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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情爱》(一)
 
长篇小说《风雨情爱》  加入时间:2017/8/31 16:01:00  admin  点击:610

 风雨情爱》(一)

 

 

 

 

胡楚鹍

 

 

 

 

广州花城出版社

 

 

 

 

 

 

 

 

四十春秋的杏坛勤奋耕耘,非常荣幸得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的职称,又获中学语文特级教师之殊荣,这令我无悔无憾、心满意足离校退休。人到花甲退休之年,正如日至黄昏,然卸职却任、无忧无虑、无挂无牵、无拘无束,可以想我之所欲想,说我之所欲说,为我之所欲为,可谓迎来了人生的第二个明媚的春天。惜阴之我不愿虚度这人生的第二个美好的春天,不愿辜负愧对这人生的第二个美好的春天。

进初中后,我就酷爱阅读小说作品,也开始练笔尝试创作。在从教的四十年里,这成了我始终不渝的业余爱好。退出教坛,有了闲暇,我更有创作之念了。更主要的是,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经历了特殊的年代,履尽坎坷曲折,饱经风霜雨雪,备尝酸甜苦辣,耐人深思回味,值得晓喻来者。而写出反映我辈生活经历的作品,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者责无旁贷。夙久的爱好和强烈的使命感,促使我捉笔创作本部小说。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我所写的人和事都来源于我的丰厚的生活。需要指出的是,我所写的这些人和事,既不是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真事,也不是无凭无据冥思苦想出来的。这些人和事是丰富的现实生活的矿藏投进我大脑的熔炉冶炼而成。它能反映生活,却不是生活的翻版。因而,文中的任何人与事都不能跟生活中的某人某事“对号入座”。

我力求厚重耐读。我写的情爱,自然首指那值得永恒讴歌的纯洁美好坚贞不渝的爱情。但除此之外,还囊括了对祖国的热爱之情,对父辈的孝敬之情,对师长的尊敬之情,对亲朋的关爱之情,对素昧平生者的善良之情,对有前怨夙恨者的宽恕之情,等等。情大于天,情满人间!我追求朴素,致力描写一个个动人的情节和一幅幅逼真的场景,塑造一群心盈真情挚爱的人物形象,以飨读者。我写了三十多个春秋的时空,从一个特殊的角度记录了我华夏神州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的历史,十分真实地反映了五十年代末期至七十年代中期的艰难曲折坎坷的历程,启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亦明走上中兴之路的不易,从而倍加珍惜;更反映了七十年代后期开始的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的空前壮举和丰功伟绩。对于为人处世和安邦兴国,我表白了平生所积淀的务必实事求是和敢讲真话之见,愿与读者勉之。作为一名教师,我对教学也写出了自己的一点见解,谨供同行参考。

任何一个作者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手发表面世,都认为其作品是有价值的,我也不例外。在建国六十周年之际,我满怀对祖国的热爱之情将拙作《风雨情爱》付梓,也算是我献给祖国的一份礼物。此文稿的一句一字都饱含我的真情实感,我是用我的心血来完成的。至于这部著作究竟如何,只有交给读者和评论专家去评定,还要交给时间,接受时间的检验和评定。

潜心握笔六年长,卌载搜材两鬓霜;

莫道人微文亦陋,希君暂且去端详。

 

 

                                  作者:胡楚鹍

                                     二〇〇九年九月于岳麓山下

 

 

 

 

作者简介

胡楚琨,男,湖南省东安县人,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曾为全国农村中学语文教改中心研究员,入编《中国专家大辞典》,发表多篇教学论文和文艺作品,有论文入选《中国基础教育论文大典》,有治学之言入选《全国中小学校长治学名言大典》,参编了《文学入门》和《高考作文指南》两本书。

 

 

 

 

 

夜已深,人已静,正处于贪眠之秋的杨山林,要是往日的此刻早已熟睡如泥,而今夜他内心痛苦不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合眼入睡。

他是这个学期考入潇湘师范学校的新生,两个月来,他一直处于兴奋和愉悦之中。这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摇篮,已到而立之年,正值英姿勃发,如日中天。那校园,倚西山面潇水,平坦宽阔,花木繁茂。那教学楼房,有两层共八间教室的,还有三层共十二间教室的。这在当时的中等学校少有,杨山林眼界大开,视为自己求学的桃源福祉。

作为执著求知的学子,他最惬意的是这所名校,卧虎藏龙,有一批名老教师,教学品位极高。他的语文教师唐杰,人称唐语文,心有渊博学识,口能启齿成章,朗诵有声有色,讲析妙语连珠。他的板书更是一绝。他起先在黑板上这里写几个字,那里写几个字,看似杂乱无章,但到最后,他用线条这一连那一勾,终致极绝,形成一个整体——一个很有艺术性的图表,揭示出课文的梗概、主题和艺术特点等等。他的板书既精彩又精炼,粉笔刷与他无缘,他从不动用。他的课既授人以丰富的学问,又给人以艺术的享受。听他的课,叫人得意忘形,如坐春风。数学教师姚昌,人称姚数学。这更是一位怪人,他上课从不看教案,其实他根本没写教案。他说课不要备在纸上,而要备在脑中。每堂课他讲的时间从不超过一半,多半的时间留给学生看书、作业,当堂消化,从不留课外作业。想来当今那些满堂灌和搞题海战术的为师者,一定沾沾自喜自己的教学已经与时俱进三四十年了,还一定摆出一副责任感充满了五脏六腑的模样,怒斥他是极不负责任的懒教师。是的,当时也有人说他懒,说他没责任感。不过他的学生都喜欢他,因为每次考试,他们的成绩总比别班的要好得多。这就令那些说他懒的人很不情愿地变成寒蝉。历史老师陶明亮,人称陶历史,对古今中外的史实,了如指掌,尽收于怀,又有说书人的口才,如簧之巧舌,能将开裂的旱田说出水。他讲课令你全神贯注,有如身临历史的天空和风云之中,让你跟随拿破仑征战沙场,坐在郑和的船上下西洋,领着驼队走在丝绸之路上,扬眉吐气眼看虎门烧鸦片的烈火,痛心疾首目睹南京大屠杀的惨状。坐在他讲课的教室,即使你有三天三夜没合眼睡觉了,也休想打瞌睡。他讲课似乎不仅仅一句句让你听入耳,还能一句句钻进你的大脑的记忆里。即使你课后从未复习,考试成绩也在80分以上。化学教师孙健夫,人称孙化学。他给学生的印象是熟,滚瓜烂熟。他上课也带教本,但那教本是让别人看的——避免别人说三道四,他自己从不翻看。他讲课好像随口而说,不需要大脑思考。他总是半闭着眼,不快不慢地说,哪一种物质的分子式,哪一个化学方程式,那些重点和难点,在哪一页的哪一行,叫你去看,去作上记号,去熟记。他在黑板上演算,仿佛随手而写,并不需要大脑去指挥。他的衣袖上总是套有袖筒,黑板写满了,需要擦掉再写,常为了省时省事,他不去拿粉笔刷,就那么顺手用袖筒擦过去。他这用袖筒替代粉笔刷的癖好,学生自觉不宜模仿,但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情趣。

有人说好教师要有一桶水,杨林山觉得唐、姚、陶、孙这些老师有一池水,有一湖水,他就是行五体投地之礼,都不足以表达佩服之情。可是,正在他庆幸有缘得到这些名师的教导之时,天有不测风云,这些令他最崇敬的唐语文姚数学陶历史孙化学,在那放长线钓大鱼的风浪中,都成了上钩之鱼——右派。

这,真是晴天霹雳!杨山林感到不可思议,如坠五里雾中,暗暗落泪。

他睡在床上,沉思遐想,无法成眠。突然,他由此及彼联想到他初中的恩师席权裁了。

席权裁是杨山林初中三年的班主任。这个席老师,仪表堂堂,性格豪放,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全能,人称席全才。他既教音乐又教图画。他会作曲,会弹奏多种乐器,还强于男中音独唱;铅笔画、炭笔画、水彩画、油画他样样皆能,尤长于人物写生,你站在他面前,他能寥寥几笔就把你的五官勾画出来,惟妙惟肖;他的书法功底也深,尤其是行书笔力遒劲潇洒;他会下象棋、围棋,全校教工比赛象棋、围棋,无出其上的;他还喜欢体育活动,是教工篮、排球队的主力队员。唐姚陶孙各强一科,而这席老师兼强多科,无愧全才之称。,杨山林对席老师无限敬佩、崇拜。耳濡目染,杨山林也喜欢上了绘画、书法和拉二胡。一天课外活动,教工娱乐室传出动听的胡琴声,杨山林听得如醉如痴。他跑去一看,原来是他最崇敬的席老师在拉二胡师祖刘天华作的名曲《良宵》。他为这绝妙的乐声倾倒了,好久以后,仍似有余音不绝于耳。从此,他爱上了拉二胡,《良宵》伴随着他的人生。

席权裁更是杨山林感恩戴德的老师。1951年仲夏土地改革,杨山林的家庭成分划为地主,父亲杨思成在这年春天镇反时已入狱,母亲蒋淑英一双务农的手,哪能供他上中学。他1954年下期进中学读书,完全是堂兄杨山龙和同村好友杨石根的支助。入学不久,席老师就摸清了他的家境。当时,中学有助学金,主要评给上学有困难的工农子女,而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学生,上学的确有困难,也可适当评给。席老师每学期都评给他助学金;他读书勤奋,成绩优异,又评给他奖学金。

杨山林最难忘的是1955年盛夏的一天中午,席老师把他叫去,给他两件学生运动衣,说:山林,拿去穿吧!我知道你只有一件,不便换洗。杨山林双手接过衣服,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尽管这种学生运动衣,用的布料是那时布中价格最低的白板布,前后两片缝合即成,无领无袖,用布最省,缝制最简单,售价极低,但是,杨山林的母亲却想尽办法,才买了一件给他穿。从此,杨山林每天都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运动衣。别人都以为他至少有两件这样的衣,哪晓得他是白天穿晚上洗,一件衣服筒车打水循环反复。间或夜晚的空气湿度大,一夜干不了,第二天他只好穿在身上晾干,靠体温当阳光。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但竟然被席老师发觉了,就给他买了两件。杨山林是一个懂情意的学生,席老师解决了他夏日炎炎无衣换洗的难题,感动得他心潮迭起。但更使他心潮澎湃不已的是席老师能破解他日穿夜洗的秘密。他想得到这不单单要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更要有一颗滚热的爱心。冬天下雨,席老师见杨山林仍是打赤脚上学,脚冻得发紫,就给他买了雨鞋。那时候,再深的数学难题杨山林不用伤脑筋,但要买一瓶蓝墨水,他却要伤尽脑筋。但后来每当杨山林的蓝墨水即将用完,正愁找不到孔方兄时,席老师的及时雨就落下来了。人非草木,杨山林感恩戴德之情油然而生。此刻,他担心恩师也被划成右派,忐忑不安。

 

 

杨山林爬起床,穿好衣服。这是周末之夜,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钟了,但他决定步行四十多里山路回母校探望恩师。他知道那些划为右派的老师多是大鸣大放的积极分子,他要劝劝他那豪放不羁的恩师,不要鸣放,以免招来横祸。深夜独自离校外出,这是违纪行为,杨山林是严守校纪的,但是这一次例外,也许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想到违纪问题,也许他想到了却顾不得了。

寒风阵阵,细雨绵绵,天黑如漆,路滑如油,杨山林步履艰难,但他心中有一种力量促使他艰难步履。他胆小,白天看见一只小老鼠都要吓一大跳,是从来不敢只身夜行的。今日这寂寞深夜,他一人走进野岭荒山,遇不到行人相伴,也听不到狗吠鸡鸣。灌进他耳鼓里的,除了那飕飕的风声,就是那不知是什么飞禽走兽的奇怪的叫声。他不仅毛骨悚然!他两眼除了去看他要走的泥泞之路以外,不敢旁视其他。他生怕看到什么鼓眼的、獠牙的、长舌的。他还把两耳塞住,以免听到那怕人的鬼哭狼嚎。走到阴冲,他一身起了鸡皮疙瘩,两脚发抖,迈不开步了。这是一条有三里多路的长冲,一条羊肠小道夹在长满树木的陡峭的两山之中,终日见不到太阳,故得阴冲之名。这阴森可怕的长冲,又有许多妖魔鬼怪的传说,他白天一人都不敢走,何况这是深夜!但是,今夜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非要通过不可。他咬牙壮胆,想象自己就是唯物论者王充不信鬼神,又想象自己就是浑身是胆的赵子龙,又自封为能镇妖降魔的齐天大圣,鼓足勇气,迈开步伐。

约摸走了四个多钟头,杨山林终于走到了他的母校——北安县立中学。

雨停了,风也小了,天却未亮,校门紧闭着。杨山林这时感到全身无力,坐在青石板上,背靠在校门大石柱上,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喂,小伙子,你是谁?怎么睡在这里?天亮了,打开校门的传达室易大伯,诧异的大声问。

杨山林还是熟睡着,老传达仔细地看他。老传达的眼力过人,认识不少学生。杨山林在北安县立中学读书时,无钱到校寄宿,读了三年通学,每天少不了两次出进校门,老传达自然认识他。老传达自称懂一些相术,喜欢看人的长相。杨山林额阔耳大、眉清目秀,老传达说他生就了一副读书相,很是器重,再加上杨山林对人彬彬有礼,见到老传达总是一张笑脸,总要道一声易伯好,所以,老传达最喜欢他。老传达觉得这倦睡人的面孔很熟,但一时还没想到是杨山林。待杨山林被他摇醒,他才认出是他。

杨山林告诉老传达,说他是特来看望席权裁老师的。听了这话,老传达立即把他拉到自己的卧室,长叹一声,小声地说:不好了,就是昨天晚上,学校领导通知我参加了那个会……

原来,就在杨山林夜奔北安县立中学之夜,席权裁已遭批判,成了右派。

那晚,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十分严肃,充满了火药味。批斗发言的人是会前布置安排好了的,各人事前写好了批判稿。批斗一开始,发言人一个紧接一个,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怒火一个比一个高,电闪雷霹,万炮齐放。群众批斗之后,反右领导小组组长、党支书曾浩作总结性发言,声色俱厉地说:席权裁老师,不,席权裁,不能称你老师了,大家的批斗你听清了吧!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他把彻头彻尾反党反社会主义等定语说得重而又重。停顿了片刻,他接着说:你提出要学校领导加强业务学习,其实你这是委婉地说领导是外行,不懂业务。你说如果领导不加强业务学习,就不能领导好学校,你这话不是说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要党的领导下台吗?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这是右派言论,你是不是右派?你借大鸣大放向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之机,恶毒地向党进攻。你错了,大错特错了,你知道引蛇出洞吗?你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吗?他喝了一口开水,又稍停片刻,再说下去:追溯根源,从你的家庭出身看,你的太公席金地是镇压太平天国的罪魁祸首,你血管里流的是封建地主反动官宦的血。回顾平时,从你的行为表现看,你的反动的立场观点摆得清清楚楚。事例多的是,我略举一二:一、你为什么将柳分房改为柳芬芳?你是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上痛恨土地改革,痛恨分田分房,所以将柳分房改为柳芬芳;二、你对杨山林那个学生,从助学金、奖学金到衣服、雨鞋、墨水等等,不是关怀备至吗?他家里是什么成分?他父亲是什么人?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你是培养什么人?……

能言善道的老传达把昨晚批判会的情况说了一遍,杨山林如五雷轰顶、万箭穿心。他想到席老师被划为右派,其中有他的连累,愧疚不安。他决定不再去看望席老师了,他怕再给席老师添上什么罪名。

雨虽停了,风却未止,乌云依然弥漫天空。

杨山林立即往回走,心中十分沮丧。途中,他不时想起曾浩批判席老师的那段话:

你对杨山林那个学生,从助学金、奖学金到衣服、雨鞋、墨水等等,不是关怀备至吗?他家里是什么成分?他父亲是什么人?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你是培养什么人?

惊讶、痛苦涌上心头。这样的话,过去他从未听人说过。

意外,太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虽出生于剥削阶级家庭,但成长在红旗下,有党和人民的培养,他是能成为祖国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的。每当他领到人民助学金或奖学金的时候,他内心总是激动不已,暗暗立誓要学好本领,报效党和人民。而如今,曾浩这个党支部书记说他根本不能列入培养之列,这不就是说他的命运已由他的家庭成分而定了?这话好似一阵无情的台风把他吹入了万丈深渊。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前途?一个十七岁的学子,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吗?

他在痛苦中求索,他在绝望中挣扎。外柔内刚、坚忍不拔,这是杨山林从小就有的性格特点。他仰望浩远的天际,心中暗暗大吼:海水谁能斗量!

 

杨山林回到学校就蒙头睡在床上。他在回校的途中没吃早饭,回校后没吃中饭,直到晚餐时,才起床走进食堂。

晚自习,他坐在教室里,仍似丢魂失魄,意冷心灰。他无心看书作业,呆坐了好久好久,才从课桌里拿出袖珍本翻开,挥笔写道:

教书沥血有何罪?

颠倒是非痛我心。

盼望恩师多保重,

水山尽处又一村。

他无心去推敲字句,只求表达自己的心意。

过了许久,杨山林又拿出一张小纸书写,写完折好,递给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女同学。

这个女同学,姓柳名芬芳,柳眉凤眼,身段苗条,气质高雅,是杨山林初中同班同学。她读小学时学业成绩首屈一指,从没有谁超过她的。可是到了初中,班上偏偏有了杨山林这只小老虎,她这个猴子再也称不了霸王了。不管她怎样勤奋,怎样刻苦,成绩总在杨山林之下。在初中一、二年级的两年里,她对杨山林一直是妒忌,没有一点好感。但是进入初中三年级以后,她的情感轨迹发生了急转弯:杨山林那清秀的面孔,她常忍不住要偷看一眼;杨山林那超人的才华,她也欣赏叹服了。她也莫名其妙,为什么有一股亲近杨山林的情感不时在她的心田涌动。凑巧,初中毕业后,她俩考进同一所学校,而且分在同一个班级。她暗自庆幸,心里好像酿了一缸糯米酒,甜蜜蜜的。收到字条,她那圆脸蛋上泛出了红晕,心也砰砰直跳起来。自进入师范以后,她总希望杨山林同她靠近一些,可杨山林却不知不觉,若即若离,她暗暗埋怨。现在,她终于收到了杨山林的字条,如获至宝,紧紧地捏在手里,亦惊亦喜,惊喜交加。她不立即去看,而要甜蜜地猜测字条的内容。这猜测的过程和时间,她感到很甜蜜。猜了好一阵,她才急不可待地展开字条观看。她期待美好的猜想变成美好的现实。可是,她错了,字条的内容与她的猜测风马牛不相及。原来,杨山林写的是他写在袖珍本上的那首诗。她的心冷了,全身心犹如掉进了冰窟窿。她有一腔怨气,想把那字条撕得粉碎,但又想到毕竟是信物,不管是何内容,都应珍惜,不能撕掉。她又把那诗句反复看了几遍。

第一节晚自习后的休息时间到了,杨山林匆匆走出教室,柳芬芳急忙赶上去,扯住他的衣角,带几分怨气和娇气而问:“‘恩师是指席老师吗?

是!杨山林说。

他,怎么了?柳芬芳焦急不安地追问。

右派。杨山林低声地说,眼里噙满了泪水。

啊?!柳芬芳惊讶一声,泪珠一滴滴掉下来。

原来席权裁也是柳芬芳心目中的恩师。最令柳芬芳感激涕零的是席老师到她家劝学的事。当年,她考取了初中,但父亲考虑到家里经济困难,又夹杂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决定不让她入学。本来,考取的新生不入学,校方是不用管的,逾期不到,就收备取生替补。但是,席老师见她未报到入学,马上跋山涉水二十余里找到她家,说服她父亲送她入学,还担心她父亲等他走后变卦,硬是当天帮她背起行李带她入了学。以后,每个学期都评给她甲等助学金使她不因家里经济困难而辍学。改变人的人生道路的人,是最令人没齿难忘的。柳芬芳常常动情地想:是席老师把我拉进了中学的校门,是席老师把我从农村劳动妇女的后备军中拉了出来。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柳芬芳作梦也没有想到席权裁这样的好老师,也会被划成右派。

席老师教了我们三年,我们不了解他吗?他怎么也是右派?柳芬芳抱不平地说。

我何尝不是与你同感!

他有何罪?他何罪之有?柳芬芳抬头气愤填膺而说,遥望星空,似乎请求星宿作答。深邃的夜空,繁星闪烁,似乎洞悉人间的一切,又似乎对人间之事疑惑不解。

杨山林再次想起反右领导小组组长曾浩的话,感慨万千,脱口而说:老祖宗早就说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杨山林问柳芬芳说:席老师给你改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事?柳芬芳不解地反问。

你就说给我听听吧!杨山林恳求地说。

柳芬芳告诉杨山林说,旧社会重男轻女,尤其是贫穷人家。她出生之前已经有一个哥哥,她生下来是个女仔,爸妈都不高兴,没给她取名,就叫女仔。土地改革分田分房时,土改同志登记人口,问她爸:你说你还有一个女,叫什么名字?她家原先房屋又窄又破,她爸最盼分到房屋,就高兴地说 “她叫——分房、分房。她的名字就这样定下了。

 “你比我小一岁,土改前你应该已经入学读书了,怎么还没取名?杨山林想了想说。

土改前,我没入学读书,没取名。1950年上期,爸妈送我哥哥读书,却不送我读书,我闹呀哭呀的,后来天天跟哥哥一起到学校去。上课时,我有时挤坐在哥哥的座位上,有时站在教室的后面,有时站在门边,那叫旁听吧。直到土改后,我才正式入学读书。柳芬芳说到这里,看杨山林两眼,接着又说,其实,初小四年,我只旁听了一年半,正式读了一年,总共只读了两年半,可初小毕业时,我拿到了第一名。柳芬芳说完,又看了杨山林一眼。

你真不错,真是才女!杨山林心有灵犀,看得懂柳芬芳的眼光,赞许地说。

听了杨山林的赞扬,柳芬芳不知道有多高兴。她低下头羞赧地说:我是才女,你是什么?你比我强,你更是才郎了。

杨山林似乎领会到了一点什么,脸上有些烫。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别说这些了。后来席老师怎么给你改了名?

就是席老师到我家劝我爸妈送我上初中那次。他对我爸妈说:给你女孩取个漂亮的名字吧,将分房改作芬芳好不好?,接着他又向我爸妈讲解了芬芳的含义,爸妈齐声说好。后来,到学校报到注册时,席老师将我的名字改成芬芳,向学校领导作了说明。就这么一回事。柳芬芳说。

杨山林听了柳芬芳的说明,心潮翻滚,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席老师将你柳分房改成柳芬芳是痛恨土改分房吗?

 “当然不是。谁说席老师给我改名是痛恨土改、痛恨分房?柳芬芳不知原委。

谁说!就是反右领导小组组长曾浩说的。这,定了席老师一条罪状!杨山林痛心地说。

柳芬芳气得不说话,过了好久,才忿忿地说:那完全是牵强附会,无稽之谈!

次日,杨山林仍似魂不附体,无心学习。傍晚,他独自在寝室里拉起二胡来了,他想拉拉琴,消消心中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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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的是二胡名曲《良宵》。这个曲子难拉,他初学时,席老师是手把手教的。现在,他一面拉,一面想起席老师那教人不倦的精神,心中更加痛苦。他拉不下去了,把琴收了起来,躺在床上,又沉浸在痛苦的思索之中。突然,他想起那些引蛇出洞””放长线钓大鱼的话,大为不安。他想到了他的当小学教师的堂兄杨山龙,决定立即写一封信给他(当时少有电话)。他听说中学整风反右后,小学就接着整风反右的。他要告诫他的堂兄杨山龙,千万不要鸣放上钩,要守口如瓶。

 

 

果然,没过多久,反右的旋风卷到了小学。茶林小学成立了整风反右领导小组。组长赵云轩,当时他还不是学校领导,因为他有两块金牌:党员、转业军人。他身材矮胖,常理平头。有人曾挖苦他,把他取了一个桶子的绰号,其义,一是形体有所似,二是饭量大,没学问,教书不行。后来,他知那含义了,大发脾气,骂人娘,就再没人敢公开叫这个绰号了。自此,他非常注意他的言行举止了,处处要显示出他是有学问的,比如说话,他爱卖关子,爱堆砌词藻,以显示他博学多闻。

上级的指示是整风反右运动必须年底结束,要拿着反右的捷报过新年。这天已是岁末25号,赵组长很是着急。晚餐后,他召开领导小组紧急会议。当一位是校长一位是教导主任的两名组员坐定之后,赵组长扫了他们两眼,宣布开会。他干咳了两声,清好了嗓子,说:这几天来,我们的工作顺利不顺利?很顺利。我们取得的成绩大不大?很大。他停了停,十分神秘地小声说:已经有四条蛇出洞了,我们的任务能完成了。说了这句,他把声音加大了一倍,显得很坚决地说:我们要超额完成任务!他又停了下来,用目光扫视他的组员,又把声音放低说:我们还要引出一条。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谁?告诉你俩,是出身伪职员加社会关系复杂的杨山龙。可是,他怎么样?他隐藏得很深,一言不发。这叫我们如何是好?为此,我们召开这个紧急会,好好研究研究。经研究,他们决定再耐心宣传启发,非叫杨山龙开口上钩不可。

这天夜幕临空,茶林小学会议室的窗户射出了暗淡的灯光。鸣放大会又开始了。组长赵云轩习惯性地干咳几声,清清嗓子,首先讲话。他说:我们党为了更好地领导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决定做什么?决定整风。这整风就是真诚地欢迎各方人士大鸣大放,批评、提意见。今天的会是我校第几次鸣放大会?是第六次。在前五次鸣放大会上,有几位老师表现很好,做到了——做到了—— ”他很快地看了一下发言稿,接着说: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他们是相信我们的党的,是与我们的党同心同德的。说到这里,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显得很惋惜地说:可是,我们有的老师仍然怎样?仍然顾虑重重,在前一、二、三、四、五次鸣放大会上,一言也没有发。这说明这些老师还是怎么样?这说明这些老师还是怀疑我们的党,不相信我们的党,没有做到同我们的党一条心。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开水,把声音恢复到原先的高度说:当然,我不责怪这些老师,那么应该怪谁?应该怪我,怪我没有宣传好党的政策。说到这里,他扫了大家一眼,特地看了一眼杨山龙,发出忠告说:不过,我现在讲清楚,我党是真心诚意欢迎大家大鸣大放的,如果你还是不发言,不鸣放,硬是怀疑我们的党,硬是不相信我们的党,硬是与我们的党离心离德,可就怪不得我了。我劝这些老师,应该与我们的党同心同德,大胆地鸣放,毫不保留地多批评,多提意见……赵组长讲完后,接着是两位组员轮流宣传启发,反反复复,复复反反,说明不发言是不相信党,与党离心离德;大胆发言,才是相信党,与党同心同德。反复这种修辞手法,他们实在运用到家了。可贵的是他们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不像如今某些电视广告,反复得发酸,反复得发臭,叫人恶心想吐。

时间到了十点三刻,杨山龙显得激动异常,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痛哭流涕地说:赵组长和两位组员讲得好,党为了更好地领导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开展整风,发动大家鸣放提意见。你若与党同心同德,就应该给党提意见,促使党改进领导;你有意见不说,岂不是不相信党,与党离心离德?前五次鸣放大会,我守口如瓶,一言未发,因为我老弟写了信给我。他拍了拍口袋,表示信就装在口袋里,接着说:他叫我千万不要鸣放,不要上钩。我千错万错,不该相信他的话。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新旧对比,天壤之别,我是热爱新社会的。我是相信党的,与党同心同德的。党要我们提意见,我们应该大胆地提。现在,我把一切顾虑都抛掉了,毫不保留地提。他用手帕擦掉脸上的泪水,显得十分忠诚认真地说:第一、我看到报上有人说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我内心是同意这个观点的。试想想,如果一个学校领导,走进课堂听课,不能评定课的好坏,那他怎样帮助教师提高教学水平呢?那他怎样领导好学校呢?我希望我们学校的领导今后要加强业务学习,把我们这所学校领导得更好。顺便给赵组长提提,刚才赵组长的动员报告总的来说是讲得很好的,但也有些瑕疵。一是有些话本来是不必设问的,他却设问,实在是弄巧成拙;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应该读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应该读成——无不言,言——无不尽。赵组长将来肯定是挑大梁的人应该多加学习,充实自己。第二,我认为非党员领导,要有职有权,否则等于虚设,好比聋子的耳朵——配相罢了,不起作用——”杨山龙没有说完,赵组长站起来说: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杨老师讲的两点很重要,足够了。他把足够了三个字说得特别有意味。

 

次日,只见赵云轩不时叫一些老师到办公室去,神秘兮兮。

第三天上午,校园里贴出了许多反击右派的标语和大字报。每张大字报都是点名道姓的,其中以批判杨山龙的大字报为最多。有的指出他出身伪职员,是立场问题;有的说他社会关系复杂,决定了他的观点;更多的是揭露他的反动言行的。有一张大字报说他说的新旧对比,天壤之别是株毒草。其分析是:杨山龙说旧对比,天壤之别,究竟是说哪个社会是,哪个社会是呢?狡猾的杨山龙没明说,其实,留恋旧社会的伪职员——杨山龙,肯定是说旧社会是,新社会是。有一张大字报,批判杨山龙在鸣放会上攻击领导小组组长,而领导小组组长是党员,因而,他攻击领导小组组长,就是攻击党。还有一张大字报说杨山龙叫嚣非党员领导应有职有权,其实质是要党交权,向党夺权。

这天下午,召开了反击、批判右派分子的大会。反右领导小组组长赵云轩严肃地正告大家,这是一场不拿刀枪的两个阶级的殊死战斗,每个人都要旗帜鲜明,亮出自己正确的立场和观点。于是,批斗者的唇枪舌剑,助威者的呐喊斥责,形成无坚不摧的声浪,令人惊心动魄。仅有十九名教师的茶林小学,划出五名右派分子,杨山龙排名首位。为了明辨是非,肃清流毒,紧接着又举行了几次暴风骤雨的批斗。

大功告成,赵云轩赶紧向上级汇报。他首先谈功摆好,详尽叙述他怎样放出长线引鱼上钩,如何巧妙地把隐藏得极深的蛇引出洞。然后把杨山龙作为一个典型作了汇报。说他不仅是一个直到第六次鸣放大会才出洞的隐藏得最深的老奸巨滑的典型,而且是最能说明右派分子是由本质决定的客观存在的典型。因为事先他的老弟写信叫他千万不要鸣放,但是最后他还是憋不住,大放厥词,这不是充分说明右派分子是由他的本质决定和客观存在的吗?

赵云轩这个组长,超额完成了反右任务,劳苦而功高,而且典型之说的汇报,又颇有见地,大受上级的赏识,荣升为校长。

 

 

红旗猎猎,广播声声,一千多人的喧哗声,一千多把锄头垦挖那坚硬的荒土发出的声音,交织起来,这片荒山野岭热闹起来了,沸腾起来了。在这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招展的一年,潇湘师范积极响应号召,要改变学校的陈旧面貌,敢想敢说敢干,大搞劳动,要把这离学校20余里远的荒山野岭开垦出来,作为学校的生产区。今天是他们向荒山进军的第6天了。前5天的收获是巨大的,学校劳动生产指挥部作了认真的总结:第一,改造了客观世界,将不毛之地开辟成了学校的第一生产区,其中有面积达50余亩的水稻种植区和面积达100余亩的旱土作物种植区。第二,改造了主观世界。全校师生认识到劳动是试金石,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就是听党的话跟党走,就是走又红又专的道路。教师经过头一年的反右洗礼,都闻风而动,在劳动中显得格外积极,表现出了自己的正确的立场和观点。唐杰划成右派后,接替唐杰教杨山林那班语文的陈震威老师,表现很突出。每次劳动他扎头巾捆腰带,俨然是一位老农,出工走在前,收工走在后,在劳动中总是满脸愉悦的表情。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卞光之,在劳动中非常扎实肯干,学生见他年老体弱,劝他多休息一下,他怎么也不肯。全校学生更是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满腔热情参加学校的生产劳动,通过几天的劳动实践,体会到了劳动的艰苦,认识到了劳动人民的伟大。在反右和红专大辩论中崭露头角而荣升为学生会主席的二年级学生文克彪成了全校的标兵,学校生产指挥部号召全校师生员工向他学习。他表决心,发号召,冲锋在前,挑重担,不怕苦,充分表现了学生领袖人物的风貌。第一天搞劳动,大家都戴草帽或斗笠,唯有他光头露臂。当天劳动结束时,他发表了广播讲话,提出了晒黑皮肤炼红心的闪光之言,受到了生产指挥部主任即学校党委书记的赞扬,号召全校师生都要像他那样晒黑皮肤炼红心。于是,第二天劳动,尽管太阳很大,但谁也不戴草帽和斗笠了。这中间,有的是真不想戴的,也有的是想戴而怕戴的。人体的适应性是够强的,皮肤暴晒起了水泡,火烧火辣的,疼痛难忍,但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就不怕晒了。劳动返校洗脸洗澡时,好多人都要看一看自己的皮肤,巴望黑一些。一些女教师、女学生深为自己生就的白嫩皮肤而苦恼,暗自埋怨爹妈;而有几位女生过去一直为自己的皮肤黝黑深感烦恼和自悲,而如今暗自庆幸,有了优越感。

今天的劳动热情与前五天相比是有增无减。杨山林那一个班在前五天都是劳动红旗班,获得了流动红旗,今天他们干劲一鼓再鼓,要保持先进,不让流动红旗被别班夺走。杨山林是班里的通讯员,他的任务是负责将本班的劳动情况和好人好事写成消息、山歌、快板、诗歌、相声等各种形式的稿件交学校宣传组选用播出。但他除了写稿之外,还尽量抽时间去挖土。他先抢过卞光之老师的锄头挖了一阵,让卞老师休息了一阵,又拿过陈震威老师的锄头挖土,让陈老师休息。陈老师休息了一阵,就说:杨山林,我休息了这久可以了,我来挖,你去写稿。杨山林说:陈老师,您放心,我挖土不会影响写稿的。陈老师很高兴地说:我就是选中了你这个通讯员,这几天我班的稿件在各班中是最多的,我们班能评上红旗班与你充分报导了我们班的劳动情况和好人好事是分不开的。你本来只有写稿的任务,没有挖土的任务,而你这几天来不但出色完成了写稿的任务,还帮助别人挖了土,表现很好。杨山林说:我不如同学们辛苦,是应该抽时间挖点土的。””你这样严格要求自己的精神是可贵的。陈老师说,好了,我来挖了。你若有空,就去帮帮女同学。陈老师说完话,就抢过锄头自己挖起来了。

杨山林很快地写好了两篇稿子交到学校宣传组,就去帮女同学挖土。

他首先拿过柳芬芳手中的锄头挖起来,让汗流浃背而手上起了血泡的柳芬芳休息。柳芬芳在大家面前不好说什么,只是用她的凤眼望了杨山林一眼,以目传情。

杨山林,你倒好,摇笔杆子,好轻巧。你看看我们的手吧!一个浓眉大眼,圆脸蛋,理男西装头发的女同学说。她叫张洁,性格爽直开朗,有几分泼辣,绰号是辣子

辣子,你不要那样说。其实,他也是很伤脑筋的,一天写那么多稿子。听说这几天我们班交的稿子最多,他为我们班评上先进出了大力呢!再说,他哪天没挖土,你看看他手上起血泡没有。说这话的名叫李兰,眉眼长得很清秀,性格温柔,举止文静。

是呀,杨山林是够辛苦的!其他女同学异口同声地说。

啊呀呀,好疼人哟!其实我是一句玩笑而已,我知道他是很辛苦的。张洁攻击说,兰兰,你怎么看了杨山林手上也起了血泡?

张洁的将军,弄得李兰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柳芬芳立即帮忙说:辣子,,你真有一张厉害的嘴!

芬芳,我还没讲你呢!杨山林不帮别人挖,只帮你挖,让你休息,他就是喜欢你嘛!张洁说。

柳芬芳窘得不知如何反击,李兰插话说:辣子,我就知道你还是要把芬芳咬一口的!

我,实话实说,哈哈!张洁得意洋洋。

杨山林听了张洁说他只帮柳芬芳挖的话后,看了柳芬芳一眼,把她的锄头还给她,就走过来要给张洁挖。他说:张洁,我来给你挖好不好?

好呀!张洁说,不过,你还是先给兰兰挖,她刚才说了你那么多好话,你是听到了的。

杨山林,别帮辣子挖!你就来给我挖好了!李兰不知怎的,说出了一句不像她性格说的话。

要得,别帮辣子挖!

应该帮李兰挖!

然后给我挖!

再给我挖!

给我们每一个人挖一阵!

……

众女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中午,大家在工地吃中饭。柳芬芳、李兰和张洁这三位穿连裆裤的挚友在一起吃饭。一场舌战唇枪过后,她三人又亲密无间了。张洁见柳芬芳将碗里的肥肉夹在一起不吃,就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想给杨山林吃吗?

柳芬芳的心思真的被张洁猜中,脸红了。

张洁见柳芬芳不责怪她,就说:你拿去嘛,怕什么?

不!柳芬芳不好意思说。

细心的李兰知道张洁和柳芬芳在说什么,她将她碗里的肥肉和柳芬芳碗里的肥肉用筷子都夹到张洁的碗里,然后说:还是由你送去!

张洁看看柳芬芳,那是以目代口,征求柳芬芳的意见。

柳芬芳点了点头,张洁就给杨山林送肥肉去了。

 

潇湘师范停课一个月,开辟出了两个生产区,栽种了水稻、花生、大豆、玉米、高粱、红薯等各种农作物,这以后上课和劳动的时间,二一添作五,秋色平分。

这天下午,杨山林一人被安排到一个水稻区去杀虫。这一学期来,班主任和团支书对他的印象和评价很好,认为他做事扎实认真、不马虎。杀虫这工作是马虎不得的,一是药和水的比例一定要按规定配置,浓了会伤作物,淡了杀不死虫;二是药水喷雾要适量,不能喷得过多,也不能喷得过少,更不能出现没有喷到的地方。因而这项需要特别认真的杀虫工作,特地安排杨山林去做。杨山林知道安排他去杀虫,是对他的信任,高兴地立即拿起药水、背起喷雾器就出发。到了水稻生产区,他一丝不苟配置药水,将二十多亩水稻喷杀了一遍。洗了手脚,他看了看太阳,时间还早,就拿出一本书看起来。这一学期来,每次搞劳动,他都带了书,休息时,他就看书。他不但看完了本期应学的各科书籍,还看了不少课外读物。同学们都为这一学期的学业任务难以完成而着急,唯他不然。有备无患,哪怕马上举行期末考试,他也有把握考出好成绩。他看了半个多钟头的书后,想到柳芬芳等六位女同学收割黄豆,要挑黄豆回校,他想帮柳芬芳挑一程,就向黄豆生产区走去。

柳芬芳她们已将成熟的黄豆收完,正在打捆,准备挑回学校。这些女同学见杨山林来了,都很高兴。杨山林为人忠实本分,文静谦和,学业成绩又优异,深为她们佩服和欣赏。

你来帮忙的吗?张洁最先发问。

对,谁挑不起,我就帮谁挑。杨山林回答。他自然不好直说是来帮柳芬芳挑的。

你喜欢谁,就给谁挑吧!张洁调皮地开玩笑说。

你们都是令人喜欢的同学。杨山林顿时心跳加速,想了想,才讷讷地说。

那好,给我们每人挑一肩。又是张洁抢先说。

还是这样吧。我们回校十四里路,给芬芳挑四里,给我们五人每人挑两里。李兰说。

为什么要给芬芳多挑两里?张洁赶紧一边追问,一边大笑,又用她那明亮的大眼睛看了芬芳一眼,补充一句:原因何在?

柳芬芳脸红了,李兰忙解释说:没有别的原故,只因为芬芳是杨山林的老同学,所以给她多挑两里。

好!好!我同意。我赞成。,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大家都十分高兴。

杨山林首先给柳芬芳挑,柳芬芳跟在后面走,心里甜丝丝的。

 

 

大跃进,有一个响亮的口号是一天等于二十年,要创造人间奇迹。因为1957年苏联发射了一颗人造卫星,创造了奇迹,于是那时人们就把一切创造奇迹的举动叫做放卫星

有一篇题为《祝早稻花生双星高照》的社论,说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花生亩产一万多斤的高产卫星,分别从湖北和福建的田野上腾空而起;还有一篇题为《徐水人民公社颂》的文章,介绍徐水人民使用沼气试验场、灌狗肉汤和注射葡萄糖,要发射土豆亩产120万斤、一颗白菜500斤和小麦亩产12万斤的高产卫星

于是乎,各地掀起了放卫星的高潮。

 

潇湘师范接到了地委的紧急通知,指令他们全校师生于次日凌晨赶赴放水稻卫星的现场。

天刚蒙蒙亮,集合出发的铃声还没响,潇湘师范的师生,包括年老体弱的教师,都聚集在大操场上了。吸取反右的经验教训,大家心里明白,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放水稻卫星,这是地委的命令,是头等大事,应该闻风而动,好多教师是一夜没睡安,天没亮就爬起床,等待着出发的时刻。

当地农民劳动时,有捆腰带的习俗。据说这腰带的作用不小,一来脸上身上出了汗可用来擦汗,二来紧一紧腰带还可增加力气。这天,杨山林特地将一条澡巾系在腰间,俨然一个青年农民的打扮。柳芬芳向他微笑,表示对他的装束的欣赏。柳芬芳身着短衣短裤,也是一身劳动的装扮。杨山林也欣赏地笑了笑,并向她走近。

今天有点不舒服。柳芬芳小声地对杨山林说。

那就请个假吧!杨山林说。

不。你看——”柳芬芳用目光环视四周。她的意思是叫杨山林看看那些年老体弱的老师都一个个整装待发,她哪好意思开口请假。

你,今天带书没有?过去每次搞劳动,杨山林都带一本书去在休息的时候看的,所以柳芬芳这样问他。

没有,估计今天不会有闲看书。杨山林说。

没带就好。识时务嘛!柳芬芳说。

杨山林很敏感,说:我拿书到工地去看,别人说什么了?

以后再说吧!柳芬芳回答。

这天,地委召集城关所属的机关学校两千余人到黄洞放水稻卫星。两千经一跃进乘以五即是一万,就称之为万人大闹黄垌。凌晨六点半钟,应到的人全部到达了黄垌。

那年月,最讲究政治挂帅,凡是有什么重大举措,必先召开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要干放水稻卫星这前所未闻的大事,自然首先得召开誓师大会。潇湘地委水稻卫星领导小组组长、地委书记以最宏亮的声音对大家说:这次水稻放卫星是我地区人民的一件头等大事。不要认为这只是农业上的大事,应该认识到这首先是政治上的大事。因此,我们下达的通知写得很明白,不许右派分子参加。今天来的都是革命同志。他把革命一词说得特别重。同志的前面还冠有革命修饰,这是千金难买的词句。那个时代人们苦苦追求的唯此为最。革命同志这是政治生命。在场者当听到地委大领导把自己列入革命同志的行列,热血沸腾,感激涕零。于是,当地委书记说完这一句话时,掌声雷鸣不已。地委书记以手示意,一方面表示对大家鼓掌的感谢,一方面表示要大家静下来听他接着讲。革命的同志们!他继续说,今天你们有幸参加这次放水稻卫星,这是生平中的一大光荣!当然,这工作也是十分艰巨的。大家一定要完成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大家要认真认真再认真,要细心细心再细心,决不能有丝毫马虎大意。让我再说明白一点:认真就是红、就是革命,马虎就是白、就是不革命;细心就是红、就是革命,大意就是白、就是不革命。……

接着是各单位领队争先恐后地发言表决心、立誓言,最后是宣布分工安排和注意事项。

 

水稻卫星这样放的:将一个大垌田快成熟的禾苗拔出来,挤紧密植在一块田里(此田名曰卫星田),收割后按卫星田的面积计算亩产。这次放水稻卫星的人员分为五个大组,即拔禾组、运禾组、插禾组、分箱组和指导监督组。注意事项中的严格规定是:拔禾组人员必须认真细心把禾一蔸一蔸连泥拔出,而决不能马虎大意将禾扯出而断根脱泥;运禾组人员一人一次只运一蔸禾,必须认真细心做到禾蔸不脱泥,禾茎不折断,而决不能马虎大意让禾蔸脱泥、禾茎折断;插禾组人员必须认真细心将禾一蔸蔸插下去,插进规定的深度,还要一蔸蔸靠紧,而决不能马虎大意插得过深过浅和蔸与蔸未靠紧;分箱组人员首先在田埂边打一排木桩,绑上草绳,让插禾组开始插禾,待插禾组插了一米五宽(即一箱)时,再打一排木桩,绑好草绳,以防禾苗倒伏,然后再量出两点五分米宽(作为箱与箱之间的通道,以便通风透气和管理人员行走),再打一排木桩,绑好草绳,让插禾组开始插下一箱;指导监督组人员一般是领导干部,他们有的在拔禾组指导监督,有的在运禾途中对运禾组人员加以指导监督,有的在插禾组、开箱组那里指导监督。这倒是精明的部署和安排,分工既明确又精细,而要求更是具体入微,要怎样而不能怎样,一正一反说明,万无一失,真可谓无尚科学,实在是放卫星

柳芬芳分在拔禾组,杨山林分在运禾组。柳芬芳常将自己拔出来的禾叫杨山林拿走,而杨山林也喜欢运柳芬芳拔出的禾,似乎她拔出的禾也带有她的芬芳。每次前来拿禾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总要脉脉含情地对视一下。分在指导监督组的学生会主席文克彪也常到柳芬芳那里站一站、看一看,还几次赞扬柳芬芳细心,禾拔得好。这天很热,太阳当顶晒,火辣辣的。机关干部,有的戴上了麦草帽,有的戴上了棕丝斗笠。但是,教师、学生却没有一人戴草帽、斗笠的,经过上学期的劳动生产,他们已炼就了不怕太阳晒的本领了。这实在令许多师生感到自豪和骄傲。

中餐是各单位后勤组送来的。地委有指示,今天放水稻卫星,大家很辛苦,要求各单位务必把伙食开好。潇湘师范后勤组最先送来了饭菜,一人一钵饭一碗菜,菜肴确实很好,猪肉鸡肉都有。柳芬芳趁人不注意,将自己的饭菜弄一些给杨山林。杨山林刚吃完饭,柳芬芳走到他的面前,小声地说:不好了,怎么办?杨山林见柳芬芳又急又羞的样子,又想起她早晨出发前说的不舒服的话,明白了几分,但也不知所措。柳芬芳见杨山林腰间系着澡巾,叫杨山林解给她。她接过澡巾,转身向临时围起来的女厕走去。

上午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任务。一是开誓师大会花了过多的时间;二是要求高,快不了;三是运禾的路窄,又踩出了泥浆,象涂了油一样滑,只得小心地慢慢走,还要互相让路,不得不窝工;四是中午的太阳太厉害,买了伞,抽调了一些人打起伞,让新插下的卫星禾苗不晒太阳,享点清福。还有一个原因是人数人头的不同。统计的两千人数,远多于实到的人头。小巫学大巫,你两千跃为一万,我两百只报为三百,浮得夸得很不够,实在是小脚女人,远不如你健步如飞。诚者,天之道也。””着诚去伪,礼之经也。诚乃华夏的传统,不幸这些小巫与大巫做了炎黄的忤逆后裔,但他们也有幸光荣地成为了当今一些电视广告设计者和一些官场、商场浮夸吹牛之流的鼻祖。可叹,这小巫大巫,法力无边,生命力极强,虽经几十年的鞭挞,阴魂却还未丧尽。

下午的任务重,不时有领导对大家提出按照总路线多快好省的精神,既要保证质量又要加快速度的要求。大家都记住了地委书记在誓师大会上的讲话,意识到这次放水稻卫星对自己来说是一场考验,是一次政治思想觉悟的大亮相,都希望自己得到热情高,干劲大的评语。很多人一边劳动一边唱起山歌来了。歌词是即兴编的,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放好水稻卫星的内容。潇湘师范唱山歌的第一人是文克彪,他唱的第一首歌是:

竹叶青来柳叶青,

潇湘大地大跃进,

你追我赶创奇迹,

水稻也要放卫星。

陈震威老师觉得自己是语文教师,更应该要唱。他不顾嗓子的嘶哑,文克彪一唱完,他就接了腔:

竹叶青来柳叶青,

大家都要鼓干劲,

水稻卫星飞上天,

潇湘儿女喜盈盈。

大家对唱山歌,互相鼓励,彼此鞭策,整个黄垌热气腾腾,真是你追我赶,干劲冲天。

柳芬芳下午仍拔禾,很有些为难的样子。杨山林趁到柳芬芳身边拿禾时,小声地说:还是请个假算了吧!

不,得坚持。柳芬芳说。

这种假,谁还说闲话?杨山林说。

人家怀疑你是假的,怎么办?柳芬芳无奈地说。

天黑了,电工接来了电线,点起了电灯,还有人举起了火把,有人亮起了手电筒。工作仍是井然有序地进行。当时钟到了八点三刻,好不容易各项工作圆满结束。地委书记宣布次日放假,以示对大家的关怀和嘉奖,大家既兴奋又感激。

月色迷人,秋风拂面。参加放水稻卫星的人们怀着胜利的喜悦,由各单位有组织地排队返回,大家虽然一身疲劳,但精神振奋。途中有人说笑,有人唱歌,好不热闹欢乐。潇湘师范的师生更加活跃,分班级合唱,此起彼落,一路欢欣。走进校门,文克彪大声说:在潇湘这颗水稻大卫星上,有我的汗水,我感到无限自豪,无限荣光!陈震威老师虽深感精疲力竭,却努力提高嗓门说:喜幸今夕披星戴月而归,不禁想起戴月荷锄归的诗句。昔日陶翁只不过是流露陶醉于田园的心境,而今我辈是心怀创造奇迹放水稻卫星的喜悦之情,实在不可相提并论,不可同日而语!杨山林细心咀嚼文克彪和陈老师的感慨之言,深知那都是为了亮相之辞,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闹黄垌的第二天,潇湘师范按地委的指示放假一天。这一天大多数师生带着劳动后的疲惫享受晨睡之福,但也有不少师生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洗漱了。杨山林和柳芬芳属于后者。他俩洗漱后,就赶快洗衣。洗完衣,吃了饭,他俩就相约外出。

这是他俩的第一次约会,为了避人耳目,柳芬芳先走,杨山林后行,而且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直到在离校约一里路远的地方,才会合走在一起。

秋风习习,秋色灿烂,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实在是不似春光胜似春光。这对初恋之人,心中充满了欢乐,充满了甜蜜,充满了希望和美丽的幻想。杨山林叫柳芬芳跟他沿着一条小河走去,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长满大叶柳树的沙丘。他俩走进沙丘,茂密的柳树枝叶蔽日成荫,清凉宜人。

这里好嘛?杨山林有些得意地说。

好!好极了!这块风景宝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柳芬芳满有兴致地说。

上学期,我就发现了。杨山林更得意地说。原来,在上学期,有一次杨山林与几位同学在生产区劳动后返校时,筋疲力尽的他们,深感回校的路太远,太难走,有一位同学提议说:今天,我们探索一条近路回校吧!说完就自己作前锋,带领大家另走小路。虽然,那一次他们没有找到捷径,反而多走了路,但对杨山林来说,另有所获,意外地发现了这一片柳林沙丘。他家乡也有一个大柳林沙丘,因而见到这个柳林沙丘,倍感亲切喜爱,所以这天就把柳芬芳带来了。

我家门前,开阔平坦,是一片稻田,稻田那边有一条弯弯的比这条河大得多的柳河,河边有一个比这个沙丘大得多的沙丘,沙丘里长满了比这个沙丘多得多的大叶柳树,那真是我童年的乐园,很多有趣的往事,至今依然记忆犹新!杨山林说到这里,那表情似乎是回到了那童年的乐园,沉浸在美妙的境界里。

柳芬芳似乎受到杨山林情绪的感染,兴致勃勃地即兴组词成句,表情朗诵起来:

在那平坦的田野边,

有一条弯弯的河川,

河边有个沙丘,

柳树长满其间。

啊!那是你童年的乐园,

趣事依然记在心田;

啊!那里也令我心仪神往,

多想携手前去赏玩!

 

柳芬芳朗诵完毕,拉着杨山林并肩席地而坐,又说:以后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而今天你就先讲讲那些趣事,让我分享一下你童年的快乐吧。

杨山林告诉柳芬芳,说他从三四岁起就开始到那个柳林沙丘玩耍了。他同他的伙伴一年之中大约有八九个月常去玩。从春暖花开时起,一直到寒风刺骨的隆冬。

怎么样玩呢?柳芬芳很感兴趣地问。

杨山林兴奋地说:那真丰富多彩!拾贝壳呀,堆沙人呀,砌房子呀,讲故事呀,捉蟋蟀呀,爬树呀,捉鱼呀……实在难以说完。杨山林讲到这里,似乎回到了童年的岁月,心中充满了快乐,充满了幸福。接着,他说很多大柳树枝上长出黑木耳,他常爬到树上去摘下来,拿回家煮熟很好吃。他还津津乐道:柳林里有各种各样的鸟雀,有时飞来飞去,追逐嬉戏;有时停栖在树枝上,卖弄歌喉,呼朋唤友。我们常在沙地上拾鸟毛,互相比赛,看谁拾的鸟毛最美。鸟儿在树上筑巢造窝,到了夏天,母鸟在窝里下蛋孵小鸟。我们常爬到树上去看,有时把鸟蛋拿回家放在饭上蒸了吃;有时不拿,让鸟孵出小鸟。我们常看鸟妈妈喂食,小鸟张开嘴,鸟妈妈将口中的食物吐给小鸟吃。我们也常等到小鸟长得快要能飞的时候,将它捉下来,用笼子养起来,捉虫子给它吃——”

柳芬芳作了一个篮球比赛请求暂停的手势,并说了一句暂停,打断杨山林的话。她思路敏捷,有意趁机引出一个话题,说:你在柳林里看见了很多种鸟,不知有一种鸟,你看见没有。

什么鸟?杨山林问。

你猜一猜嘛!柳芬芳撒娇地说。

那么多种的鸟,我从何猜起?杨山林为难地说。

一种很有感情的鸟。柳芬芳提示说,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杨山林。

听了柳芬芳的提示,杨山林恍然大悟了,但他不说出是什么鸟。

柳芬芳见杨山林不说,有些嗔怪地说:知道了,为什么不说?我要你说,我喜欢听。

杨山林腼腆地说:这种鸟我看见了,但不是在柳林中,而是在河中。它们在河中嬉水,雄的嘴是红的,雌的嘴是灰黑色,我也看清了。

还有哪些特点?柳芬芳有意追问。

成双成对,多情重义。唐代诗人吴融云翠翅红颈覆金衣,滩上双双去又归。长短死生无两处,可怜黄鹄爱分飞杨山林赞叹地说。

我看了一篇文章,说一雌一雄的鸳鸯,恩恩爱爱,晚上总是相互交颈而眠。柳芬芳满怀青春的柔情蜜意说。

两双含情的目光对视良久,然后各自移开,俯视清澈的河水,仰望蔚蓝的天空;两颗情窦初开的心充满了美好的向往、幸福的追求。

过了许久,杨山林才又打开话匣子,说他家乡的那条河里有很多鱼、虾和螃蟹。他们常捉螃蟹、捞虾、钓鱼。钓鱼最有趣。他们用的钓竿是自制的。削一根竹尾巴作钓鱼竿,抽出柳树虫的筋作钓鱼线,再将一截细铁丝的一端磨尖,弯成一个钓鱼钩。别看这么粗陋的钓竿,却也能钓到鱼呢。上钓的鱼一般是叫标杆子鸾梗子红翅膀石脑古的小鱼,偶尔也会钓到大鲤鱼、大草鱼。他说:记得有一次,一尾大鲤鱼上钩了,我用力一拉,它把线弄断了,跑掉了。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似为当年上钩的大鱼脱钩走掉而惋惜。歇了一口气,他又津津有味地说下去:后来,我们有经验了,把钓鱼的线搞得很长,大鱼上钩后,不再立即用力拉,而让它在水里窜来窜去,待它窜得精疲力尽了,再收上来。讲到这儿,他不禁眉飞色舞,似乎沉浸在当年钓上大鱼的欢快之中。柳芬芳也听得乐滋滋的。

杨山林平时是言语不多的,而这天说起童年的趣事,却滔滔不绝了。他接着说:夏天,河中那尽是鹅卵石的浅水滩头上还有鳖。这种鳖不是人人能捉到的,当时我们村里只有三个人会捉。他们在浅水滩边走边看,能看出潜藏在鹅卵石中的鳖,轻而易举地捉出来,像拾田螺一样容易。可别人就不行了,我也曾试探过捉鳖,但我怎么也看不出鳖躲藏在哪里。

你说的鳖,就是团鱼吧!

我查过词典,词典上说鳖就是团鱼,也叫做甲鱼。但我们村里人说鳖和团鱼是有区别的,有三爪团鱼四爪鳖之说,就是说脚上有三个爪子的是团鱼,脚上有四个爪子的是鳖。团鱼可长几斤一个,鳖只二三两一个。团鱼不藏身在浅水滩上,它栖息之处,常是河岸边的深洞。春夏之交,它到河岸上的细沙里下蛋,用细沙把蛋埋起来——”

它不孵蛋,怎么出小团鱼?

团鱼蛋是靠晒热的沙子孵化出小团鱼的。我们小时候在河岸上的沙滩里堆沙人、砌房子,常从河沙里扒出团鱼蛋,拿回家煮熟吃。

你们在河沙里扒到团鱼没有?

从没扒到。我还记得,那时我们扒到了团鱼蛋,就立即在那周围继续扒,希望扒到一只团鱼,但是希望总是落了空。那时我们也感到奇怪,怎么有团鱼蛋的地方,却没有团鱼。上初中后,我看到一篇文章说团鱼下蛋时要爬到岸边的沙地里,钻出个下蛋的坑,下了蛋就用细沙土盖好,然后自己爬到对岸躲藏起来,日夜监视它下蛋的地方,生怕出事。它不吃不喝,望得双眼红肿出血,直到小团鱼破土而出,才放心地悄然离去。

团鱼的母爱真动人!

说到动物的母爱,猫头鹰的母爱更感人。我们家乡的柳林沙丘里有猫头鹰。它的叫声难听,人们讨厌它,其实它是益鸟。母猫头鹰孵出小猫头鹰,到处找食吃下去,然后飞回窝,一口一口吐出给小猫头鹰吃。小猫头鹰一天天长大了,食量增大了,母猫头鹰找不到那么多食物给它们吃,就毅然把自己的肉体给她子女吃,让它的子女长大。世人常骂忤逆不孝的是猫头鹰吃娘,却不知母猫头鹰心甘情愿捐躯的壮烈母爱!

柳芬芳在赞叹猫头鹰可歌可泣的母爱之余,心中暗暗赞叹杨山林知识之广,又生一层爱慕之情。杨山林歇了一会儿,又说:最有趣的是七星鱼,就是书上说的才鱼。有一次,我在沙滩上看见一条七星鱼,身上有许多蚂蚁,我以为它已经死了,用脚弄了一下,它却动起来了,于是,我赶快捉住了它。后来,大人告诉我,七星鱼喜欢吃蚂蚁,常跳到沙滩上,让蚂蚁爬在它身上,然后跳到水里,蚂蚁浮在水面上,它就一口一口将蚂蚁吃掉。

我小时候也喜欢捉鱼,但从未钓鱼,也从未见到这么有趣的七星鱼。柳芬芳深为遗憾地说。

杨山林话兴未央,他说他小时候是常吃鱼的,因为他家乡鱼多,而他们又有很多方法捉到鱼。他最喜欢的除了钓鱼,还有一种叫做赶口子捉鱼。他们那柳林沙丘有好多小沟,稻田里的水从这些小沟流到河里。阳春时节的夜晚,稻田里的被太阳光晒暖的水从小沟流入河里,河里的小鱼喜欢这种暖流,就游玩到小沟里。他们在小水沟的出口装上鱼笼,然后立即将水沟进水口堵住。水干了,水沟里的鱼有的进入鱼笼里,有的没进鱼笼在沟里,他们就在沟里捉。这种赶口子捉到的鱼,一般是一些花泥鳅,麻婆老、鲫鱼,等等。他看了柳芬芳一眼,停顿了一下,似乎要蓄好气,再说出一种人间奇迹似的说:告诉你,最带劲的是雷雨之夜,常有一种鱼成队一条接一条到小沟里来,财气好,一条小沟一次可捉十来斤。这种鱼有两根胡须,没有鳞,一身表面有很多黏液,滑溜溜的,叫鲇鱼。它的肉细嫩鲜美,我小时候是最爱吃的。说完,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好象品尝到了那鲇鱼的美味。

书上说吃鱼,人会聪明。原来你聪明,是因为你家乡有那么多鱼吃。柳芬芳开心地说。

杨山林笑了笑,深深留恋地说:家乡的那片柳林沙丘,实在令人陶醉,令人难忘;夏天的中午,酷热难受,但一走进柳林沙丘,一身清凉,再到河里游游泳,实在舒服极了。

当年同你到柳林沙丘玩耍的小伙伴,如今他们呢?柳芬芳问道。

我们小时侯常一起玩的有四人。有两人现在家里务农,另一人读完小学就进了工厂,他叫杨石根。他比我大四岁,我俩最要好,形影不离,别人说我俩是共一条裤子穿的,比亲兄弟还亲。他支持我读初中,几次寄钱给我,经常写信鼓励我努力读书。可是——”杨山林不愿把话说下去,叹了一口气,一脸的痛苦。

柳芬芳不解地望着杨山林,说:怎么了?你俩发生矛盾了?

唉,别说了吧!杨山林又深深地叹一口气,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事不能对我说?不愿对我说?柳芬芳故意显出有些生气的样子。

最近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争取入党,他的介绍人对他说,叫他以后不要同我通信联系,要站稳立场。他很痛苦,不知怎么办好。我是体谅他的。我回信给他,叫他以自己的前途为重,彼此莫再往来。我还说了,即使他不愿断绝联系,我也要坚决不再跟他联系,我是不愿连累他的。杨山林说完,掉下了眼泪。

两人低头沉默了许久,柳芬芳抬起头心情沉重地说:自从反右后,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看重一个人的家庭成分了。你的入团申请,团支部已经讨论研究了,团支书明确提出了你的家庭成分问题,说要继续严加考验。这事告诉你,希望你不要灰心。说到这里,柳芬芳两眼爱怜地看着杨山林,她希望他的面部不要出现悲观失望的神色。她又激动地说:鲁迅不是党外布尔什维克吗?我不在乎你入团不入团。

柳芬芳的话激起了杨山林情感的波涛翻滚。他很感激和欣慰她的信赖,他表白自己的心怀:家庭成分我无法改变,但我的思想是可以由我自己主宰的。我会严格要求自己,决不灰心,不断争取进步。人们说入队、入团、入党是人生的三大追求和光荣。我入了少先队,而且当过中队长,我要争取入团,我还要争取入党。杨山林说得坚决而激昂。

我了解你,我相信你。即使你入不了团,入不了党,你也定是有作为的。柳芬芳用无可置疑的语气说。她嘘一口气,又补充一句:我相信自己的眼力。

言为心声,柳芬芳的言辞捧出了她对杨山林的一颗炽热的少女之心,令杨山林感动不已,他激动地说:芬芳,我不会辜负你的。自从在易伯那里听说反右领导小组组长曾浩批判席老师不应精心培养我的话,我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沉浸在痛苦的思索之中呀!我不明白是什么学说、是什么定理,判定一个人的家庭成分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之路。我要以我的一生,证实那种理论的荒谬。杨山林把蓄在心坎里的话向柳芬芳倾吐出来。

唉!总而言之,现在好多事不都令人迷惑不解吗?席权裁老师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吗?学校劳动的时间多于上课的时间正常吗?就说昨天的放水稻卫星,将上百丘快成熟的禾苗,挤插在一丘田里,算是这一丘田的产量,这不荒唐吗?奇怪的是大家都去做,竟没有一人提出异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柳芬芳敞开心扉而说。

杨山林沉思良久,显得有些成熟味地说:芬芳,你所说的这些事的对与错、是与非,我想决非唯你我所清楚,可以断定很多人都明白。但大家都沉默不言,奥妙就在这里。看来大势所趋,你我是无可奈何的,你我只能尽力左右自己。比如说现在学校的劳动时间太多了,老师无法把应该传授给我们的知识传授给我们,我们难以完成学业。这种现状我们无法改变,但我们能利用劳动中的休息时间看书学习,夺回一些失去的学习时间——”

山林,你停停。你说到你利用劳动中的休息时间看书的事,我要告诉你,对此有人议论你,说你这是走白专道路。柳芬芳打断杨山林的话说。

杨山林感到意外和震惊,愣了好一会儿,气愤地说:我挤劳动中的休息时间看看书,只想多学点知识,怎么说这也是走白专道路?难道说劳动中休息时不看书就是走红专道路?

唉!刚才我们不是讲了,现在有好多事我们都无法理解。——算了吧,别生气!我还从未看到你气成这个样子的。我是赞成你也支持你挤时间多看点书的。以后,你就巧一点,尽量避免别人的闲言碎语。

杨山林想了想,无奈地点点头。

柳芬芳用她那动人的眼神瞧着杨山林,嫣然一笑,说:该玩玩了!

抛开了缠绕、抑积在心头的一切,两个年轻人象孩子般地尽情地玩起来。他们捡白石子、拾贝壳、堆沙人。柳芬芳还用双有力地扒河沙。

杨山林说:你这是干什么?

柳芬芳说:你不是说,河沙里有团鱼蛋吗?

杨山林哈哈大笑说:这个季节是没有团鱼蛋的。

柳芬芳提议下河捉螃蟹,杨山林想起前一天在放水稻卫星中柳芬芳无奈要他的澡巾的事,说:昨天你——,今天别下水。

没关系的。柳芬芳边说边脱鞋挽裤腿。

在浅水河滩上,杨山林不一会儿就捉到了一只大螃蟹,高兴地递给柳芬芳。柳芬芳接过螃蟹,唉哟一声叫起来,原来她的中指被螃蟹的螯夹住了。杨山林赶快掐着螃蟹,用力掰开它的螯。柳芬芳的中指被螃蟹夹出了血,杨山林忙用口给她吮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水,说:没事了,有毒也吮出来了。柳芬芳瞧着杨山林,含情地说:要是我被毒蛇咬了,你还会给我吮吗?杨山林立即回答说:吮。怎么不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柳芬芳很惬意,却说:看你平时少言寡语的,想不到却也长了伶牙俐齿。””不,不对。我没有伶牙俐齿的天赋,这是笨嘴拙舌吐出的肺腑之言。杨山林有意趁机表白自己的情怀。柳芬芳听后,心中好甜蜜的,但佯做嗔怪地说:明明能言善道,却说笨嘴拙舌。

柳芬芳不敢捉螃蟹了,只是观赏杨山林怎样捉螃蟹。杨山林捉到了几只螃蟹后,两人就走上河滩,坐在草地上。柳芬芳仍挽着裤腿,露出白嫩的小腿,杨山林不时窥视。

看什么看?柳芬芳发觉了,故作泼辣地凶他。

杨山林赶紧说:对不起。你的肤色真好,晒不黑。

唉,不是说晒黑皮肤练红心吗?现在人家不是为有一身黑皮肤而骄傲了吗?我还埋怨我妈呢!我爸皮肤黝黑,就怪我妈一身白皙。柳芬芳似有一些苦恼地说。

难道晒黑了皮肤,思想就必然红了吗?有这种必然的联系吗?为什么要歧视白皮肤?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这描写得多好多美!说心里话,我是以肤色白润为美的。杨山林敞开自己的观点。

所引的佳句雅言出自何篇?

一是左思诗作,一是《今古奇观》。

棒!书到用时方恨少,不可不多读书!

高尔基说书是知识的无尽的泉源,莎士比亚说书籍是世界的营养品,我想我们青年人若要不虚度年华,就应该多读书。

你这观点无疑是正确的,不过,现在不看重读书了!而且认为书读多了,思想就要变坏。柳芬芳又被忧虑所困地说。

杨山林没再说出自己的见解,他看看天色,说:该回校了。

柳芬芳看看天空,看看河水,若有所思,回头用她那多情的目光瞧着杨山林,说:今天美中不足者,是我俩未见河中的鸳鸯嬉水也!

杨山林思维敏捷,立即诙谐地说:是啊,我俩今日没眼福见到河中的鸳鸯;但别人却有眼福看见了河边出现的一对鸳鸯。

柳芬芳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了,娇笑道:你贫嘴!并给杨山林一拳,但那是轻而又亲的一拳,是杨山林乐意享受的一拳。

杨山林拿起用手巾包起的螃蟹准备回校,柳芬芳提出将螃蟹放生。杨山林看了看柳芬芳的眼神,马上想起毛宝放龟的神话,又想到今天是他俩 第一次约会之日,完全明白柳芬芳的心意,愧疚自己没有想到,连声说:对,对!放生,放生!

他俩将捉到的螃蟹一一虔诚地放回水中。这对花季儿女目送被放生的螃蟹在清如明镜的水中游走,去寻求它们理想的安居之处,默默地祝愿它们永远自由平安,也暗暗憧憬自己未来的幸福美满。

天蓝云白,柳绿水碧,一切是那样美好,那样令人神往。

杨山林和柳芬芳怀着依恋的心境离开了柳林沙丘,一先一后回校。下午,各自看书。晚餐后,照例是文体活动,杨山林拉二胡。他拉了几首歌曲活动活动了手指之后,就练习他最心爱的二胡独奏名曲《良宵》。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一遍又一遍地细细体会揣摩乐曲描述的意境,也深深思念起他的恩师席权裁来了。上学期,席老师被安排当图书管理员,原先每月72元的工资换成了15元的生活费。席老师对这份工作倒是很满意。他是一个书迷,但长期以来繁忙的教书育人工作,使他很少有时间徜徉书山,而如今作为图书管理员,使他有机会博览群书。此外,借书的学生也使他的心灵得到安抚。许多学生趁借书之机,跟他见面,跟他谈话,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话语,都流露出对他的尊敬和同情的感情;还有的学生更是名为借书,实则是借机看望他。杨山林得知这一些,自然放心了。但是,他不知这一学期席老师是否仍是图书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