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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颂伯夷与柳宗元赞伊尹 《柳宗元研究》第20期 加入时间:2017/8/12 23:03:00 admin 点击:2626 |
韩愈颂伯夷与柳宗元赞伊尹
郭新庆
圣贤是人们追崇的人。古时圣贤讲仁讲义,可其中包含着为皇权统治服务的东西,传统儒家往往故意做些歪曲的解读,这在今天看来是不可取的。韩愈作《伯夷颂》,柳宗元作《伊尹五就桀赞》,两人对儒道的认知和人生理念不一样,因而对圣贤的颂赞也有所不同。 伯夷之义不可取 伯夷、叔齐是商时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传其父欲传位给次子叔齐。而孤竹君死后,叔齐却要把父位让给伯夷,伯夷不受。两人先后都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时,伯夷、叔齐曾叩马谏阻,说周武王不遵礼教,说以臣弑君,是不仁义之举。周武王灭商后,两人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食野菜,饿死在山里。《孟子·万章》和司马迁《史记·伯夷传》都有记载。 韩愈《伯夷颂》,开篇以士者为义,“特立独行”,“不顾人之是非”来说事。他说伯夷是穷尽天地、古今万世少见的贤者。可与日月比明,与泰山比高,与天地比大。特立独行,语出《礼记·儒行》,是说儒者洁净身心,沐浴道德,从不随世道变化而改变,是守义“特立独行”的人。韩愈说:这是“适于义,信道笃自知明者也”。孔子称伯夷“古之仁圣贤人”。孟子说伯夷是“百代之师”,“圣之清者也”。说伯夷是圣人中最清高的人。 韩愈作《伯夷颂》有三: 一是申张为道的主张。韩愈创立道统说,但他没有自己的东西,只是因循传统儒道说事,是个守道者。传统儒家尊奉伯夷,是从皇权统治出发,是维护君臣制度的需要。伯夷和叔齐明知商纣无道,却以臣不可弑君反对武王伐纣,并以死守节。这是有背于历史趋势的行为。脱离政治讲义和节操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天下八百诸侯助武王伐纣,唯伯夷、叔齐逆之,其“特立独行”也。韩愈把伯夷这一逆时代潮流而动的行为夸张为“天地亘万世”之举,说伯夷“信道笃”以死践行,其实这是不分善恶的背理。从今人的眼光看,伯夷的独立特行是一种怪异和固执。两人背离历史大势,“不顾人之是非”,这种守“义”并不可取。 二是韩愈心绪的反映。《史记》索引说:“言物各以类相求。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卒陷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也。”与司马迁一样,韩愈不平则鸣,他是借《伯夷颂》发泄不得志的压抑情感,只是其语言气势更激烈罢了。 三是说韩愈借颂伯夷反藩镇。这是据《伯夷颂》篇尾:“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作出的解读,说没有伯夷和叔齐二人,“乱臣贼子”会接迹害世。虽没明言,但这和韩愈的一惯的政治主张是相符的。 韩愈《伯夷颂》里还说到微子,他用微子与伯夷相比较,来突显伯夷“特立独行”的“义”。微子也是儒家称道的圣贤。他是商纣王的庶兄。因多次劝谏纣不听,他逃走了。武王灭周后,微子降周称臣,后又率殷族去封地宋,为宋国的始祖。《史记·宋微子世家》有记。《商书》有《微子篇》,记述微子与父师(箕子)、少师(比干)的对话。商末纣王横征暴敛,遭民众仇恨。殷国无论年少的或年老的,都喜好抢劫、偷窃、作乱。社会一片混乱。《史记·宋微子世家》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zhǚ连接)。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háo大声喊叫)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微子认为,君臣之间的义,三谏不听,你就可以离开他。微子后来在箕子和比干的劝说下,离纣而去。 说伊尹是为生民 伊尹,夏商时人,史书说他是商汤王妻子的陪嫁奴隶,因扶佐汤灭桀有功,被尊为阿衡(宰相)。桀是夏代最后一个君王,是古时暴君的典型,与商纣并称。《柳集》里有一篇《伊尹五就桀赞》,乍一读标题,感到怪怪的。伊尹是圣贤,桀是暴君,伊尹多次归附桀,可柳宗元为什么还要赞他呢?细品文章,其意与《舜禹之事》同,这是在说“圣人之急生人(百姓)”的。柳宗元说:“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伊尹胸怀远大,作事出于对天下的考虑,不只是想着为夏,还是为商,心里想的是老百姓。传说他曾五次去附夏桀,又五次回亳(bó商汤时的国都)从汤。伊尹知道桀不仁爱,但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想早晨去辅佐夏桀,到晚上就让天下人都感受到仁爱。就桀不得,返而从汤。只要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让百姓享受到仁爱的恩泽。就桀返汤,又就桀又返汤,即使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伊尹都不放弃。伊尹说;听我话的人就可以成为像尧舜那样的人,而我们的老百姓也就成为尧舜的百姓了。可伊尹最终也没能说服夏桀改变恶行,他只好辅佐商汤王去伐桀。商汤有了伊尹,“汤为尧舜,而人(百姓)为尧舜之人”。商灭夏后,伊尹治理国政,连保汤、外丙、中壬三朝。而夏桀这个暴君,被商汤打败俘虏后,流亡死在南巢。柳宗元赞扬伊尹说:“圣有伊尹,思德于民。”“大人无形,与道为偶。” 伊尹出身低贱,奴隶出身,他有“思德于民”的情结是很自然的。柳宗元说:“吾观圣人之急生人(百姓),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柳宗元想做伊尹这样的人,为此作文以励志。正如清人吴闿生在《古文范》卷三说:“盖古伟大之人物,皆具伟大之志量、学识,而非仅以文字见也。” 柳宗元赞伊尹这与他一生追寻的大中之道相关。所谓大中之道,其核心是以民生为主,以尧舜为榜样,虽庞杂变化而不偏离中道。柳宗元在《寄许京兆孟容书》里道出了其中的真谛。他说:“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本,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老百姓)为务。”柳宗元所说的大中之道,核心是利安元元,这与韩愈所说的以民为仇的道,也就是维护皇权等级制的道统是截然不同的。韩愈在《原道》里说:“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财货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财货以事其上,则诛。”韩愈把孔孟思想归结于此,显然没有进步性可言。 柳宗元赞伊殷这也与他的政治主张和为人有关。《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 伯夷事君不问好坏,盲从盲信。不顺时就躲起来,甚至以死守节。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他要做“天民之先觉者”,用尧舜之道泽民,“以天下之重为自任”。与伯夷所谓的清高不同,伊尹是对民众负责的圣人。柳宗元一生追寻大中之道,到死都没放弃用世的念头,这与伊尹等先贤的影响应该是不无关系的。 作《箕子碑》自喻 柳宗元的《箕子碑》是一篇很独特的碑文,写作年代不可考,但从字里行间看,写于贬谪期间无疑。碑文借古喻今,以抒胸志,隐晦而巧妙地表达了宁折不屈,誓死抗争的性格。文中“昏而无邪,颓而不息”一语,是说受困时,表面糊涂却不去做邪恶之事,看似柔弱却自强不息。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箕子名胥馀,纣王的诸父,因封国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故称箕子。古时候对同宗族伯叔辈称诸父。天子对同姓诸候, 诸候对同姓大夫也这样称谓。纣王暴虐,习为淫佚, 箕子劝谏不听,乃披发佯狂为奴, 被纣王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迎箕子归镐京。《尚书》有一篇《洪范》的文章,旧说相传为箕子所作,记述他向周武王陈述天地之大法的一些话。比干,纣王的叔父,因屢次强谏纣王,被剖心而死。。柳宗元说比干,“进死以并命”,“无益吾祀”。祀,祭祀。《左传•文公二年》说:“祀,国之大事也。”后以祀指代国家。柳宗元认为, 比干这种无益国家的作法不值得仿效。而微子“委身以存祀”,“与亡吾国”。这是在谴责他。箕子与他们二人不同,他“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颓而不息。”这种把韬略和心志藏起来,忍受耻辱做囚奴,在恶劣的环境里保持清醒的头脑,虽衰败仍抗争不息的为人操守,正是柳宗元自己的人生写照。箕子在周武王释其之囚,跑到朝鲜封地,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而柳宗元后来到柳州,也正是以他“利安元元为务”的人生理念,化及于柳州百姓的。柳宗元隐隐以箕子自喻,其实是希冀能展示自己的人生抱负。“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这又是在说他追寻的大中之道和理想,但历史没能给柳宗元这样的机会。宋代人谢枋得对此碑评价极高,说:“此等文章,天地间有数,不可多见,惟杜牧诗一首似之。题《项羽乌江庙》云:‘胜败兵家不可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豪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可这些期盼只能让后人慨叹。历史往往是留下悲剧的场景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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