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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情爱》(六)
 
长篇小说《风雨情爱》  加入时间:2017/8/31 16:11:00  admin  点击:1412

     风雨情爱》(六)

 

 

 

 胡楚鹍

 

 

四十五 

1975年是整顿之年,北安县文教科为了整顿办好全县的中学教育,决定要县中各科上一堂示范课,让全县各公社中学派代表去观摩。对于语文示范课的人选,校革委会初定曲一磊,可是曲一磊力荐杨山林。他恳切地把自己和杨山林一点一点地进行了比较分析,说杨山林一定比他上得好。于是,校革委会改定为杨山林。然而,杨山林诚恳推辞,说应该由曲一磊上为好。曲一磊知道杨山林不愿上,就找到杨山林说:你的心意我一清二楚,第一,你认为这是一堂全县性的示范课,执教者将因此扬名全县,这个名你不愿扬,而要让我扬;第二,你尊我为师,不愿班门弄斧。曲一磊说得不错,杨山林正是如此想的。他听了曲一磊的话没作声,曲一磊又说:山林,谁都知道你深藏若虚,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不是争名夺利的人。你不要有顾虑,不要推辞。我是认真考虑分析了的,你一定比我上得好,我才不上,推荐你上的。你若以我为师,你就要听我的话。经曲一磊这样一说,杨山林不得不接受了上示范课的任务。

13年前,杨山林曾经上过一堂区级公开课,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和赞赏。13年后的如今,他要上一堂县级的示范课,他对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文革开始后,学生造教师的反,先是停课闹革命,后来虽复了课,但造反的学生不要纪律,不愿听讲,而有罪的教师顾虑重重,不敢管学生,不敢抓纪律,不敢抓教学,于是学校的教学既无也无。这些只可心里明白不可口里说出的问题,杨山林清楚得很。他懂得整顿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他深感提高教学质量的关健是要整顿课堂教学。而整顿课堂教学必须要正确认识教师在教学中的地位,教师应该要发挥出主导作用,应该要严格要求学生遵守课堂纪律,应该要重视抓基础知识的传授和基本技能的训练。他确定他的这堂课在这些方面要作出示范。他选定了一篇文言文讲授后,就认真钻研教材,广泛搜集阅读参考资料,写出教案初稿。他将初稿刻印出来,送到所有的语文教师手中,虚心求教,集思广益,写出第二稿。然后,将第二稿再刻印出来交给各位语文教师审阅,再定稿,试教,修正。

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杨山林的语文示范课取得了预期的目标,获得了观摩者的高度赞赏。通过认真评课,大家针对当时语文教学存在的问题,总结提出应该向杨山林学习,要敢于钻研业务,积聚深厚的语文功底和教学艺术,要敢于发挥教师在课堂上的主导作用,要敢于引导学生严格遵守课堂纪律和虚心求教,要敢于抓基础知识的传授和基本技能的训练。县文教科领导要求大家把这四敢于带回去,大力整顿教学,提高教学质量。原茶林完小的副校长陈志明,这次作为茶林公社中学的教导主任领队前来县中观摩。听了杨山林的语文示范课后,他欣喜之余,也为自己当年就一眼识珠感到自慰。他特地找到杨山林说:如果说13年前你的你那堂区级公开课上得好,是黑妞说书,那么今天你的这堂县级示范课就是白妞说书,又上了好多台阶了。你可堪称教学艺术家了!杨山林听陈志明这一夸奖,脸都羞红了。他说:陈校长,您不要过奖,今天我要说的是你的知遇之恩,我刻骨铭心,一直鼓舞我不断提高自己。

因这一堂示范课,杨山林的名声在全县教育界大振,这使柳芬芳乐不可支,感叹当年她就能有眼识才,爱上他。她兴奋得夜不能寐,欣然提笔写信给杨山林。

林兄:

得知你上了一堂很好的示范课,我欣喜不已,深夜难眠,提笔祝贺并略舒心境。

听说你的这堂课甚获赞赏,被总结出了四敢于,推而广之,以整顿教学,提高质量。这真令我兴奋欢悦!想当年有目识珠,我好自慰,我好惬怀!你知道吗?看到你有了成绩,我真比自己取得了成绩要高兴得多啊!在往昔求学之时,那不畏劳苦攀登的名言,是深刻在你我的脑海里的,盼你继续努力,不停攀登之步!

工作之暇,多多回家,要体贴英妹,要珍爱英妹,不负患难与共、忍辱负重的她!

言不尽意

再见!

                                                                      芳妹

 

但是,好景不常,风云又变,全国掀起了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高潮。杨山林的那堂示范课成了右倾翻案风的典范课,大家所总结的他的四敢于成了他的四罪状:一、现身说法以身示范,鼓吹教师走业务至上的白专之路;二、打着发辉教师主导作用之旗,扼杀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三、以引导学生严格遵守课堂纪律为幌子,对学生实行关、卡、压;四、以抓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为名,行强制学生走只专不红的道路之实。于是,杨山林又掉进了挨批斗的旋涡之中……

 

四十六 

197699日,巨星陨落——毛主席逝世,全国各地设灵堂祭奠,举国上下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这天夤夜,没有资格步入灵堂为毛主席守灵的杨山林,端坐在自己卧室的忠字台前默哀,以表对毛主席的悼念。他彻夜未眠,在崇敬地追思缅怀毛主席的丰功伟绩之余,他也痛苦地深感这位伟人的有些言行实在令他这凡夫俗子不可捉摸,不可理解……

毛主席辞世后的第27天,即1976年的106日,我们这个赤县神州又发生了叫人想不到和不敢想的大事。这令举国上下欢欣鼓舞和永远难忘的一天,被称之为四人帮的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及其党羽被囚进监狱,为期整整10年的荒唐疯狂恐怖的文化大革命至此落下了帷幕,中华民族遭遇的一场寰球亘古未有的浩劫终于结束!为此,举国同庆,据说邓伟人高兴地拿出茅台酒,一口气喝干27杯,他说要把绝世的内乱一口喝干。他的心情代表了全国人民的心情。随后认定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冲破了三个凡是,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走上改革开放的中兴之路。

 

这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杨山林从学校回家。他一跨进家门,坐在他家的客人立即站了起来,两眼深情地凝视着他。他也急切地打量那客人:浓眉大眼,一张已有皱纹的方脸,年龄似过不惑之年。杨山林向那客人走过去,那客人也向杨山林走过来,最后彼此向前跨了一大步,紧紧抱在一起。

山林,小弟呀,20多年没见面了!好惦记你!

石根老兄,我也忘不了你呀!

我曾写过几封信给你,你怎么不回信呢?

我是不愿牵连你。

唉,唯成分论害苦了你,也害得我不能同你往来,现在是乌云散尽见青天了!

杨山林说杨石根给他的那几封信,他还珍藏着。他说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抄他的家,在皮箱底层翻到了杨石根写的那几封信如获至宝,以为那些信一定是大特务、大内奸或其他什么坏人写的,可是,他们按照杨石根写的地址找到了杨石根的工厂,得知杨石根是地道的工人,还是劳动模范,就大失所望。他们回到学校觉得原以为很有价值的那几封信不值分文了,就扔到垃圾箱里。他那时被揪了出来劳动改造,打扫卫生。一天下午,他去收拾垃圾箱里的垃圾,意外地看到了那几封信,就捡了出来,又放进了皮箱。

杨石根说:你说的是1966年冬天的事吧!怪不得有一天,我们厂里的造反派头头把我找去,说我阶级觉悟不高,曾与牛鬼蛇神有往来,历史有污点,暂缓进入造反派,当时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现在想来,定是你们学校的造反派对我们厂里的造反派说了我曾经写了信给你的缘故。

老兄啊,你还是受到了我的连累,吃了我的亏!

小弟啊,现在想来,我不但没吃你的亏,还沾了你的光!

这话怎讲?

因为他们知道我写了信给你,与你有联系,我才没进造反派的。否则,我肯定进了造反派,肯定要跟着造反,干了不少坏事,说不定在后来的派性斗争中丢了性命。你说我不是沾了你的光吗?

听了杨石根的这话,杨山林苦笑了一个,他想到10年的文化大革命的一切,无限感慨地说:那实在是不堪回首的岁月啊!

是啊,那年月的确荒唐透顶了!杨石根也慨然地说。他说他是个没喝多少墨水的人,看问题凭自己的直觉。文革开始时,他也热血沸腾了一阵子,后来因那几封信的问题没进造反派,他冷眼旁观,逐渐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就作了逍遥派。他想作为工人成天不干活,总是东跑西闯,还是什么工人?他坚持上班进车间生产,造反派说他是只顾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的糊涂虫,要他提高阶级斗争的觉悟。他说,那时候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害得他对杨山林只能相思,不能来往!

老兄呀,感谢你在那样的岁月里,还一直惦记着我这个一身全是晦气的人!

小弟啊,你还记得别人说我俩是亲得共一条裤子穿的话吗?我俩不是亲兄弟却亲得胜过亲兄弟,怎么忘怀呢?得知你被揪斗时,我有多次暗暗落泪,我好担心的。粉碎四人帮后,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同你会面,把装在心坎里的话全倒出来。我没爹没娘了,这次回家,就是专门为了看望你的。

杨石根说到这里,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郑重地递给杨山林说:这是我17年前买给你的,却不能送给你,我就收藏了起来,我想总会有那一天我能送给你的。如今我盼望的那一天终于到了,请你收下这本该17年前送给你的礼物吧!

杨山林激动地接过钢笔,仔细地看,那是一支金刚牌金笔,笔头上有赤金五成四字。挖土的人最想有一把好锄头,挑担的人最想有一条好扁担,读书人自然最想有一支好钢笔。当年杨山林求学,他知道文具店里有这种金刚牌赤金笔尖的钢笔卖,很想买一支啊,可那实在是梦想,他哪有钱买这种高级的钢笔!要是那时他收到杨石根送给他一支金刚牌金笔,他不若美梦成真般地高兴吗?17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收到了本该17年前收到的心爱的礼物,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万端。

在晚餐桌上,杨山林跟杨石根一边畅饮,一边畅谈,沉积20余年的知心话道不尽,相离20余年重逢的喜悦说不完。晚餐后,杨山林跟杨石根徜徉于他们久违的童年时代的乐园——柳林沙丘。时令正是阴历二月中旬,明月当空,蓝天如洗,晚风拂面,凉而不寒。他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童年他俩在此嬉戏、捉鱼、捕鸟等等趣事,似乎又回到了那快乐的童年。然而,他俩又不约而同地感到今日的柳林沙丘已不再是昔日的柳林沙丘了:虽然那曾经砍伐一光的柳林如今又已成林,但昔日那繁多的鱼虾鸟雀不复再有。在这个季节的夜晚,要是把时光上溯到杨山林和杨石根的孩提年代,这里正是他俩同其他许多少年儿童忙于赶口子捉鱼的场所;而如今少有鱼虾,也就没有人来赶口子,显得十分寂寞冷落了。杨石根有些伤感地说:我们童年时代的柳林沙丘怕是难找到了!杨山林感叹地说:环境污染的问题,看来不可等闲视之了!

 

四十七 

这天夜晚,邹立没有睡意,痛苦地回溯:文化大革命序幕拉开后,他信以为真,决心做无产阶级的革命派而决不做资产阶级的保皇派。他想革命前辈为了打下江山不怕流血牺牲,而如今为了保卫江山还有什么可怕的!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他也曾狂热了好一阵,高喊造反有理,革命无罪。他要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捍卫无产阶级的江山,从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建功立业。后来,他们造反派内部观点不同了,出现了派性,相互对抗攻击。他的对方抓住他与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李兰结婚的事实,先是传言他阶级立场不稳敌我不分的流言,后来散布他被阶级敌人所腐蚀蜕化变质的恶语。李兰听到这些流言恶语,痛苦不堪,为了使他不受连累,毅然与他离婚。但是离婚之后,他的对方还大作说他假离婚掩人耳目的文章。种种波折和际遇使他由狂热激进转向彷徨消沉。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是懊悔与李兰离婚。 出了林彪事件后,他曾要求与李兰复婚,但李兰仍然不愿牵连于他,矢口拒绝。他想,如今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唯成分论随之烟消云散了,这应该是他与李兰复婚的时候了。他知道李兰与柳芬芳情同姐妹,决定请柳芬芳帮忙。想到这里,他才安然入睡。

第二天,邹立造访柳芬芳。

柳芬芳本来估计到了邹立的来意,却招呼邹立坐下后,故意说:不知邹主任前来有何贵干!

邹立十分恳切地说:芬芳,我的确有要事相求。

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柳芬芳得意地笑着说,不过,这事还用得着我插手吗?

还是要你出力的。邹立赶忙说。

怎么要我出力?柳芬芳问。

请你定个时间,把李兰和我邀到你这里来。邹立说。

好,我按你说的办!柳芬芳笑着说,不过,你要谢媒呀!

谢,一定谢!邹立高兴地边说边走了。

 

李兰不知柳芬芳有何事邀她去,但当她跨进柳芬芳的家门,见邹立已坐在柳芬芳的家里,心里明白了几分。邹立见李兰来了,忙向她招呼,又赶快递茶,弄得李兰倒有一些不好意思起来。柳芬芳拿出了水果,叫邹立和李兰吃,而自己打开了闲聊的话匣子。邹立是个急性子人,几次向柳芬芳使眼色,要她言归正传,但柳芬芳视而不见,还是闲谈不休。邹立又了几声,对柳芬芳示意,柳芬芳才会意一笑,对李兰说:李兰,今天我是受邹主任之托请你来的。我们要谈的事大概你也心中有数了。她停了停,动情地说:噩梦终于过去了,想不到我们得到了我们所期盼得到而以为不能得到的今天!说到这里,她想起她同杨山林的婚姻遭遇,心中那道不能愈合的伤口又流血了,泪落不止,痛苦得说不出话来。李兰深知柳芬芳的心境,又想起自己的婚姻不幸,也伤心得抽噎落泪。邹立见此情景,自然也跟着垂泪。

三人痛心流泪足足有10分钟之久后,柳芬芳极力抑制自己的情感,拿出手绢抹去泪水,对李兰说:李兰,该是你同邹主任破镜重圆之时了!她说完瞧着李兰,邹立也把目光投向李兰。他俩都估计李兰会欣然作出回应的,然而,他俩看到的是李兰忧虑和痛苦的表情。

李兰的这一表情,令邹立和柳芬芳感到诧异。邹立着急说:李兰,你怎么了?你不愿复婚?我在哪些方面对不起你?李兰瞥了邹立一眼,说:你就只知道考虑自己!邹立茫然地说: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只考虑自己?柳芬芳忙说:李兰,邹主任提出复婚,这怎么是他只考虑自己?这是他既为自己也为你更为你们的儿子岩岩着想呀,是为了重建一个幸福美满之家呀!李兰听了柳芬芳这话,亲昵地拉着柳芬芳的手说:芬芳,你为我着想,难道我就不为你着想吗?我忧虑和痛苦的是你和杨山林该怎么办。我是责怪邹立只想到自己复婚,不想一想你们的事。邹立听李兰这么一说,立刻说:李兰,我是自私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芬芳和杨山林的事呢?

接着他对柳芬芳说:芬芳,本来现在应该是你同山林终成眷属之时了,但还有一个王月英,这该怎么办?这实在是一个难题。柳芬芳强装平静地说:山林有他的家,我也有我的家,这还有什么问题?更不要说难题了。李兰说:芬芳,我还不知根知底吗?你俩之间的情爱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是不渝的!柳芬芳坦率地说:李兰,你说得没错,要我不爱山林,除非我大脑失灵;要山林不爱我,除非他呼吸止息——”李兰不等柳芬芳说完,抢着说:你俩若不能喜结良缘,实在是人间的悲剧!柳芬芳长长叹息一声,说:我苦苦上下求索,我想这大千世界古往今来的真心痴爱的人,不会是只有一种归宿,而会有两种。一种是终成连理枝,长相厮守,花好月圆;另一种是有缘无分,云汉相隔,遥望相思。看来,我同山林只能走后一条路了!邹立搭腔说:芬芳,你不要悲观,有些事是料想不到的,你看,如今唯成分论””血统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过去有谁想到了?柳芬芳说:唉,在实实在在的现实面前,我没非分之想了,我以遥望相恋相思而满足,因为我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如果我和山林结合,王月英就会痛苦绝望,我和山林不要受到道义和良心的遣责吗?我和山林还能理得心安吗?我和山林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吗?我想,追求自己的真爱,可以赴汤蹈火,付出自己的生命,但决不能违背道义和丧失良心。

听了柳芬芳这一番话,邹立深为感动,李兰感动之余,仍然觉得柳芬芳与杨山林不能结合,实在是苍天无眼,她无限感伤地对柳芬芳说:看不到你与山林今生鸾凤和鸣,我心不甘,死了也不会瞑目的。柳芬芳抱住李兰,感激地泪花有如泉涌。她说:我知道你的那颗心,我知道你渴望我得到我应得到的幸福。她沉思了片刻,激动地说:李兰,邹主任,你俩不必为我惋惜,为我遗憾。今天,我告诉你俩,我已曾得到了我的幸福,今生无憾了!

接着,她讲述了当年她与山林欲投河殉情的那天夜晚发生的事。讲完后,她感慨地说:当时,山林是爱得深而有理智,他是很爱我的,但又怕伤害了我,犹豫不决;我是爱得深而疯狂,置一切于不顾。是我以死相逼他就范的。至今我一直以为我当时能当机立断,获得了外因逼迫我不能获得的幸福。有那一夕,也不枉我与山林钟爱一场。至今,我一直珍藏于心,也以为那并非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之事。你俩说呢?邹立赶忙说:你那是抗争,你是勇敢者,你是胜利者!李兰接者说:我赞扬你,为你鼓掌,为你高兴!柳芬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作结似的说:东坡居士说得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已知足,不应有非分的奢望了。你俩也不要再为我而惋叹了。

柳芬芳如此说了,但李兰和邹立还是心存惋惜,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柳芬芳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把话回到正题上来吧。李兰,邹主任是征求你的意见,你怎么说呢?李兰看一眼柳芬芳,又看一眼邹立,带有几分对柳芬芳和邹立不知其心的埋怨情绪说:你们有必要试探我,看我是否情愿,要我画押签字吗?邹立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画蛇添足之举,忙想赔个不是,柳芬芳抢先笑着说:我乐意接受李兰的批评。——邹主任,李兰已告诉你怎么办了!

 

这是一个有别于一般的复婚庆典。红膝大圆桌上摆满了酒菜,围桌而坐的是邹立、李兰、邹岩岩、杨山林、柳芬芳,还有罗旷。大家戏称为箩筐的罗旷与邹立在文革前称兄道弟,在文革中反目为仇,而文革后又亲如手足。邹立遗憾和痛苦的是他的另一位好友江秀云丧生于文革之中,今日缺席。身为首都著名高校教授的徐岗,因要出席国务院召开的一个会议而应邀未到,用传真发来了贺辞。

庆典开始,大家起立举杯为祝贺邹立与李兰复婚而干杯。接着,由杨山林宣读徐岗的贺辞:

贺辞

邹立、李兰贤友:

值此云开雾散之后,汝俩重圆,可喜,可贺!余因故未能前来道贺,特偕天国之爱妻张洁,虔诚祝福:璧合珠联,月圆花好!

愚友  徐岗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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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岗贺辞中的特偕天国之爱妻张洁一句,勾起了柳芬芳和李兰对不幸早逝的好友张洁的怀念和悲伤。杨山林从这一句的字里行间洞悉徐岗至今心中仍痴情不忘张洁,深为徐岗的不幸而愀然。正在这时,只见任云帆校长满面春风而来,口说恭喜、恭喜……。邹立与李兰赶快起身邀他就座。

任校长坐定,即刻举杯对邹立和李兰说:我衷心祝愿你俩百年好合!接着,他环视大家一眼,真诚恳切地说:今天我不邀自来,除了祝贺之外,还要说一声15年前的不是,恳求邹立和李兰二位见谅!邹立赶快说:任校长,快别提了,过去的事永远过去了!任校长激动地说:邹立,你俩原谅了我,我还是要说的。我不说出来,内疚在心,不得心安。他呷了一大口酒,感慨地摇头,说:回想起来,自反右起,我犯了不少错误,不该呀!杨山林插嘴说:任校长,您不必太自责,处于那个年代,是难免的啊!任校长举杯说:山林老师,我敬你一杯,听到你这句话,我太高兴了,太感谢你了。不过,你理解我,我还是要借这个机会向你和小柳老师道个歉的!柳芬芳忙说:任校长,那些账不能算在您身上!””不,我是有错的,我是知错的!任校长诚恳地说。

任校长,似乎这桌酒席是为你作自我批评和道歉而设,那么应由你买单了!这话是罗旷所说。他的话引得大家笑起来了。接着,他大一声,清了嗓子,说:任校长,我是开玩笑的,今天是我哥嫂的好日子,哪能要你破费。现在我喝双杯,祝我哥嫂永浴爱河,如漆似胶,白头偕老!在那可咒之时,我说哥嫂假离婚,掩人耳目,欺世盗名,那的确是无根无据的造谣中伤,在此再说一声对不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说:不过,今天哥嫂又同床共忱了,不也说明我也是半个孔明,有先见之明吗?

他说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李兰笑后,显得有些严肃地说:箩筐,感谢你提出这个话题,让我把真心话告诉大家。她眼圈红了,泪水盈眶,又说:当年,我是为了不玷污邹立才走离婚之路的,那是不情愿的,但那是百分百的真离婚。林彪事件之后,邹立提出复婚,我坚决拒绝了。如果今天那朵唯成分论的乌云还笼罩在我的头上,我还是不会复婚的。箩筐,不是你是诸葛亮能未卜先知,而是那朵恶魔似的乌云被强劲的东风驱散了,消失了,才有这重圆之日!

李兰的话激起了在座的对荒诞的过去的诅咒和对拨乱反正的今天的珍爱。杨山林见这个话题结束了,就酌了一盅茶,要岩岩以茶代酒为爸妈祝福,谁知岩岩抱头大哭起来,弄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昔日父母的离异,家庭的破碎,曾使岩岩的心中装满了苦水。那时候,他一与同龄儿童吵嘴打架,别人就说他是没娘的崽一类恶言秽语,他只好有泪往肚里吞。粉碎四人帮之后,父母也曾多次向他说明解释,他虽明白了不少道理,但心里仍然有屈、有怨、有恨,以致此刻嚎啕大哭发泄出来。

李兰见儿子大哭,自己也泪落不止。抛开不到三岁的亲生之子,这在母亲的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多少个深夜,她愧疚自己的孩子得不到那本应该得到的母爱,心如刀绞,无法入眠,两眼光着直到天明。又有多少次,她想见见自己的孩子,亲亲他,给他一颗糖什么的,但思前想后,只得作罢,她内心的痛苦何以能堪!她忘不了一次漫步林中,眼见一母鸟飞回巢吐食育雏的情景,心想鸟尚且如此,而我这个万物之灵的人竟抛弃心头肉,她心里流血,晕倒于地。

她哭诉说:儿子,你痛苦,娘何不痛苦?为娘的为什么抛开你,视你为路人?那是为了你长大成人升学就业提干填表时,能写上已与跟父亲离异的生母断绝了关系一句,以免受到连累,娘的苦心,儿呀,你哪能懂啊!李兰说完这话,柳芬芳机对岩岩进行劝慰和教导。她相信自己话是很有作用的,因为李兰离异后,她悉心竭力关爱岩岩,赢得了岩岩的亲近和信赖。果然,妈妈的那席话加上柳阿姨的开导,使岩岩揩干了眼泪。这个经历了父母离异之苦的十三岁的岩岩,比他的同龄人知事多了,终于举杯向爸妈祝福。

邹立幸福地笑了,李兰喜极而泪,大家鼓起掌来,形成兴高采烈的氛围。随后,大家谈笑风生,开怀吃喝。杨山林高兴地拿出他事先准备好的二胡,对大家说:现在我就拉一曲《良宵》,以助各位的雅兴。他的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演奏技巧,不仅把原曲的轻盈欢快的情调表现得淋漓尽致,还将自己轻松愉悦的心情融注其中,令听众如坐春风,如醉如痴。

 

四十八 

古人云:一寸光阴一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丢掉寸金犹可找,失去光阴何处寻。杨山林深感十年浩劫对他个人而言,最大的损失是浪费了十年光阴。粉碎四人帮后,他重新实施了他的一日之计一周之计一年之计,他要尽力夺回失去的时光。这是一个星期六夜晚,为了抢时间学习而没有回家的杨山林,端坐在桌前贪婪地阅读古籍。

山林,告诉你一条特大的好消息,中央广播电台播出了举行高考的消息!曲一磊跨进杨山林的房门,十分兴奋地说。

真的!杨山林惊喜地说,这实在是一条特大的喜讯!

高考制度已中断11年了,一方面是国家无法造就人才,一方面是年轻人得不到深造的机会,这是一个多严重的问题啊!曲一磊无限感叹地说。

恢复高考制度,这是拨乱反正的重要举措!杨山林赞叹地说。

66年、67年和68年高中毕业的老三届学生,好多都结婚生儿育女已过而立之年了。中央从这一实际出发,决定这次报考大专院校的考生不受年龄和婚否的限制。我想,老三届学生会欣喜若狂的。

我想,老三届会山呼万岁的!不过,他们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有多少人能够走进考场?要是没有十年浩劫,他们之中定有不少人已是学士、硕士和博士,早已成了栋梁之才了。今年能参加高考的老三届考生为自己有机会跨进高等学府的大门的那欣喜,定是饱含苦涩的欣喜,因为他们失去了无可挽回的青春岁月。当然,现在只能向前看了,他们的学业底子比后几届要好得多,绝大多数是考得好的。

是的,老三届的录取率定会最高。过去高考都安排在秋初,今年秋季已过,而又不能等到明年,就破例冬季招生了。现在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上面要求各基层政府大力宣传发动这12届高中毕业生报考,还要求各中学举办临考前的复习班。

为荒疏多年的考生举办迎考复习班很有必要,我们学校应赶快通知报考的各届毕业生回校复习。我们为他们上好复习课,实在是义不容辞的。

…… ……

杨山林跟曲一磊开怀畅谈到深夜,谈后睡在床上,他还兴奋得好久不能合眼,他为老三届和从自己手里毕业的后几届毕业生可望进入高等院校深造而兴奋。他想到了俞夏荷等品学兼优的学生,他希望他的这些得意门生都能来校复习参考,千万不要放弃这关系着自己前途命运的机遇。

 

这几天来,回北安县中复习迎考的历届高中毕业生络绎不绝,但就是不见俞夏荷的身影。杨山林为此越来越着急了,他生怕他视为小妹妹的俞夏荷失去这大好的机会。雪中送炭一类的事是最令人感动和难忘的。他想起当年在他缺粮缺柴之时,俞夏荷不远20余里之遥,给他家送米送柴的事,心潮翻腾。明天就是星期天了,他决定去俞家村一趟,催促俞夏荷赶快到校复习备考。

星期天的凌晨,杨山林就上了前往俞家村的路。到了俞家村,杨山林一打听,才知俞夏荷不在家,同她的母亲一起到东北大连去了,给她那在部队的哥嫂带小孩。他想发一个电报给她,但又打听不到通信地址。于是,他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到学校。

正在杨山林为俞夏荷担心、着急之中,俞夏荷来到了母校。

杨老师,我回来了,迟到了。俞夏荷跨进杨山林的房门,春风满面而说,听说你不见我来校复习备考,跑到了我家里,感谢你的关心!

真的。你把我急死了!现在你来了就好了,这次高考关系着你的前程,实在是太重要了,你不能不参考!杨山林高兴地说,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我哥想在大连给我办理报考手续,可我怕在那里考不好,坚持回来报考,好得到你的指导和帮助。

你的学业成绩优异,考学校应该没问题。

不!杨老师,你是清楚的,那年月我们实在没学到多少东西,同老三届比。我们差多了,我真的怕考不起。

“‘夫战,勇气也。你要有信心,有勇气。

我有信心和勇气。但是,光有信心和勇气是不够的,我要抓紧这临考前的复习,还请你多加指导和帮助。

学校已决定要我和曲老师给你们上语文复习指导课,我们会尽力备好课和上好课的。

杨老师,我千里迢迢回来,可不是仅仅期望你给我们上好复习指导课啊!对我就不能特殊一点?俞夏荷撒娇地说。

特殊?怎么特殊,你说吧!杨山林一时不知俞夏荷有何要求。

我的意思是请你给我开开小灶。我是这样想的,一是请你给我写三篇范文,一篇论说文,一篇抒情散文,一篇记叙文。说明一句,请你放心,我不会生搬硬套范文的。二是请你精选几段古文让我练练。俞夏荷直截说出自己的要求,说完后,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山林,她要看看她的老师有何表情。

原来是这样的特殊!这,我早就想好的,真是不谋而合呀!杨山林高兴地说。

俞夏荷从杨山林的早就想好了的话中品味出了他对她的一片关爱的深情,心中涌动着一股青春的热潮,投以无限感激的目光。接着,她从提袋里拿出一件小毛衣给杨山林,说:这是给铭方的。我初学,编织得不好,请师母不要笑话我。不,我想还是称嫂子亲切一些,请嫂子不要笑我织得不好。

 

已是深夜11点钟了,正在背诵《过秦论》上篇的杨山林听到敲门声,立即就去开门。他一打开门,只见他的得意学生四男两女站在门外,就赶快邀他们进屋。这四男是1970年毕业的一高一矮的袁军和孙宏,加上1972年毕业的一胖一瘦的谢天杰和潘乃至,这两女是1974年毕业的俞夏荷和黄倩。

杨老师,我们下了晚自习经过你门前,见你房中还有灯光,还在为我们备课,就敲了你的门。我们希望你要注意身体,不要睡得太晚。进屋一坐定,俞夏荷最先开口说。

杨山林笑了笑说: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我一般是晚上11点半钟睡觉,习惯了,对身体似无影响。我现在并不是给你们备课,而是自学。我每天晚上办公到10点半钟,10点半以后就自学。

杨老师,你学富五车了,还要自学?高个子袁军说。

杨山林亲切地看了袁军一眼,说:你用错了词,应该用才疏学浅。我是学无半车,不学不成,

杨老师,你也别太谦虚了!黄倩说。

杨老师,你看什么书?俞夏荷问。

我在读贾谊写的《过秦论》上篇。我的文言底子薄,想多读点古籍。你们知道我们学校图书馆藏有四部备要吗?好多古籍呀,我不能都读完,但也想尽量多读一些。杨山林说。

杨老师,我们都感到古文难学,你是怎样学古文的?介绍一下你的方法和经验吧。矮个子孙宏说。

熟读背诵是学古文的传统方法,我认为还是这个方法好,要学好古文,不熟读背诵不行。杨山林认真地说。

杨老师,这《过秦论》上篇,你能背诵吗?偏胖的谢天杰说。

贾谊的这篇文章,运用铺张排比手法,气势博大,富有艺术表现力,我很爱读,基本上能背诵了。杨山林说。

杨老师,我们几个看原文,你就背一遍给我们听,好吗?俞夏荷有些俏皮地说。

好,你们看书,我来背,背错的地方,你们要给我指正。杨山林愉快地说。

洋洋近900字的古文,杨山林一口气背完,只字不错,令他那6名学生惊叹不已,而其中的俞夏荷更是为之心仪。他们没想到他们的杨老师读书是这样下苦功的。

杨老师,原来你读书是如此下功夫的,可敬可赞!偏瘦的潘乃至赞佩说。

杨老师,你明天上午就要给我们复习荀子的《劝学》了,这篇文章你能背诵吗?袁军说。

我们现在学的《劝学》是从荀子的《劝学篇》中节选出来的,篇幅短,我读中师时就学习了,那时就背了,至今未忘。好吧,你们看书,我来背!杨山林十分兴奋,他不是要炫耀自己,而是要感染他的学生。他在《中国古文选》中翻到《劝学》,递给他的学生看,自己就背了起来。这篇古文,他又是一口气流利地背完,毫无差爽。

杨老师,过去我只羡慕你的课上得特好,而不知你的课为什么上得好。今天听了你行云流水般背了这两篇文章,我才豁然明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俞夏荷掩饰不住自己仰慕的心态说。

今天我背两篇古文,得到的是你们的肯定和赞扬。要是在过去,我会得到厚古薄今的帽子,还会得到走白专道路的帽子,可喜的是那样的岁月已过去了!杨山林感慨地说。

难怪我听人说你过去常偷偷摸摸读书!袁军感叹说,想不到那年月多读点书都是错!

杨老师,这样长的文言文,你能背诵全文,真是玄之又玄!孙宏无限赞叹说。

这并不玄,前人学古文都是这样熟读背诵的。我还要告诉你们,如果今天强记背了下来,但过了几天就不能背了,那还不行。终生不忘能背,那才是真正的能背诵,那才有用。你们年轻,记忆力好,学文言文一定要下功夫熟读背诵。我看如果能背诵五六十篇,那就好了。当然,不能囫囵吞枣,要读懂,要理解。学习文言文,要特别注意有些文言词语跟白话文词语形同义异。例如《劝学》中有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的话,这里面的用心一也用心躁也中的用心就不同于白话文的用心。这里的用心是两个词,因为思想。此外还要注意文言实词的活用和通假现象。这些,我们将要在复习课中给你们较详细地讲讲。杨山林带了点教导的口吻说。说完,他见时间已是很晚了,就催促他的学生赶快就寝,以便第二天有饱满的精神复习功课。

 

关闭十一年之久的高考大门,今日终于打开了。天公也喜而作美,万里长空湛蓝无云,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给人们以格外温暖舒畅之感。北安县立中学这天作为久违了的高考考场,洋溢着令人心花怒放的节日氛围。第一场语文考试的入场铃声响了,考生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步入考场。杨山林对即将进入考场的俞夏荷等六名他的得意学生叮嘱说:要沉着、细心。作文要特别注意审题。俞夏荷环视了一下其他五位同学,感激地微笑着说:记住了,请放心!那五位学生当即点头,表示俞夏荷的话是代表他们说的。

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后,走出考场的考生,人人面带喜色。杨山林被许多考生围着,袁军感激地说:杨老师,你真神,都复习到了!孙宏幽默风趣地说:我一边做题,一边暗暗地想,很可能出高考语文试题的老师跟我们的杨老师是哥们,很要好!大家听了这话,都开心地笑起来了,都对临考前这两周来给他们上语文复习课的杨山林表示谢意。

半个月后,高考的成绩和录取分数线都揭晓了,北安县立中学参考的学生考得很好,特别是老三届考生百分之百上了线。杨山林那六名得意学生都考上了,俞夏荷如愿以偿考入了省师大中文系。

 

四十九 

春风拂拭,阳光灿烂,绿草如茵,山花艳丽。杨山林和柳芬芳两人并排坐在席权裁的坟前欣赏这明媚的春景。啊!太好了,真是如诗如画的春天!他俩的心境欢悦而激动。昨天,他俩参加了他们的恩师席权裁的平反昭雪追悼会,今天是清明扫墓之日,他俩来到恩师席权裁的坟前,修复了坟堆,敬献了花环。斗转星移,20余年过去了,然而昔日恩师的恩情依然留在心田,恩师的遭遇依然令他俩心疼,而如今恩师终于得到平反又令他俩惊喜不已。没料到啊,万万没料到!沉沦20多年的冤屈今日竟能得以昭雪!这是为什么?这是神州大地劲吹党的拨乱反正的东风!这东风也吹进了他俩的心房,让他俩心中春意盎然,心花怒放。心胸装着明丽春光的他俩,眼见这大地的美丽春色,更加如醉如迷。杨山林心想要是恩师九泉能知而今还了他的清白,面对这迷人的春景,人称全才的他会放开歌喉,拿起画笔,尽情歌颂党的英明,尽情描绘祖国的绚丽。

山林,要是席老师还健在那该多好啊!柳芬芳望着那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的满山红杜鹃,感叹地说。

你知道吗?席老师今年才52岁,要是没有那场浩劫,他怎么就不在人世了呢?杨山林十分伤感地说。

唉!——”柳芬芳长叹一声,想起了恩师无奈咬舌自尽,想起了文卫彪的惨死,想起了杨山林的险些没命,想起了文革中所有原本不该发生的耳不堪闻目不忍睹的事,说不出话来,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杨山林深知柳芬芳之所想,劝慰地说:噩梦终于过去了,不再复返了,我们应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朝前看,看这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

是哟!柳芬芳听了杨山林的话,心情平静了许多,山林,你说席老师能想到他有这平反之日吗?

杨山林极目天际,想了想说:文革前,他看到有的右派摘帽复职了,他是想到他也有可能摘帽复职的;但文革开始后,他的愿望彻底破灭了。他咬舌自尽,是认为自己没有生存的余地了,怎么想到了还有平反昭雪之日呢?世事变更难料,你我不是也没料到右派有平反之时吗?

前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是恩师活在人间,你我定会孝敬回报,可恩师已故,你我又怎么孝敬回报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做两件事:一是我俩抽空去看望师母一次,看看她还有什么困难,给予支助;二是明年的清明节,我俩给恩师立一块墓碑。这是我的想法,你的想法怎样?柳芬芳坐在杨山林的对面说。

说什么你的想法我的想法,难道你的想法不就是我的想法吗?难道我俩不是一条心吗?是的,我俩要尽快抽时间去拜访师母,今后要好好关照师母的生活。为恩师立墓碑也正合我意,这由我请石匠师傅制作,明年的清明节我俩前来为恩师立墓碑。

杨山林的不分你我一条心的话,令柳芬芳既引起隐痛,又生发欣慰,她隐痛的是他俩这不分你我一条心的恋人,却星河相隔,劳燕分飞;她欣慰的是尽管岁月流逝,历经坎坷,但杨山林对她依然留有一腔真情。她不用语言表白,只用她那依然多情的眼睛,向杨山林投以爱恋和感激的目光。

杨山林深知柳芬芳那目光的内涵,心中涌起一股热潮。但他理智地压抑住内心的情感,而言其他。他说:我已知道席老师的儿子席康,由于受牵连只读了初中,就在家务农,我先是想请求我们学校领导照顾一下,安排他当工友。后来,我想到席康虽然是初中毕业,但他聪慧,又从小好学,他的文化程度实际上达到了高中水平,特别是爱好美术,不管是人物还是山水,他都画得不错,我想,现在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如果他来我校抓紧这三个月好好复习文化课,再请我校的美术老师多加指教,今年高考报考美术专业,定能上本科分数线。所以,我想要他来我校参加培训,生活由我安排,复习我会尽力指导。

山林,从来你总高我一筹。还是你想得周到,想得长远。你想得太好了,把席老师的儿子培养进大学,那才是对席老师最好的回报。如果席康将来成为一位名画家,那该多好啊!柳芬芳开心地说。

这样吧,下周星期天我俩就去看望师母,并叫席康来我校参加培训,好吗?

好,就这样决定!

太阳快当顶了,杨山林和柳芬芳起身再次面朝恩师的坟堆三鞠躬后,才离去。

 

五十 

吃了中饭,柳芬芳要回县城去。这时从县立中学到县城已修了公路通了客车,杨山林送柳芬芳上了车,目送汽车开走后,才返回学校。当他走进校门时,传达室的小易(退休老传达易伯之子)便说他来了客人正坐在传达室等他。他走进传达室一看,原来是他的堂兄杨山龙。

杨山林把堂兄杨山龙领进房里坐下,递上一杯茶。杨山龙接过茶,就急不可待地说:山林,我平反复职了。他的心情激动,眼里蓄满泪水。

20多年前的事得到甄别,这是党的英明伟大!杨山林深情赞叹地说。

是呀,真是英明伟大!据说全国55万右派都平反了,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啊!杨山龙流露出即赞叹又感激的情感说。

如此拨乱反正,开古今中外之先河!杨山林也沉浸在激动之中。

是呀,我好想高呼万岁!真是喜从天降,我没料到哟!杨山龙又喜极而泪。

没料到,两个没料到!22年前的风暴没料到,今日的平反更没料到!杨山林感慨无限地说。

我至今都不明白,当年为什么会那样。杨山龙追忆说,收到你叫我不要鸣放的信后,我克制自己一言不发。但是,接二连三的说不发言提意见就是不相信党,就是与党离心离德,而大胆鸣放才是相信党,才是与党同心民德。在这样情况下,我才不得不开了口。后来我好后悔没听你的话。

其实,你就一言不发,你这条鱼还是要钓上来的。因为,那是摸了底内定了名单的。这是我后来得知的。杨山林说。

唉,害得我风雨坎坷22年啊!杨山龙叹息说。

我们不能仅仅看到本人的受害,还要想到国家的巨大损失啊?杨山林感叹地说。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灿烂的前程终于呈现在目前!杨山龙兴奋地说。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祖国中兴腾飞的春天终于来了,让我们为装扮这美丽的春天奉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吧!杨山林亦振奋地说。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应该好好地献出自己的光和热。可我被分配到茶林初级中学任教语文,我原本小学教师,又荒芜了20多年,实在恐难胜任,误人子弟,所以今天特来求教。杨山龙诚恳地说。

龙哥,你的语文底子厚,教初中语文是没问题的;只是毕竟时隔20余载,学习吸收一些新的东西也是必要的。杨山林说。

山林,你是教语文的行家了,你就介绍一些经验吧!杨山龙恳求说。

龙哥,我也称不上什么行家里手,只能谈点自己的体会和看法。杨山林谦逊地说。接着,他说他认为最好的教学方法是启发式。不要注入,不要填鸭,而要启发学生自己动脑筋思考,这样才能激发学生学习的兴趣,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学生有兴趣才自觉地主动地不懈地不怕艰苦地学习钻研。他认为一个语文教师,如果能激发起学生对语文学习产生浓厚的兴趣,那么就能称为优秀的语文教师;而如果一位语文知识渊博的语文教师,能够把应该传授给学生的语文知识传授给学生,但所教的学生却厌恶语文学科,对学习语文感到索然寡味,那么这个语文教师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语文教师。他认为不必太担心自己还有哪些应讲授的语文知识没讲授,而要多担心自己没有很好地引发学生学习语文的兴趣。他还说要精讲多读,即教师要精讲,学生要多读。教师要懂得叶多花蔽,词多语废的道理,讲解分析一定要少而精,突出重点,攻破难点,不要主次不分,面面俱到,眉毛胡子一把抓。他指出从时间上考虑,教师讲多了,占用了太多时间,学生自己思考读书的时间就少了;教师讲课做到了精讲,占用时间就少了,才能使学生有较多的时间自己读书思考。他认为传统的熟读背诵的方法可取,要尽量让学生有较多的时间熟读背诵课文。

我记住了,一是要运用启发式,废除填鸭式,二是要精讲多读,教师讲解分析要少而精,让学生多读多背,杨山龙点头说,山林,再讲点吧!

杨山林说现在配有教学参考书,他认为即不能依葫芦画瓢,也不能束之高阁。要在深入钻研课文后,认真看看教学参考书,吸取精华。另外,平时要多看看语文教学杂志,如北京的《中学语文教学》、上海的《语文学习》、山西的《语文教学通讯》等等,取人之长,补已之短。

 “好,我一定按你讲的去做。杨山龙说。接着,他又有感而说:山林呀,那天我到学校去报到,大家见我都称我为老老师,实在叫我横生感慨。唉,我是什么老教师!我不但不是老教师,而且连教师都称不上了啊!我只教了7年书,却种了22年田,你说我是教师还是农民?应该说是农民了。如果要说得精确一些,那么我是三分之二个农民加三分之一个教师。感谢党的关怀,这22年算教龄,我有29年教龄了,可我这个29年教龄的教师却只教了7年书后务农22年,现在进课堂上讲台真有些胆怯,因此,我请了假缓几天到学校去任教,我想在你们学校听听你和其他语文教师的课。

杨山林听了杨山龙这席话,心里也波浪起状,但他不愿再发感慨之言,只是说:百闻不如一见,听别人介绍经验那是闻,看别人上课那是见,听课效果最好,你就听两天课吧!

晚餐后,杨山林陪着杨山龙在校园里散步闲聊。

龙哥,现在茶林中学是谁当校长?

校长是陈志明,教导主任是郭海洋。

这二位有真才实学,业务能力强。

听说他俩很关爱教师的。

是的,在那唯成分论的年代,可他俩对我还是很器重的,我最不能忘怀的是他俩向赵云轩校长力荐让我执教全区性的公开课。我那堂公开课得到了听课的领导和教师一致的好评,为学校增了光,我本人在全区甚至全县都小有名声。可以说这一堂公开课是我教学生涯中的第一块里程碑,我非常感激他俩的提携。

你说的赵云轩现在是茶林中心小学的副校长。那天我到茶林中学去,会见了他。他看到我就赶快伸出了手要同我握手,我还是把手伸过去同他握了手,还寒暄了几句。他可是把我打成右派的主谋,这个人在文革前是整人的人,而在文革中是被人整的人,真是一礼还一拜。

在那时候,整人的人,有的完全是实逼处此,有的另夹有私心,但不管怎样,这些往昔的恩怨情仇就让它逝如东流之水,切勿小肚鸡肠,而要宽宏大度。

是的,时过境迁,往事如烟,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 ……

 

五十一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杨山林和柳芬芳两人坐了两个钟头的汽车,又步行了三里多路,找到了席权裁的老家。这里有一座古老的青砖瓦房,分为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这是正屋,它的左侧还有作厨房等等的几间矮小的杂屋。他俩走到门前,凑巧席权裁的遗孀吕娟老师从屋里走出来。她一身是小学女教师的穿着打扮,朴素而整洁。年过半百的她,那靓丽的面目已经刻上了饱经岁月磨难的皱纹,原先的那一头乌黑的秀发也被人生路上的风霜染成灰白。她于1956年去过北安县立中学,杨山林和柳芬芳是见到了她的。可那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妙龄女士,怎是眼前之人!但是,他俩虽然认不出这就是当年所见的师母,却估计这不会是别人。试问了一句,得知这正是他俩要拜访的师母,于是动情地齐呼:师母,您好,久违了!随即作了自我介绍,并敬献上所带的礼物。吕老师知道他俩都是席权裁的学生,立即热情地将他俩邀进堂屋坐下,亲切地交谈起来。

你二位跑这么远来看我,实在令我感激不尽!吕老师激动地说。

我俩延至今天才来看望您,实在抱歉!柳芬芳说。

我俩本来早就想拜访您了,却一直没抽出身,还望师母见谅!杨山林补充说。

你俩真是重情重义,权裁教你们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你俩还记在心里,今天特地来看我,叫我感动啊!我为权裁能有你俩这样的好学生感到自豪和欣慰。吕老师深情地说。

师母,席老师的恩泽,我们是没齿难忘的!柳芬芳说。

我俩只是聊表寸草之心而已!杨山林说。

唉,要是你们的席老师还活着就好了!吕老师伤感地说。

师母,席老师的不幸也是国家的不幸,而今他终于被平反昭雪了,可以告慰他在天之灵了!杨山林说。

那天我得到他平反的消息,好激动啊!能纠正20多年前的是非,这是党的英明伟大。当天夜里我焚香烧纸给你们的席老师,告诉他,党终于给他平反了,他可安息了。吕老师含泪动容地说。

师母,在我们的心目中,席老师是一位罕见的德才兼备的好老师,哪会反党啊!柳芬芳仍要吐出心中的不平之言。

唉,他的家庭成分不好,又加上他那性格不拘小节不知检点,才招致祸殃。其实,他那个人心地是好的,他划成右派后,我曾带康儿去看过他一次,他叫我不要挂念他,他会好好改造自己的。他还希望我要忠诚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用自己的心血浇灌祖国的花朵。临别时,他还特地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用毛笔写了10个字叫我带回家,说是赠给我与他的子女的。吕老师深情回忆说。

师母,席老师写了哪10个字给你?你还记得吗?杨山林问道。

记得,我一直铭记于心,那10个字是学业不可止,赤心不可渝吕老师脱口而说。

啊,原来是这个10个字!杨山林惊讶地说。他想起了那次席老师生病,他去看望,临走时席老师用深情而期冀的目光望着他说学业不可止,赤心不可渝之言的那情那景。

师母,席老师的手泽保留下来没有?柳芬芳问。

这是他遗留的手迹,我惜之如珠,视之为宝,千方百计地保存下来了。吕老师自慰地说,你俩等着,我去拿出来给你俩看看!吕老师说完话,就朝左边的卧室走去。

过了几分钟,吕老师捧着一个木盒子从卧室走出来。她一面将那樟木盒子打开,一面说:这还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你们的席老师呀,在划右派前爱写爱画,再没钱宣纸总要买的。这张宣纸定是他划右派前就买了用剩下的。

杨山林和柳芬芳赶快将那张宣纸展开观看,那是用正楷写的10个大字,笔划一丝不苟,遒劲有力,宛若钢筋铁骨。柳芬芳仔仔细细看后,说:山林,席老师平时是写行书的,为什么这10个字却用正楷写呢?杨山林立即回答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估计是席老师为了表示严肃庄重。吕老师豁然说:过去我也想了他怎么不用最喜爱的行书写而用楷书写这个问题,但一直不知是何原因。还是你们最了解你们的席老师的心,一定是为了表示严肃庄重,要我们一定认真履行。

山林,你诠释一下席老师这两句遗训吧!柳芬芳说。

对,山林同学,请你诠释一下吧!吕老师附和说。

还是请师母解释。杨山林谦逊地说。

不,我不行,山林同学,你就别谦让了。吕老师恳切地说。

文曲星从命吧!柳芬芳诙谐地说。

杨山林怀着对恩师无限崇敬的心情说:席老师也曾叮嘱我铭记这两句话,我曾想过这两句话可真言简意赅。第一句是说为学,学无止境,学不可已,不可浅尝辄止;学习的胸怀,要像大海一样浩瀚无垠,容汇百川,永无满足。第二句是说做人,要忠于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矢志不渝地奉献出自己的才华。

山林同学,你真了不起,你老师的这两句话,经你这样作注贴金,就金光闪闪了!吕老师非常赞赏地说。

不是贴金,而是将席老师这金玉之言擦拭得大放光彩了。柳芬芳说了这话后,显出一脸的郁悒之色。她的这一表情,旁人是会莫名其妙的,而心有灵犀的杨山林却完全懂得柳芬芳的心理:她是由对他的注释的精僻而称羡,联想到这当年倾心爱慕之人,却被拆散,心中那无法愈合的伤口顿时又流血疼痛了。吕老师自然不知柳芬芳情绪突变的缘由,而又不便询问,就说:我该煮饭菜了,你俩聊聊。立刻走开了。

过去的事情永远过去了,就该忘却!杨山林装得很平静地说。

你忘却了吗?你也别自欺欺人了!柳芬芳伤感地说。

杨山林默不作声,站起来踱步,似乎要摆脱一身的沉重。后来,他走到左卧室的门边,一眼看到室内的墙上挂着一幅席老师的画像,就叫柳芬芳去看。他俩对这一幅画像甚为欣赏,觉得画得惟妙惟肖,把他们恩师的英俊和气度都画出来了。正在这时,吕老师走过来了,柳芬芳对她说:席老师的这张画像画得很逼真!吕老师笑了笑说:你俩猜猜,这画像是谁画的?杨山林皱了皱眉头说:定是席老师自己画的!吕老师点头说:正是。杨山林和柳芬芳一面欣赏画像,一面称叹他们恩师的绘画天才。随后,他俩还想看看右卧室,但那房门关着,就不便进去看了。

时近中午,席康收工回家。杨、柳二人从未见过席康,当席康远远向家里走过来时,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单高个子,面目酷像父亲,虽是农民的打扮,却掩不住一身的书生气质。杨、柳二人朝前走去,一人拉着席康的左手,一人拉着席康的右手,异口同声地说:你就是席康吧!席康自然也从未见到杨、柳二人,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友善地注视着他俩。杨山林懂得席康那目光是在询问他俩是何人,忙自我介绍说:我俩都是你爸爸的老学生,我叫杨山林,她叫柳芬芳,今天是专程来看望你妈妈和你的。席康头脑灵活反应敏捷,忙说:杨兄,柳姐,感谢,感谢!这时吕老师从厨房走了出来,说:康儿,快陪客人吃中饭了!席康立即动手摆好桌凳,取出碗筷,邀杨、柳二人入座。客主共四人,一人坐一方用餐。

吃完中饭,杨山林对席康说:小老弟,听说你很喜爱画画是吗?

吕老师不待儿子回话,抢先笑着说:他呀,可真是画迷画痴,饭可不吃,觉可不睡,画却不可不画。你们到他房间里去看看吧!她将那右卧室的门开开,引杨、柳二人去看。

杨、柳二人进去一看,只见墙上贴满了画,桌上放满了画,床上、地上也有不少的画,真是无处不是画。那些画有人物,有花卉,有鸟兽,有山水,有物品,无所不有。

席康也跟了进去,只是笑笑,不说话。

席康这样爱画画,将来定能成为画家!柳芬芳看后赞许说。

哪有那造化,快别异想天开!吕老师说。

师母呀,有志者事竟成,席康只要持之以恒,不懈努力,成为画家并不是梦!杨山林认真地说。

席康依然是笑,不说话。

感谢你二位的吉言好意。可就凭他自己这东画西画的,没有良师益友的指导,哪成得器哟!吕老师叹惜说。

师母,我俩这次来,就是想同您商量商量,为席康铺设一条画家之路!柳芬芳兴奋地说。

你这话怎讲?吕老师亦惊亦喜地追问。

杨山林赶快把他同柳芬芳共同决定叫席康到北安县立中学去,请老师指导,好好练习绘画和复习文化课,三个月后报考美术院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席康听了杨山林这话,高兴得抱住妈妈说:妈,杨兄、柳姐太好了,我有希望了!

吕老师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动情地说:你二位真是情深义重,竟为康儿的前途想得如此周到深远!我和康儿感谢你俩,你们的席老师在九泉也会感谢你俩的。

杨兄,柳姐,我明天收拾一下,后天就去,行吗?席康得意扬扬而急切地说。

 “好,很好!柳芬芳说。

对,就是要抓紧时间,争分抢秒!杨山林说。

康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得意称心过,真是如鱼得水似的。吕老师开怀笑着对杨、柳二人说,接着她对席康说:好吧,就定到后天去,妈支持你!

杨柳二人见席康复读投考的事定好了,就向师母告别返回。临行走出家门,吕老师突然对杨、柳二人笑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俩定是鸳鸯一对吧!她这一问,杨、柳二人都窘了。杨山林待了一会才含着隐痛说:师母,我们不是!柳芬芳顿时眼眶湿了,坦率而感伤地说:师母,我们是今生有情,而前世无缘!吕老师听了杨、柳二人的话,大惑不解。她从杨、柳二人跨进家门后,就看出他俩情投意合,亲密无间,估计应该是一对如漆似胶的伴侣,却怎么不是呢?出于对晚辈的关爱,她要知其所以然。于是,她把柳芬芳拉进屋里,心痛地说:芬芳,听了你的话,我猜度你俩定是有过不幸的遭遇。能说给我听听吗?柳芬芳体会得到师母的一片冰心,毫无保留地讲了她同杨山林的遭际。她说她同杨山林原本情深义长,志同道合,却遇到了唯成分论的暴风骤雨,在走投无路之时,她俩曾决定投水殉情,但猛然想到父母的生育,想到党和人民的培养,又觉得为情不能置忠和孝于不顾,才未自尽。她说后来唯成分论日甚一日,杨山林万念俱灰,又不愿连累她,毁了她的前途,忍痛割爱违心地与王月英结婚。而对她穷追不放的文克彪趁机抬出了组织部长压她,在那绝对服从组织做驯服工具的年代,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服从组织嫁给文克彪,一条是以一死而了结。她本想走后一条路,但杨山林对她有如果你寅时轻生,我命决不留至卯时之言,为了杨山林的生存,她只好自己也偷生,无奈与文克彪结婚。吕老师边听边垂泪,待柳芬芳说完后,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无限感慨地说:噩梦已经过去不复返了,现在不正是花好月圆之时嘛?柳芬芳说:师母,你有所不知,虽然文克彪在文革中已死于非命,我得以解脱,但杨山林却仍有疼爱他的王月英,因而我同杨山林只能两心相印,两身分离。因为我同杨山林都有这样的观点:为了爱可以赴汤蹈火,可以舍生忘死,但是,为了爱决不能丧失道德和良心。我上下思索,终有所悟。之所以前人有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为眷属之言,是因为人间存在有情人难成眷属之事。古今中外,该有多少有情人没成眷属啊!我想,非成眷属的有情人,心中有一棵常青的爱情之树,这也是一份美满幸福啊!师母,我想我应该这样达观和知足!

吕老师听了柳芬芳的话,感叹了一声,没有言语。她送走了杨、柳二人,柳芬芳的为了爱不能丧失道德和良心的话,仍震撼在她心中。

 

席康来到北安县中学习备考,如鱼得水,似木逢春。他三个月如一日,每天恒定5点钟起床,21点钟就寝,争分抢秒,如饥似渴地复习应考科目。说复习对他而言那是不准确的,而是初学开生荒,因为他仅读了初中,由于右派父亲的牵连他没有资格读高中。然而,他的超人的接受能力,过目不忘的记忆和磨杵成针的决心,再加上有杨山林悉心竭力的辅导,使他的摸拟考试成绩在三个月内由榜尾跃至榜首。席康很有绘画才气,虽只受了小学和初中图画教师的教导,而他的绘画的水平已远远超过了高中美术尖子学生。这时北安县中的名老美术教师尹治东已平反出狱回校任教,他把他对亡故的同事席权裁的情义化为对席权裁的儿子席康的器重和关爱,尽心尽力地指导,使席康很快地掌握了绘画的基础知识和基本技巧。

经过三个月的奋斗,席康终于如愿考取了一所知名的美术学院。应届高中毕业的杨铭方和文妍琳一同考上了有徐岗在其任教的名牌大学。这使杨山林和柳芬芳喜出望外。喜讯传来的第二天,杨山林带着王月英和杨铭方,柳芬芳带着文妍琳,一同乘车到吕娟老师家里,向她贺喜。这天中午,杨山林和柳芬芳共同在吕老师家附近的酒家办了一桌洒席,为席康、杨铭方和文妍琳金榜题名而庆贺。吕、杨、柳三家共七人,围圆桌而坐,杨山林叫杨铭方酌好酒,自己站起来说:我提议首先向在天国的席老师报捷:敬爱的席老师,您的爱儿席康,您的学生杨山林之子杨铭方,您的学生柳芬芳之女文妍琳,参加今年高考,成绩上线,都被高校录取,特向您报喜!让我们共同敬您一杯酒!大家共同干了这一杯酒后,柳芬芳提议共同敬吕娟老师一杯酒。接着,吕娟老师高兴地站起来说:康儿,娘作梦都想让你上大学读书,但是娘作梦也没想到你能考上大学。今年你能考上大学深造,全靠你的杨兄和柳姐,现在让我母子俩敬一杯感激酒!再接下去的是席康敬母酒,杨铭方敬父母、敬柳阿姨酒,文妍琳敬母、敬杨叔和王阿姨酒,还有柳芬芳和王月英的相互敬酒,席康、杨铭方、文妍琳之间的相互敬酒,等等。一桌七人,眉开眼笑,满面春风,欢谈畅饮,这真应是人间最开心的欢乐之宴。

 

五十二 

周末之夜,杨山林为即将调离的曲一磊饯行。他将曲一磊邀到自己的房间,把酒菜摆在桌上,与曲一磊相向而坐。他酌上酒,举杯对曲一磊说:为你高升而干杯!曲一磊听了,心中甚是感慨。这次调动他任一报社主编是迟到了20多年的升迁。因为临近反右时,本来是要提升他为主编的了,但后来鉴于他在反右时的表现,不但没升为主编,而且充军到学校任教。现在调他进省城报社任主编,也可以说是给他平反昭雪。

曲老师,您吃菜呀!我们边吃边谈吧!杨山林说。曲一磊说:小杨,反正你我都不爱喝酒,还是先将饭菜吃饱,然后再谈天说地吧。今后我们不在一起了,交谈的机会就少了啊!””这样也好。杨山林答应道。

晚餐结束了,杨山林沏了一杯绿茶给曲一磊,两人就促膝长谈起来。

从反右、反右倾、四清到文化大革命,坎坷一路,个人遭难,国家遭灾,实在难忘啊!曲一磊感叹说。

这一切都终于过去了,噩梦不堪回首,该把它忘却!杨山林动情地说。

现在都说应该忘掉过去,向前看,这是出于令国人不要因过去的坎坷而心灰意冷,丧失振兴祖国的信心和斗志。从这个角度出发,说忘掉过去是有道理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就不能忘掉过去,而要常忆常提。这倒不是为了抹黑,不是为了追究责任,而是为了引以为鉴,不再重蹈覆辙。不忘国耻,这是大家的共识。我说外侮不能忘,内伤更不能忘。回想和探究过去的过错,我觉得最应记取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都要坚持实事求是。可以说过去的一切过失,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违背了实事求是。必须坚持实事求是我国人民花了巨大代价之所得,但愿今后不再背离它,不凭空设想,不主观臆断,不弄虚作假,不谎报浮夸,不捏造事实,不歪曲事理,如此等等。实事求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要做到很不容易,需要有识有胆,无私无畏。这些话是曲一磊阅历的积淀,久藏于心,今日滔滔倾吐于口。

曲老师,您说得很有见地,很深刻。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啊!杨山林深为佩服地说。

雨过天晴,如今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形势的确一派大好。就拿我们学校来说,郑森那些坏蛋得到了应得的惩处,无辜的尹治东出狱了,所有该平反的平反了,大家的心情舒畅了。学校的常规制度恢复了,校纪校风好转了。特别是高考制度的恢复,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大地调动了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也大大地调动了教师教学的积极性。我进学校已有20多年了,对学校深有眷恋之情。但现在看到学校这一派生机,离开学校也无多少挂牵了。曲一磊欣慰地说。

曲老师,你将自己20多载的韶光,奉献给了教育事业,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探索出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实在令我佩服。文革前的那天晚上,聆听了你的那一席话,我实有胜读10年书之感。你是我教学的引路人,我很想将来总结你的教学心得和自己教学的一些体会写出《教书——读书——写书》、《阅读是语文学习之本》和《提高学生写作水平的关键》这三本书。

曲一磊高兴地说:好呀!希望你今后在教学中多思索,多探讨、多积累。我盼望早日看到你这三本书。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里,教学之道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我们曾经谈及《学记》,它所记载的教学之道丰富而精辟,令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绝。接着,他谈起了我国的第一位教育大家孔子,谙熟地背出了吾尝终日不食,终日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有教无类等孔子的名言。他赞叹说:孔夫子的这些话到了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仍不失为教和学的真知灼见!

曲老师,孔夫子之言,你背之如流,可见你对孔夫子的教学之道深有研究。杨山林没料到曲一磊竟能背出孔子的这些话,十分惊叹地说。停了片刻,他又问:曲老师,因材施教也源于孔子吗?

“‘因材施教是孔子的观点,不是他的原话。《雍也》有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的话,朱熹《集注》引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先进》有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年、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之言,朱熹《集注》有孔子教人,各因其材,于此可见。自孔子起的古圣贤的教学思想,我们必须要继承,并通过自己的实践,发展创新。典一磊认真地说。

曲老师,你讲的这些话,是临别时给我的珍贵赠言,我定铭记于心。杨山林十分感激地说。

不要说是什么赠言。前人说酒逢知已饮,诗向会人吟,我今天是话对知心说,谈点自己的见解,谈点自己的观点。我还想谈一点看法,我认为我们现在不写文言文,但在白话文中适当地用一点文言语句,可使文章更加简练,更加富有文采。举例来说,我们写白话文用的结构助词是,但有的地方用却比用更好,例如常说生命之歌拳拳之心,而不说生命的歌拳拳的心。现在有些杂文言简意赅,表现力强,其中有一个原因 就是恰当地运用了一些文言词句。所以,我们有的学生作文爱用一些文言词句,我们不要斥之为文白夹杂而扼杀,而应该肯定用得好的,改掉用得不妥的。你看我刚才说了斥之为三个字,我认为这比用斥责他的文章是要简洁明快一些。曲一磊兴奋地侃侃而谈。

曲老师,你讲的这点,我也有同感。杨山林赞同地说。

曲一磊视杨山林为莫逆之交,而杨山林视曲一磊为崇敬之师。两人志同道合,情投意合,心心相印,这天夜晚,无话不说,无情不抒,无感不发,及至深夜,曲一磊才不舍地告辞。走到门前,他又站住叮嘱杨山林说:我们的党英明伟大,敢于平反一切冤假错案,你父亲当年被捕判刑,实属冤假错案,应请求平反。杨山林说:改朝换代之时,难免出错,年深月久之事就不打算提了。典一磊说:山林,你的恕厚之心是可贵的,但是非黑白应要分清,你父亲应向法院申请复审甄别。””好吧,感谢你的关心!杨山林感激说。

 

五十三 

杨山林的父亲杨思成曾对杨山林说他被捕入狱判刑纯是错案他父亲说1949年解放后,他就参加了人民教育工作,在一所小学任教。1951年上期开展镇反运动,一天他突然被捕,不知是何缘故,以至被判刑后,他仍不知所以。在劳改中,他还以为是自己曾投身于国民党军政界,是历史问题,好久以后,他才知道他是因人诬报参加反动的地下军,才被捕判刑的。他刑满就业后,在四清运动时,领导要他彻底交清自己的问题,他如实交代了一切历史问题,而说自己根本没参加什么地下军。领导多次追问他,要他坦白过关,他仍实事求是说没参加地下军。最后,他说:我是被诬报参加地下军被判刑八年的;若查实我真的参加了地下军,再判我死刑,我死而无怨。他说了这话后,领导就没有追问他了;过了一段时间,宣布他在四清中过了关。杨山林听了曲一垒的话后,就叫他父亲向县人民法院申请甄别,但递交了几份申诉书,历时一整年了,仍杳无音信。

正在杨山林为父亲的错案平反无望而苦闷之时,县人民法院调来了一位新院长。这位新院长姓广名正直。据说他的读过一些古书的祖父,平生以正直君子作为立身处世之言,而当他呱呱坠地之时,他的祖父希望他也成为一个正直的君子,又想到他恰好是字辈,就高兴地将他取名为正直。说也奇怪,他长大成人后,为人磊落,公正,刚直,爱憎分明,见义勇为,疾恶如仇,正是他祖父所期望的正直君子。他于师范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派到农村锻炼参加社教工作,崭露才能,深受担任社教队队长的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的赏识,将他调入司法战线。杨山林得知新院长上任,立即进法院面陈请求为父案甄别之事。

广院长,我父亲于1951年因地下军案被捕判刑八年,实属错案,我本来考虑到这事发生在建国之初那难免出错的年代,至今年深月久,而我父也年过古稀,就不想再提了。但是,想到我们的党开古今中外之先河,要平反一切冤假错案,觉得还是要请求复查澄清。于是,我向法院递交了好几份我父亲请求复查的申诉书,可一直得不到回音。昨天听说来了您新院长,今日我特来恳求复审。杨山林恳切地说,随后,他将他父亲写的请求复查平反的申诉书交给了广院长。

广院长收到了那申诉书后,打开记事本写了收到的时间,然后问:杨老师,你说你父亲向法院申诉了多次,究竟是几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杨山林回答说:是四次,第一次申诉至今已有一年多了。广院长又作了记录,随后,他对杨山林说:你父亲请求复审的事,我定尽快地认真地办理,不管是不是错案,法院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回音。作为语文教师的杨山林,听得出广院长将尽快地认真地两个状语说得很重的含意。他感到心里踏实,觉得广院长是一位可信赖的人。

 

杨山林走后,广院长立即找来了负责信访和复查的袁开军。

老袁,你收到没收到一个叫杨思成的申请复查平反的报告。广院长问。

袁开军一听广院长叫他老袁,心里就不高兴。全院的人都叫他袁老,他高兴,因为袁老元老同音,他觉得他来法院的时间长,资格老,堪称元老了。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可能有那么一回事。

老袁呀,怎么说可能有那么一回事呢?究竟是收到了还是没有收到?广院长严肃地说。

收到了。袁开军淡淡地说。

什么时候?

忘记了。

有记录吗?

没有。

他先后递交了几份申诉书?

不清楚了。

怎么这么马马虎虎!这不仅是对申诉人不负责,更是对党的工作不负责!广院长心中好火,严肃批评说。

这些陈年旧事也要管吗?袁开军不满地说。

党的政策就是要我们管这些陈年旧事!广院长针锋相对地说。

我干不了,请你新院长另换高明!袁开军气忿地说,摆出一副老资格扬长而去。

广院长本想叫住他,同他理论一顿,但考虑到那也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就让他走了。

当天夜晚,广院长正准备去找兰副院长,而兰副院长登门来了。

广院长,今天下午袁老找到我,说你一来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有情绪,要换岗位。兰副院长开门见山说。

广院长把上午同袁开军的谈话叙述了一遍后,有些不快地说:兰院长,我就是这样讲的,这叫什么下马威?明明是自己不对,却说别人不对,岂有此理!他想换岗位,我正想同你商量,将他这样老气横秋思想僵化的人换下来!

广院长,我再去做做袁老的思想工作,暂时别换他,再看一看好吧!兰副院长说。

好吧,就依你再看一看。麻烦你叫他认真复查一下杨思成那个案子。这样的案子,就是查清当年判决的材料,有一天的时间就够了,叫他后天上午向我汇报。广院长一丝不苟地说。

好吧!兰副院长答应后便告辞了。

这天就是广院长与兰院长谈话时的后天了。上午8时正,广院长坐在办公室里了。810分钟,袁开军显出一副傲慢的样子走进院长办公室,他将手上拿的香烟抽了一大口,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广院长,我复查了,杨思成是因担任地下军一联络站组员,经县人民法庭(51)法刑字522号简明判决书判处有期徒刑8年,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袁老,判决书当然是白纸黑字一目了然,但是我们现在要复查的是看认定杨思成担任地下军一联络站组员的事实是否确凿,证据是否充足。你再去从判决的事实和证据上复查一下好不好!广院长耐心而认真地说。

广院长,我认为没有必要再查了。袁开军以权威的口气说。

袁开军的态度令广院长大为不满和失望,按他的脾气他是要狠狠地批评袁开军一顿的,但是他忍住了。他不是怕摸老虎屁股,而是考虑到摸了于事无补。他极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平静地说:袁老,既然你不愿意再查那就罢了,你去吧!他起身递了一支烟给袁开军,并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袁开军走后,广院长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心情很不平静。他想平反一切冤假错案是党中央的英明决策,我们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决不能敷衍塞责。他认为像袁开军这样的人不能再在这个岗位上了,必须要换下来,但怎样换下来才能使他本人心服和使旁人受到警慑,他想了很久,才拿定主意。兰副院长走进办公室来了,广院长将袁开军的汇报讲了一遍。兰副院长听后叹了一口气说: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真是伤脑筋没办法。广院长坚决地说: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的局面,我们一定要扭转过来。而眼前袁开军办的这事,我想还是由我俩来办,今天下午我俩把档案调出来审查。兰副院长皱了下眉头,说出了一个字,广院长不让他说下去而说:兰院长,这事你服从我,就这么定了,我俩一起办。因为两人一起办,可以避免个人的主观性。听广院长这么一说,兰副院长只好点头答应了。

下午两点钟,广院长和兰副院长两人亲自将当年地下军一案的档案调了出来。经过一个下午,他俩复查审阅了全部材料。原来,杨思成等三名教师是因先于他们被捕的同校教师伍庸受刑审时报为地下军一联络站成员而被捕判刑的。除伍庸之报外,没有其他一点事实和证据能证明杨思成等三人是地下军联络站成员。而所报他们的伍庸本人,也没确凿的事实和证据能定为地下军成员。经反复审查研究,广院长和兰副院长一致认定杨思成等三人和伍庸的原判都属错判。第二天上午,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撤销了原县人民法庭(51)法刑字第522号简明判决书对伍庸和杨思成等三人的判决,宣告无罪。当天下午,广院长召集全院干部大会,他简要地讲述了杨思成等人的案件的复审平反的经过之后,要大家发言讨论对待平反冤假错案应持什么态度。在事实和正义声中,袁开军这位元老低头检讨了自己,并引咎辞职。

县人民法院对伍庸和杨思成等三人的宣告无罪的判决书立即发给了本人和县教育局。县教育局落实政策办很快给伍庸和杨思成等三人恢复了教师职务。

30多年前的错案,竟得以纠正平反,杨山林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忙拿起二胡拉起了他心爱的《良宵》。杨思成更是感天谢地,激动地说:感谢共产党,感谢邓伟人!他想到他的案子平反的曲折坎坷,感叹地说:广院长是恩人啊!他联想到人民公社摘牌,土地家庭承包,给文革中打倒的元勋复职,给右派分子平反,给地主分子摘帽,纠正一切冤假错案,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开辟特区等翻天覆地的扭转乾坤之举,他心潮澎湃、老泪纵横,翘首凝视天际抒怀:

拨乱反正赤县清平兴旺

改革开放神州亮丽飞腾

 

五十四 

————”起考的铃声响了,监考员把试卷袋的密封条当众撕掉,拿出试卷分发给考生。这是成人高等函授专科升本科的招生考试的第一堂考试。杨山林接过试卷一看,唉呀,眼前一片模糊。他用手往衣袋里摸了摸,不由得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糟了,老花眼镜忘记带来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四十几岁的他,那长年累月不分晨昏在书里纸上耕耘的眼睛,已开始老花,半年前不得不配上了一百五十度的老花眼镜。要是近视眼,可以一天到晚把那近视眼镜戴在眼上,而戴老花眼镜的,看书写字时要戴上,不看书写字了就要取下。如此戴了取、取了又戴,诚为一大麻烦。有好几次,他走上讲台,准备翻开书讲课时,才发现自己没带上老花眼镜,甚是为难尴尬。今天又是这样,他忘记带老花眼镜进考场。已经开考发下了试卷,是不允许离开考场去拿眼镜的。怎么办呢?他焦急,他懊丧。他把试卷拿到离眼睛近两尺远的地方看呀看,可是还似有一层云雾遮挡着。他吃力地分辨是还是,是还是,是还是。至于等,那更是难以辨别。

大概是他十分吃力费劲地看试题的情形,加上他的额上眼角的深深的皱纹,引起了监考员的注意。只见那监考员向他走近,目不转眼地看着他,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干咳了一声。杨山林抬起头来,只见那比他至少晚出生十个年头的监考员正诧异地看着他。这种诧异的目光,当他提前半个钟头来到考点,在考场前面的空坪里候考的时候,他已见得不少了。他看看前面,只见一个西装革履向他射来一束诧异的目光;他把目光转向左边,只见一个高跟鞋向他投来一瞥诧异的目光;他赶快把目光转向右边,却又碰到一个戴墨镜的诧异目光。他无奈地把身子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只见有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伙子正向他指指点点。那两个小伙子见已被他看见了,索性向他走了过来。矮个子对他说:老老师,你这大年纪了还考什么函授啰!那高个子赶快说:老老师,你这大年纪还考函授,精神可嘉!听得出那高个子说的话不是真的赞扬他,而是觉得矮个子的话说得不妥,才补上这一句圆场。他猜得出年轻的监考员那诧异的目光的内涵又一定是:为什么这大的年纪了还来考函授?顿时,一股苦水涌进他的心田。

受到高等教育这是杨山林的夙宿。但初中毕业时,由于家里经济的原因,他只能选择读学杂费和食宿费都免的中等师范,而不能选择要交学杂费和食宿费的普通高中,再考大学。中师毕业后,他是打算参加高函学习的,但是碰到苦日子高函中断了。而待苦日子过去高函恢复,他刚参加高函学习,却又因浩劫开始而告吹。唉,本应是六十年代完成的事,而推移到八十年代才做,是不可悲,孰可悲!他又一次痛感十年浩劫他最大的损失是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粉碎四人帮后,第一次高等函授招生,他考取函授中文本科。但囿于当时师资条件的不足,本科并入专科,他学了四年领到的是一张专科文凭。于是,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他又参加这次专升本的函授招生考试。同杨山林年岁相仿的教师,今天走进考场的寥寥无几,因为有的已无上进之心了,而有的虽还思上进,却忧谗畏讥,害怕那诧异的目光和世俗的言语。杨山林常常想古今中外的名人,无不是与众不同的人,正因为他们与众不同,所以才能达到众人不能达到的境界。于是,他把敢于与众不同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别人说人到中年万事休,他却说人到中年更要搏,别人说:月过十五光明少,而他这个过望之月,却要大放光明。他用敢于与众不同的座右铭占领自己头脑的阵地,走自己想走的路,毅然考函授当学生。然而,他毕竟也是凡胎俗子,作为额上沟壑纵横的童生,而对那些诧异的目光,他有如吃下了绿头苍蝇,心里难受。戴老花镜片、父辈的他坐在下面听那比自己晚生一二十个春秋的儿辈在讲台上传道授业,他也心有苦酸。只是他心中还有一团求知的烈火在燃烧,使他顾不得这一切。他想到他并非是因黑发不知勤学早少壮不努力,而蹉跎了岁月、虚度了年华,造成如今时过然后学,也心生埋怨。但他知道怨天怨地是无用的,只能而今迈步从头越,拿老大当少壮,把白首当黑发。只有当他想起亚圣孟轲的必先苦其心志的话,他心中才得到一些慰勉。他一心想把试题做好,可是没带来老花眼镜,他成了光眼瞎子,看不清试题,又怎能答好试题?!终考的铃声响了,他的心情十分疼痛,步履沉重地走出考场。然而,他是一个经得起挫折不轻易灰心放弃的人,他要弥补这糟糕的第一堂,决心要考好后两堂。结果,由于后两堂考得好,他的总分还是上了录取分数线,被录取为省师范大学函授部中文本科学员。

 

五十五 

放暑假的第三天,杨山林来到省师大参加面授。他走进教室放眼一看,只见所来听课的学员多为年轻教师,而在不惑之年以上的教师为数极少。这时,他心有所思,选了后排一个座位坐下。上课的时间还没到,他在想:这堂古典文学作品课是一位老先生上,还是一位年轻老师上呢?在函授专科的面授中,他遇到了不少比他年龄小的老师。而每当聆听年轻教师的课时,虽然懂得吾师道也,毋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道理的他,却也顿生苦涩之感,思及文革之害。他希望他参加函授本科的第一堂课的面授教师是一位比他年长的教授,这样他会心情轻松愉悦一些。

上课的铃声响了,不如他所愿,走进来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教师,而且竟是他往昔的学生俞夏荷,他不免有些尴尬。班长呼起立,他随同大家起立高呼老师好。讲台上的俞夏荷回谢同学们好后,用那明媚的目光扫视她的学员,突然发现后排坐着她读高中时的班主任杨山林,顿时不由得面红耳赤。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心目中的才华横溢、学问渊博的杨老师今天竟成了她的学生。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低头沉思了片刻,转身在黑板上写上:《过秦论》(上)贾谊,然后又转身面朝学员说:老师们,这节课我们学习贾谊的《过秦论》上篇。我知道在坐的各位有很多深谙古典文学,我哪好意思班门弄斧!你们中有我最崇拜的高中语文教师杨山林老师,他的古文底子深厚,是我永远不可及的。因此,这节课我就请我的杨老师讲。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临近高考的一天晚上,她的杨老师将《过秦论》上篇如流水般地背完,令她们在场的六名学生惊赞不已的情景。于是,她接着说:首先请大家看课文,让杨老师把这篇课文背一遍。俞夏荷这样一说,好多学员都交头接耳起来,他们不相信在没有一点准备的情况下,竟有人有那样的硬功底,能背诵《过秦论》上篇。俞夏荷看到这情景,心中更加得意,用她那多情的明眸望着杨山林。杨山林举目与俞夏荷对视了一下,站了起来,谦逊地说:老师们,我试背一下,背错了请别见笑。说完,他就背了起来。

这时俞夏荷倒突然后悔自己不该冒失地要她的老师毫无准备地背诵一整篇古文,她担心她的老师会遗忘,难为情。她心里很紧张,赶快跟着默读课文,准备一旦她的老师忘记了,她好及时地提示一下。然而,俞夏荷的担心是多余的,近900字的《过秦论》上篇,杨山林轻松地背了过去,只字未错。俞夏荷的心从忧虑和紧张中解脱,吁了一口气,开怀笑了,似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喜悦和幸福之中。众学员惊叹不已,佩服之至,大鼓其掌。接着,俞夏荷请杨山林讲解课文。杨山林考虑到课文上有较详细的字词注释,就决定不讲解词句,让大家对照注释看原文自学。而他十分简要地介绍了贾谊的生平和他的文学成就,以及写作《过秦论》的背景,再从文章的结构和运用铺张排比手法增强艺术表现力等方面,谈了自己的学习心得和体会。这真是一堂别开生面的课,学员们惊叹满意之余,庆幸遇到了杨山林这个奇人

 

这天晚餐,俞夏荷将她最景仰的老师杨山林接至自己的住房,设宴招待。她知道杨山林喜欢吃鱼,设的是鱼宴,特地从酒家买回了已烹调好了的甲鱼、鲇鱼、墨鱼、白鳝。她先盛情地陪着老师吃菜,待菜吃得差不多够了,才陪酒。她知道老师不饮酒,她喝酒,叫老师以饮料代酒。她陪了一杯又一杯,一连陪了10杯,醉了话多了。

杨老师,我虽然读了四年大学,又在读研,但学问还远不如你,你不需要读函授了!

我读了四年专科函授,觉得还是有收获的,所以我又考了函授本科。学问浩瀚,学无止境,我虽已时过,也应尽力而学。

论实际学力,你早已超过大学中文本科。读函授只不过是拿文凭而已。不过这也好,有时候是需要这张学历凭证的。

夏荷呀,今天你走进课堂,看见我坐在下面当你的学生,你好像很难为情是吗?

是的,我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我怎么能教我的博学多才的老师啊!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是自然规律,学生能教老师,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俞夏荷已经有几分醉意,无所顾忌地说:敬爱的老师,心爱的老师,我俞夏荷不但没有,而且远没有你那样,是浅蓝,是淡蓝,我多想跟你学习和生活一辈子呀!

夏荷,你喝多了,讲醉话了,不能再喝了!

杨老师,我还要喝。她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说,我是准备喝醉,好乘着酒兴,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内心有话早就想对你表白,但是一直不敢说,憋在心里好难受啊!

杨山林意识到了俞夏荷要说的话,谎忙说:夏荷,你实在是喝醉了,说胡话了。听老师的话,不要再说!

老师,我想说,我要说!要怪,就怪你太有魅力了!

你再乱说,老师我可不愿听了!

老师,我相信你不会狠心到不听我的心声!

夏荷,把话留到明天再说好吗?

老师,还是让我今天说了吧!老师,因为,因为你有师母、有铭方,善良的你是不能抛妻舍子的;也因为,也因为我也有一颗不愿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良心,所以我只好把心事严严地埋在心底!但是,这使我太痛苦了,今天我非说出来不可!

夏荷,我请你,我求你,不要说醉话了!

老师,你是知道酒醉心里明的。我请你,我求你,请你允许我只说出陈封于内心的三个字:我你!

杨山林听到他昔日的学生今日的教师俞夏荷对他说,那心境的复杂难以用词准确地表达出来。他一时无语,想了想才说:夏荷,你说的三个字,我听清楚了,我感动,我感谢!明天这时候我们好好谈谈,现在该休息了,不能再谈了!

你听清楚了我内心的三个字,我高兴,我知足。老师,我听你的,明天再谈,现在别谈了,该休息了,是该别谈了休息了!俞夏荷醉醺醺地说。话一说完,她就的一声呕吐起来。杨山林倒了一杯温开水给她漱了口,将她搀扶到床上睡下,赶快清洗了地面,然后坐在床边守候。他坐了好久,见她已安然入睡,估计睡一觉后就会好的,就将她的门关好,自己回宿舍去了。

杨山林回到自己的宿舍,突然不安起来。他不放心酒醉的俞夏荷只身一人,无人关照。他摸了摸衣袋里的俞夏荷给他的钥匙,决定返回去看看。他开开俞夏荷的门,走到她的床边,见她依然沉睡,呼吸均匀,就放心了。他又守候了很久,打算回自己的宿舍,但当他站起来想走之时,他又放心不下,觉得还是不走为好。

俞夏荷的住房是两厅两室,杨山林睡在她的客室里,心乱如麻,没有一点睡意。他原以为他的学生俞夏荷对他有一腔敬意,哪知却对他有一腔爱心!他认为她有爱他的自由,只是他决没有接受她爱的自由。他钟爱柳芬芳,但不幸被拆散,无奈与王月英结合,而柳芬芳被迫跟文克彪成婚。时移事迁,如今柳芬芳虽已解脱,而他有爱他并把一生托付给他的王月英,良心和道德令他决不能同柳芬芳圆梦,又怎能生一丝觊觎俞夏荷的非分之念!他不愿伤俞夏荷的心,但他又不能不伤她的心。这就是他左右为难之处。他苦苦地思虑良久,觉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她说白原委。

 

次日晚餐后,杨山林准时来到俞夏荷的住处。俞夏荷招呼杨山林坐下,赶快沏茶拿出几样水果招待,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杨老师,昨晚我酒醉失态,请你见谅!不过,常言道酒后吐真言,我的酒醉之话不是胡言,而是深藏在心底之言。我的确是有意醉酒,乘酒兴抒心怀——”

杨山林打断俞夏荷的话,说:夏荷,你的话,你的心,我都明白了,也很感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我无福分!接着,他字字情声声泪,讲述他的婚姻的遭遇和现实。

杨山林的讲述令俞夏荷听得心潮翻滚,泪落不止。杨山林讲完后,她感叹无望地说:既然如此,我能何求?!

夏荷,望你谅解!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非我不愿,是我不能!杨山林敞开心扉说。

杨老师,我深知你的为人处世之道,而我心中也有良知,所以我只好将我的情感珍藏在脑中,深埋在心田。昨晚,我感谢杜康壮胆,让我终于倾吐了情怀!俞夏荷无限感慨地说。夏荷,其实只要你登高远眺,无限风光在顶峰!杨山林安慰俞夏荷说。他认定俞夏荷这块美玉定能匹配真正的明珠。

俞夏荷叹了一口气,感伤万分地说:追求者芸芸,上眼者寥寥;非不贤良,是我钟情难移!你我既然有缘相知,为何无分相爱?!既然无分相爱,又为何有缘相知?!

杨山林叹息说:夏荷,你这样的话,我当年不知在心中默默感叹了多少回。后来,我只好用成事在天的宿命论安慰自己。

看来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俞夏荷慨叹而自慰地说,我求索再三,不可奢望;但求今夕,如我所愿!

杨山林深有辜负俞夏荷一片冰心的负疚之情,也很想尽力安抚俞夏荷那颗受伤的心灵。

 

俞夏荷将杨山林带进商场,先到服装销售处购买了一套名牌西服,赠送给杨山林作为纪念,叫他即时穿上,然后再到珠宝首饰柜台,挑了一副珍珠项链观赏。杨山林敏知其意,掏钱将那项链买下,作为赠物。俞夏荷欣然接收,并叫杨山林亲手给她戴上。接着,俞夏荷领杨山林到照相馆。她说:杨老师,能合张影吗?杨山林立即说:好!好!于是,杨山林穿着俞夏荷馈赠的西服,俞夏荷戴着杨山林赠送的项链,亲密地站在照相机前,照了一张全身合影,又照了一张半身合影。走出照相馆,俞夏荷又领杨山林进了舞厅。她拉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心仪之人,翩翩起舞,抚慰自己的心灵。热烈而尽情地跳完舞后,俞夏荷拉着杨山林走出舞厅,已是子夜。她举目远眺,夜空深邃,星光闪烁。此时,她想到各回各的宿舍寝息将是她俩唯一的选择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不满足、不愿离去,似乎还想得到一点什么,但她极力克制了自己,艰难说出了再见二字后,就逃离似地匆匆往自己的住房走去。杨山林发呆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离去。她走到转弯处,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杨山林还在原地以目相送,她很想跑回来,然而她还是强迫自己朝自己的住房奔去。杨山林见她转了弯,身影不见了,很不放心地赶快追过去。俞夏荷进了屋,关了门。杨山林痴痴地站在门外,注视着俞夏荷的窗户射出的灯光,一直到一个多钟头后那窗户的灯光熄灭后,他才无奈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