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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情爱》(二)
 
长篇小说《风雨情爱》  加入时间:2017/8/31 16:03:00  admin  点击:463

 风雨情爱》(二)

 

胡楚鹍

 

 

潇湘师范接到地委的通知,要他们学校放一颗水稻卫星。许多师生疑惑不解,全地区不是放了一颗大水稻卫星,怎么还要学校再放一颗?学生会主席文克彪消息灵通,他向人暗地透露,全地区的水稻卫星没有上天,原因是那颗水稻卫星发射的时间科学测算失误,那天拔出重新挤插在一起的禾刚抽齐穗,没成熟,以致后来全成了瘪谷。地委了解到潇湘师范学农水稻区的水稻还没收割,于是,通知他们再放一颗水稻卫星。

闻风而动,雷厉风行。接到通知10分钟后,潇湘师范成立了发射水稻卫星的指挥部。紧接着,由指挥部迅速召集全校师生召开了发射水稻卫星的誓师大会,决定下午做好放水稻卫星的一切准备工作,第二天正式放水稻卫星。

这天下午的任务是整理水稻卫星田。要求首先将卫星田进行杀虫除病处理,然后深耕两尺以上,再施足底肥。指挥部要求所施的底肥,做到有机肥和无机肥搭配合理,而无机肥中的氮、磷、钾的比例也必须恰当,责成生化教研组组织教师细致精确地计算出各种肥料应施的重量。

按照指挥部的安排,杨山林所在的班和同年级的另一班担任深翻卫星田的任务。一吃了中饭,这两个班的师生就立即出发赶到了卫星田处。卫星田面积虽仅2.5分,但要深翻两尺深,可不容易。因为它是湿泥,不是旱土,不能用锄头挖,只能用铁锹铲,非常费劲。尤其是女同学更感吃力。杨山林不时看看柳芬芳,柳芬芳也常瞟一眼杨山林,有时凑巧两人的目光对视。柳芬芳铲得汗淋淋的,杨山林恨不得能帮上她的忙。他很不解:插到这块卫星田里放卫星的禾是业已成熟正待收割的了,何需深耕,何必白费力?有这种疑惑的,又何只杨山林一人,但都心照不宣,谁也不说出一个字来。大家铲了一阵,学生会主席文克彪以指挥部人员的身分来到了卫星田边。他先看了看,又与深翻卫星田的领队交谈了几句,然后站到一高处,意气风发地对大家演说:老师们、同学们,大家辛苦了!我是受指挥部之命前来慰问大家的,鼓励大家的。我们是在干前人不敢想更不敢干的震天动地的大事。将卫星田的泥土深翻两尺以上,难度是很大的,但我们坚决要这样做,不能动摇。我们的水稻卫星上天后,人家向我们取经,说你们采取了哪些措施使水稻卫星上天的呀?我们得有经验可讲。我们告诉他们说卫星田必须用药消灭病虫害,必须深翻两尺以上,还必须科学地施足底肥,等等等等。我在此代表指挥部号召大家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打泥滚、出黑汗,胜利完成深耕的任务。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我们的主观世界也会得到改造。我们应该认识到,坚定积极肯干地完成深耕任务,就是自己在红专道路上迈开大步前进的具体表现。……

听了文克彪的这番演讲,杨山林顿开茅塞,原来深翻卫星田,完全是为了日后有措施可说,有经验可讲。他又细细咀嚼文克彪最后一句向大家提出的警示:在深翻卫星田中表现坚定积极肯干,就是在红专道路上迈开了大步;而如果在深翻试验田中表现不坚定积极肯干,就是在红专道路上踯躅不前。他环视了一下大家,只见大家的精神更振奋了,干劲更足了。跟班劳动的卞光之老师埋头不停地铲泥土,看得出他干得已经超过了自己的体力。陈震威老师虽然铲得比学生更吃力,但还是一脸写满欢快,还时而声嘶力竭地喊加油呀!一定要保证深度

第二天,潇湘师范敲锣打鼓热火朝天地放水稻卫星,将18亩多田的成熟了的水稻,一蔸蔸拔出密植在2.5分试验田里。

四天后,潇湘师范的师生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清晨,校广播室播放出一首欢乐的乐曲后,接着播出了学校水稻卫星发射成功创造了亩产37856斤的消息。于是各教研组、各教学班,大放鞭炮,敲锣打鼓,隆重而热烈地庆祝,整个校园欢腾了起来。那盛行报喜,凡是取得了什么成绩,必锣鼓喧天向上级报告喜讯。这天上午,潇湘师范向地委报喜。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最前面的三人高举象征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三面红旗开路,随后是八人抬的报喜牌,接着是水稻卫星指挥部全体领导人员,最后是着了装的40人乐器队和40人腰鼓队。杨山林在乐器队,柳芬芳在腰鼓队。

这颗水稻卫星飞上了天,它的万丈光芒照亮了潇湘师范,还照亮了潇湘地区,各地学习取经的人员接踵而来。

接着,潇湘师范听说西北一个农学院六位学生创造出无耳无尾猪一头一天长膘19斤的奇迹,深受鼓舞。于是,他们又敢想敢干,大胆地将大米反复蒸煮两次,又放了一颗名曰双蒸饭卫星,创造出一斤大米蒸煮出六斤饭的奇迹。于是,学校又欢腾了一次;于是,学校又向地委报了一次喜。

 

双蒸饭卫星腾飞后,潇湘师范还不自满,又向外校学习,决定放一颗诗歌卫星。他们规定在一个晚上,全校师生齐动手,每人至少写出60首诗歌,放一颗创作诗歌10万首的卫星。为了使大家不受束缚,他们说明诗歌的长短不限,形式不拘。他们还说明可以彼此商量切磋,还可以参考借鉴前人之作。于是,学校图书馆的诗歌书籍,当天抢借一空。

这天夜晚七点半钟,开始放诗歌卫星。教师的办公室和学生的教室都有幸沾光,成了发射基地,灯光亮得有如白昼。有好多人边看书边写,也有不少人边交谈边写。文克彪借了两本诗集,一本自己用,一本给了柳芬芳。柳芬芳好不纳闷,这个大大的学生会主席怎么不时地接近她,今天竟给她借来一本诗集。她自己没借到诗集,这确是雪中送炭,就收下了。她见杨山林也没借到诗歌书籍,就将那本诗集给杨山林先看。杨山林看得很入神,十分欣赏那些诗作语言既形象而又精炼,意旨既深刻而又含蓄,使人回味无穷。可是,他越看越感到难以下笔,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仍未写出一首诗。这使柳芬芳甚是着急,她对他说:怎么还不动笔?杨山林低声说:愈看愈自惭形秽,无法落笔。柳芬芳有些嗔怪而又有几分命令的口气说:谁要你写传世之作?抓紧时间赶快写吧!杨山林用拳头捶了几下头,说:是,赶快写。但是,他立即又紧锁眉头。他考虑到说话别人听到了不好,便写了一晚怎能写出60首诗呢?一句话给柳芬芳看。柳芬芳看后,立即回给了一张字条给杨山林。那字条上的话是:你是学习尖子,应能超额完成任务。如果你不能完成任务,人家会说你什么,你应该明白。杨山林看了,似乎悟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他将那本诗集还给柳芬芳,自己冥思苦想起来。突然,他想起当地的民歌,似乎出现了一点灵感,于是落笔写下一首:

竹叶青来柳叶青,

潇湘师范鼓干劲,

水稻卫星上天后,

蒸饭卫星又紧跟。

敢想敢说更敢干,

诗歌也要放卫星;

李杜九泉应含笑,

如今人人成诗人。

写完后,他自己念了一遍,与刚才在诗集里读到的那些诗歌作比较,深叹自己写出的东西,实在是没加盐的汤,淡得无味想吐,愧疚自己无才。

杨山林将自己写的诗递给柳芬芳,并说:你看,这算诗吗?

柳芬芳看后,说:我们不是诗人,不能跟诗人比。我看你这一首就是写得好,水平高。第一,你运用了我们本地民歌起兴句竹叶青来柳叶青开头,富有地方特色,叫人读来倍感亲切;第二,内容好,真实地反映了我们学校大跃进的现实;第三,李杜九泉应含笑一句,富有丰富的想象力,具有革命的浪漫主义色彩。

杨山林笑了笑,说:我知道,你这是鼓我的气。——好吧,这就算一首。

柳芬芳仍然担心一老一实的杨山林完成不了60首的任务,又叮咛杨山林抓紧时间赶快写。

杨山林抛却顾虑,鼓起了勇气,奋笔疾书。事后,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一夜竟写出了65首诗歌;他更不明白那些原先90分钟写不出一篇四五百字作文的同学,也在一夜之间完成了60首诗歌的创作的任务,的确是一大奇迹,真是放了一颗卫星。这真奇而怪,莫非斗酒诗百篇的李白的灵魂附体暗助了他们,使他们此夜成了诗仙。他们的那些诗作,形式多样,长短不一,最大的特点是精炼。其中有一首仅两字两句,即无!有!。作者自注:概括了过去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反映了在三面红旗的光辉照耀下,创造出了奇迹,什么都有了。前一感叹号表达了对过去一穷二白的惋叹,后一感叹号流露出对三面红旗创造出人间奇迹的欢欣。

第二天,潇湘师范又敲锣打鼓向地委报喜,他们学校师生一夜奋战创作了诗歌10万首,一颗诗歌大卫星跃上了蓝天。这次报喜的阵容比前两次更壮观,增加了一百块诗歌牌。他们从那10万首诗歌中选出了100首最优秀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贴在用三合板制作的长2尺宽1.6尺的诗歌牌上。诗歌牌钉了木把,一人擎举一块。第一块诗歌牌上的诗是:总路线是灯塔,大跃进是号角,人民公社是天堂,举国上下齐欢唱。第二块诗歌牌上的诗歌是:人有多大胆,田有多高产,亩产十万斤,不算最高产。杨山林开头写的那首诗,也荣幸入选在其中。

 

大跃进之年,全国又掀起了大炼钢铁的热潮。

为了在两年内赶上英国,1958年全国钢产量要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为了1070万吨钢一吨也不少,各级干部走出机关大院去炼钢铁,各级学校师生停课去炼钢铁,许多解放军官兵放下操练的武器去炼钢铁,数以万计的农民放下了农具去炼钢铁。

潇湘师范的师生也卷进了大炼钢铁的洪流。他们土法上马,用小土高炉炼铁。这种小土高炉不用热风设备,只装冷风鼓风箱,用木炭作燃料。炼铁人员分成采矿、运矿、烧炭、运炭和冶炼五个大队。杨山林被安排在烧炭队,柳芬芳被安排在运炭队。

烧炭队首先开赴到杨山林和柳芬芳去过的那个柳林沙丘。一棵棵高大的大叶柳树砍倒了,锯断了,劈开了,装进了炭窑,变成了木炭,运到了学校的小土高炉旁。

杨山林决心在劳动中锻炼自己,砍树不惜力气,从不拈轻怕重;烧炭特别细心,火候拿得准。担任烧炭队队长的文克彪对他的印象很好,唯一不满意的是他在休息时仍爱看书,大有重专轻红之嫌。自从柳芬芳告诉杨山林有人对他在劳动中的休息时间里看书的非议后,他在劳动中的休息时间里,常翻开书看一会儿立即关上书,就默记起来,而表面装作同别人一样悠闲休息的样子;他也常打开书看一看马上关上,就思索书中的问题,而表面上佯装听别人聊天说地的样子。他还试图用在劳动中的积极肯干的表现去赢得别人的好感,从而减少对他在休息时看书的谗言。他的这些招数虽然起了一些作用,但是并没有完全将他爱看书的缺点遮掩起来。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一沙丘的柳树已全部砍了,烧成了木炭,作了炼铁的燃料。但杨山林从柳芬芳口中得知,这些木炭快烧完了,却没有炼出一斤铁来。杨山林想到这片柳林无谓地化成了灰烬,痛心不已。他又联想到他家乡的那片柳林,不知是否同这片柳林的命运一样,心里十分沉重。

面对半月来的炼铁失败,潇湘师范炼铁指挥部召集指挥部人员和各队队长的紧急会议。经过讨论,与会者首先统一了思想:决不能因失败而偃旗息鼓,而要继续高举三面红旗,夺取大炼钢铁的最后胜利。在研究下一步的工作时,文克彪第一个发言说:我们烧炭组立誓保证有充足的燃料供应。那片柳树烧完了,我打算带领我们的烧炭队上山伐木烧炭。他想了一下,又说:我们炼铁失败的关键是铁矿石不能融化成铁水。听说外地有用废铁炼铁的,我们何不试试。他的建议得到了与会者的赞同。于是,决定采矿队人员转移阵地,下乡收购废铁。最后,决定在炼铁取得胜利后召开隆重的庆功大会,号召大家在大炼钢铁之中立功获奖。

散会后,决心在炼钢铁中立功受奖的文克彪立即返回到烧炭队,传达了指挥部的决定,连夜带领他的人马赶赴离校三十余里的深山老林伐木烧炭。他的确是以身作则,带头干重活、干难活。一天,他爬上峭壁砍一棵大树,不慎摔了下来,伤了左脚。想到指挥部号召大家立功,他仍然坚持不下火线。虽然脚疼得不能走动,但他除了坚持指挥大家之外,自己还坚持坐在地上锯木头。过了一夜,他仍不能走动。杨山林发现他的左脚受伤处红肿得很严重了,就与同学商量抬他回校治伤,可他坚决拒绝,斩钉截铁地说:革命前辈为了打江山,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如今搞建设,为了赶美超英,大炼钢铁,实现1070,我伤一条腿就下火线?即使失去了一条腿,又何足惜!随班劳动的陈震威和卞光之二位老师也去劝他回校治伤,他在老师面前表现得更加坚定不移。

挑炭的柳芬芳、张洁、李兰等同学来了。这些挑炭的女同学,没早没晚地挑炭,有时应急,三更半夜爬起床喊走就走。如此半个多月的劳累,她们都明显消瘦了。在杨山林眼里,柳芬芳似乎比同伴们更瘦了,他好不心疼。他心想帮帮她,可他又能帮她什么呢?他记得上学期,他杀虫,柳芬芳她们收割黄豆,他顺路给她挑了一肩。可是,现在他砍树烧炭,没有空闲的时间帮她挑了。他见柳芬芳放下了炭篓,就打算去给她装炭。然而,他想了想,就先帮张洁装、再帮李兰装,然后再给柳芬芳装。

当杨山林给柳芬芳装炭时,张洁笑着说:山林呀,你这老实人怎么今天狡猾起来了?

杨山林懂得张洁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明白。李兰大笑说。

芬芳,你明白不?张洁对柳芬芳说。

我明白什么?柳芬芳回答。

你真不明白?那我告诉你吧!张洁把嘴贴近柳芬芳的耳边说,山林先给我和李兰装炭,然后才给你装,这是一个狡猾的安排,是为了不让人看出你俩那不一般的关系。

柳芬芳心知杨山林先帮张洁和李兰再帮她的原因,正如张洁所言,但她仍为杨山林辩护,说:你这跳皮鬼,他行者别无他意,是你这观者别有用心。

芬芳,我以为张洁这鬼精精的判断是对的。李兰含笑说。

柳芬芳佯装生气地反击:给你俩先装了,不但不领情,还胡说些什么,真不够朋友!

你可不能生气,我们是开玩笑的。张洁和李兰异口同声地陪不是。

杨山林有意转换话题,告诉她们说:我们的文队长脚受了重伤,我们想抬他回校治疗,他却怎么也不肯。你们去劝劝他吧!

柳芬芳等女同学立即去看望文克彪,文克彪很高兴,说:非常感谢你们的关心!见到你们,我的脚伤似乎好多了。他的目光长久地停在柳芬芳那苗条的身段上。她们劝他赶快回校治疗,他又慷慨激昂地把对杨山林他们说的豪言壮语又说了一遍,立誓不下火线。柳芬芳等人挑炭回校将文克彪脚受重伤的情况报告了炼铁指挥部。指挥部召他回校治伤,他仍然谢绝,不下火线。后来,指挥部只得派校医上山给他治伤。但是,由于他自己拖延了医治的时间,左脚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采矿队师生走村串户去收购废铁,却很难收购到,原因是农村人民公社和各机关单位都在炼钢铁,大家都知道找窍门,到处收集废钢铁。经过多方努力,他们才收购到一百多斤废铁。其实这些并非是什么废铁,而是一些完好无损的铁锅、铁鼎,原先是私人家里用来烧水、煮饭、煮菜的,而现在成立了人民公社,一律在公共食堂吃饭,不许私人在家里开锅做饭菜吃了,因而这些锅呀鼎的,也闲着无用了,成了废铁

有了这一百多斤带引号的废铁,潇湘师范炼铁指挥部决心大会战,夺取炼铁的胜利。他们将那一百多斤废铁交给一号炉,并把精干的技术人员集中到一号炉。参加一号炉会战的全体人员照例召开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后,一场炼铁大会战开始了。加炉料的加炉料,出炉渣的出炉渣,鼓风的鼓风,指挥的指挥……各有其事,各负其责。他们生火、鼓风,陆续将捣碎的废铁和木炭按比例投入炉里。人人繁忙而紧张,谁也不让自己的工作出一丝一毫的差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胜利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盼望日久的红彤彤的铁水终于流出来了!人们不禁雀跃、狂呼,欢庆炼铁成功。

一百多斤锅鼎打碎投入炼铁小土高炉,流出了16.5斤铣铁,终于大功告成,潇湘师范又一次隆重地向地委报了喜。接着,潇湘师范召开了隆重的庆功大会,给荣立一、二、三等功的发了奖状,还表扬了一大批在炼铁之中表现积极的师生。杨山林和柳芬芳都在受表扬之列。荣立一等功的共10人,文克彪列这10人之首。学校党委书记、炼铁指挥部主任重点介绍了文克彪的先进事迹,并作了高度的评价。他说:文克彪说:革命先烈为了打江山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如今搞建设,为了赶美超英,大炼钢铁,实现1070,我伤一条腿就下火线?即使失去一条腿,又何足惜!这奋不顾身的豪言壮语,多么动人心弦,感人肺腑!他是我们全校师生学习的榜样,他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和荣耀!

 

 

这年,风调雨顺,潇湘地区各种农作物都大丰产。但是,大炼钢铁和大修水利,农村的劳力抽空了,到了11月中旬,跃进人民公社满山的油茶籽还挂满树枝,遍地的红薯还沉睡在地里。学校是最听指挥的支援部队,潇湘师范奉命派出二年级师生到跃进人民公社抢收。

这跃进人民公社盛产茶油,油茶树满山遍野都是。即使他们的劳力一个也不抽调走,也是难以摘收完的。往年一到油茶籽收摘的季节,他们那些没有油茶山的亲戚朋友,加上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再加上东转西转转了三五个弯的亲戚朋友,都蜂拥而来,进行有偿的帮助,一人摘一天可得到三十斤油茶籽。每年他们的油茶籽用自己的手摘回来的不到五分之一,另外的五分之四靠的是亲戚朋友的手。那些亲戚朋友嘴上美言是帮忙,实则是自己很想吃茶油。茶油在当地称之为清油,它呈淡澄色,清亮透明,看一眼,令人心胸舒爽。用它点灯,看不见烟子。过去的寺庙,神像前点的灯,专用这种清油。它又是从前农村妇女的护发油,抹上它,头发既柔软又青亮,还有一股可鼻的香气。它更是上乘的食用油。用它炸煎食物,色泽鲜明,清香松脆。用它煮鱼虾,腥味全无,特别鲜嫩可口。那时的平民百姓虽还不知道茶油不含胆固醇,而富含不饱和脂肪酸,食之可以清肠润胃、护发养颜和抗癌、降血脂、降血压等,但他们看到一生吃茶油的尼姑等戒荤吃斋的人,容颜难老,松鹤遐龄,就揣测到茶油是长寿油。油茶林是个大磁场,引力极强,往年跃进人民公社的家家户户,是不愁他们的油茶籽摘不回家的。可是,今年建立了人民公社,要大跃进,既大炼钢铁又大修水利,劳力统一调走了,油茶籽就无人摘了。

杨山林那个班的学生和跟班的陈震威、卞之光二位老师,来到了跃进人民公社的前进大队。他们首先抢收油茶籽。一位年过半百的副大队长,把他们带到油茶山。杨山林放眼四顾,啊呀,无边无际,不知那油茶山有多大。他们一人拿一个竹篓子,从山边往里摘起来。这一年的油茶籽结得特别多,又长得很大个,把树枝都压弯了。张洁高兴地说:这油茶树真是懂礼貌,弯腰向我们敬礼,感谢我们给它们减负了!她的话好像唱歌发了一个音,接着就是一个大合唱。大家一边欢乐地说笑,一边尽快地摘油茶子。陈、卞两位老师一同摘一棵树,杨山林赶快爬到那树上,把树顶上的摘下来,留着下面的给他俩摘。张洁、李兰和柳芬芳三人总是一同摘一棵树,摘完一棵,再摘另一棵。摘了几棵之后,张洁同李兰耳语了几句,就跑到杨山林面前说:芬芳手指出血了!杨山林早就看到了一种可以止血的白茅花,捋了一些装在衣袋里。他一听到张洁的话,就急忙跑过去,打算用那白茅花给柳芬芳包扎止血。他跑到那里,李兰忍不住笑,说:你上当了,辣子骗你的。听李兰这样一说,他放心了。他宁愿上当受骗,也不愿柳芬芳真的受伤。柳芬芳看了杨山林一眼,然后对张洁说:辣子,你搞什么鬼?张洁得意地说:我是为你出题考杨山林。接着,她对杨山林说:看你那急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可得红分。给你一个奖励吧,来,跟我们一起摘!杨山林自然乐意得到这个奖励,于是四人同摘一棵树。摘了一阵,张洁把李兰拉到别处摘去了,留下柳芬芳和杨山林两人在一起摘。

芬芳,刚才我的确急得要死,以后,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让我——”杨山林见张洁和李兰走开了,对柳芬芳说。他故意把那两个柳芬芳想得到的字,不说出来。

你也要小心,不要让我——”柳芬芳说。她一礼还一拜,也故意把两个字不说出来。

杨山林说:你不要爬树。我从小就会爬树,——”

别说了!可能没走多远,会偷听的。柳芬芳突然警觉起来,打断杨山林的话。

果然不错,柳芬芳的话一说完,张洁的笑声传来了。紧接着,张洁和李兰走过来了。

说得好甜蜜!张洁对杨、柳得意地一笑,说让你俩单独说了悄悄话,我已将功补过。

杨山林转开话题笑着说:张洁,你们三巾帼只管摘低处的,树高处的由我一须眉摘好不好?

好呀!张洁头脑灵活,反应很快,笑嘻嘻的,看一眼李兰,说,李兰,我俩沾芬芳的光了!

李兰听懂了张洁的话,笑起来,说:沾点光是应该的,我们是好姐妹嘛!

辣子,你这张野猪嘴,太利害。开口就伤人!柳芬芳故作生气的样子说。

杨山林又把话题岔开,说:我早就想写一篇《油茶树赞》,但一直没动笔。今天我们身临其境,一边摘油茶籽,一边谈谈怎样歌赞油茶树吧!

张洁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开口说:油茶树是一种很有经济价值的树,它结的油茶籽榨出的茶油,是可口的食油,这是值得赞颂的。

李兰一面摘茶籽,一面说:油茶树长在荒山野岭上,不需要精心栽培管理,而每年都结出累累果实,为人们提供大量的上乘食油,它索取的少而奉献的多,值得称赞!

柳芬芳同张洁、李兰在一起谈论什么,她总是自愿排名第三的。张洁嘴快,第一个讲话非她莫属,李兰生性喜随人之后,但柳芬芳总要她先于自己发言,以致她后来自觉地坐第二把交椅。柳芬芳看了一眼杨山林,说:我来说第三赞吧。油茶树同松柏一样,有顽强的生命力,四季常青。它不怕风雪,不畏寒冻的精神,值得赞叹!

杨山林站在树杈上,边摘边说:你们的三赞讲得很好,但还有第四赞。你们仔细看看,这油茶树枝上不是长出了花苞苞了吗?

张洁想了一下,就说:油茶树先长出花蕾,再开花,然后结实,其他的树也是这样,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赞?

杨山林把树顶上的油茶籽摘完了,跳下地,说:你再仔细地想想吧!

张洁摇头说:我可没有你的天赋,想不出了,还是你讲吧!

李兰接着说:山林,我也想不到,你讲吧!

柳芬芳没作音,但她的眼睛说了话,也叫杨山林讲。

于是,杨山林就说:桃树、李树把成熟的果子让人们摘下来之后,要歇息休整六、七个月才再开花结果。桔子、柚子、橙子把成熟的果实献给人们以后,也要休养四、五个月的时间,然后再开花结果。而油茶树把一身累累的油茶籽奉献出来后,一刻不停,毫不喘息一下,立即开花,孕育下一年的油茶籽。油茶树不辞劳苦,永挑重担不歇肩的精神,难能可贵,实在可歌可赞!

听了杨山林的话,张洁忙说:山林,你真聪明,怪不得芬芳——”她故意把她不说出而别人也想得到的喜欢你,三个字不说出来。杨山林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李兰抿着嘴笑,柳芬芳表面上装出嗔怪的情色,内心却是挺高兴的。

劳动在欢快中进行,树上的油茶籽一个个摘了下来,装了一篓又一篓。后来,团支书和班长发出了劳动竞赛的号召,人与人,组与组,你追我赶,比谁摘得多,效率更加提高了。

摘收油茶籽已有六天了,收回的油茶籽虽然把队里的禾坪堆满得像一座山,但最多不过只收回了三分之一。杨山林盘算,再用两个六天摘完油茶籽,用十天把红薯收完,就可回校上课了。这天,天蒙蒙亮时,大家就起了床,赶紧洗漱,打算早一些吃了饭进山。大家刚吃完饭,只见那副大队长走来了。他那两条浓黑的粗眉紧锁着,一脸的怒气,吓得大家以为闯了什么祸,惹他生气了,面面相觑。又只见他没头没脑地嚷:热烧了,疯了,乱弹琴,瞎指挥,这个副队长我实在当不了!停了一下,他看了大家一眼,无奈地说:公社要我们两天把茶籽摘完,外后天就来检查验收,这不是乱弹琴,瞎指挥吗?我们一人没有三头六臂,我们又不是孙悟空,扯下一根猴毛能变出一个猴子来。两位老师和同学们,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两天你们就沿山路两旁摘算了。看来其他的只能烂在山里了!大家早起晚归,经过两天的奋战摘完了山路两旁的油茶籽,又接到了公社的通知,要在五天之内抢收完红薯。于是,那副大队长安排大家挖红薯。挖了三天,虽然红薯堆了几屋子,但挖了不到三分之一,还剩下两天的时间怎么挖完呢?那副大队长只好咬着牙向邻队学习。他要同学们先把红薯藤割掉,用牛拉犁翻土,再将土面上的红薯捡出来。这样快是快多了,但有的犁烂了,有的埋在土里,收一半,留一半给了土地公公。

 

 

已到旧历腊月下旬,寒假终于盼到了。潇湘师范的学生,离家整整一学期了,思家情切,归心似箭。放寒假前夕,学生彻夜未眠,收拾衣物,打点行囊,联络同乡,相约同行,话语不绝。离天亮还有两个钟头,就有人动身离校了。凑巧这天寒风阵阵,淫雨纷纷,天宇漆黑,道路泥泞。但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全都不顾了。没有雨具的,淋湿了头发、淋湿了衣服;没有电筒照明的,摸黑行走,不时失足踉跄,甚至跌倒。在走向潇水老屋埠的学生中,有杨山林和柳芬芳。他们走到离校十多里的老屋埠,天才拂晓,雨才停止。去年也是这拂晓之时,早有摆渡的人等候在此。可是,今年成立了人民公社,私人不再摆渡,公社的摆渡人员按时上下班,时辰未到,杳无人影。来此渡河的学生,焦急如焚,怨声载埠。杨山林见埠头不远处,新修了一栋小房屋,想必是摆渡者的住处,就去敲门。敲了好久,才开门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五十多岁长着络腮胡子的人,埋怨道:怎么这么早就来敲门,开船的时间还没到呀!杨山林十分恭敬地说:老叔,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是离家半年急于回家的学生,沾您的光,早点渡我们过河吧!那络腮胡子揉了揉眼睛,看到许多学生在埠头等待渡河,露出了慈颜,打了一个哈欠,说:行,我就去。

杨山林他们都渡过了河,大家忙掏钱给那好心的络腮胡子,而那络腮胡子摆了摆手说:这船如今是公家的了,给公家撑船拿工分,就不收你们的钱了!大家听了都非常高兴,坐船不要钱,看到了共产主义的曙光。

这老屋埠离杨山林家还有85里路,离柳芬芳家还有115里路。过渡后,他们可以坐60里路的汽车。可是,坐这60里路的汽车,需要买1.5元的车票。当时这1.5元对家境不富的学生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时中师毕业的教师试用期月薪才29.5元。杨山林从考入潇湘师范每期回家或返校,从未坐过一次汽车。柳芬芳却是非坐这60里路汽车不可的,否则她当天就不能赶到家。柳芬芳拿出这学期开学到校一直存着打算寒假回家作车费的两元钱,买了一张1.5元的车票,请售票员补了她5角零钱。她留了两角钱作中餐费,然后把杨山林叫到旁边,将余下的3角钱递给他,说:给你到李家铺吃中饭。杨山林没有接,说:不,你留着。柳芬芳不再说什么,只用那会说话的眼睛瞧着杨山林,拿钱的手伸得更近了。杨山林含情脉脉地收下了那3角钱,柳芬芳的脸上才出现满意的微笑。

汽车开动了,柳芬芳向守候在车旁的杨山林挥手告别,杨山林也挥了挥手,目送汽车向前开去,一直到汽车开出他的视野之外。

杨山林跟几位同学开始在宽阔的公路上迈开了大步,以最快的速度前行。约摸11点半钟,他们走到了李家铺。这李家铺有一条长约100米的铺着青石板的小街道,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木板瓦屋,屋主做一些小买小卖的生意,其中有五六家伙铺,供过往行人食宿。杨山林每次走到这里,肚子饿了,只花一角钱,便可吃一餐麻油炒萝卜芥菜的便饭,实在是很合算很满意的。这次,杨山林等几位同学本来打算在这里吃中饭的,但他们发现原先那些伙铺都关了门。几经打听,他们得知这些户主都成了人民公社的社员,出集体工去了,不再开伙铺了。他们只好歇息了一顿,继续赶路。没有吃到中饭,他们心想这共产主义哪里去了。

60里远的公路,他们终于用两腿丈量完毕。这时,这些消化功能正处于鼎盛阶段的年轻人实在是饥肠辘辘,难以忍受。杨山林见路旁有用牛犁过的红薯地,就联想起他们曾经参加的抢收红薯的情景,估计那土里面一定埋着不少红薯,就带领大家到地里用手掘红薯,饱吃了一顿。

同学们各自回家,一个个分了路,最后杨山林只身走在回家的路上了。他走着走着,定情细看,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时隔半年,这山岭大地面目一新。从前的卵石小道变成了宽阔的大路,原来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变成了曝晒阳光的濯濯山岭,还有不少地方筑起了塘坝水库。山山岭岭大变样了,以致叫人迷路。杨山林一边走路,一边观看沿途山水的巨变。看到这沿途山水改变之大,他揣想自己家乡的面貌也一定大变样了。他急于回到家乡看看,于是更加快了步伐。

 

时近傍晚,家乡的山水终于进入到杨山林的视野里。他首先极目寻找家乡的那片柳林,却怎么也看不到了。当他在学校附近的柳林沙丘伐木烧炭时,他就曾十分担心他家乡的柳林也同样遭到厄运。没出所料,他家乡的柳林也化为乌有了。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柳林沙丘,昔日那高大参天的大叶柳树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个大树蔸。他有气无力地坐在一个柳树蔸上发呆,心里流泪。多好的柳林啊!多好的他的童年的乐园!这里可勾起他多少快乐美好的回忆,这里是那样令他铭刻于心,永久不忘!他曾将他童年在这柳林沙丘的种种乐趣,向柳芬芳津津乐道,他还高兴地应诺带柳芬芳到这柳林沙丘观赏。可如今这柳林却为大炼钢铁毁于一旦。一阵朔风吹来,杨山林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没精打采地往家里走去。

他走到家门口,发现他家的住房已作了养鸡场。他弄不清他母亲现住何处,正迟疑不知往哪儿走,却见母亲端着一个盆向他走来了。

姆妈!他大喊一声。

山林,你回来了!母亲惊喜地说。

姆妈,我来帮你端!杨山林赶快向母亲走过去。

队里安排我养鸡。这是鸡饲料,我端得动。母亲笑着说。

姆妈,你住在哪里了?杨山林问。

住老屋院了。母亲说,已到收工时间了,我喂了鸡,就带你回去。

母亲把杨山林领到自己的住房,说:这间屋还宽敞,你寒暑假回家,还可在里面再开一个铺。

就这一间房?杨山林问。

如今不要在家里烧火煮饭菜了,也不要喂猪养鸡养鸭的,有这一间房就够了。母亲解释说。

一走进屋,不待坐下,母亲就高兴地告诉杨山林,说他父亲因几次立功减刑,已于上月刑满就业于新生农场。说完她又赶急拿出杨山林父亲写给家里的信给杨山林看。随后她就带杨山林到队部报到登记。接着,母亲拿着队部写的开餐便条,带杨山林到公共食堂领取了他的一份饭菜。公共食堂吃饭不要交钱,共产主义放出了光芒。

 

从回家的第一天起,杨山林白天参加修水库,晚上参加大队文艺宣传队排练春节会演节目,他既是导演又是演员。

杨山林家乡原先叫茶林乡江边村,现在成立了人民公社,定名为红旗人民公社跃进大队。传统的春节来了,红旗人民公社发出通知,放假5天,除春节一天之外,春节前后还各有两天,大家都很高兴。

除夕之夜,红旗人民公社召开迎春文艺会演,跃进大队的会演节目,获得了一等奖。杨山林等文艺宣传队队员回到大队,大队长很高兴,叫他们到公共食堂吃了夜宵,以资鼓励。大年初一,跃进大队文艺宣传队在本大队村前屋后,敲锣打鼓、提龙灯、舞狮子、扭秧歌,热闹了一天。

初三日,母亲将年夜省下没吃的一块鸡肉、一块鸭肉和两块猪肉包好,又包了一包红糖,用背袋装好,叫杨山林拿到外婆家去拜年。外婆家在卫星人民公社,离杨山林家有20多里路远。杨山林走进卫星人民公社的地界,只见到处红旗招展,社员们有的修塘坝,有的挖板田,有的垦翻油茶林地,有的刨草皮积肥,等等等等。杨山林从一修塘坝的人群边走过去,有一大汉拦住他的路,说:你是哪一个公社的!怎么今天初三日还不出工,走亲戚?杨山林回答说:我家住在红旗人民公社,我是学生,有半年没到外婆家去了,今天是去给外婆拜年的。””你是学生,更应该懂得移风易俗呀!初三日了还不出工却走亲访友?那大汉责备杨山林说。杨山林解释说:我们公社今天放假,明天才出工。””老落后,怎么今天还放假?那大汉不满地说,按规定,你挑10担土,就让你过去吧!杨山林只好将背袋放在旁边,就去挑土。挑完了10担土,杨山林才拿起背袋走过去了。走了几里路,杨山林看见前面又有一群人打着红旗在干活。他赶快停下脚步,想了想,提心吊胆地走山路,绕了过去。快到外婆家了,却见外婆家门前的大塘里有不少人在挑塘泥。这般人还要不要我挑塘泥呢?杨山林懊丧地想了想,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喂,过往行人,挑了塘泥,才可过去!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对杨山林说。其他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杨山林。

队长,他是我外甥。杨山林的舅爷见是自己的外甥赶快对那干部说。

是你外甥那更好,多挑几担,多做贡献。那队长说。

免了吧,队长!杨山林的舅爷求情说。

这公社的规定是不能破的,还是来同一下甘苦吧!那队长坚持原则说。

杨山林见队长那样说,就脱了鞋袜,下塘挑泥。他只挑了5担,那队长就叫大家收工吃午饭了,他就赤脚走进外婆家。他向外婆拜了年,忙从背袋里拿母亲给外婆的礼物。可是,他拿出那包红糖后,背袋就空了,那包留给外婆吃的年夜菜不见了。他又气又恼,猜想定是在途中他被拦住挑土时,他将背袋放在旁边,不知哪个馋嘴的人偷吃了。

 

寒假过完了,杨山林在返校的前一天,拿出学校发给的寒假生活鉴定表,填好姓名、性别、年龄、家庭成分和家庭住址等栏目后,在自我小结栏写上:寒假在家除春节放假5天外,天天积极出工修塘坝。春节前每晚还参加大队文艺宣传队排练春节会演节目,既是导演又是演员。春节全公社文艺会演,我们排练的节目获得了一等奖。他自己填写好了后,就到大队部去签意见。他找到大队长,大队长叫会计签。那会计很年轻,兼大队文艺宣传队队长,对他很有好感,给他签的意见是:该生自我小结完全属实。接着,他又将那鉴定表拿到公社去签意见。公社秘书看了看他本人的自我小结和大队部签的意见后,目光在家庭成分栏停了片刻,然后在公社鉴定栏内写道:该生自我吹嘘,政治思想不好。他待秘书写完后,刚想开口说什么,那秘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拿去,拿去!他无可奈何地走出公社大院。他满以为他在寒假期间,劳动宣传都表现出色,公社会给他一个好评的,万万没想到给他签上那样的话。痛苦、气愤充满他的心头。他知道那秘书之所以给他签上那样的话,是因为看到家庭成分一栏填的是地主。他想:我吹嘘了什么?我政治思想怎么不好?难道家庭成分不好的人就一定政治思想坏吗?走出不远,他气愤不过,从衣袋里拿出那张鉴定表,撕碎丢了。

杨山林回到学校报到时,负责报到的教导员叫他交鉴定表,他脸红了,心虚了,讷讷地说:我,我……那教导员知道他学业成绩很好,对他有好感,说你不应该忘记带来,写信回去叫家里寄来,补交算了,就让他办了报到手续。后来,那教导员也未追他交鉴定表了。

 

十一 

1959年上期开学后,潇湘师范的劳动热潮明显地退下了,除特殊情况外,一周只安排一天劳动。于是,教师和学生又把主要精力花在教书和学习上了。杨山林和柳芬芳学习都十分勤奋,因为他们已是二年二期的学生了,下一个学期他们就要上讲台实习;再过三个学期,他们就由坐在课桌上听老师讲课的学生成为站在讲台上向学生讲课的教师了。上一年学习耽误太多,他们都有紧迫感。

可是,潇湘师范接到了地委支援春插的通知,全校师生除留极少数看校和管理生产区的作物之外,其余所有师生下乡支援春插两周。学校召开了支援春插的誓师大会,号召全校支农的师生在支援春插的战斗中,高举三面红旗,力争双丰收:既出色完成党和人民交给自己的春插任务,又炼红自己的思想。

第二天,潇湘师范以班为单位奔赴指定的农村人民公社参加春插战斗。在反右后的红专大辩中形成的观点是:又红又专的人,是优秀人才,是中流砥柱;只红不专的人,因为具备”——思想好的前提,会逐渐专的;不红不专的人,经过培养提高认识后,也是可以又红又专的;只专不红的人列为最后一等,最坏最危险,因为思想不好,知识越多,本领越大,对党和人民的危害会越大。1958年,学校大搞劳动,又把劳动的好坏看成是政治思想的臧否。于是,当时对学生评定的观点是:既劳动好又学习好的学生,认定是红专并进的学生,是无瑕之璧;劳动好而学习不好的学生,学习会逐渐好的,是白璧有瑕;学习和劳动都不够好的学生,是容易转化的,是尚可琢磨成器之璞;而学习好劳动不好的学生,是最糟糕的学生,是难以雕塑成才之珉,还很可能成为害群之马。杨山林对这种评定学生的观点是十分清楚的。他的学习成绩在全班、在全年级都独占鳌头,他有时恨自己学习成绩不该太好,但他又懂得今天学习成绩不好,明天怎能工作好的道理。他想他学习好,还必须要做到劳动好,红专并进。他把这次支援春插看成是又一次难得的机会,决心要在这次支农劳动中很好地锻炼自己。他们班是到红田铺人民公社支援春插。他曾学过插秧,在插秧头两天里,他是属于会插秧但插得不快笨手笨脚的一类。可是,凡事爱动脑筋的他,通过两天的插秧实践,摸索到了插秧快慢的关键主要在于左手分秧的快慢。从第3天起,他左手分秧的技术越来越熟,插秧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第6天,他插秧的速度之快跃居全班第一。因此,他被选出参加全公社的插秧比赛。红田铺人民公社有10个大队,每个大队选一人参赛。他作为支农师生的代表参赛,总共11人参赛。参赛者每人插5分田,同时开始插,严格按照密植的规格,保证插秧的质量,比5分田插秧所需要的时间。在这次插秧比赛中,杨山林获得了第二名,被红田铺人民公社评为插秧能手,发给了奖状,以资鼓励。

这天,吃完早餐,下田扯秧的女同学,一边扯秧,一边叽里呱啦谈笑起来。谈笑了一阵,话题就转到了杨山林评上插秧能手的事。张洁说:杨山林那小子真不错,真可爱,学习是尖子,没想到插秧也是能手!李兰说:他呀,真是一个红专并进的人才!接着,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赞叹、佩服杨山林的话。在谈论之中,张洁一直注意着柳芬芳。她见柳芬芳没开口说话,就说:芬芳,唯独你一个人没说话了,我很想听听你的评论。她这一说,大家都把目光对准了柳芬芳。柳芬芳的脸发烫了,尴尬地说:你,有你张辣子的高谈阔论,我还有什么可说。李兰跟柳芬芳最要好,她见柳芬芳一副窘相,赶紧解围打岔说:扯了这么多秧了,把两个人送秧给男同学插吧!张洁见柳芬芳被她说得难堪,心有所疚,立即说:好,我和芬芳去吧!

张洁和柳芬芳每人挑一担秧送去给男同学插,边走边对话。

芬芳,你不生我的气吧!我这张嘴就是控不住,说话太随便。张洁向柳芬芳道歉。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为什么生你的气。同学之间,怎么不开开玩笑!柳芬芳坦诚地说。

张洁见柳芬芳不生她的气,如释重负,剖腹掏心地说:芬芳,我好羡慕你的。我想将来我们班的女同学只你会最幸福的。

你这张嘴又失控胡说了!柳芬芳听了张洁的话,心里甜甜的,却嘟着嘴,故作嗔怪地说。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祝福你!张洁一本正经地说。

柳芬芳没话说,一脸感激的笑容。

她俩挑着秧走了一里多路了,肩膀都挑痛了,就放下担子歇息。她们朝前看去,男同学在田中插秧的身影进入了视野,他们都在弯着腰插秧,而以杨山林插得最快,好象蜻蜓点水一般,那优美的姿势,给人有一种艺术的享受。正在此时,传来了山歌声:

竹叶青来柳叶青,

我班同学有干劲,

不怕腰酸和背痛,

支农插秧炼红心。

张洁听到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这不是陈震威老师唱的吗?

是的,没错。柳芬芳说。

听说,陈老师每天插秧的时间不多,有时送点茶水,有时传递几个秧,有时唱唱山歌鼓鼓大家的劲,因此,有人说他华而不实。张洁说。

我也曾有这种看法,但是,杨山林却不是这样看的。他说陈老师年老体弱,怎么能同我们年轻人一样整天弯腰插秧,他做点力所能及的杂事,无可非议。柳芬芳说。

张洁想了想,点点头,赞叹说:山林说得有理。他看问题也是那样善良厚道的,实在可爱!

张洁呀,你今天这也说山林可爱,那也说山林可爱,看来你是挺喜欢他的。柳芬芳揶揄地说。听了柳芬芳这话,张洁急了,分辩道:芬芳,说实话,我对山林是很有好感的,不过你放心,我绝无非分之想。她停了片刻,又调皮地说:就算有,你那么优秀,集秀柔慧于一身,谁敢与你争、与你抢?

经张洁这么一说,柳芬芳倒很不好意思了,嗫嚅地说:……辣子……

张洁自觉占了上风,不再往下说,另起话题,说:听说,卞老师干得非常扎实。

是的。他是十分严格要求自己改造主观世界的,劳动表现得扎实肯干,精神可嘉!柳芬芳挺敬佩地说,杨山林说卞老师虽然插秧慢,但他总是不停地插,同学们叫他多休息一下,他也不肯。后来,杨山林他们想了一个办法,常将他手中的秧抢了去插,叫他无秧可插,不得不站在田里伸伸腰,歇息歇息。

山林他们做得对,做得好!张洁发表评论,象这样的老师,应该多关照。

歇了一阵,她俩把秧挑到了男同学插秧的田边。

两位老师,各位同学,你们插秧辛苦了!张洁大声地说。

你们女同学扯秧不是同样辛苦呀!陈老师立即停下插秧,伸直腰说。

插秧的男同学,一边仍然不停地插秧,一边说笑起来。田野里荡漾着青春的活力和欢乐。

两周的支农抢插时间过去了,但由于农村的劳力抽调在外的太多,插秧任务仍未完成,因而支农抢插的时间又延长了。经过整整一个月,支农的师生才带着疲劳和欢欣回到学校。

 

支农回校的第二天,休假。吃了早饭,杨山林和柳芬芳相约又到了他俩第一次相约到的柳林沙丘。此时的这块柳林沙丘,已无柳林。

杨山林长叹一声,十分遗憾地说:多好的柳树,却被砍了烧炭,无谓地化为了灰烬!

柳芬芳不言,用惋惜的目光看着这只有柳树蔸的沙丘。过了许久,她才收回目光,瞧着杨山林,询问道:你家乡的那片柳林呢?

杨山林的脸色更加阴沉,说:也是如此!寒假回家,我一见昔日那蓊郁苍翠的柳林,而今只剩下一个个秃蔸,潸然泪下。我向沙丘奔去,在柳树蔸上呆坐了好久。我一直不愿告诉你。

柳芬芳又是不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俩才在柳树蔸上相对坐下。

柳芬芳拿出一小包饼干摆在他俩对坐之中的树蔸上,脸上泛出笑容,说:这是慰劳你的。

此时,大饥荒的恶魔已初露狰狞面目,一切维持人类生命的物资越来越吃紧,供销合作社早已没有果品出售了,柳芬芳从哪里弄来了饼干?杨山林既惊且喜地问:哪来的?

柳芬芳得意地说:李兰在供销合作社工作的姨娘送了一斤饼干给她,她就拿了这些送给我,我就拿来慰劳你。

杨山林拿了一片饼干吃起来,并递一片饼干给柳芬芳,笑着说:你也吃吧!我再转送一半给你吃。

都好久没吃饼干了,两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一边谈笑起来。

首先为你评为插秧能手而吃饼干!柳芬芳亲昵地递一片饼干给杨山林,说。

谢谢!杨山林接过饼干,想了想说,其次,为你的厚爱而吃饼干!他又递给柳芬芳一片饼干。

两人欢快地吃了一阵,柳芬芳说:你能评为插秧能手,我不知有多高兴。我实在是比自己评上还高兴多了,你相信吗?

我完全相信。杨山林说,我也很高兴,与其说我为自己被评为插秧能手而高兴,倒不如说我为没有辜负你而高兴。你相信不相信?

柳芬芳惬意地点点头,有些撒娇地说:我期望的是一个红专并进的你。

我努力在劳动中锻炼自己,不仅仅是出于怕别人说我只专不红的压力。杨山林剖白心迹说,我们是在党和人民的培育下成长的。过去读初中享受了人民助学金,现在读中师钱粮全免。我决不会辜负党和人民的栽培,我定会红专并进的。

柳芬芳说:我知道,你在支农抢插中是奋不顾身的。一天两天容易,可整整一个月就难了。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坚持到底的。我很担心你把身体搞垮。

杨山林笑了笑说:我的身体没那娇弱。不过坚持一个月,的确是不容易。腰酸背痛,全身疲惫,尤其是右手的手指——”他把右手的手指给柳芬芳看。

柳芬芳拉过杨山林的右手,仔仔细细地看,只见杨山林右手的手指皮肤薄如笛膜,她轻轻一捏,毛细血管的血就出来了。

啊呀!怎么这样?柳芬芳惊讶地说,插秧的同学都这样吗?

杨山林说:他们要好一些。因为我插得快,我的手指与泥土接触摩擦的次数最多。

快回校到医务室敷点药!柳芬芳站起来说。

不要紧,过几天就会好的。杨山林说。

不行!柳芬芳拉起杨山林,就回学校。

 

十二  

又到了学校收获的季节,文克彪那一个年级的学生要毕业离校了。那时学校很盛行办毕业酒宴聚餐,为了这一届毕业酒宴,潇湘师范后勤处早一个月就开始张罗了。市场上已无肉食和蔬菜卖了,他们只好向领导部门请求,向有关单位求助。往年的毕业酒宴是每桌八荤二素十大碗,这年虽经为期一个多月的筹备,却只办出两荤两素一汤五小碗,平均每人一两鸡肉,二两猪肉。不过,这届毕业班的学生没有谁埋怨学校这届毕业酒宴的不丰,大家都体谅到置办出这两荤两素一汤的酒宴,实属不易,比往届的毕业学生吃得更香更甜。

吃了毕业酒之后,文克彪有些醉意地去了党委办公室。这不是他自己找去的,而是党委书记请他去的。党委书记客气地叫他坐下,泡了一杯芽茶,用双手递给他。得到党委书记的这种礼遇,文克彪心潮翻滚。当党委书记双手递茶给他时,他恨自己不能长出四只手去接。党委书记赞扬他是这一届毕业学生的一面旗帜,告诉他学校为他发了推荐公函,还鼓励他建功立业,为母校争光。听了党委书记的这些话,文克彪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话,才能表达他的感激的心怀。他很想五体投地去拜谢。

文克彪走出党委书记办公室,独坐于一株大古樟之下,满腔的热血还在沸腾。他想起党委书记在大炼钢铁的庆功会上对他的褒扬,想起党委书记亲自介绍他入党,而在这他毕业离校之时,这位党委书记为他发函推荐,又找他面谈鼓励,他感激得两眼蓄满了泪水,恨自己无以回报。回首在校的三年,他荣任了学生会主席,还成了先锋战士,他深为满足,感到荣耀,但是,不知怎的一缕隐痛缠绕心头。他恨自己不该不听别人叫他及时医治脚伤的劝告,最终致残。悔之晚矣!想到残疾将伴随他的一生一世,他的五脏六腑都充满了不可味尝的苦水。他宁愿在他的肝胆肠胃上患上虽会有损他的生命却人所难知的内疾,也不愿终生留下这人所能见有损他的形象的外残。他想,人生总会有得有失,而问题是他的所失,是任何所得难以弥补的。

正在这时,一位亭亭玉立风姿秀逸的少女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第一次见到她,她的容貌令他眼热,她的声音令他耳悦。在他的心目中,她就是天姿国色。从此,她的倩影和芳名都铭刻到他的心中了。一想到她,他的心中充满了甜蜜。他一直暗恋着她,也曾多次试探接近她,心想赢得她的好感。但自从落下残疾,他不得不自渐形秽,感到山高海阔,难以跨越。如今离校作别了,他懂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不能错过时机,他想不是有男才女貌之说吗?对男儿是不要取以貌的。他又想,难道共产党员这无产阶级先锋战士的称号就不能填补肢体上的一点毛病吗?他坚定自己的信心,他鼓起自己的勇气,他要主动出击。

夜幕笼罩,夜色深沉。文克彪走进学生会办公室,亮起电灯,独坐在桌前,摊开信笺。他所深深暗恋的,就是柳芬芳。他落笔写下:深爱的芬芳:对你的这个称呼,自认识你时,我就生发于胸,贮藏于心,至今已有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今日放胆写出,乞求你能允许我如此称呼!……

文克彪虽然语文功底不厚,但这封情书是真情的倾吐,写得十分顺畅,文词甚为动人心弦。他写好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在确定毫无差错之后,才装进信封封好。这时恰好响起下晚自习的铃声,他赶快走到二年级女生到寝室去的必经之处等着,见柳芬芳走过时,就将那信递给了她。

柳芬芳走到寝室,暗自将那信大略看了一遍,大为惊怪,她原以为文克彪对她的接近和关心,是他对来自同一个县的她的情怀,哪晓得他暗恋着她。文克彪的那些词句确有动人的力量,但她却无动于衷。如果说她心有所动,那只是善良贤慧的她有几缕怜悯之情。尽管文克彪曾荣任学生会主席,又是学生中唯一的党员,但她不佩服,不崇拜。她觉得他根本就不是她心中所理想的一类。即使他脚不瘸,她也决不能接受他的。拒绝是毫无疑问的,但怎样拒绝,她想了好久。这样的事,有人当即回信强硬表态拒绝,有人以不回信温和地拒绝。柳芬芳不忍心给文克彪当头一棒,想以不回信推辞。

那时的毕业生一般是哪里来哪里去,回本县任教。文克彪等十八位来自北安县的毕业生仍回北安县。他们离校时,一、二年级中的一些北安县籍的学生,为他们送行。柳芬芳本想以不去送行,表达她对文克彪回绝的态度,但她来不及跟杨山林通气,杨山林不见她来送行,就去叫她。这时,她又想送行不是送文克彪一个人,也就随杨山林出来了。

杨山林见文克彪走路仍是瘸拐,心里十分难过。他想董存瑞举起炸药包炸毁敌人的碉堡,黄继光用身体堵住敌人的机枪口,那都是为了取得战斗的胜利所必要的,那是震撼天地的英雄行为,而文克彪脚受伤后是没有必要坚持不下山治疗的,因为烧炭工地少他一人,完全可以照常工作。坚持不下山治伤,最后留下残疾。好多人都赞许文克彪的牺牲精神,杨山林却认为那是无谓的牺牲。他知道文克彪是学生会主席,是为炼铁烧炭而残的功臣,特别是在这一届毕业生中,他是唯一的为学校党组织所发展的中共党员,学校领导器重万分,把他列为这一届首屈一指的人物,特地为他写了推荐公函。文克彪是满载荣誉离校的,但杨山林见他那一瘸一拐地走路,心里很不是滋味。

送别的同学一方面说一些赞扬文克彪的话,一方面祝愿文克彪前程无限。文克彪很是感激,大有依依不舍之情。临别时,他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大家,最后定格在柳芬芳的身上,用目光表达他的期望和乞求。柳芬芳红了一下脸,忙从衣袋里掏出一面手绢,十分亲密地对杨山林说:山林,你的手绢。杨山林愕然,他并未给手绢给柳芬芳,何来柳芬芳的你的手绢之说?他没有作声,但他见柳芬芳拿着手绢的手向他伸近了,脸上露出笑影,接过手绢。文克彪见此镜头,脸刷地白了,但他毕竟当过学生干部,老练,有涵养,赶紧强装笑脸,跟大家依依作别。事后,杨山林才得知,柳芬芳是急中生计,使出这还手绢一招,以示她已有所爱,望文克彪别再纠缠。

 

十三  

新学年开始了,杨山林进入了三年级。这是他中师学习的最后一学年,他想了好多。他回想1957年下期他考入潇湘师范,进校不到两个月,学校开展反右斗争,一些教学能力强的老师成了右派,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学习。1958年大跃进,学校大搞生产劳动,大炼钢铁,根本不把学习当一回事。1959年上期,学校里的生产劳动安排少了,但支农任务繁重,单是支援春插就是一个月,又还有多少时间用于教学。他深感过去的两个学年,耽搁的时间太多了,没有完成学业,这最后的一学年一定要分秒必争,学好功课,以便做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教师。

除了想到学业问题,杨山林想到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入团问题。在他的同班同学之中,有的只写了一两次申请书,就被批准入团了。可是他第一个学期一入学就递交了第一份入团申请书,以后,每隔6周就写一份申请书上交。两个学年来,他递交了多少申请书了啊,可他依然孑立在团的大门之外。他明白他被拒之于团门外的原因,是他的家庭成份和父亲的历史。团组织总是说要他继续努力,要经得起考验。他不知要努力到何地步,不知要考验到何时候。他想到团章上并未写家庭成分不好的青年不能入团,他又知道好多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前辈,不但入了团还入了党,成了革命的领导者。他正告自己不要灰心。他又想到柳芬芳,记起她说的不在乎他入团不入团的话。他懂得她说这话是对他的信任和痴爱,因而更增添了他争取入团的动力。他渴望能在这一学年里加入团组织,同早已是团员的柳芬芳并肩走上讲台,教书育人。于是,他写了一份洋洋3000字的申请书,想交给新任团支部组织委员的万孟阳,并同他谈谈自己的心愿。对于这个面目清秀、个子高挑的万孟阳,他认为是可信赖的人。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天空深蓝,星光点点,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骄阳放出的暑气。杨山林约万孟阳坐在潇水之滨。他把那长达3000字的申请书连同一个手电筒交给万孟阳,请万孟阳耐心看完,然后再同他谈谈心。

万孟阳接过杨山林的申请书和手电筒,亮起手电筒十分认真地看那申请书。看完了那长长的申请书,他默不作声,凝视深邃的天空,似乎寻觅他要说的话。整整两个学年的同窗,他对杨山林可谓知根知底了。他欣赏杨山林忠厚和谦逊,更佩服杨山林聪慧和勤奋。他早就认为杨山林具备了入团的条件,曾几次在团支部会上提议发展杨山林入团,都被否决了。他知道杨山林长期不被团组织吸收的原因,对杨山林甚是同情。

山林,你的申请书真切地表达了你迫切要求入团的心愿,令我感动。怎么说呢?有好多表现不如你的同学都进了团组织,可你还是站在团外,这原因就不需讲了。我今天也只能说请你继续经受考验,继续努力创造条件!万孟阳无奈地说。

我入团比别人困难,这一点我明白。我不会跟别人比,我不会灰心,一定继续努力。杨山林表白自己的态度。

万孟阳很钦佩杨山林的决心和毅力。在他看来,杨山林已经表现得很好了,还需怎样继续努力呢?他想帮助杨山林,找到在哪些方面该要注意,该要努力。想来想去,他想到杨山林有见缝插针的读书习惯,常有人说他有个人奋斗成名成家的资产阶级思想,是想走白专道路。万孟阳虽然赞赏杨山林挤时间读书的好学精神,但为了避免别人说三道四,影响杨山林入团,他不得不提醒杨山林注意避嫌。

柳芬芳早就把这一类的闲言告诉了杨山林,自那以后,杨山林就注意了夹他那酷爱读书的尾巴,但总是夹不严,时有所露。听了万孟阳所言,杨山林说:我是注意了的,可总是改不了。不过,我内心总还是认为抓时间多读点书并不是坏事。

你我的观点是相同的,爱读书应该是一大优点。可人家要那样认为,有什么办法呢?万孟阳显得无奈地说。接着,他想到杨山林这一学年能否入团的问题,他觉得杨山林应该要有承受不如愿的思想准备,他说:山林,凡是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仍然达不到目的,这就应无愧无憾!例如,农民种田为了丰收,早起晚归,尽力耕耘了,却因天灾失收,那就不必责怪自己了。

杨山林很敏感,说:孟阳,看来在入团这个问题上,我也应竭尽全力,不计能否了!

万孟阳心情沉重,说:山林,我不是拨冷水,我希望你要有承担挫折的思想准备。古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固然是宿命之论,但所谋之事有成的也有不成的,这是客观事实。

杨山林觉得万孟阳说得有道理,谋而不成,古今中外好多事都是如此。由此联想他的入团问题,一缕寒心的云雾在他的心中生发。然而,这云雾很快就被他那顽强不屈的上进心的力量驱散了。他坚信事在人为,凡事他都要竭力去争取达到目的。他说:我想,不管结果成与不成,而事前我们都应尽力去

万孟阳赞同杨山林的观点,诚服杨山林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一阵掠过江面的夜风带来了凉意,但万孟阳和杨山林都没有爽心之感。谈完了杨山林的入团问题,他俩不约而同地想到来势凶猛的粮荒和庐山反右倾的风暴,心事重重,心情沉沉。

万孟阳极目远眺深旷莫测繁星点点的夜空,有感而说:山林,这夜空的复杂能看得清吗?世事也一样,复杂得看不清啊!经历了这两年的许多看不清想不通的这事那事,万孟阳有些早熟了,居然能说出不是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所能说出的话。

同万孟阳一样有些早熟的杨山林也仰望深远浩茫的星空,忧悒地说:是啊!

阅世悠久的潇水,不愿多言,无波无浪,静静地流淌。

杨、万二人,怀忧长谈,直至午夜而归。

 

十四 

时序推移,秋逝冬至。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或浓或淡的浮云占领了天空,吞没了阳光,天气阴沉沉的。然而,虽然天气不佳,但这是七天才有的假日,杨山林同柳芬芳相约来到了他们学校的第二生产区。这一片荒山秃岭,一年前他们学校大搞劳动时,把它开垦了出来种下了农作物,但那股大搞劳动之风刮过之后,如今又杂草丛生,满目荒凉。想起当时学校嬗变为农场停课大搞劳动的日子,杨山林和柳芬芳心里都有无限的感慨。但是,事已过去,他们不愿再提及。两人席地而坐之后,柳芬芳拿出一小包干红薯丝。

哪来的?当时干红薯丝已属难得之物,杨山林不禁发问。

原来,这个学期,他们的粮食定量虽然未变,但是不全供应大米了,按比例配售一些干红薯丝,1斤干红薯丝抵1斤大米。于是,每餐蒸饭,将大米和干红薯丝掺和着蒸。饭是用饭钵蒸的,一人一钵,而且钵上写有名字,各拿各的钵子。昨天,柳芬芳叫监厨蒸饭的同学将她应分得的干红薯丝没放到钵里掺和蒸,留了下来,今天拿来了。柳芬芳将实情告诉杨山林后,两人就吃起来了。

去年红薯收不完,烂在地里,今年却难得吃到了,变化实在太快了!柳芬芳感叹地说。

头季稻才收完,刚放下禾镰,粮食怎么就这么紧缺?杨山林深怀忧虑地说。

柳芬芳只叹了一口气,没有作答。等了片刻,她用多情的明眸瞧着杨山林轻声地说:山林,你吃得饱吗?我食量小,可省一点给你。

柳芬芳的关爱之心,令杨山林甚为感动。他说:芬芳,感谢你总是牵挂着我。我够了,我素来食量也不大。现在只是那些食量大的男同学嘀咕饿肚子了。我们的定量还未减少,大概是没有肉食吃,肚里没油荤,荒了。接着,杨山林叹息说:唉,我们还过得去,农村可难了!

杨山林知道,在农村,出工1天拿10分的男主劳,每餐3两米;出工1天拿8分的女主劳,每餐2.5两米;出工1天拿6分的半劳力,每餐2两米;老人、小孩每人每餐1.5两米。公共食堂统一蒸饭,又有一些弊端漏洞,叫人难以吃到自己定量的斤两。说起农村,柳芬芳想到她的父母,心情好沉重的。她说:我很担心我的父母,尤其是父亲,他的食量大,现在每餐2两,他能过得下去吗?杨山林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说:是啊!能不担心吗?我也挺担心我母亲的,倒是我父亲劳改就业在新生农场,比农村好多了,毋庸挂念。他本想说几句宽慰柳芬芳的话,但他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倒说出同柳芬芳一样有思亲之情。

杨山林只是一介青年学生,还未涉足社会,自然不谙世事。但是,他想到前一年亲眼所见的水稻放卫星,大炼钢铁、红薯遍地和油茶籽满山的浪费、人民公社实行供给制、公共食堂放开肚皮吃等等,似乎对这场来势汹汹的饥馑的原因也有几分知晓。由此,他想到当前开展的反右倾的斗争。潇湘师范这个学期展开了反右倾的斗争,大会小会不断。学校领导在反右倾的大会上传达说:彭德怀等人在庐山会议期间,攻击和反对大跃进、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于是毛主席决定开展反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杨山林在讨论批判会上同大家一样说大跃进、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的成绩是巨大的,绝不是得不偿失,成绩是九个指头,而缺点是一个指头,但这是逼于形势所说的不是内心的实话。说句老实话,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得不偿失。他想彭老总的攻击和反对,无非是指出缺点、错误,要求纠正罢了,怎么会是右倾机会主义呢?他实在是困惑不解。

芬芳呀!说句心里话,彭老总被黜,我确实想不通。杨山林一脸的真诚和坦然。

你说什么?不许乱说!柳芬芳知道同情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就会招来大祸,故而震惊而严肃地说。

杨山林知道柳芬芳是怕他失言,惹是非,忙说:请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的。我知道这话只能在自己最最……的人面前才能说。

“‘最最……什么?我要你说出来!柳芬芳撒娇地说。

不言而喻嘛。杨山林笑着说。

我不喻,我要你明说,我喜欢听!

那就是最最亲爱的、心爱的

这话从杨山林口中说出,柳芬芳听得心中像装满蜜,甜透了。但她还是不满足,故意说她没听清楚,要杨山林再说一遍。这话本是杨山林最想说的话,他暗自想:你只要我再说一遍,你要我再说十遍八遍那就更好了。他甜甜地再说了三遍,柳芬芳听得十分惬意,紧依偎着杨山林。她那表情,似乎谁也没她幸福美满。后来,她佯作一本正经说:山林,你就不怕你的最最亲爱的、心爱的却不把你当作最最亲爱的、心爱的,去向领导反映汇报?

杨山林自信而风趣地说:我的最最亲爱的、心爱的也定会把我当作她的最最亲爱的、心爱的,包而庇之的。

柳芬芳嬉笑说:你这么说,你我不就沆瀣一气了吗?

杨山林开怀大笑说:你若是崔沆,我就作崔瀣吧!

两个年轻人沉浸于对话的甜蜜之中,过了好久,柳芬芳才言归正传,心情沉重地说:山林,彭总罢官,我何尝想得通!

彭老总是我最崇拜的英雄!杨山林深怀敬意地说。他仰望布满云翳的天空,展开思想的翅膀:毛主席曾赞叹: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他是四个野战军中的第一野战军的司令,他是十大元帅中排行第二的元帅,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自由和解放立下了赫赫战功。新中国诞生后,他请缨抗美援朝,大败以美国为首的联军,美国人惊呼: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十七国联军攻不动一个彭德怀。经过五次战役,迫使敌方联军总司令克拉克上将请求马上在停战协定书上签字,他和他的僚属说:美国上将在一个没有打胜的停战书上签字,这在美国历史上是第一次。这是一位何等可敬可佩的英雄,如今又是他无私无畏敢于直言进谏……杨山林越想越觉得彭老总无愧是顶天立地的伟人,心胸热血冲动,眼眶泪水满噙。

柳芬芳深知杨山林此时此刻的心理,她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显出一脸无奈的形色。

天空的乌云越来越多,越积越厚,象要下雨了。杨山林和柳芬芳两人看了看天色,赶快起身,郁郁不乐返回学校。

 

十五 

临近期末。一天早餐时,学校广播室播出一个通知,叫柳芬芳饭后立即去教导处一趟。柳芬芳不知是什么事,心里很是焦急不安,一吃完饭,就往教导处去。教导主任说她家乡的公社秘书打来电话,说她父亲病重,要她尽快赶回家。教导主任还和蔼体贴地说:学校准你的假,你可立即回家;离放寒假仅一个星期了,如果你家里事多的话,那么你可不返校了,下期开学按时报到就是了。柳芬芳失魂落魄似的,她想:说是病重有两个可能,一是的确病重,一是已经病故,只是传话人为了不让她难以承受悲痛而慌言病重。她很担心正是后者,两眼噙着泪水,急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杨山林听到传柳芬芳到教导处去的广播,也忐忑不安,一吃完饭就去找柳芬芳。

什么事?杨山林见到柳芬芳就急不可待地问。

公社来电话,说我爸爸病重,叫我马上回家。柳芬芳边说边哭泣起来了。

冷静些,不会有什么事的。杨山林劝慰柳芬芳。

上次我对你讲过,爸爸的食量大,二两米一餐,他是难熬过去的。柳芬芳泣不成声地说。

别瞎猜,别胡思乱想,尽快回去就是了。我——”杨山林一脸为难的神色,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想陪我回去,但又知道学校的请假制度严,不会准你的假,是不是?你不必为难,你的情我领了。我一人回去就是了;要是没出大事,我会迅速返校的。柳芬芳体谅地说。

心急如焚的柳芬芳回到家乡,朝前看去,她家的大门上方贴着用白纸写的字,大门两旁贴了用白纸写的音容已杳,德泽犹存的丧联。但愿不如所料的事竟如所料了,她顿时心如刀割,两腿酥软,瘫坐于地,嚎啕大哭起来。幸亏一堂嫂看见,将她搀回家里。她跪在父亲的灵柩旁,痛哭得死去活来。她有哭不尽的悲恸,她有诉不完的亲情!她现今是兄妹二人,在她兄妹之前,母亲曾生了三胎,全都夭折。当她兄妹出生之后,父亲最大的心愿是看到她兄妹俩成长成才,成家立业。而今她中师还未毕业,没过花甲的父亲因食不填腹就匆匆离开了人世。父亲没有等到他渴望等到的她的成家立业之时,更没有得到她对他的养育之恩的回报。她原想中师毕业后,把杨山林带回家来,给父母一个惊喜,见到未来的女婿。谁知父亲连这一天也没等到,就带着无限的遗憾走了……

凶年饥岁,柳芬芳父亲的丧事,只得草草从简办了。

 

杨山林不见柳芬芳返校,估计她家里定是出了大事,心情十分沉重。他又联想到自己的母亲,担心、忧虑系上心头。他迫切盼望早日回家看到母亲,虽然只有几天就放寒假可以回家了,但他感到时间过得太慢,实在是度日如年。放寒假的一天终于到了,他半夜就起床,摸黑上路赶回家。

回到家乡,他一进村口,就看见一队人正往山岭上走去,前面的人抬着灵柩,后面的人哭哭啼啼。杨山林顿时心跳加快,惊悲交加。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家去,一进门就大喊姆妈。他一连喊了几声,才听到母亲微弱的回答声。他急忙跨进母亲的住房,只见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母亲睁开眼看着杨山林,身子动了动很想坐起来,但她怎么也坐不起来了。她那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吃力地说:儿呀,我担心等不到你了!感谢阎王爷发善心,让我母子能最后见一面。

姆妈,你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杨山林宽慰母亲说,两眼蓄满泪水。

儿呀,你用手指按按看!母亲将腿动了动,示意叫杨山林用手指去按。

杨山林用手指头在母亲的腿上按下去,放开后,被按之处留下一个,不能再平复。他将母亲身体的其他部位,用手指去按,也是如此。

缺粮、缺油荤,出了这种水肿病。队里已经有不少人得这种病死了。善保叔也死了,今天下午抬出去安葬,你刚才回家应该看见了吧!我也不行了,你不要难过,不是我一个人得这种病。母亲有气无力地说。

姆妈,我会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病的,你要挺住呀!杨山林泪流满面地说。

儿呀,没办法了!我放得心下了。你老子已刑满就业了,他们农场的生活比农村好,他不会有事,我可以放心;你快毕业工作了,我也可以放心了。母亲平静而宽心地说,眼里却有泪花。

姆妈,你知道我很快就毕业了,有工作拿工资了,你要等到那一天呀!杨山林泣不成声地说。

儿呀!姆妈知道你有志气,寒窗苦读。姆妈巴望你成才。日后,别人说我的后人不错,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就心满意足了!母亲竭尽全力地说。

姆妈,你放心,我定会走正路,定能成为一个好教师的!杨山林对母亲说。

母亲的面部作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她动了动,象似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对杨山林说:我不知道这苦日子还有多长,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就这一点我放心不下。——每天蒸中饭时,我求食堂的大师傅允许我从我的饭钵里抓出一点点米。我省了几个月了,可能有四斤多米了,就放在我睡的枕头旁边。儿呀!这是姆妈特为你留下的。

杨山林痛哭起来,埋怨地说:姆妈,你不应该这样做。也许你不省出这些米来,你就不会病成这样了呀!

母亲一边吃力地伸出手去揩杨山林脸上的泪水,一边对杨山林说:儿啊,姆妈心中最重要的就是你这根独苗,你懂吗?

杨山林为母亲的这种舍己护儿的母爱感动得更加痛哭流涕了。

不哭,不要哭!你长大成人了,我满足了,放心了,无挂无牵了!母亲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蹙眉想了想又说,还有一句话,你快二十岁了,娘盼你早日成亲。到那时,你要带她到我的坟前,让我看看她;你还要叫她喊我一声姆妈,记住!

姆妈,我告诉你,我们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对我很好。等你病好了,我就带她回来给你看看!杨山林安慰母亲说。他想,要是母亲能见到柳芬芳一眼,那该多好呀!

母亲作出了一个既惊且喜的表情,说:好,太好了!我想象得到,她一定是外秀内慧的。

母亲说完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显得称心如意、毫无遗憾而又精疲力竭、灯干油尽的样子,不再作声。杨山林想到他们母子俩说了这一大阵子,母亲定是很累了,该让她好好休息了,也不再说话。他轻手轻脚将母亲攒出来的米拿出来,量了一杯,打算熬点粥给母亲吃。他找了好久找不到熬粥的炊具,因为建立公共食堂时,不许各家各户在家私自煮饭菜吃,锅呀鼎的,全都交出去了,到大炼钢铁时,敲碎炼成了铁。后来,他终于在一个邻居家借到了一个沙罐。有了沙罐,他就去找柴,可是那时为了防止私自在家煮饭菜吃,是不允许私自储备柴草的,他哪里找得到柴。没办法,他找到几块破旧的木板,破碎作柴烧。待他熬好粥,已到夜晚8点钟了。他盛了一碗粥,又拿出二两糖,舀了两调羹放在粥里调匀。那年月,糖是极缺的营养物资,杨山林何能弄到二两糖呢?原来那时候提倡土法上马,潇湘师范医务室采用苦楝树皮熬汤给学生喝驱蛔虫。因苦楝树皮汤很苦口,凡用此法驱蛔虫者,可以领到二两糖票。杨山林用苦楝树皮汤驱蛔虫,领到糖票购买了二两红糖。可他不管苦楝汤怎么苦,就是一口喝进肚里,省下那二两红糖拿了回来孝敬母亲。他端着粥跨进母亲的住房门,见母亲一动不动的静静地躺着,就轻手轻脚将粥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旁。他想母亲太劳累了,让她香甜地睡一大觉,也许能恢复体力,减轻病情。他自己也困乏了,不时打起盹来。半个钟头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母亲仍纹丝不动地睡着不醒。杨山林猛生疑虑,心嘣嘣直跳。他赶快走到母亲的床边,俯身去听母亲的呼吸。他听不到母亲的呼吸声了,母亲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杨山林跪在床前,捶胸顿足痛哭欲绝。

母亲患病一直瞒着父亲,以致病故,父亲仍一无所知。杨山林立即请人给父亲发电报,叫他速归。

当地的风俗,死者过世的第三天就要安葬入土。当年办丧事都由队里统一办理,队长点名安排八个男主劳抬杨山林母亲的灵柩,但被安排的八人都面有难色。他们不是不愿出力,而因这是重活,好久一段时间以来,他们的肚皮从没填饱过,他们已不是身强力壮的他们,他们实感力不从心难以信任了。杨山林理解他们的难处,跪在他们的面前,说:我知道你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俗语说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饭哪还有力干重事?我母亲省下了四斤多米,给你们八人添到钵子里蒸着吃吧,拜谢你们帮忙!那八人赶快扶起杨山林,都面带愧色地点头答应了。

凡死者安葬后的第三天,亲人要复山,即亲人上山垒坟堆和烧香化纸祭奠。杨山林亡母安葬后的第三天,彤云弥漫天空,朔风淫掠大地,山野、村庄都颤栗在沉寂而凛冽的隆冬之中。迎着寒风,杨山林父子含悲忍痛地去复山。他俩爬上山冈,放眼一望,只见这座名曰老祖山的坟山,已有一二十个新坟堆点缀其间,满山的衰草枯茎在寒风中无力地摇头垂首,像似在为这些新坟堆里的亡魂叹息不已。他俩迈着沉重步伐走到山林亡母的坟前。先是垒坟堆,垒好了坟堆,就烧钱纸。烧完钱纸,杨山林如痴似呆地坐在坟边,好象要长久地守候亡母。杨山林的父亲虽也是悲痛难言,但他毕竟饱经沧桑,能够克制自己的情感,知道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就劝杨山林下山回家。杨山林在临下山冈时,又悲痛凄凄地跪在母亲的坟前,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也!

此语出自昔人口,

而今正是孩儿言。

慈颜已逝不复返,

虽有孝心也徒然。

望母九泉能安息,

愚儿誓不负母愿。 

 

复山后,父亲含悲返回到新生农场;而杨山林独自在家悲悲戚戚地呆了两天后,决定去柳芬芳家一趟。柳芬芳家离杨山林家有三十多里路,杨山林从未去过,只知道柳芬芳家在金溪公社柳山大队,于是他只好边走边问路。

    杨山林来到柳芬芳家里,两人见面,未语先悲,眼泪汪汪。杨知柳父亡,柳知杨母逝,两人内心的悲痛倍增,一个泪如雨下,一个痛哭失声。

  午饭后,柳芬芳带着杨山林上山,到她父亲的坟前凭吊。走上山冈,杨山林放眼四顾,只见这座坟山上,也添了不少新坟堆,同样呈现出悲凉凄惨的景象。柳芬芳走到父亲的坟前,示意杨山林上前致哀。杨山林深沉地三叩首,泪水洗面。柳芬芳跪在坟前,哭陈:爸,你未来的女婿前来看望您了,您知道嘛!说完,泪珠夺眶而出。接着,两人怀着敬意悲心焚香烛烧纸钱。后又在坟前悲伤地坐了许久,才下山回家。

人多有借酒消愁之举,而杨山林却有看书解忧之僻。他在柳芬芳家住了两天,决定回学校去看点书,以解心中之悲。柳芬芳本想在家陪伴母亲,可是母亲见她在家终日悲叹不迭,坚决要她离开悲哀笼罩的家庭,跟杨山林一同到学校去。遵从母命,柳芬芳只好同杨山林一起回校。但她得知杨山林母亲的临终遗言后,决定先到杨山林亡母坟前吊孝后,再回学校。

杨山林带领柳芬芳回到家乡,没进家门,直接上山走到母亲的坟前。杨山林焚香化纸;柳芬芳虔诚地跪拜,然后悲敬交加地说:姆妈,您未来的儿媳看您来了,您放心吧,安息吧!杨山林内心的感动难以形容。他没料到柳芬芳竟在他俩还未成亲的今日,说出这句话来,以圆母亲生前之梦。他激动地想把柳芬芳抱在怀里亲她个够,爱她个够,但他还是很理智地克制了自己的情感,只是深情地说:你,太好了,我找不到恰当的词表达我的心意。唉!要是母亲在生前见到你,不知她多欢心!听了杨山林的这话,柳芬芳又跪在杨母的坟前许下了她同杨山林结婚后,她定要再次上坟悼念,说一句姆妈,您的儿媳芬芳前来看望您了这话的愿。随后,两人又默默哀悼了一阵,然后下山。

母亲已故,家已不家,杨山林不愿带柳芬芳到家里去,直接向返校之路走去。将出村口时,柳芬芳若有所记,转身回望。她,看到了村前平坦的田野,看到了那弯曲如弓的河道,却怎么也看不到杨山林所描述的神奇可爱的柳林了,流露出无限伤感的情色。杨山林叹了一口气,说:消失了,我童年的乐园!两人无奈地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俩走了十三四里路时,只见前面立着一座凉亭。在没有机械车辆的时代,人们行旅往来,全靠两脚步行。为让行人途中歇息,一些石板大路,常每隔数里就有一座凉亭。这是一座古老的凉亭,一青石柱上錾有修建于大清康熙三十有三年和石匠之名的文字。相传此亭为当时一位秀才出身的县令私自出资所修。它以10根青石大竖柱和12根青石大横柱构成框架,结构非常坚固,历经两百余年的狂风骤雨,纹丝未动。这位积德行善的秀才,还叫石匠凿一石缸,置放亭内,以装茶水为行人解渴。他亲自为此亭命名为众憩亭,并亲自撰书对联一副,交石匠雕刻于青石大柱上。这对联是: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坐坐

  劳力苦劳心苦苦中作乐暂停停

 

杨山林对这座古凉亭甚感兴趣,每次经过,都要休息欣赏一回。今日,他想暂借对此亭的欣赏,略解心头之悲。

芬芳,你想那秀才将此亭取名为众憩亭,有何深意?杨山林将他对此亭的所知向柳芬芳介绍了一番之后,提出这问题。

众者,人民大众之义也;憩者,歇息之意也。由取众憩这亭名看来,那两百多年前的秀才颇有一些民众观,你说是吗?柳芬芳想了想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杨山林说,你再欣赏欣赏这副对联吧!

柳芬芳走进此亭时,已将这对联看了一遍,现在杨山林叫她再欣赏,她又细读起来。

这对联刻在凉亭上显得十分贴切,既通俗又有情趣。柳芬芳细读几遍后似有成竹在胸地说。

真是英雄所见相同。杨山林的脸上显出了一点有意冲淡心中悲苦的笑容,说,除此之外,我还很欣赏它的形式,你看那对仗多工整呀!另外,我还很叹羡那秀才的书法,你看那每一个字,都笔锋雄健,风骨遒劲。

奇怪!你写的字,怎么也有几分如这对联之字的雄健遒劲?柳芬芳诧异不解地问。

不瞒你说,我第一次看到这副对联,就不仅把它熟记于心,而且将这些字的笔划骨架也深印入脑了。回到家里,对这些字的骨架笔锋,我还依然记得清楚,就用心仿写。我以为练字的奥妙在一个字上。你对范字多看多欣赏,心有成字了,再练那效果就好多了。杨山林有些自得地告诉柳芬芳。

路见可范之字,也不放过,孜孜而练之,对杨山林的这种好学的精神,柳芬芳深为爱慕,说:你真行!你对练字也颇多心得。

我每次到此亭,对出资建造此亭的那位秀才县令,都深生崇敬之情。杨山林动情地说。

他私自出钱修亭,为行人造福,怎不令人崇敬!柳芬芳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想想看。杨山林说。

柳芬芳想了片刻,摇头说:还有什么?我没想到。

大概今天你无闲心去细想。杨山林说,你看,那秀才叫石匠錾出了修建的时间,还錾出了石匠的名字,却没有叫石匠将他自己这个私自出钱修建此亭者的名字錾刻出来,流传于后世,此人的坦荡胸怀可见一斑,不能不令后人敬佩。

的确呀,这秀才的人品可嘉!柳芬芳赞成地说。

众憩亭里的谈论,确实使两颗悲伤的心有所解脱。歇息了一阵,两人又赶路返校。

走了几步,柳芬芳又回头去看那众憩亭,似有流连不舍之情。杨山林边走边说:这一个凉亭虽小却也有令人欣赏之处。我国古代建筑的那些有名的亭台楼阁,更具有丰富的文化积淀,更有观览价值。等我俩工作后,一定要携手游览那些驰名的楼阁。我们由近而远,首先要登临观赏岳阳楼。杨山林提起岳阳楼引起了柳芬芳的美好回忆。她记得读初三时,语文教师开始教《岳阳楼记》,叫杨山林先朗读一遍,而杨山林却把全文背了一遍,引得老师和同学都很惊讶。她原先对杨山林总是心怀妒忌,而这次见杨山林将还没学的课文那么轻松流利地背了过去,爱慕替代了妒忌。柳芬芳放慢步伐,对杨山林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杨山林不知所以,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柳芬芳的脸上出现了笑影,说:山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在初三听你将老师还没教的《岳阳楼记》背了过去,才开始喜欢你的。这事杨山林一直不知道,他诙趣地说:想不到我那次背《岳阳楼记》那么值,那么划得来,竟背动了一颗少女的芳心!柳芬芳赏了杨山林一拳,说你坏,你贫嘴,该罚,罚你现在再把《岳阳楼记》背一遍!杨山林立即就背,但柳芬芳忙说《岳阳楼记》由她背。她把《岳阳楼记》一字不错地背过去后,要杨山林背崔颢的《黄鹤楼》。杨山林将崔颢的《黄鹤楼》一口气背完,没想到这首诗勾起了他俩对亲人驾鹤西去的联想,悲痛的思念之情又萦绕心中。于是,两人都沉默不语地漫步。过了好久,杨山林才说:这首诗只四联八句,太好背了!柳芬芳说:你嫌太容易,那就来难的,罚你背王勃的《滕王阁序》,你能背吗?他俩没学《滕王阁序》,柳芬芳只听人说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只知其中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她想这定难住了杨山林。不料杨山林边走边背,毫不费力地背了过去。他说:这样好的传世之作,我怎么不找到熟读背诵呢!柳芬芳非常高兴,说:将来我们登了岳阳楼,接着就登黄鹤楼和滕王阁。向往着将来的登临名楼,这两人放快了行走的步伐。

 

杨山林和柳芬芳回到学校后,少与人接触,都以书解忧。柳芬芳看名著《红楼梦》;杨山林觉得自己脑海里装的词条和成语不多,就读记《新词典》和《成语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