫乐道者少。柳宗元在《与李翰林建书》说:“贫者士之常也,今虽羸馁(léi něi困顿饥饿),亦甘如饴矣。”这话出自《列子·天瑞篇》:“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尚何忧哉?”这是说士者安心贫困终生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可忧伤的。柳宗元遭贬,贫病交加,可想到“贫者士之常”这一君子之道,他心情就开朗多了,有一种甘甜如饴的感觉。祸患时最能彰显人的品行。佛教有一句话说万劫不复。佛家称世界从生成到毁灭为一劫,万劫就是无穷无尽的万世。用它来比喻柳宗元的人生遭遇是再恰当不过了。柳宗元说:人不知道惧怕,用恶事加身也没用。智者为道遭难是一件美好的事,这样想就不会恐惧了。“灾祸来了才知道害怕,这是小孩子不知事,不是智者所为。做事前就应该预知和想到其中的风险。他参加革新之前,就已经为最坏的结果做了准备,所以“祸至”时不为之恐惧。观微知著,柳宗元一生抱定大中之道,虽为之得祸,他说“君子不耻”,“君子不惧”。说到“忧”,柳宗元认为;没有忧患意识,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每天就会陷于忧愁之中。柳宗元“所忧在道,不在乎祸。”他不是为个人得失忧愁,是为自己追求的大中之道不能实现而忧愤。遭贬虽然内心忧烦痛苦,可“虽死优游”。柳宗元经过深刻的反省,他认为自己没错,不为之后悔悲伤,就是被贬至死也不遗憾。他安慰自己不要在意这些,要悠闲自得地面对它,把烦恼和痛苦当成悠闲的散步。柳宗元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认准的道理,到死也梗着脖子,不卑不亢,拒不向皇权和恶势力低头,这在历史上是少见的。 柳宗元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 柳宗元“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他拖着病体,“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梢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 永州十年,是柳宗元人生最痛苦难耐的经历,可他却奇迹般地铸就了自己的人生辉煌,成了那个时代以至以后的历史都没有人能摸其项背的思想家和文学家。
常年的折磨,柳宗元“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痞结”也称痞块、痞积,是腹中长肿块。按中医痞症的说法,即有肿瘤或癌症的含意。在柳州时,柳宗元患疔疮已瘦削如箭杆一样,就差死神向身上拔毛了。后来又得霍乱,疼痛如刀绞戟戳。少筋骨露,尽显衰象。宗元一生穷困,死时无钱归葬,是时任桂管观察使的裴行立出钱,才由其舅弟庐遵把他的灵柩送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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