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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颖传》是寓言不是传奇小说 《柳宗元研究》第20期 加入时间:2017/7/11 12:09:00 admin 点击:3167 |
《毛颖传》是寓言不是传奇小说 郭新庆 【提要】韩愈作《毛颖传》和柳宗元作《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是唐代当时的一件大事情,它廓清了古文运动的道路。柳宗元以“有益于世”来论说文章,这成了为文和用世之道的不二法门。 【关键词】韩愈、柳宗元、寓言、传奇小说、有益于世 元和初年,在东都洛阳为国子博士的韩愈作《毛颖传》①,一时间,遭人讥笑,非议蜂起,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元和四年(公元809年),贬在永州的柳宗元从妻弟杨诲之处看到《毛颖传》,“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 ②,作《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③为韩愈正名。韩愈和柳宗元在历史上是一对很奇特的朋友,尽管他们为人、性情、论道不同,但还是相伴走过了一生;并共同成就了影响唐代以后社会的古文运动。有关《毛颖传》的问题,一千多年来论说如云,可有的问题,至今仍还不知可否?为此,我们试做些解读。 《毛颖传》是一篇奇文 说到奇,《唐宋八大家文钞·昌黎文钞》卷八明人茅坤说:“设虚景摹写,工极古今。”这种写法,在唐代是仅见的。毛颖,即毛笔,颖为毛尖之锋毫。韩愈把毛颖拟人化,托虚景为传,以戏讽世。我国古时用兔毫制笔,所谓毛颖中山人,是寓意产兔毛之地。兔子古称明眎。孔颖达疏:“兔肥则目开视明也。”韩文说:兔“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卯地,死为十二神。”又说:兔“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即隐形驱物),窃姮娥(即嫦娥),骑蟾蜍入月。”还说:兔善跑,与良犬韩卢比胜负。“卢不及。怒杀之,醢(剁成肉酱)其家。” 一开篇韩愈就把人引入虚幻的景境里去了。 韩愈“以文滑稽”,叙事处皆仿司马迁《史记》为传。他赞“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即没有文字的时代)以及秦事,”无不编纂记录。广至“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其实佛教秦时还未传入中国,韩愈是敷衍戏说而已)、老子、外国小说”,“又通于当代之务”。清代孙琮《山晓阁唐宋八大家选·韩昌黎集》卷四说:“借游戏小题,撰结一篇奇文。妙在写家世,便有兴衰之感;写遇合,便有出处之奇;写才学,变见学富五车;写性情,便见超俗不群;写宠幸,便见信任无两;写朋友,便见出处无偕;写退休,便见衰老投闲;写子孙,便见族姓蕃衍。色色写到,色色如生,色色点染,色色涉趣。”为此,柳宗元说:读《毛颖传》“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不敢有半点疏乎大意)”《毛颖传》内容和气势令人震撼,奇思妙想,变化多端,读之有与龙蛇虎豹相搏之感,柳宗元也为之称怪称奇。 文中韩愈说秦时蒙恬始制毛笔,而考古发掘战国时代古墓里已发现毛笔,其起源当更早。新石器时代的彩陶上就有用毛笔描绘的纹饰。毛颖史之久远,至秦更受秦始皇宠爱。可一旦笔毛秃了,“又所摹不能称上意”,“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因不复召。文章最后一转,道出了为文的旨意。秦灭诸候统一天下,“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而疏,秦真少恩哉!”韩愈是“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懣,而在讥戏不拘的言词背后,处处表露出对当权者既轻篾而又无奈的复杂感情。” ④ 《毛颖传》是用寓言说事 《毛颖传》是“游戏之传”,韩愈借司马迁写史的手法“以文为戏”、“以文滑稽”。陈寅恪说古文运动韩、柳连镳(言骑马同行,寓意战友)这是对的,可说韩愈所作的《毛颖传》是传奇小说就值得商榷了。 传奇小说是唐时始创的新文体,它源之六朝时的志怪文学。韩愈《毛颖传》是当时唐人公认的古文体。韩愈用古文体形式以寓言说事,他“以文(古文)为戏”、“以文(古文)滑稽”,借此来抒发心中的愤懣和不平。这是有背于古文体的不雅之言,也是韩愈遭当时人非议和不满的主要原因。《旧唐书•韩愈传》说:韩愈“持才肆意,亦有盭(lì违背)孔、孟之旨。……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繆(pī miù错误)者。”韩愈弟子张籍有《致韩愈书》,责他好戏谑。就连赏识韩愈的裴度也作《寄李翱书》批评说:“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中心爱之,不觉惊赏。然其人信美才也。近或闻诸侪(chái同辈,同类)类云:恃(shì依赖;倚仗)其绝足(自喻千里马),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尓。”这里说的“制”,应是一种准则,含有节制之意。《礼记•仲尼燕居》说:“夫礼所以制中也。”是说不过不及,保持适中的意思。古人为文,讲究雅典,不偏不倚,符合礼制。唐时人“为文多拘对偶”,官场为文也多用骈体。古文运动是对魏晋传到唐代时俗的一种反叛。韩愈不居守俗规,创新文学样式,作《毛颖传》,以寓言和戏谑言辞取笑时弊,借机发泄对朝政的不满,讥讽最高统治者和权臣,这是戏谑雅文(古文)。所以裴度责怪他“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 童第德对这个问题有一段论述,写得比较中肯。童第德说:“按鲁迅先生说:‘设幻为文,……以寓言为主,……而无涉于传奇。’此文正是设幻为文,是寓言,仍是古文而不是传奇。当时传奇文和古文的区别是:传奇以演述富有情节的故事为主,铺叙要细致,文词要浓艳,不妨兼用骈句来表达情感和描写景物。这却是古文家所反对的。古文家也不妨设幻为文,但要以寓言为主,叙述要朴素简洁。所以李肇说:‘韩愈撰《毛颖传》,其文尤高,真良史才也。’(见《国史补》)说高,说良才,正就是古文特有的风格,和传奇截然不同。” ⑤元稹和韩愈、柳宗元是同时人。“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当时言诗者称元白,号元和体。然所传小说 ,止《莺莺传》一篇。”⑥《莺莺传》又名《会真记》,是一篇典型的传奇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影响甚大”。“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描写了与莺莺的感情故事。⑦我们把《莺莺传》与《毛颖传》放在一起,孰为寓言,孰为传奇,一眼即明。说到寓言,柳宗元是中国寓言文学的确立者,韩愈只是借古文用寓言说事而已。无论从语言和情境构拟来看,柳宗元寓言对人产生的震撼效应,是韩愈没法相比的。 柳宗元为《毛颖传》证名 柳宗元贬来永州的前几年一直与外界断绝音信,这期间,他时常听到一些南来永州人议论《毛颖传》。这些人举不出具体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以为怪。这越发引起柳宗元的注意和好奇。后来柳宗元从杨诲之那“索而读之”,“甚奇其书”,“信韩子之怪于文也”。可柳宗元说的“怪”与那些南来人不一样。柳宗元认为《毛颖传》多变,是一篇奇文,它的气势一扫唐时的文风。而那些南来的凡夫俗子,因偱守旧,只会模仿剽窃,其东拼西凑写出来的文章,像一堆“肥皮厚肉”,没有什么内容,也没有什么品味,干巴巴的,只有几根筋骨。柳宗元说,这些不懂文章的世俗文人“大笑”韩愈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柳宗元意识到,这不是一篇文章的小事,他“恐世人非之”,影响正在兴起的古文运动。于是柳宗元作《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为其正名。 柳宗元说,自古圣人就不罪(嫌弃)俳(pái)。“俳”是诙谐、滑稽的意思,原本是古时艺人取悦人的东西,引之为文,把游戏取笑的诗文称之为俳体。柳宗元认为,讥笑戏谑为文是数典忘祖,是对历史的无知。柳宗元举《诗经》:“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⑧(这是赞美开玩笑让人舒畅、快乐)和《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证之,⑨说这些都是“有益于世者也”。柳宗元还列举事例,讲述“有所拘(拘束)”﹑“有所纵”的道理,借之来肯定戏谑的作用。他还用不同美食适宜不同人口味,说明文章的多样性。柳宗元在文章里也戏谑了一把,说韩愈作《毛颖传》不过是如《诗经》所说开了个玩笑罢了;不过如《礼记·学记》说的那样,要会休息,会游戏,不能太拘束了。柳宗元说韩愈作《毛颖传》是拿“六经”里的奇异的滋味来满足不同读者的欣赏口味。 柳宗元在文章里,两次提到为文要“有益于世”。这是柳宗元律己化人、万变不离的用世准则。柳宗元认为,凡不益于世用的,圣人之道可废,反之,有益于世,滑稷戏虐亦不为非。世上没有千古不变的为文之制。柳宗元在收尾时说:韩愈《毛颖传》是“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以励,其有益于世欤!”。这是柳宗元作《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所要表达的主旨。柳宗元说,《毛颖传》是韩愈在发泄他心中郁积的苦懣,求学的、做学问的人可以从中得到勉励,这是有益于世的事啊!吴文治作评语说:“真一言九鼎之文。” ⑩柳宗元当时身处贬境,宛同异世。这之前,还为参加永贞革新运动,遭韩愈的诬陷,但关键时刻,柳宗元深明大义,不计前嫌,强烈地发声声援韩愈。这是柳宗元以古文运动的大计为念。柳宗元从不以私害义,一生都没有违背这一做人原则。柳宗元喝斥那些墨守成规喜好鸡毛蒜皮的人,要他们收起那喋喋不休的样子,别在这上面劳神了。 韩愈作《毛颖传》和柳宗元作《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这在唐代有划时代意义,它冲抵时弊,开创了为文的新局面。 ① 三秦出版社阎琦《韩昌黎文集注释》下卷八杂文、 状、表状第325页 ② 上海人民出版社《柳河东集》下卷第三十三《与杨诲之书》第525页 ③ 上海人民出版社《柳河东集》上卷第二十一第366页 ④ 三秦出版社孙昌武《韩愈诗文选评》第115页 ⑤ 人民文学出版社童第德 《韩愈文选》第104页 ⑥ 人民文学出版社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唐之传奇文下》第63页 ⑦ 同上第65页 ⑧ 见《诗经·卫风·淇奥》 ⑨ 《滑稽列传》是司马迁《史记》中的一篇,内容都是为善于说笑、演唱、歌舞的所谓“下等”人立传。 ⑩ 三秦出版社吴文治《柳宗元诗文选评》第2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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