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胡楚鵾文集长篇小说《风雨情爱》
信息搜索
《风雨情爱》(三)
 
长篇小说《风雨情爱》  加入时间:2017/8/31 16:05:00  admin  点击:499

  风雨情爱》(三)

 

 

 

胡楚鹍 

 

十六 

兔走乌飞,1960年上期即将结束。潇湘师范有传统的毕业酒宴在这一届破例了。两个月前,毕业班的学生就对毕业酒宴开始谈论了。正在空前的荒年饥岁之中,大家没有享受丰盛的酒宴的奢望,但学校后勤处的学生伙食管理员侯能文说这届毕业酒宴虽然连上一届的两荤两素一汤也办不出了,可是每人二三两牛肉可能会吃得到的。于是,这两个月来,大家都巴望毕业离校时,能享受到牛肉的美味。然而,最后这也成了泡影。正当大家带着没有吃到牛肉的遗憾准备离校之时,上级来了指示,要求潇湘师范包括毕业生在内的全校师生下乡支农20天后再放暑假。这次支农的任务是抢收。抢收的进度很快,因为田里草多禾少,一亩田的禾很快就收割完毕。20天的支农时间过去了,潇湘师范的肄业班学生放了暑假,但毕业班学生还留在学校里,因为省教育厅的通知说下学期,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开设俄语课,令潇湘师范的毕业生再留校一月,按照总路线的精神,多快好省地突击学习俄语,要能当小学的俄语教师。俄语学习,先是教读俄语字母,再是读单词学语法,要求一天记50100个单词。杨山林记单词一天能熟记100多个,但学字母时,那个舌尖颤音他足足花了一个星期才发好。柳芬芳记单词不及杨山林,但学发那舌尖颤音,她只用了10分钟就轻而易举地发准确了。

 

毕业离校前夕,团支部组织委员万孟阳约杨山林谈心。

夜幕弥漫,天空如洗,月色皎洁,晚风徐来,好一个令人心旷神怡之夜。万孟阳拉着杨山林的手,一同走进宽阔的操场,坐在软绵绵的青草地上。

万孟阳首先开口,不无感慨地说:山林,潇水之滨的夜话,至今不知不觉时近一年,竟到了你我毕业作别之时!

是啊,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个学年过去了,可我依然故我!杨山林心情沉重而说。

万孟阳听了杨山林这话,心情也很沉重。这一学年,杨山林尽力争取入团,言行表现可谓无可挑剔。万孟阳又曾两次在团支部会上提出吸收杨山林入团,第一次没通过,第二次不但没通过,还招致说他阶级立场不稳和阶级斗争观念不强的批评。想到杨山林自进潇湘师范就一直不舍的争取入团,而三年过去毕业离校了,还是站在团的大门之外,他的心里很不好受;想到自己对杨山林的入团问题,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他心里更加苦恼。他深感无奈,不知对杨山林该说些什么。想了好久,他才说:山林,你还记得在潇水之滨的夜话中,我们谈了凡是自己尽了力就不管成与不成就应无愧无憾的话吗?这一学年来,你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应无愧无憾!

孟阳,这话我记得,我也这样想了,可我还是好痛苦的。

山林,我理解你。这也是我今天约你谈心的原因。

感谢你这个尽职尽责的组织委员,在离别之时还要找我谈一次话!

山林,你我三载同窗,朝夕相处,可谓知根知底。你的各方面的表现都是很好的,是由于你我都清楚的那个原因,才不能跨进团的门槛的,你要想得开。

我想得开,我不会灰心,今后在工作岗位上,我会继续努力争取,一直到超龄为止!

杨山林这话令万孟阳十分感动,他说:山林,我希望你永不灰心,永不气馁,不但要争取入团,还要争取入党。他想了想又说:入团入党的目的是为党为人民多做贡献。我想,即使你不是团员,不是党员,而定是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能为党为人民作出较大的贡献的。

良言一句三冬暖,万孟阳的话说得杨山林心里热呼呼的。杨山林很感谢他的鼓励。万孟阳继续阐明他的观点,他说要为党和人民作出较大的贡献,必须要有真才实学;没有真才实学的党员、团员也是很难为党和人民作出较大贡献的。他说杨山林是他最佩服的有才华的人。他说杨山林既全面发展,又有特长,语文功底深厚,写作能力强。他说每次作文评讲课,老师总是拿杨山林的文章念给大家欣赏,他最喜欢听。他佩服杨山林的文章构思精巧独特,说理入木三分,抒情动人心弦,描写生动逼真。他说他的语文成绩在班上也可算是佼佼者,但无法与杨山林相提并论。

万孟阳的这番话说得杨山林心里十分不安,他说:孟阳,你不能如此夸我!

万孟阳恳切地说:我不是故意夸你,我说的是实话。我想,20年、30年以后的造诣,在我们班,甚至在我们这个年级,你会是首屈一指的。

孟阳,你这样高看我,实在叫我汗颜!

山林,我的性格你是清楚的,不由衷的话,你听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不是高看你,过奖你,我是根据你的今天,对你的明天作推断。

孟阳,我就用你的话去鞭策自己吧!

山林,前人说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希望你经得起磨难!

孟阳,人生之路的坎坷,我会不畏的。

山林,祝愿你在教育事业上展翅翱翔!

孟阳,我的挚友,祝你鹏程万里!

好吧,20年、30年之后,我们再聚首畅谈吧!

作为团支部组织委员的万孟阳跟杨山林谈心之后,就另找他人交谈去了,而杨山林估计在这离校的前夜,柳芬芳、李兰和张洁这亲如姐妹的三人,定会相约在她们常去的桂花园,就直奔桂花园而去。

 

杨山林的估计没错,柳李张三人正在桂花园。

山林,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这时候才来?杨山林一到,张洁忙责问。

万孟阳约我去了。杨山林回答。

万孟阳是一个称职的好组织委员,他还托我同李兰谈谈,希望李兰继续努力。柳芬芳说。

我倒楣生在那样的家庭,再努力又有何用?李兰心灰意冷地说。

李兰,不要灰心。我对万孟阳说了,我决心争取到超过入团的年龄为止。杨山林说。

山林,我从内心佩服你!不过,我觉得入不了团也没关系。张洁说,芬芳,你说呢?

我早就说了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团员的话。柳芬芳在这离别时说出了平时不说的外露情感的话。

山林,你称称芬芳这话的斤两,她爱你爱得多深呀!张洁笑着说。

辣子,你又开玩笑了!柳芬芳说。

不,我不是开玩笑,你那句话的重量我称得出。不是在这离别之时,你芬芳也不会说出刚才那毫无遮盖的话。以后难得聚在一起了,今夜之谈,就该剖心破腹。张洁说。

怎样剖心破腹?张洁你就带个头吧!李兰说。

好吧,我抛砖引玉。如何让青春在教坛闪光的话我们过去谈得很多了,今日我就不讲了,我想讲的是我们年轻人谁也不能回避的情爱问题。我觉得我们要追求真情至爱,爱就要爱得深爱得笃爱得痴爱得舍生忘死。我将来若有了真正的心上人,而他也视我为真正的心上人,我就爱无反顾,全身全意地去爱他,生死不渝地去爱他。张洁侃侃而谈。

杨山林瞧着今日特地穿上新衣服的张洁,兴致勃勃地说:对今日身着新装的张洁,我们当刮目相看。她开口不凡,说出了剖心破腹爱无反顾两个新词,还道出了她的真爱观,实在不简单。对她的真爱观,我衷心认同和赞赏;对她说的两个新词,我也喜欢。

柳芬芳慷慨而说:张洁说得好,爱就要爱得深爱得笃爱得痴爱得舍生忘死。这也正是我的观点。

李兰接着说:我也非常赞赏张洁的真爱观。我将它作为张洁临别的赠言,牢记于心。

张洁不安地说:我是将心中的话随便说说,你们三人却说是我的什么真爱观,并大加赞赏,叫我承受不起。

杨山林说:张洁,在这临别之时,你说出真爱观,的确值得赞誉。在此,我祝愿你为期不久就找到意中人,得到真情至爱!

张洁,我衷心祝福你早日得到白马王子!柳芬芳说。

张洁,我也盼望早日得到你找到如意郎君的喜讯!李兰说。

感谢你们的祝福!张洁喜形于色地说,我祝福温柔贤惠的李兰再大胆一点、勇敢一点,敢于同心爱的人牵手拥抱!我盼望早日喝到芬芳和山林幸福地走进婚姻殿堂的喜酒!她停了停,目视柳芬芳说:我最羡慕你得到了杨山林这块无瑕之璧!你要好好珍惜,用双手捧着贴在心窝上。分配工作时,我估计山林本分、腼腆,不会多言,你要大胆地提出同山林分到同一所学校的要求,一定要争取在一起!

柳芬芳听了张洁这话,想有文克彪在北安县文教科,他一定会作怪的,就说:我和山林不会分在一所学校的,提要求也会无济于事的。

为什么?张洁心急地追问。

因为县文教科有人不愿让我同山林在一起。我已有思想准备,不在同一所学校没关系!柳芬芳有些无奈地说。

芬芳,我觉得你还是要提,我也帮你提。不提,人家说你没提,他不知道。李兰说。

杨山林插话说:张洁、李兰,谢谢你俩的关心!我也想了,人家不会把我和芬芳分在一起的。不过,芬芳讲了,不在一起没关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你俩放心不必挂念。

张洁看着柳芬芳说:芬芳,山林刚才引用的话,我没太听清,什么意思?

柳芬芳有点不好意思,她素来对杨山林好学博闻很是爱慕,今日又听到他引用了她从未听到的言词,心中甚为得意,含情地看了杨山林一眼说:他是说如果恩爱不减,就是在很远的地方也会很亲近的吧!山林,是不是?

杨山林说:对。这两句是曹植《赠白马王彪》中的词句,意思是说,倘若恩爱不减损,即使离得很远而情爱也会日益亲密。在远分日亲中的情分、情意的意思,而不是分开之义。

张洁说:山林,你这个中师毕业生,达到了大学本科毕业生的水平了。我实在佩服你!说实话,我的意中人就是要像你这样多才博学的人!

我哪里能达到大学本科毕业的水平呢?我连大学的门都没进!我是很想受到高等教育的,只能今后争取读函授大学了!杨山林说,张洁,你不要佩服我,将来更有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多才博学的意中人的!

张洁向柳芬芳投以羡慕的目光,说:我好羡慕你!说实话,我将来能找到一个像山林这样的人才,我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啊!

柳芬芳听到张洁这话,心里怪舒服的,她一反平时的温文尔雅,含蓄慎言,放肆地开玩笑说:张洁,早知道你是如此看重山林,喜欢山林,我就将山林让给你了!

芬芳,你不要误解我的话,我决没有狼子野心!张洁恳切而不安地说。

张洁,你别着急不安,我是开玩笑。人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今天不开玩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柳芬芳开怀地说。

张洁听到柳芬芳这么一说,也就开玩笑说:芬芳,你若真的把山林让给我,我是欣然接纳的!

柳芬芳大笑起来,说:傻妹子,你想得美!我会将山林让给你吗?爱情是能让的吗?你是我再好的姐妹,我也不会让。你抢也抢不去!

张洁和柳芬芳这么一说,让李兰在一旁只是笑而不言,而叫杨山林很不好意思起来。

静了一会儿,张洁另起话题,依恋难舍地说:从明天起,我们分开了,你们三人回你们的县里去了,我回我的县,相见的时间就少了,但一定要多通信联系!

张洁,想到李兰与我还能在同一个县,而你一人却到了另一个县,我好挂念你!柳芬芳含泪而说。

张洁,平时我们要多通信,寒暑假要你来我往地见面!李兰边说边落泪。

杨山林见此情景,就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为了培育祖国的花朵,我们不惜各奔东西。人虽分开,情系心中。今日作别,后会有期。他停了停,又说:大家抬头看看天空吧,多么美妙呀!

张洁、李兰和柳芬芳都仰望这初秋晴朗的夜空。杨山林有感而说:你们看那深蓝的天幕上,悬挂着庞然圆月,大放光明,普照大地,而那点点繁星,也要强地发出自己的绚丽光辉,谁都不甘暗淡无光,多好的一幅自强不息的美景!

张洁抢先说:人生也应放出光辉,不能暗淡失色!

李兰接着说:人生自应积极进取,为国为民发光发热!

柳芬芳后悔自己没有先说,而把话让张洁和李兰先说了,自己再说什么呢?她想了想,才说:要学星星面对庞大的明月而不自微自卑,依然发出自己的光芒!

杨山林听了她们三人的话语,十分高兴,诙谐地说:你这三巾帼说得太好了,我这须眉定会牢记于心!

夜风带来清凉,令人心怡神爽。这更叫话别之人谈兴大增,流连不散。正在张洁眉飞色舞描绘自己的理想之时,李兰不声不响地将一斤饼干摆在大家面前,大家很是意外。

杨山林说:李兰,你这魔术师何以变来了这难得之物?

柳芬芳说:李兰,定是你那在供销合作社的姨娘对你的赏赐吧!

李兰点了点头。

张洁说:李兰,你有这样好久没吃的东西,早该拿出来吃了,却竟等到这时才拿出来,你真沉得住啊!

李兰说:我估计今晚不到三更半夜是不散的,所以才不早拿出来!

张洁说:你这人深藏不露,真行!

真是物以稀为贵,在当时饼干胜似山珍海味难得吃到。张洁说了一声吃吧,就带头一边吃一边谈,直到半夜过后。

 

十七 

一辆白色的汽车在公路上前行。车内坐的20名年轻人都是一同到北安县文教科报到的潇湘师范的应届毕业生,杨山林、柳芬芳、李兰都在其中。三年的中师学习任务终于完成了,这些受教育者将升华为教育者了,大家的心情格外激动,欢声笑语充满车厢。当汽车穿过广阔的田野的时候,领队许志强自告奋勇发音、指挥,大家唱起了他们最爱唱的歌曲:

我们是明天的人民教师,

党的培养教育牢记心房;

我们要有战士们的坚强,

战斗在党的教育战线上。

 

    我们是明天的人民教师,

    肩负着人民的艰巨重担;

    我们要学那蜡炬和春蚕,

    无私奉献出青春与力量。

 

    我们是明天的人民教师,

    感到无限的幸福和荣光;

    看那满园鲜花竞艳开放,

    祖国的前景辉煌而灿烂。

 

    快走上讲台,

    快拿起教案,

    面对莘莘学子,

    去播种我们的希望。

    啊!一首赞歌从此发祥,

    让我们尽情地放声歌唱。

 

在车厢里的这群奔赴教育战线的青年,此时此刻,唱起这首歌来,感情格外奔放。那充满自豪的旋律,那沸腾热血的歌声,随着汽车的行进,一路荡漾回响。大家一面热情洋溢地歌唱,一面向杨山林投以爱慕的目光,因为这首歌的歌词是杨山林所作,他们深感杨山林写出了他们的心意。那是在实习时,杨山林在他实习的学校,亲身体验到人民教师的工作看似平凡实则重要,虽然辛苦但是光荣。实习回校后,他满怀激情写出了这首歌词,受到了音乐教师的赏识,为之谱写了曲子。于是,这首歌很快为毕业班同学唱熟了,爱不离口。看到那一双双爱慕的目光,谦虚的杨山林心里很不安。柳芬芳唱起这首歌来,自然心中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甜美。要是往日她会竭力不形于色,装出一副淡然的神态。而今天在这奔向工作岗位的途中,她不再遮掩自己的心曲,让内心感受到的幸福和甜美,写在青春焕发的鹅蛋形的脸上。

汽车开到了北安县城的车站。下了车,在领队的带领之下,大家排成两路纵队直往县文教科去。当大家走到文教科大门前时,文教科的周科长和科员文克彪迎了出来,热情地与大家握手、问好,把大家领进会议室。时间已是上午11点半钟了,大家休息了一会儿,文克彪带领大家到食堂就餐,文教科招待了他们一人三两米的便饭。这在当时可谓是盛情款待,大家都非常感谢。

文克彪去年毕业回北安县,由于潇湘师范对他的高度评价和极力推荐,被留在文教科工作,现已是科员。周科长对他很器重,好多日常的事都叫他办。这次潇湘师范分来的20名新教师的工作分配,周科长授权给文克彪安排,他说文克彪是潇湘师范上一届的毕业生,对潇湘师范这一届的毕业生的情况应该是十分清楚的,所以由文克彪安排是再好不过的了。文克彪早在收到潇湘师范寄来的名单后,就精心作出了分配方案,交周科长审查。周科长看后,立即写了完全同意四字。

吃了中饭休息了片刻,文克彪召集大家到会议室去开会,宣读分配方案,发调令给大家,各人到被分配的学校去报到。那时的小学,分只设有初级部14年级的初级小学和只设有高级部56年级的高级小学。因而小学毕业也分初小毕业和高小毕业。完全小学则是既设有初级部14年级又设有高级部56年级的小学,简称为完小。当时,一般是一个公社有一所完全小学,一个大队有一所初级小学。那时,中师毕业生一般都分配到完全小学去任教。这20名潇湘师范毕业的中师生,都被分到全县各公社的完全小学去任教。其中,柳芬芳和她的好友李兰被分到在全县办学条件最好的城关完全小学,杨山林被分到边远的茶林公社完全小学。对柳芬芳和杨山林的分配,文克彪是绞尽脑汁深思熟虑过的。她想到在他毕业离校时,柳芬芳对他求爱的拒绝,使他难堪,他原想趁机报复,把柳芬芳分到边远山区去,但想到前人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话,几经思虑,最后将柳芬芳连同她的好友李兰一起分到城关完全小学,以赢得柳芬芳对他的好感。论杨山林的才学,理应进城关完全小学,但他考虑到柳芬芳进了城关完全小学,杨山林是绝对不能再进了。他又想,杨山林家庭成分不好,不把他分到城关完全小学也是理所当然。最后,他把杨山林分到离城关完全小学最远的茶林完全小学,企图造成杨山林同柳芬芳联系上的困难。文克彪对杨山林说:古人说月是故乡明,你就到家乡去吧!他的这话和他那一脸知己的表情,是想让杨山林体会到自己被分到家乡去是他文克彪的照顾。可是文克彪的言语和表情没能迷惑杨山林,他把杨山林分到茶林完小的真实用心,杨山林心知肚明,但杨山林能忍住不说,而对文克彪的照顾表示感谢。柳芬芳对杨山林的分配自然很不高兴。她提出要同杨山林分到同一所学校,李兰也帮着说情,但文克彪以服从组织分配为由拒绝了。

拿到了县文教科的分配调令,路近的当天赶到学校去报到,路远的只得第二天去报到。杨山林陪柳芬芳和李兰到城关完小报了到,并帮着打扫了她俩分得的那间约有18平方米的住房,就匆匆离开了县城。从县城到茶林完小有90多里路,那时全县还没修一条公路,无车可坐,只能步行。杨山林打算这天下午走那么三四十里,在途中住一宿,以便第二天早一点赶到茶林完小报到。

第二天下午三时许,杨山林汗流浃背赶到了茶林人民公社,即原来的红旗人民公社1958年各地建立人民公社时,取名爱用红旗跃进卫星等字眼,造成了严重雷同混淆不清的后果,于是不久就改了,一般都以原地名为名。大队也是一样,杨山林家所在的跃进大队也改为江边大队了。茶林完小就在茶林人民公社大楼的一旁。杨山林进了茶林完小,就寻找校长室。他在县文教科就打听到现今茶林完小的党支书、校长就是1957年茶林完小反右领导小组的组长赵云轩。

您是赵支书吧!杨山林站在校长室门前,见坐在校长室里的办公桌前的五短粗胖身材的中年人试探地说。

正是。那五短粗胖的中年人抬头说。

赵支书,您好!杨山林向赵支书走去,一边问好,一边将调令递给赵支书。

赵支书看到调令上写的杨山林三字,双眉紧蹙了一下,说:小杨老师,你家里在哪个公社?

我是本公社江边大队的人。杨山林回答说。

喔!赵支书若有所思,他想起反右时,杨山龙说他的在潇湘师范读书的堂弟叫他不要鸣放的话,他推测站在他面前的新教师定是杨山龙的那位堂弟。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推测,而是调整了一下心态,说:好呀!欢迎!我叫总务主任给你安排。

随后,杨山林见了副校长陈志明,教导主任郭海洋,总务主任刘常发。他还特地拜访了团支书吕永年,递交了他的入团申请书。此外,凡见到老教师,他都以笑脸相迎,请问尊姓大名,然后谦敬地说一些请多关照指导之类的话。这些处世待人的礼节,潇湘师范的一位副校长在杨山林他们毕业时,专门开了一个讲座,杨山林一一记在了心中。

老总呀,新老师来了,今晚迎新茶话会的戏就靠你唱了!很多老教师对总务处刘主任这样说。

刘主任点头答道:我晓得。他明白老师们的意思是叫他以新教师来校召开迎新茶话会为由,到公社批一些糖果来吃。因为那时是很难买到糖果的了,供销合作社已无糖果出售,只有公社有一个极小的糖果作坊,间或制作小量的糖果以供应公社干部和公社所属的机关学校的特殊之需。

刘主任对杨山林说:小杨老师,我带你到公社去,拜见拜见公社领导。

杨山林跟刘主任走进公社大楼,书记、社长等领导都外出了,仅有秘书在办公室。

龙秘书,您好!刘主任走进办公室满面堆笑地说。接着,他指指杨山林,又说:这是我校来的新老师小杨,特地来拜见您!

杨山林定神一看,这位龙秘书就是去年正月里给他的寒假鉴定表签意见的那秘书,顿时心跳加快了,但他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以十分尊敬的语调说:尊敬的龙秘书,您好!

龙秘书起了身,面带笑容,说:欢迎新老师来我公社任教!从龙秘书的表情看得出他根本不认识曾经打过的一次交道的杨山林。于是,杨山林松了一口气。

接着,刘主任对龙秘书恳求地说:今天除了向您请安之外,还要求您开恩。今晚学校开迎新茶话会,您是知道的学校只有白开水,只好请求您贵手挥笔批点糖果给我们!

龙秘书略微想了想后,说了一声,就提笔写批条。他按一人二两的标准,开了一张准购4.8斤糖果的条子。他一面将所写的批条递给刘主任,一面说:刘主任,您是知道的这批糖果的条子是不能随意开的。今天为表示对新老师的欢迎和关爱,特开此条。希望这位年轻的新老师不要辜负公社领导的期望,今后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完成教学任务。这龙秘书对总路线是熟记于心的,说话时是不忘引用的。

刘主任不断点头,连说感谢

杨山林听了龙秘书的话自有自己的想法,但还是赶紧说:领导的器重和教诲,我定牢记在心。

这天晚上8点钟,茶林完小召开全校教职工都参加的迎新茶话会。大家入座后,刘主任将事先按二两一包包好的糖果发到各人面前,人人喜形于色,因为那年月,能吃到糖果实在不易。赵支书在会上代表学校党政工团对杨山林的来校任教表示欢迎,并希望他要坚持正确的立场和观点,为党的教育事业作出贡献。杨山林深知赵支书话的含义,在会上表态说一定要听党的话,虚心向老教师学习,不断提高思想觉悟和业务水平,争取做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他原本想说争取做一个优秀的人民教师,但最后斟酌将优秀改为合格

 

十八 

1960年下期,杨山林开始了教学生涯。他在茶林完小担任五年级一个班的班主任并兼该班的语文,还任教六年级两个班的俄语。茶林完小这个学期被批准开办了一个附属初中班,这个班的俄语也由他执教。各大队初级小学,这个学期从三年级起也开设了俄语课,每周星期天上午,他还要给各初小的俄语教师上辅导课。

这个学期正处于极度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里。教师的口粮由每月27斤大米减少到24斤大米。月小30天,平均每天刚刚8两;月大31天,平均每天就不到8两了。因此,每餐吃2.5两,一天吃7.5两,这样不管是月大月小都略有节余。如果时间从那时往后推进三四十年的话,一人一月24斤大米就足够了,甚至还有不少人吃不完。但是当年却不然,一日三餐的8两米作一餐吃了,还是填不饱肚子,原因是日久的没有油荤,肚里太荒了。这一点,没有经过苦日子的年轻人是难于体会到的。那年月粮食就是命根子,谁都担心自己的那一点点维持生命的口粮不能进入自己的腹中,于是用尽办法加以防范。那时的监管防范措施,不知集多少人的智慧,既严又密。学校的米仓是由厨工加锁、监厨的教师贴封条的。蒸饭取米时,监厨教师必须要到场撕开封条,再由厨工开锁称米。称出米后,厨工又上锁,监厨教师又贴上封条。厨工蒸饭也是在监厨教师的监视之下进行的。厨工用那盛2.5两米的竹筒把米量到饭钵里,这量米是十分小心而认真的,他要让监厨的教师看到他公正无私,谁也不多一点米,谁也不少一点米。各人的饭钵里量好米,加好了水,就放进蒸笼里,盖上蒸笼盖子,监厨的教师还要贴上封条,方离开厨房。在厨工蒸饭时,往往除了有监厨教师监督之外,还有其他的教师到场,有的将自己的饭钵多加一点水,有的不知怎么弄到了一些米将自己的饭钵里加一点米,也有的既不加水也不加米。其实,不管是加水的、加米的,还是水米都没加的,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视察一下厨工量米,生怕自己吃亏。但是,杨山林轮流到监厨时,才不得已下厨房,此外是不屑下厨房的。为了使饭钵里的饭点点滴滴都能进入口中,大家不约而同自发地在餐具上进行了改革,中国人传统使用的筷子被金属调羹取而代之。当年的金属调羹绝大多数是用铜皮铁片自制出来的。调羹比筷子强,能将饭钵里的稀饭刮干净吃掉。但是,调羹的优越性还是有限的,用它刮过的饭钵上仍然还有一些残浆。在农村里,很多人都先用调羹刮过饭钵后,再发挥舌头的功能去舔饭钵。有的教师觉得用舌头舔饭钵不雅观,而不舔让那些粘在钵上的营养洗掉又怪可惜,于是,吃了饭不洗钵子就叫厨工上米蒸下一餐饭。当时金属调羹成了人们不可或缺而渴望得到之物。杨山林也不例外,正当他也想学别人找一块铜片或铁皮自制一把之时,柳芬芳托人给他捎来了一把由铜匠师傅制作出来的铜调羹。杨山林如获至宝,其喜悦之情有如60年代后期的人戴上了手表,90年代的人买到了手机。不,准确地讲得到调羹的喜悦大大超过得到手表或手机,因为手表、手机虽然贵重于调羹,但它们的必要性远不如调羹,调羹在当时一日三餐都能发挥出它的作用,显得十分必要而不能缺少。

当维持生命的营养物质得不到最低限度的满足时,人体就要出毛病了。这苦日子里的毛病都是因摄取不到最低限度所需要的营养所致。这种毛病,不知是谁把它定名为水肿病。治疗这种水肿病其实并不难,毋需吃药打针,只要有糯米、黄豆、油和糖之类的东西吃下去,就能好转进而痊愈。然而,难的是糯米、黄豆、油和糖之类的东西,当时太缺乏了!这种水肿病最先出现于农村,不少农民患上了这种病,以至亡故,柳芬芳的父亲和杨山林的母亲都是得这种病去世的。渐渐地学校的教师也有患水肿病的了,于是学校一天只上三节课,叫做劳逸结合。但教师还是很辛苦的,学生不愿饿着肚皮到学校上课,教师要下乡催促学生到校上课。每天早晨,教师爬起床,洗漱后就吃下那2.5两米蒸出的稀饭。不是厨工不愿蒸干饭,而是教师都要求厨工多放一些水蒸稀一些,好饱肚一点。吃了早饭,教师就按分大队包干的要求下乡催促学生来校上课。学生大都逗留在公共食堂的周围,教师待食堂开饭学生吃饭后就领着学生到校上课。有个别学生在路上乘教师不注意之时就溜走了,不到校上课。教师把学生催促到校后,就立即响铃上课。上完三节课就放学,让学生回家,教师就到食堂吃第二顿2.5两米蒸出的稀饭。吃了这顿中饭,按照学校的规定,教师又下乡走访,向那些上午未到校的学生做思想工作,劝其第二天要到校学习。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教师就这样一天两次下乡催促走访。初为人师的杨山林对下乡催促走访工作做得十分认真、扎实,他负责的大队的学生到校率是最高的。那时的星期六下午成了教师节,茶林完小的教师,从星期日开始,就盼望星期六下午的来到,因为每周星期六下午学校都要搞一次加餐活动。当年的这种加餐活动很有魅力,人人都乐意参加。总务室将教师分成四路:第一路教师将节余的米按一人1.5两的标准称出来,用石磨磨成米粉;第二路教师到公社蔬菜场买回一些蔬菜(这蔬菜,学校一周只能买一次,而且数量也是限定了的);第三路教师到公社打米厂买一些细糠(这细糠,学校一周也只能买一次,数量也是限定了的);第四路教师,将米粉、蔬菜、细糠调和起来,再加进水,揉成团,做成粑,然后或煎或蒸(有油就煎,无油就蒸),这不管是煎熟或蒸熟的粑都是令大家垂涎的佳肴。茶林完小的教师,每周周末,都能享受到这样一次加餐,于是,大家都盼望周末的到来。处在两校的杨山林和柳芬芳相互思念甚切,都有一日三秋之感,但路途遥远,他俩相见之日很少,都以书信传情。杨山林将这种周末的加餐活动写信告慰柳芬芳,而柳芬芳回信说她们城关完小也周末加餐。其实不知什么原因,各个学校都知道搞这种周末加餐活动,真是不约而同。

这个学期,茶林小学在教学上贯彻上级教育部门的指示精神,一是学校组织教师按总路线多快好省的要求改编教材,二是提倡上高速度加高质量的双高课。杨山林曾听了一堂校级双高课的示范课。那位执教老师将六年一期语文第三单元的三篇课文用一节课的时间讲授完了。这速度无疑是高的,但质量是否也高呢?在评课时,发言者一致认为质量也是高的。杨山林在评课时,只是听别人说,自己不发言,一来他觉得初出茅庐,还没有发言的资格,二来他说不出违心的话。

在感觉上漫长的一个学期终于过去,寒假终于到了。杨山林按老早做出的计划行事,奔赴金溪公社柳山大队,到柳芬芳家去,与柳芬芳见面,并看望她的母亲。看望未来的岳母,自然要孝敬礼物,这在一个月之前杨山林就开始筹备了,好不容易通过一个当大队干部的学生家长才买到半斤红糖和一斤茶油。红糖是到供销合作开后门买到的,仅花了1.8角钱;茶油是从私人手中买到的,花了15元钱,超过了杨山林月薪29元的一半。柳山之行回校后,杨山林没再出校门,继续读记《新词典》和《成语词典》,并系统而深入地学习古代汉语。

岁月荏苒,1961年上学期开学了,茶林完小的教师仍是一日两次下乡催促走访学生,以求教有对象。这年的四月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机,从建立至此为时二十多个月的公共食堂全部解散了。这可是一件应记于史册的大事,它拯救了生灵,也扭转了国运。它有如一道阳光驱散了阴云洒向大地。杨山林是在走访途中得知解散公共食堂这一消息的,他长长地嘘了一口大气,心中暗暗地说谢天谢地!食堂解散后,各家各户都高高兴兴地把口粮称到自己家里去蒸饭吃了。但是,当时粮贵如金,粮就是命,许多人家一家人也互不放心,称回家的米,父子夫妻兄弟姐妹各人管各人的,一人一把锁锁着。这真印证了一日无粮,父子无义的老话,也佐证了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之说。

公共食堂解散后,农民又在分得的自留地里种出了蔬菜、杂粮,生活日渐好转,乐意上学读书的学生也逐渐多了。到1961年下期,教师就不必天天下乡催促学生到校上课了,这时教师的口粮也恢复到每月27斤了。于是,教师可以集中时间和精力于教学了。这个学期,要求初小学生写千字文,高小学生写万字文。不知是哪个高明突然发现小学生原本都是神童,还是突然得知小学生都可造就神童。杨山林不知如何指导自己的学生写万字文,就暗自了解指导学生写出了万字文的刘羽老师的做法。原来那位刘羽老师是首先借一些书籍给学生看,然后叫学生摘抄其中的一些章节。杨山林心想这分明是抄袭,哪里是写什么万字文。他又想到这种写万字文的作法太相似于1958年他们在潇湘师范放诗歌卫星的作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到茶林完小已有一年了,对学校的老教师已有所了解。他很敬重刘羽老师的语文功底厚、教学能力强,而没想到也弄不明白刘羽老师竟如此指导学生写万字文。

刘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杨山林终于鼓起勇气对刘羽老师说。

小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要我谈谈我指导学生写万字文的方法吧!刘羽老师面有愧色地说。

杨山林瞧着刘羽老师没作声,却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这叫做紧跟形势,避免犯错误。年轻人,你懂吗?刘羽老师有些痛心又有些激动地说。

杨山林了,向刘羽老师投以理解的目光。

 

十九 

春风又绿江南岸1962年的春天来到了,这是一个像样的春天,苦日子的困境已基本解脱,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决策出台,从农村到城市,各行各业出现了生机。

茶林完小的附中班撤销了,学生合并到了县办中学。小学的俄语课也停开了,多快好省地学了一个月俄语的杨山林,任教了三个学期俄语从此结束了俄语教学。学校不再上双高课了,也不要求小学生写千字文、万字文了。为了提高教学质量,教学研究之风又复兴了。县文教科在各区设了区文教组。管辖茶林等五个公社学校的马桥区文教组,召开了所辖各完小的抓教学的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会议。为振兴教研之风,提高教学质量,会议讨论决定举办一堂全区性的语文公开课。而这堂语文公开课定在哪一个完小举行?又经讨论定在教学质量较好的茶林完小。

茶林完小参加区文教组会议的陈志明副校长和教导主任郭海洋回校后,向校长赵云轩作了汇报后,陈副校长说:赵校长,你看这堂课由谁主教好?

赵校长郑重地思虑起来。他首先想到杨山林,却立即否定了。因为,在他看来虽然大家公认杨山林是茶林完小语文课上得最好的教师,但是杨山林的家庭成分不好,所以他觉得把这堂全区性的公开课让杨山林上有些不妥。于是,他又考虑别的人选,但又怕所选的人上不好这堂全区性的公开课,有失他和茶林完小的面子。他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好说:还是你抓教学的副校长和教导主任确定人选吧!陈副校长看了郭主任一眼,对赵校长说:我同郭主任在回校的路上也商量了一下,你看由杨山林老师执教行不行?

赵校长皱了皱眉头,沉思了一会说:既然你俩商量好了,那就按你俩的意见办嘛!他想,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提出为什么选一个家庭成分不好的教师上全区性的公开课的问题,那么他可以推卸那不是他定的。

杨山林接受执教全区性的公开课后,决心竭尽全力圆满地完成任务。他选定从杜鹏程的《保卫延安》中节选出来的课文《延安》后,就反复诵读钻研教材,深入分析学生的思想和知识底子,认真阅读教学参考书籍,从实际出发,确定教学的目的和要求:使学生掌握课文中出现的生字、新词;引导学生学习如何具体而生动地写景状物;培养学生的朗读能力,并通过熟读全文和背诵其中的章节,深刻领会课文内容,增强热爱革命圣地延安的情感。随后,他写出了详细的教案初稿。他虚心好问,将教案初稿拿给刘羽老师过目指教。刘羽老师是十分赞赏杨山林的教学才华的。他第一次听了杨山林的课,评课时感叹地说:茶林完小语文王牌教师的桂冠,感谢大家一直戴在我的头上。但是,今天听了小杨老师的课,我感到这顶桂冠我不能再戴了!这次,杨山林向他请教,他感慨地说:大凡才气横溢的年轻人,多有骄矜之心,可你不然。既然你诚心求教,我也应尽心而为。我要仔细推敲推敲,等一点钟后,我们再交换意见。过了一个小时,杨山林准时来到了他的办公桌前。他爽直地说:小杨老师,我是带着挑剔的眼光去看你的教案的,但我仔仔细细看后,结论是无可挑剔。《延安》这篇课文,我教过多次了,但我没有写出你这样好的教案。我绝非故意夸你,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教案,我没意见可提。但是,我还有话要说。好教案只能是上好课的必要条件。一个好教案并不是人人拿到手中就能上出一堂好课的。所以,你还要舍得花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让你的好教案孕化出一堂好课!杨山林非常感谢刘老师的指点。接着,杨山林又将教案初稿拿给陈副校长和郭主任审阅。当领导批示同意按此教案执教后,杨山林就将教案初稿作了十分认真的修正定稿,刻印了出来。这以后,他花了大量时间把课备在心中。整堂课的导入、阅读、讲解、复习巩固等环节的时间分配,他作了精心的安排;板书的字的大小、位置和用什么颜色的粉笔书写,他也定下来了。一切都有成竹在胸之后,他又在刘羽老师所教的班上进行了试教。

春夏之交的一天,东风温润,阳光和煦。这一天,马桥区文教组组织的全区性的公开课在茶林完小举行。上午八点半钟,马桥区文教组组长和马桥区所辖的各公社完小的领导以及教师代表都来到了茶林完小。

听课的人数多达80余人,公开课只得安排在大礼堂上。上午910分钟,当当、当当的预备上课铃声响了,此刻站在门外候课的杨山林不禁加快了心跳。他年轻,上讲台还不到两年,而听课者,不是抓教学的行家,就是经验丰富的教师,有些人的教龄还超过了他的年龄,这怎么不令他紧张、怯畏!915分钟,的一声,上课铃声响了,杨山林作了一次深呼吸,咬了一下嘴唇,竭力让自己镇静,然后从容地向讲台走去。当他站在讲台前,学生齐呼老师好之后,他面带笑容,用他那清亮的嗓音亲切地回谢:同学们好!紧接着,他用谦恭的目光敬视坐在学生后面的听课者,感激地说:感谢各位领导和老师莅临指教!并致以表示敬意的一鞠躬。

讲课开始了,这时杨山林已消失了紧张和怯畏的心绪,心境平稳,精神振奋。深厚的功底,加上充分的准备,使他的课上得轻松自如,得心应手。他的有声有色的读讲和启发式的教学方式的运用,使他的学生的思想始终处于愉悦、亢奋状态,乐于听讲,勤于思索,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充分地调动了出来。他的教学能力和教学艺术得到了超常的发挥,十分圆满地完成了预期的教学目的和要求。课后,区文教组组长召集各公社完小的教导主任共同出题检测全班听课的学生。检测的答卷,得分最少的没有低于80分,大家心悦诚服。

检测阅卷后,区文教组组长组织参加听课的各学区的领导和教师进行评课,并围绕这堂课对《如何上好课提高教学质量》这一课题开展研讨。对于杨山林这一堂公开课,大家是一片赞扬声。有人说他的基本功底厚,能用普通话教学,语言清晰、流利,字迹端正、秀丽;有人说他教材钻得深,学生的底子摸得透,做到了吃透两头(一头指教材,一头指学生);有人说他教学方法好,运用启发式,善于启发引导,双边活动开展得好;有人说他做到了文道结合,在进行知识传授的同时又有机地结合课文的内容润物细无声地进行思想教育;还有人说他的板书设计,好象一堂课的眼睛,既揭示出课文的内容梗概和艺术特点,又将要求学生掌握的字、词、句等等列出,让学生尽收于眼,牢记于心,实在令人观止。大家的高度评价和赞赏,使茶林完小的赵校长、陈副校长和郭主任喜形于色,却叫谦逊的杨山林深为不安。他低着头,不敢看人,一脸红晕。对于《如何上好课提高教学质量》这一课题,大家以杨山林这堂公开课为例,进行了热烈而深入的研讨,最后总结出上好课提高教学质量的要点是:必须加强思想修养和业务学习,积淀深厚的功底,特别是语言、书写等基本功要过关;课前要深入钻研教材和摸清学生思想和学习的底子,做到吃透两头,备好课;废止注入式,运用启发式,搞好双边活动,充分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教学目的和要求要切合实际,明确具体,教育(指思想教育)和教养(指知识传授)不可偏废,而思想教育必须结合教材内容进行,忌生搬硬套,贴标签;板书要课前有计划,做到板书有条不紊,并逐步提高板书设计的艺术性。最后,区文教组组长对这次教研活动作了精简小结,还表扬了茶林完小。他满意地说:今天茶林完小的杨山林老师上出了这么一堂好示范课,我们不要仅仅看到这是杨山林这个年轻教师的教学能力的出类拔萃,更要想到这是茶林完小狠抓教学质量的成果。茶林完小的赵校长等领导在刚刚艰难地走出苦日子的困境后,就立即狠抓教师的教学质量的提高工作,应该说是我们其他各完小的榜样。我要求大家回去后,各学区都要像我们今天这样开展教研活动,促进教学质量的提高。

中午,与会者都在茶林完小会餐,按当时的规定,每人交人民币1角,粮票3两。茶林完小为招待好客人,早有筹备,这天中餐办出了三菜一汤:一碗红烧猪肉,一碗炒鸡,一碗炒鸭,一碗蛋汤。这样的席面,在当时可谓高档次了,大家吃得开心,吃得满意。吃了中餐,大家离开茶林完小返校时,对茶林完小的盛情款待,无不喋喋道谢。

晚餐时,当杨山林走进食堂时,赵校长、陈副校长和一些老师们正在食堂就餐。赵校长一反往常,向他微笑,表示好感。陈副校长心中仍有一腔喜悦,大声地说:小杨老师,你今天为我们学校确实大增了光彩!刘羽老师没头没脑地说:有道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不知是褒扬杨山林平时的勤学苦练,还是告诫大家在教学上要多下功夫,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杨山林的全区性的公开课上得特好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他还来不及将此事写信告诉柳芬芳,但柳芬芳已知道了这一消息,写来了信,向他祝贺,并细腻地叙述了她得知这消息后心中的喜悦之情。

县文教科的教研室知道这一消息后,随即派了两名教研员来到茶林完小听杨山林的课。这两位教研员是事先没通知他就进教室听他的课的。听完课,这两位教研员立即对赵校长和陈副校长说:可喜可贺!你们学校出现了全县的一流教师了!后来,这两位教研员又听刘羽等老师说杨山林在课余之暇和寒暑假期间如何如何勤奋自学进修,就查阅了杨山林的读书笔记,还将他写的《小学生出现错别字的原因及其纠正办法》一文带走了。不久,这篇文章发表在县教研室主办的《北安教研》刊物上。

 

二十 

困厄的三年,饥肠辘辘自身难保的人们,什么都没有了,那本能也失去了,只好自觉晚婚,自愿节育。可幸的是随着公共食堂解散后的一系列调整政策的出台,到了1962年形势大为好转。这年金秋丰收之后,结婚办喜事的日渐增多,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也日渐增多。

1962年下期的第二周星期六晚餐后,北安县城关完全小学的教导主任邹立送给了李兰一支鲜艳的玫瑰,并约她和柳芬芳一起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自此,这位潇洒多情的邹立每晚办公后必给李兰一封言情短信;而温顺的李兰第二天若不是暗递一纸条给邹立,也必定把回信写在脸上。一个月后,这一对年轻人便如漆似胶,言行也不再刻意避人耳目。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之夜,邹立买了好些糖果,把李兰和柳芬芳请到自己的卧室。

吃了一阵茶果后,邹立清了清噪子说:芬芳,我非常感谢你,因为我知道我能得到李兰的爱,与你在李兰面前对我的美言分不开。

你用不着感谢我。不是我美言你,而是你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很优秀。我的好友李兰也很优秀,超人地温柔贤慧。你俩真是天生的一双,我衷心祝福你俩。柳芬芳真诚地说。

芬芳,你不要太夸张。你和山林才是最优秀,才是天生的一对,叫人羡慕不已。李兰忙说。

是的,杨山林才真是优秀,难得的人才!听说他上了一堂全区性的公开课,听课者是人人点头称好。芬芳的眼力实在不错。邹立接着说。

好了好了,还是言归正传。邹主任今晚把我们请来,一定不是仅仅吃点糖果、谈谈天。柳芬芳说。

芬芳的心理学学得真好,实在善解人意。邹立十分坦率地说,我是有重大事情商谈。我同李兰已共事两年多了,特别是这期开学以来,我俩的接触更多,了解更深了。我深深爱上了李兰,同时我以为李兰也很爱我。基于此,我想同李兰在元旦节结婚,不知李兰意下如何?

李兰有些羞色,一脸红晕,即而又显露出痛苦的表情,嗫嚅了好一阵,才说:我们是彼此爱上了,我也很想喜结良缘,终生相伴。但是,这,究竟是可以实现的理想,还是无法成全的梦幻呢?

你何出此言?邹立焦急不解地说。

你难道没有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吗?李兰说。

我才不听那些风言风语!邹立说。

不,不行的!你我之间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家庭成分好,而我生在剥削阶级家庭。李兰显得理智地而更痛苦地说。

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家庭出身!我爱的是你,我爱的不是你出身的家庭!邹立激动地说。

柳芬芳听了李兰与邹立的对话,想到社会上不少人越来越看重家庭成分,内心深处涌起一阵隐痛。她气愤地说:解放后不是批判了旧社会联姻讲究门当户对的陈腐观念吗?难道现在却要制造出一种新的门当户对吗?

我敢说唯成分论的观点是错误的,因为它不符合马克思的实事求是的观点。李兰,你别胡思乱想,你要相信我。我不听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我们明天就去开介绍信,打结婚证!邹立十分坚决地说。

好了,我再说几句。柳芬芳说,李兰,既然邹主任这样旗帜鲜明地表了态,你也就无需多虑了。我衷心祝贺你们,希望尽快地喝到你俩的喜酒!

三个年轻人的目光互视了一下,三颗年轻纯洁的心又欢快起来。他们一边谈笑,一边吃起糖果来,好久才离散。这仲冬的深夜,很有几分寒意,天空布着一些白云,月亮时隐时现。

当时进行结婚登记,领取结婚证,务必要当事人双方在各自所在的单位开出符合结婚条件的介绍信。第二天早餐后,邹立找到了党支书兼校长的任云帆。他开门见山地说请任校长给他出具结婚介绍信,以便到公社去打结婚证。任校长听后皱了皱眉头,说:听别人说你同李兰谈恋爱,我还似信非信,现在听你亲口所言,证明别人说的是实情。我说,邹主任、邹立同志,你身为非党积极分子、教导主任,你怎么能同李兰谈恋爱、结婚呢?任校长说到这里,拉长了一个字,就不再说下去了。邹立沉默了一会儿说:任校长,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同李兰恋爱结婚。””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任校长提高了嗓门,说,李兰是有貌有才,但你知道不知道她的家庭成分?””知道。邹立回答。知道就好,你就别要我开介绍信了。任校长说后,把手一推,示意邹立快走。可是,邹立没有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在思索该对任校长怎么讲。他想了好久,才说:任校长,恕我不敬直言,我国婚姻法上并没有规定家庭出身不同的人不能恋爱结婚呀!你没有理由不给我们开介绍信。任校长听邹立这样一说,恼羞成怒了,说:小邹呀,小邹!我对你是一片好心。过去,我提拔你担任教导主任,培养你成为非党积极分子;现在,我不给你开介绍信,同样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前途。可是,我的好心,你当作了驴肝肺。是的,我国婚姻法上没有明文规定贫下中农出身的不能与地富出身的结婚。我也搬不出哪部法规不能给你开介绍信。好了,就这样吧,你郑重其事思考三天后,再到我这儿来。你说不要我开了,我就不开;你还是要我开,我一定会给你开。邹立恳切地对任校长说:任校长,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器重和培养,但是,我辜负你了,对不起你了。我已经多日深思熟虑,心已定,意已决,不需再思考三日,恳请您现在就高抬贵手给我开介绍信。任校长气得说不出话,提笔龙飞凤舞,给邹立写了介绍信。

邹立和李兰拿到介绍信后,随后到公社进行了结婚登记,领取了结婚证。1963年元旦,邹立和李兰举行了极为简便的婚礼。他俩既没有宴请双方的父母和亲戚,也没有宴请学校的领导,只是设宴一席,请了柳芬芳和杨山林,请了在邻县任教的张洁及其男友徐岗,此外还请了邹立的两位挚友罗旷和江秀云。邹立不宴请父母和亲戚的原因是怕他们干扰,横生枝节。他同李兰结婚,事先没告知父母,结婚后才将李兰带回家拜见父母的。邹立之所以不宴请学校领导,是因为他知道任校长等人对他同李兰成婚是持反对态度的,怕他们不乐意赏光,所以也不宴请。

 

二十一 

喝了邹立和李兰的结婚喜酒后,柳芬芳欣喜之余,忧思缠心,以致食不甘味、卧不安席。她之所以如此忧思苦闷,是因为既有唯成分论的云雾日趋浓重的压抑,又更有文克彪死皮赖脸地纠缠的无奈。

虽然在文克彪毕业离校之时,柳芬芳已示意名花有主,但文克彪并未死心。一年后杨山林和柳芬芳毕业,他利用手中之权,将杨山林分配远离县城之乡,而将柳芬芳分配到他身边的城关完小,其如意算盘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两年来,他千方百计地硬追死缠,从未间断。当时的年轻人找朋友谈恋爱,常邀请到电影院看电影。文克彪知道柳芬芳决不会单独同他进电影院看电影的,就邀请柳芬芳和李兰一同去看电影。对于文克彪的多次邀请柳芬芳多为找借口谢绝了之。文克彪见自己的种种表爱心献殷勤都毫无效果,就施加压力相逼。他多次面谈、写信,要柳芬芳加强政治学习,认清社会形势,提高思想觉悟,增强阶级观点,而不要思想糊涂,观点暧昧,皂白不分,执迷不悟,步入歧途,掉进深渊,毁了前程,后悔莫及,等等等等。

经过深思熟虑,柳芬芳决定尽快与杨山林成婚,立即将其意信告杨山林。杨山林正有此意,收信后立即行动起来。当时是十分讲究组织观点的,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向领导报告,取得领导的同意。杨山林首先找到陈副校长,报告他打算同柳芬芳结婚的事。陈副校长对杨山林器重有加,表示尽力支持帮助,主动提出陪杨山林向赵校长报告,请赵校长给他出具介绍信。

热心肠的陈副校长把杨山林陪到赵校长处,不待杨山林开口,就向赵校长介绍说:赵校长,小杨老师有事向你报告请求:他同城关完小的教师柳芬芳同学六年,这两年虽不在同一所学校,但彼此联系未断,可以说互相了解深透,彼此情深义重,志同道合,实在是理想的一对。按照婚姻法的男20、女18的规定,他俩的年龄已超过,他俩商量决定寒假结婚,你的意见怎样?

杨山林忙说:请赵校长为我作主!

呵,呵,是这事。赵校长竭力运神考虑了片刻。他本想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但掂了掂陈副校长那一席话的斤两,又觉得还是别说算了,于是就说:这是好事,喜事,我们应该支持。

感谢领导的关心和爱护。杨山林又忙说,麻烦赵校长给我写一张介绍信吧!

赵校长眨了两下眼,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和所说,但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拿笔开了介绍信。

 

杨山林开出了介绍信,但柳芬芳却没有开出。城关完小的任校长为何不给柳芬芳开介绍信呢?他说那是柳芬芳的哥哥柳石山的授意。柳石山为何早有这一着棋?这源于文克彪。原来,文克彪见柳芬芳坚决拒绝他而死心踏地爱着杨山林,他就访到柳芬芳的哥哥柳石山,说柳芬芳如何没有政治头脑,阶级观点淡薄,阶级立场不稳,执迷不悟地爱上了一个家庭成分不好的教师。他还警告柳石山,如果柳芬芳和杨山林成婚,不但毁了柳芬芳本人的前途,而且使他柳石山及其子女永远受牵连倒楣。身为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柳石山认为文克彪的话在理,于是就向任校长打了那样的招呼。柳芬芳知道任校长不给她开介绍信的原因后,就于星期天回家找她哥哥柳石山。柳石山不待妹妹开口,就劈头劈脑狠狠地批评教训了妹妹一大顿。柳芬芳见哥哥是那样的态度,就去求助她的妈妈。柳大妈到儿子面前为女儿说情,可是柳石山哪里肯听娘的话,说娘老糊涂了,不懂世事,把娘抢白得眼泪直流。杨山林到柳芬芳家去过多次,他的言行举止没有不让柳大妈称心如意的,在她看来,杨山林是一个难得的好后生,早就希望女儿和他早日成亲。柳石山的干涉阻挠,柳大妈气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刚亮,她就爬起床,决定同柳芬芳一起到城关完小去。

当时,北安县仍然没有公路通车,从柳芬芳家到城关完小需要步行60多里路。柳大妈顾不得路途的遥远难行,起床洗漱后急忙吃了一点冷饭,就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下午两点半时,柳大妈母女俩到达了县城。进了校门,柳大妈向柳芬芳问清了任校长的住处,就直往任校长处走,柳芬芳叫她歇息一会再去,她哪里肯听。

见了任校长,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就直说:任校长,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来是求你给我女儿开结婚条子的。

啊呀呀,您何必不辞劳苦走这么远的路来!任校长面带笑容,忙解释说,老人家,不是我不给您女儿开条子,是您儿子的意思。

任校长,我不怪你,我晓得是我那忤逆不孝的作怪,所以我今天才赶来找你。柳大妈说。

唉呀,老人家,我有我的难处。这事,你们母子商量好了再说,好嘛!任校长说。

这事,我娘儿母子不需商呀量的,我为娘的作得主下。任校长,你就给我开吧!柳大妈放开嗓门说。

您老人家别急,今天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也劳累了,就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好吗?任校长想拖延时间,设法通知柳石山来。

任校长,你不要怪我这个没喝一口墨水的大老粗说话不好听,今天我是吃了秤砣定了心的,你若不给我开条子,我就赖在你这里不走了。柳大妈毫无顾忌地说。

柳大妈的强硬态度,使任校长感到事情的棘手。不开条子嘛,看样子柳大妈是决不罢休的;开条子嘛,柳石山定会责怪他,文克彪也会心怀不满。其实,文克彪也是向他打了招呼的。任校长深感左右为难,只好进一步耐心地劝导柳大妈。但是,他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柳大妈一口咬定,现在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谁也无权干涉;要说作主的话,有娘在,轮不到哥哥。任校长实在无奈,只好写了一张内容为我是柳芬芳之母,是我恳求任校长为柳芬芳出具结婚介绍信的,一切责任由我负的字据,要柳大妈按了手印,然后,为柳芬芳写了结婚介绍信。

 

拿到介绍信后,柳芬芳为防夜长梦多,又生枝节,决定请假第二天赶到茶林完小,同杨山林到茶林公社办取结婚证书。柳大妈不放心,坚决要同柳芬芳一同去。看到时间还是下午四点多钟,为了抢时间,母女俩决定头天赶一段路。于是,柳芬芳向学校请了假后,母女俩立即动身,踏上了前往茶林完小的路。她俩走了30多里路,天黑了,在途中住宿了一晚。第二天才蒙蒙亮,她俩就起床赶路了。下午两点钟时,她俩走到了茶林完小。

一到茶林完小,柳芬芳叫母亲休息,就同杨山林到茶林公社去。见了公社龙秘书,他俩将城关完小和茶林完小开的结婚介绍信恭恭敬敬地向龙秘书呈上。龙秘书看了两份介绍信后,思索了片刻,就照例地问你俩相识恋爱多长时间和你俩是真心相爱自愿结婚的吗?之类的话,待杨山林和柳芬芳分别一一作答后,又思索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印就的结婚证书填写。结婚证书是男女各执一张的,他填写了第一张,正下笔填写第二张时,突然闯进一大汉,将那张填写好的结婚证抢去,撕了个粉碎。杨山林和柳芬芳莫名其妙,后定神一看,来人正是柳石山。柳石山是认识龙秘书的,他对龙秘书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扯着柳芬芳的手往外走。后来,柳石山软硬兼施,将母亲和柳芬芳带回了家。

为何杨山林和柳芬芳两个正待欣喜地拿到结婚证书之时,突有晴天霹雳,柳石山一头闯入撕碎结婚证书之事呢?

原来是这样。任校长给柳芬芳开了结婚介绍信后,心仍忐忑不安。他既怕柳石山责怪,又更怕得罪文克彪。于是,他想非将这事告诉此二人不可。当时电话线还没进村,他联系不上柳石山,就急忙跑到文教科将实情告诉了文克彪。文克彪听后,心急如焚,找人陪他连夜赶到了柳山大队,将柳芬芳开出了结婚介绍信前往茶林完小与杨山林办理结婚手续的事告诉了柳石山。于是,就出现了柳石山跑到茶林公社撕碎杨山林和柳芬芳的结婚证书的一幕。

 

再说,柳芬芳被哥哥逼回家后,先是一头倒在床上痛哭不止;后来,她翻身起来与哥哥辩论。

你身为党员、干部,难道不懂恋爱、结婚自主、自由吗?你有什么理由和权力干涉我的婚姻?柳芬芳哭着气愤地对柳石山说。

芬芳,我身为大队党支部书记,懂得婚姻法,知道婚姻不能包办,应该自由、自主。柳石山辩解说,我不是干涉,我完全是为了爱护你。阶级斗争是纲,做什么事都要有阶级观点。有些话,你就莫要我讲太明白了。

我懂你的意思。杨山林的家庭成分是不好,但他是在党和人民的培育下成长起来的,他的思想是好的。

你不要只看表面,不看根底。家庭成分就是根,根不正,是会出问题的。这就是阶级观点。

你那是唯成分论的观点,是错误的。我同杨山林同学六年,他的点点滴滴,他的一切的一切,我一清二楚,他是有作为有出息的人,他是靠得住的。

好了,就算杨山林不会变坏,靠得住,有作为,但是,他的家庭成分是不能改变的。现在升学、招工、参军、提干,哪一项不要政审,既看家庭成分,又查社会关系的呢?你想想,如果你同杨山林结了婚,你的老公的家庭成分是地主,你的前途不受影响吗?

如果因为这样,影响我的前途,我不后悔!

好妹妹,你要冷静,不要糊涂一时。

我非常冷静,一点也不糊涂。我心甘情愿与杨山林同甘苦共患难,海枯石烂不变心。

柳石山听柳芬芳这样一说,气得不可开交,等了好久才说:我作哥哥的提醒了你,规劝了你,你不听,硬是不顾自己的前程,我也没说的了。但是,你不能不考虑一下我们全家受牵连倒楣呀!你难道想不到如果你同杨山林结了婚,以后我填写什么表,我的儿女将来填写什么表,不都要填上有一个出身于地主阶级家庭的妹夫或姑父吗?

柳芬芳听了柳石山的话,一时感到无话对答,但想了想,果断地说:既然你怕受牵连,那么我们就断绝关系好了。

就算你我忍痛断绝关系,可别人、组织上会相信吗?我的好妹妹呀!柳石山无可奈何地说。

我意已决,什么也不顾了。好哥哥,我请求你原谅我吧!柳芬芳哭着说,走开了。

 

柳石山没有说服妹妹,又遭母亲一顿大骂,心里痛苦不堪。他孝顺母亲,也关爱妹妹,要是别的什么事,他不会不按母亲和妹妹的心愿办的,而这件事他认为是决不能依着母亲和妹妹了。他埋怨母亲不懂当今世事,他更责怪妹妹的脑子里缺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当文克彪的受牵连倒楣的话再一次活跃在他的脑海里的时候,他不禁想起半年前他同别人竞选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事。那次初选入围的除他之外,还有一人,最后是二里挑一。挑谁?他认为决不是他,因为他的对手的文化水平比他高,工作能力比他强。谁知最后竟挑中了他,原因是他的对手的一个表伯家庭成分是富农。这事对他的教育太深刻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决不能迁就母亲和妹妹。他想了好久,计上心来,他决定到茶林完小去向杨山林攻心。

一见到杨山林,柳石山就亲切地说:山林,你有才有貌,人品又好,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我内心是乐意你作我的妹夫的!

杨山林万万没想到柳石山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知柳石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盼望的那是真话,是柳石山的态度转变了。他诚心诚意地说:老兄,谢谢你!请你相信我,请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决不会辜负芬芳的,也决不令你失望的。我虽没有多大的能耐,但我会尽力做一个有益于党和人民的人的。

柳石山不断点头,表示相信杨山林的话,但正当杨山林为柳石山这样的表情感到高兴的时候,柳石山提出了杨山林的家庭成分的问题。杨山林回答说家庭成分对一个人是有一些影响的,但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本人的思想。他举出了好多革命前辈的家庭出身也不好,却走上了革命之路,有的还成了革命的旗手。柳石山反驳说那是过去的事,现在不行了。他说现在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了,家庭成分成了一个人脱离不了的影子。他举例讲了他竞选村党支部书记的事后,又说:山林,你不是各方面都表现很好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入团呢?

柳石山的话说得杨山林窘迫语塞,他又趁机而说:山林,现在做什么事,不都要用阶级观点的尺去量一量?不都要用阶级观点的秤去称一称吗?你看,招工呀,提干呀,参军呀,升学呀,样样都要进行严格的政治审查,既要查祖宗几代,又要查三亲四戚。我知道你同我妹妹真心相爱、情深义重。但是,你俩都要面对当今这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现实。如果你俩成亲,她的前途和命运无疑会受到你的家庭成分和你父亲的历史问题的影响。你爱我妹妹却害了我妹妹,这样的结果你愿意看到吗?我不得不说,你只有狠心地忍痛割爱,才能让你所爱的人及其家庭不受伤害!

听了柳石山的这番话,杨山林眼噙泪水,他说:老兄,你的话确实不是耸听的危言,可你不知我同你妹妹情爱之深,已至不计贫富、不顾荣辱了。我俩只求能相亲相爱生活在一起,别无他求。是的,我同你妹妹成亲,你妹妹的前途是会受到影响,但她不会在乎的。这一点,你可亲自问问你妹妹。

柳石山见杨山林这样一说,就又说杨山林如果同柳芬芳结婚,他和他的儿孙也要受到牵连,求杨山林为着他和他儿孙的前途命运而忍痛割爱。可是,杨山林这个平时并不固执的人此刻却变得固执极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明他的爱心有如磐石,无法转移。

柳石山在家没有说服妹妹,跑到茶林完小又没攻下杨山林的心,甚为恼火。他冥思苦想,突然面对杨山林,双膝跪地,说:山林,我跪地求你了,你就忍切腹之痛割真心之爱吧!我请你谅解我,我实在是出于无奈。

杨山林万万没想到柳石山会跪地求情,他又惊又慌,赶忙搀扶柳石山,可柳石山怎么也不起来,非要杨山林答应他不可。杨山林心中大乱,毫无办法,也双膝跪地,说:老兄,我恳求你,容我慢慢好好想一想!

柳石山无奈走后,杨山林心乱如麻。他觉得柳石山虽是无理干涉,却也有一腔苦衷。他痛苦而理智地思虑,脑海里萦绕柳芬芳的前途受损及其亲属受害的问题。

 

柳石山走后的第二天,文克彪来到了茶林完小。他为柳石山撕碎了杨山林和柳芬芳的结婚证而欣喜,却又为柳石山未能说服柳芬芳和杨山林而焦急。他要亲自出马,趁机尽力而为,以达到他的目的。他这次是以视察茶林完小期末工作之名而来,而实际上是前来向杨山林耍花招的。

山林,说实话我这次来,是借了解指导学校学期结束工作之名,行看望安慰你之实。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使你万分苦恼。是呵,谁遇到这样的事,不痛苦不堪呢?我无论作为你昔日的同窗,还是今日所处的位置,不能不前来关心你、安慰你。文克彪一脸坦诚的表情,一腔关切的陈说。

山林,我知道你同柳芬芳彼此深深爱慕,早有山盟海誓,矢志不渝。你俩本是天生的一对,我是衷心祝福你俩的。然而,古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天意、是时势,使你俩非遭此厄运不可。文克彪的话让人感到是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同情,但也锋芒毕露指出杨山林与柳芬芳的分手是大势所趋,无可挽回。

山林,柳芬芳的哥哥柳石山是横蛮、无理,但设身处地细想,他也并非无难处。现在是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的现实,他不能不顾及他的同胞妹妹一生的命运,也不能不考虑他和他的儿女受到株连。你说是不是?……

山林呀,如果真正爱一个人,就应该而且必须使之得到幸福,而不能让其受到损害,毁了前程。因此,大智大勇者,总是敢于直面现实,毅然作出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抉择。文克彪甚作痛苦缠身之状,感慨万千而说。

 

二十二 

前有柳石山的乞求,后有文克彪的游说,杨山林陷入了极端痛苦的深渊。他想起毕业前夕在桂花园的临别聚会,张洁提出的爱无反顾真爱观,柳芬芳赞赏的爱就要爱得深爱得笃爱得痴爱得舍生忘死的话。他同柳芬芳的情爱是地老天荒都不渝的呀,又怎能绝情分手呢?然而,他又不能不为柳芬芳的未来着想,他不愿让她受牵连,他不愿毁了她的前程。思来想去,他方寸大乱,苦闷、彷徨、困惑、以至绝望,于是提笔抒怀:

初中同窗情义长,

中师日月更难忘;

相逢六载真难得,

应是有缘不寻常。

柳林河畔初相约,

那情那景胸中藏;

无论学习或劳动,

恋情绵绵互相帮。

两年从教各一方,

心照神交在心房;

信誓旦旦不思反,

即使海枯石也烂。

难忘往事一桩桩,

事事牢记刻心上;

眼看鸾歌凤和鸣,

风云不测遭祸殃。

上天无梯地无门,

进耶退耶两都难;

黄梁一枕心滴血,

万念俱灰我傍徨。

 

柳芬芳没有接受哥哥的劝阻,回到学校后,文克彪不但自己两次对她进行劝告,还请求文教科长和任校长出面找她谈话,进行劝导。但是,她始终软硬不吃,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是什么后果,她都非与杨山林结婚不可。

一放寒假,柳芬芳就来到了茶林完小。她一走进杨山林的卧室,杨山林象似置一切于不顾地扑向前去拥抱她,而她也迫不及待地将杨山林紧紧抱住。两人的心中都似有千言万语在涌动,但又感到有口难说难诉,只是以泪洗面,心如刀割。就这样,两人足足拥抱不言哭泣了半个钟头。后来,柳芬芳看到了杨山林的抒怀诗句,又伤心地痛哭起来。哭后,她提笔将那诗的最后的黄梁一枕心滴血,万念俱灰我傍徨两句,改成思前想后心滴血,粉身碎骨不傍徨。杨山林见柳芬芳这样一改,想到柳芬芳过去对他的钟情酷爱,而今仍坚若磐石,又似有点疯狂地抱住柳芬芳,泪流满面。他愈咀嚼柳芬芳改动的诗句,愈感到柳芬芳对他的一腔纯真不渝的情爱,愈觉得他必须珍爱这无价的情爱,而决不能失去。他鼓起勇气领着柳芬芳又去找公社龙秘书,请求为他俩重新开结婚证书。但是,他俩没有如愿,龙秘书说必须要柳石山到场点头,拒绝了他俩的要求。

从公社回到学校后,杨山林更加感到失望,感到绝望。他无奈地对柳芬芳说:芬芳,我们该怎么办?柳芬芳心中有一腔爱就要爱得深爱得笃爱得痴爱得舍生忘死的真爱观,沉默了片刻后,她就把心中几经思虑的话说了出来:“‘生命诚宝贵,爱情价更高,若不能成亲愿成鬼,以身殉情!杨山林虽然深感绝望,但他还未敢想以死解脱。听到柳芬芳的话,他感到十分震惊,但他痛苦地求索,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这夜,天空有些浮云,寒星时匿时现;朔风飒然呼啸,甚是冷峭袭人;人息户闭,鸟雀无声,偶尔的几声狗吠,更衬出冬夜的寂静和凄凉。杨山林同柳芬芳走在通向杨山林家乡的江边村。此时此刻,杨山林和柳芬芳的心境是无法从《辞海》里找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达的。为了无上美好的爱情的坚贞不渝,他俩选择了柳河,回到杨山林孩提时代的乐园——柳林沙丘一览,然后将自己年轻纯洁的身躯投进清澈的柳河之中,以身殉情,了此一生。

杨山林和柳芬芳悲痛欲绝地走到了柳林沙丘。这里有杨山林无数的美好回忆,这里也是柳芬芳听了杨山林绘声绘色的描述后无限向往的地方,所以他俩选为回归之所。昔日高大参天的大叶柳树,早已在大炼钢铁时化为灰烬,就连那些树蔸也逐渐被人挖出作柴烧了。杨山林放眼四望,哪还有儿时的情景!但是,他仔细一看,沙丘上却有一些稀稀疏疏的小柳枝,那定是残存在土中的柳根顽强地长出来的吧!杨山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柳树虽被砍了,甚至树蔸也被拔了,但还有残根长出新苗,而人一去就什么都完了,心似刀割。柳芬芳不知杨山林在想什么,但她感觉得出杨山林内心的痛苦。她对杨山林既爱得深又爱得笃,她是心甘情愿殉情的。她想,不要那么悲悲戚戚,应该勇敢一点、高兴一点。她提议唱几支歌,她告诉杨山林,她想唱那阿哥阿妹情意长……,也想唱那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还想唱那九九那个艳阳天……。杨山林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俩最终没有唱,因为他俩怎么也唱不出声来。柳芬芳叹了一口气,拿出准备好的布袋,亮起手电筒,将河滩上那被水冲刷得十分洁净的鹅卵石,一个个拾起放进去。杨山林也跟着拿出布袋,也挑选那最洁净的鹅卵石装进去。各自的布袋装满了,他俩就将布袋牢牢地捆在腰间。此时此刻,两人的心在流血,泪如泉涌,久久地拥抱、接吻,难舍难分……

深冬的子夜,天空厚积乌云,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朔风愈刮愈大,愈刮愈寒,像是要逞令世间再也找不到一点温暖之能。漆黑一团,万籁俱静,没有光,没有色,也没有声,一切都没有了!

身付长流水,心系心上人!杨山林仰天而言,牵着芬芳的手,作势投江。

柳芬芳紧拉着杨山林的手,面对奔流的河水,大声地哭泣道:妈,女儿不孝了!

柳芬芳这一句撕心裂肺的哭诉,犹若一炸巨雷,使杨山林豁然惊醒。他用力把柳芬芳拉了一把,两人都瘫坐于地。

杨山林象着了魔似地将柳芬芳腰间那装满石头的布袋解下,接着又将自己腰间那装满石头的布袋解下。他喘了几口大气后,大声吼道:不行啊,一千万个不行啊!我们生活在新社会,不能学焦仲卿和刘兰芝哟!我们既有父母要孝敬,又更有党和人民的培育深恩要回报!柳芬芳仰天大哭说:我们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的呀!杨山林坚定地说:再没有路,也决不能走这条路!他从怀里摸出一面手绢,揩干自己的眼泪,也揩干柳芬芳的眼泪。这面手绢是当年送别文克彪毕业离校时,柳芬芳智赠给他的。他一直珍藏着。今日,他将这心爱之物入怀,本想带至天国。

柳芬芳认为杨山林言之有理,但她苦苦地思索,不走这条路,又能走哪条路?她想到文克彪的险恶,想到柳石山的阻挠,想到一些领导的干预,还想到再过两天全县中小学教师就要上县集中整训。她越想越觉得局势的复杂和变幻莫测,越想越觉得今天的事今天不办明天就可能办不成了。经过熟虑深思,一个决断在她的脑海里形成。她对杨山林说:山林,我俩现在就举行婚礼成亲吧,让河水主婚,请大地为证!这话是杨山林没有意想到的,他思索了很久,才说:这行吗?我们还没有拿到结婚证书呀!柳芬芳说:我们是办理了结婚手续的,只是结婚证被我哥哥撕掉了而已。——就算是不合法,我也不顾了。杨山林又想了很久。他想到形势的发展,他是难以同柳芬芳结合的,他不能让柳芬芳失节,受到损害。他说:芬芳,我对你的爱慕无以复加,得到你,是我梦寐之所求。但是,直面现实,恐怕你我今生是有缘无分的了,我不能自私让你失身于我。柳芬芳的态度十分坚决,她说:我意已决,我是属于你的。如果你我今晚不成亲,我就投河自尽;留你替我孝敬我的生母,回报党和人民!

两人谈论了许久,最后还是杨山林从命。

这是青春的渴望,这是爱恋的积淀,这是激情的释放,春情澎湃,高潮迭起……

当此之时,两颗年轻纯洁的心灵充满了甜蜜和幸福,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和痛苦。

事后,柳芬芳仍然沉浸在无限的柔情蜜意之中。她想有此一宵,不管将来如何,也聊可自安自慰,也不枉与杨山林钟爱一场。但是,杨山林在深感幸福美满之后,却又懊悔自己的鲁莽不慎,伤害了柳芬芳。

 

二十三 

那年代的寒暑假,中小学教师是要召至县城集中整训的。两天后,县文教科举办的全县中小学教师集训开始了,杨山林和柳芬芳都到了。这次集训,主要是总结一期来全县中小学教师的政治、工作和生活等各方面的情况,以阶级观点去分析去批判。在这样的集训中,总会有人挨整,弄得人人自危、诚惶诚恐。文教科长在总结一期来的情况时,指出了方方面面的问题,其中提到了有些教师在恋爱上存在严重的问题。他指出家庭成分好的找家庭成分不好的,是缺乏阶级观点,是蜕化变质;而家庭成分不好的找家庭成分好的,是拉拢和腐蚀对方。他说的有些教师就是指邹立和李兰、杨山林和柳芬芳等人,把他们树为批判的靶子。

1963年上期开学后,唯成分论之风愈刮愈烈,日甚一日,杨山林彻底绝望了。他想他同柳芬芳的结合,已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而即使结合,那后果必然是毁了柳芬芳的前途,牵连她的亲属倒楣。经过一天又一天的整日整夜的痛苦地思虑,他深感别无选择,决定忍痛割爱,同柳芬芳分手。这是一个何等违心的抉择啊!他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哪能用言词去表达。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作出这一抉择,他也深知柳芬芳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他作出这一抉择的。然而,直面现实,他求索不出一个或半个他遂意的抉择。他该怎么办呢?他一次又一次地作出这一抉择,然而又一次又一次地否定这一抉择。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最终他觉得还是别无选择。于是从此,他不再写信给柳芬芳,而柳芬芳的来信,他总是先捧着暗暗哭泣一场,然后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后来,他既麻木违心又咬牙狠心,托一媒婆到唯成分论之风还未劲吹到的最落后最贫困的山区找到一个名叫王月英的村姑,草草结了婚,以此让柳芬芳死心绝望。但是,他又深知他这样做无疑有如将一把匕首刺进柳芬芳的心窝。自责、自怨、自恨、懊悔、伤心、痛苦,凝聚在他的心中。

柳芬芳得知杨山林同王月英结婚的消息后,痛不欲生。后来,杨山林寄给了她一封万言长信,看后,她感受到杨山林对她的超凡的情爱,她想如果她自尽的话,杨山林是绝对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的。她左思右想,她觉得她不为自己而活也得为杨山林而活下去。她决定终生不嫁别人。

文克彪知道杨山林同王月英结了婚,进一步向柳芬芳发起了攻势。

芬芳,如今杨山林做了决断同别人结了婚,你也应该死心了吧!我觉得,杨山林深明大势所趋,不得不作出理智的取舍。他这样做看似对你无情,实则对你最有义,因为他是为了不毁了你的前程。而你怎样才不负杨山林的这番良苦用心?你要从痛苦中摆脱出来,争取光明的前途,获得新的幸福……

论才华,我虽不及杨山林,但我也有杨山林没有的长处。不论是家庭的历史还是仕途的通达,应该说他不能跟我比。论情感,我也承认杨山林最爱你,但我总能算第二吧。我敢说除了杨山林,没有谁比我更爱你。其实,我说杨山林比我更爱你,那也是你的感觉而已,只是你还不知道我比杨山林更爱你呢!我为什么在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之后,仍然坚定不移地追你,这不证明我深深地爱你吗?……

现在杨山林业已结婚,你爱他就应为他的前途、利益着想。如果你答应了我,我可以发誓不遗余力地关照他。凭我所处的位置,我关照他的机会是很多的。譬如,马上有一次小面积的工资调整,我可以给他上调一级,以表我的诚意。……

柳芬芳见文克彪穷追不舍,就将她与杨山林柳河之夜的实情说了出来。她以为有了这块挡箭牌护身符,文克彪就不会再纠缠她了。哪晓得文克彪说柳芬芳说的即使不是骗他的假话,而的确是真话,他也无所谓,不计较,可以谅解,他爱她的心不动摇。

不久,全县中小学教师工资小调整,茶林完小经多次研究最后还是决定向县文教科上报将杨山林的工资上调一级。文克彪此时已是握有实权的主办科员,对各学校上报调升工资的名单有取舍的审批权。他批准了将杨山林的工资上调一级,以讨好柳芬芳。杨山林试用期满转正的月薪是37元,这次调升一级后月薪为42元。

文克彪为得到柳芬芳,除了自己大力攻心之外,还把县委组织部钱部长请了出来。

柳芬芳被召到县组织部,钱部长对她说:小柳老师,我这个组织部长关心起你的个人问题了,你应该感到幸运吧!前一段发生的事我听说了,如果你是党员的话,我也早就出面不同意你跟那位杨老师结婚的。好了这些我不说了,如今茶林完小那位杨老师已经结婚了,你也不再要藕断丝连了。不要掉进情感的泥潭里,要考虑自己的前途理想。在择偶的问题上也要突出政治,要有阶级观点。我认为文克彪同志很不错,前程无量。他又那么痴情于你,你应该接受他。今天我找你谈话,就是想撮合你俩这对美满的姻缘。别人,你可以不相信;组织,你不可以不相信!

过了一天,柳芬芳又被钱部长召去。钱部长对她说:你应该相信我,相信组织,……最后他重复了上次他说的别人,你可以不相信;组织,你不可以不相信之后,又加上一句:别人,你可以不服从;组织,你不可以不服从。

那年月,领导之口,就是金口,领导的话,就是玉言,就是金科玉律,必须绝对地无条件地听从执行。相信组织,服从组织,这在那时嬗变成了一种紧箍咒。钱部长将这紧箍咒一念,柳芬芳感到窒息、绝望。她想放声痛哭一场,但是在组织部长面前,她哪能哭,有泪只能往心里咽。回到学校,柳芬芳心想她最好的选择还是以一死一了百了。然而,她想起杨山林给她的那封万言长信上说的如果你寅时轻生,我命决不留至卯时的话,她不得不放弃自尽的念头。为着杨山林,她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她必须唯组织部长之命是听。有帝王之时,婚姻依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此时这部长大人身兼媒妁和父母两职。

 

文克彪终于达到了目的,柳芬芳被迫与他结了婚。婚后,柳芬芳终日愁眉不展,闷闷不乐。一日,她得知张洁与徐岗已结婚的消息,心中更加痛苦不堪。徐岗大学毕业到中学从教4年多,尽管有貌有才,但因出身官僚地主家庭,一直找不到对象,光棍一人。后来,张洁听人说徐岗的课上得特别棒,就去听了他一节课。就是这一节课钟情,张洁爱上了徐岗。最终,张洁冲破了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同徐岗结成连理。想到自己与杨山林未能同张洁与徐岗一样终成眷属,柳芬芳又有如撕肝裂肺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