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柳宗元的进取精神

——柳宗元《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研究

马晓斌

（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湖北武汉 430074）

摘 要

    世家子弟吕让，对底层社会，充满同情，让柳宗元感慨与欣赏；即将进身为官，柳宗元不仅解答疑惑，还寄予厚望、期待行动。本文写作过程中，概括有现实意义的三点：为改善民生而进取；进取，靠爱心；勤于进取。

关键词：柳宗元 吕让 进取 施行

    《柳河东集》第二十四卷，有《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1]。表弟[2]，吕让父亲，娶柳宗元远房姑姑（非原配），加上，吕让年轻二十岁，因称；吕让（793-855），《旧唐书》有传；河中（今山西永济）人，吕渭[3]第四子；元和十年（815年）进士[4]；仕进，进身为官。唐代科举考试，每年春季，由礼部主持，进士及第后，有了出身，即，具备做官资格，再于当年，经吏部铨选，授予官职；历任校书郎、蓝田尉、三原县令、万年县令、海州刺史、司农少卿、大理少卿、太子右庶子；有五男四女（按，三子吕洞宾）；送……序，临别时，以言相赠。

一前言

元和十年二、三月间，[5]表弟吕让，即将进身为官，登门拜访、征求意见；对于他的到来，柳宗元当然欢迎；在柳宗元住处，[6]吕让坐下，然后，面对面交流与沟通；对吕让的见闻与抱负，柳宗元倾听与欣赏；终于，要走；临别之时，柳宗元开诚布公，写下《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不仅记录了谈话的全过程，而且，有评价及勉励，甚至，期待再相会、等着好消息。

整篇《序》，笔者认为，以吕让直抒胸臆、柳宗元认真指点为文脉，既谈民生、又有决定，可谓层次清楚、由浅入深，任务明确、内容丰富。

二柳宗元、吕让谈民生

柳、吕谈“民生”，共分两层：

（一）吕让充满怜悯。

一开头，柳宗元就说，按习惯思维（“吾观”），那些先贤（“古豪贤士”），对于人民（“生人”）的饥寒交迫（“艰饥羸寒”）、受屈含冤（“蒙难抵暴”）、郁郁寡欢（“捽抑无告”）、 2乞悯告怜（“以吁而怜”），之所以耳熟能详（“能知”、“然后至于此也”），是因为,都（“皆”）饱经风霜(“饱穷厄”)、孤苦伶仃(“恒孤危”)、忧心忡忡（“ 忡忡”）、 3无家可归（“东西南北无所归”），即，有过水深火热；4如今（“今”），看法被颠覆了：表弟吕让（“有吕氏子名让”），与众不同（“独”），衣食从来无忧（“生而食肉、厌粱稻、欺纨縠”）、5也没下过农村（“不好游、不践郊牧坰野”）， 6即，全无感受与体验（“不目”、“不耳”），但是，坐在那里（“坐”），对百姓的悲惨世界（“小民、农夫耕筑之倦苦”）、怨声载道（“呼怨”），7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未尝不至焉”）。柳宗元不敢相信，小时候的吕让，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幼专靖”），8怎么会变成滔滔不绝、面面俱到？转念一想，答案应该是，吕让有着强烈的同情与怜悯（“粹然怜天下之穷氓”、“哀”）。9

（二）吕让志存高远。

吕让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几乎关不上，柳宗元心想，还是以三小节来评议吧：

1、吕让真诚。

穷人的生活状况（“外”、“物”），吕让并没亲眼目睹（“此孰告之而孰示之耶”、“彼告而后知，示而后哀”），但一清二楚、反复念叨（“往而复”），充满同情、无限关爱，柳宗元下结论说，毋庸置疑，源于内心深处的那份真挚与赤诚（“咸在其内者也”、“得于诚”、“诚之得”）。

笔者认为，人与人真实的情感、心对心诚恳的关系，比什么都珍贵、比什么都美好；吕让为别人着想、对别人理解，何止打动、值得铭记！   

2、吕让德才兼备。

真诚，说起来容易、做到却难；柳宗元认为，完全可以上升到道德层面（“其为贤也”、“吕氏子得贤人之上资”），加以推崇、让人喜欢（“莫尚焉”）。现在，表弟吕让，不但不做作、不矫情，反而，会读书（“增以嗜儒书”）、善写作（“多文辞”），所以，用德才兼备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的了。[7]

3、吕让志存高远。

柳宗元继续说，吕让之所以德才兼备，完全是因为志存高远、坚持“大中之道”（“铄己”、“激志”、“积于中”、“中之积”、“以为直道，其于远且大”）；[8]有了它，尽管没有先贤的痛苦体验（按，如柳宗元在永州）、也缺乏劳动的操作过程，却照样可以娓娓而谈、真情流露，并获得深刻印象、标准答案（“上下今古、左程右准……若稼而谷、圃而蔬，不丐买而有也”），即，人民群众，是生活艰难、值得哀怜的。

三柳宗元、吕让谈决定

“民生”一段，可见感性的吕让；也为理性的“决定”部分，作了铺垫。[9]两人谈话、继续发展，共鸣更多、主旨突出。只听，吕让接着说，宗元表哥，很早就主张“大中之道”，[10]记忆犹新、潜移默化；在这里，先把解读与体会陈述一下，即，“大中之道”，至少有两个特点：

其一，“大中之道”，并非不食人间烟火（“道不可特出”）；

其二，“大中之道”，不是空喊口号（“功不可徒成”）。基于此，便决定做三件事，您看可行与否（“愿一决其可不可于子，何如”）：一，不断升迁（“由仕以登”、“干于仕”）；二，辞要达意（“假辞以通”、“通其辞”）；三，改善民生（“及乎物”、“庶施吾道”）。

在笔者看来，作为世家子弟，吕让，受用不尽别人的追捧，心态，自然会越发浮躁；幸好，及时调整目光，再往上看一下，即，靠近更博大、更高明的人；回归平和与宁静的心态。所以，他的决定，既见自信，又有责任，实属难得与不易。

而柳宗元，则慧眼看出，在人生重大扶择上，年轻吕让，决而未坚、有点犹豫，给予正面表态、肯定回答：

吕让，既然信仰“大中之道”（“志存焉”），那么，在“辞要达意”这个问题上，就要做到三点：第一点，努力学习、提升才能（“学不至焉，不可也”）；第二点，光有知识不行、还需技能，即，多写多练、用词准确（“学存焉，辞不至焉，不可也”）；第三点，懂人情世故、与时代合拍（“辞存焉，时不至焉，不可也”）。[11]柳宗元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吕让会扬长避短、出好文章的（“今以子之志且学而文之”）。

跟着，针对吕让的“不断升迁”，柳宗元也颇为乐观，说，正值太平盛世（“又当主上兴太平”），象吕让这样的德才兼备之士，步步攀登、慢慢发展，出卿入相、为国效力，是完全可能、大势所趋的（“贤士大夫为宰相卿士”）；[12]柳宗元清楚，吕让所谓“不断升迁”，并非为了发家致富、光宗耀祖，却在于公平正义这一更大追求。[13]难道不是吗？吕让对底层社会，有透彻了解与真切同情（“由于下”），在柳宗元那里，仿佛运动员（“健者”）：内心足够强大、立场非常稳当；现在，要“达于上”，即，爬梯子（“升梯”），一定是，越向高处，百姓就越仰望、越企盼（“举足愈多、身愈高，人愈仰之耳”）。[14]

总起来看，柳宗元对吕让的决定，表示理解与支持；其中，最翘足而待的，莫过于“改善民生”（“舍是，吾无以为决”）。[15]柳宗元当然知道，芸芸众生，最不缺乏的，是敢说的人，但到真正做事的时候，却都无影无踪；于是，很多年以后，有些人还在说、还在想，而那些在做的人，已经事业成功了（“事业”、“功不可徒成”）。所以，柳宗元要求，对身边及周围的工人农民、父老乡亲（“旁”），循序渐进、有所作为（“从容”），行动第一、务必生效（“吾子以其道，……行……施”）。

讲完这些，吕让要走，临别之际，柳宗元再次语重心长、谆谆告诫：大中之道，关键在“行”（“道……子其行焉”），它可慢不可站（“不误矣”）、应记不能忘（“勤而不忘，斯可也；怠而忘，斯不可也”）， 窥见百般勖勉。[16]

笔者注意到，吕让三个问题的排序是：不断升迁、辞要达意、改善民生，而柳宗元，则以辞要达意、不断升迁、改善民生为先后。为什么，辞要达意，在柳宗元那里，成了首选？笔者思考，非语无伦次、定存在深意。试分析之：作为进士，吕让的一技之长或比较优势，当然在读书与写作；于是，柳宗元点拨，相对于权臣，吕让似更适合文职僚佐，因为，祸害不那么大，即，对人身不会构成直接威胁；有着设身处地、换位思考的善意。[17]

四柳宗元的进取精神

细数一下，在《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中，进字，出现1次；志字，3次；施字，2次；行字，2次。可见，柳宗元的进取精神，就是志在有所作为、志在干、志在做、志在行动。[18]

笔者认为，进取精神，勇气可嘉；在这里，没有自卑和怯懦，却有坦荡胸怀、现实眼光；有理由相信，提出的意见和建议，既激励自己，又鼓舞别人。

下面，有必要把柳宗元的进取精神条分缕析：

（一）为改善民生而进取。

《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由吕让“知”始、以吕让“行”终，强调知行合一；也就是说，光有知远远不够，还需付诸实践、采取行动。柳宗元寄希望于吕让的“仕进”，认为，一旦“达于上”，就应“旁施”，即，对父老乡亲、平民百姓的艰难生活，果断改善；柳宗元更相信，有志者（“志存焉”、“子之志”）、事竟成（“事业”、“功不可徒成”）。

（二）进取，靠爱心。

作为世家子弟，吕让对底层社会、弱势群体的“知”，不仅没有歧视、不存排斥、也无嫌弃，反而，充满关爱与同情，所以，在柳宗元眼里，够得上“健者”，即，有健康的心理，而不是相反；[19]柳宗元还认为，只有具备这样的基础及条件，才越进取、越可期（“若……升梯，举足愈多、身愈高，人愈仰之耳”）。

（三）勤于进取。

吕让以三件事咨询，问“可不可”，柳宗元的回答是，总而言之，全心全意付出、百分之百努力，不偷懒与懈怠（“勤而不忘，斯可也；怠而忘，斯不可也”），[20]突出“勤”字[21]；柳宗元熟谙，如要改善当务之急、迫在眉睫的艰苦民生（“道不误矣”），不知难而进、争取主动，那么，是不可能成就事业、实现抱负的。[22]

五柳宗元与吕家兄弟

吕渭四子：吕温、吕恭、吕俭、吕让；柳宗元与他们，情深谊长。其中，最是吕温，《柳河东集》，有《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酬韶州裴曹长使君寄道州吕八大使因以见示二十韻一首》、《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祭吕衡州温文》、《唐故衡州剌史东平吕君诔》、《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答元饶州论〈春秋〉书》、《段九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等篇涉及；吕恭，柳宗元写《与吕恭论墓中石书》、《吕侍御恭墓志》、《祭吕敬叔文》；最小吕让，则以现实意义重大、教育作用明显的《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传世。

参考文献：

[1]柳宗元.柳宗元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

[2][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4][清]徐松.登科记考.北京：中华书局1984.

[5]吴文治等.柳宗元大辞典.合肥：黄山书社2004.

[6]郁贤皓等.唐九卿考.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7]章士钊.柳文指要.上海：文汇出版社2000.

[8]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64.

[9]吴文治.柳宗元评传.北京：中华书局1962.

[10]孙昌武.柳宗元传论.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作者简介：

    马晓斌（1952—    ），男，江苏吴县人，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中国柳宗元研究会理事，研究方向为柳宗元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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