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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辩鬼谷子》 《柳宗元研究》第20期 加入时间:2017/4/22 15:36:00 admin 点击:3210 |
柳宗元《辩鬼谷子》 郭新庆
《鬼谷子》被列入中华经典名著系列。人说它是一部奇书。书奇,人奇,事奇。作者鬼谷子,有史书称,他是战国时楚人。《史记·苏秦传》说,他曾隐居在颖川阳城的鬼谷,因以自号鬼谷子或称鬼谷先生。鬼谷子是战国时纵横家之祖。传说他是苏秦、张仪的老师,“受纵横之学”,“捭阖之术”。但历来对鬼谷子其人、其书存有质疑。汉时不见其书,《隋·志》始行著录,列在纵横家。史家说《鬼谷子》是六朝时的伪托之作。《史记·苏秦传索引》说: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唐·志》说,《鬼谷子》是苏秦之书。由此看来,鬼谷子是否真有其人,还是一个疑问。 战国是群雄争霸,动乱四起的时代。学术上百家争鸣。论政古有九流之说,其中纵横家对当时社会影响最大。古时说纵横,南北曰纵,东西曰横。当时面对七国犬牙纵横交错之态,纵横家审时度势,察颜观色,以捭阖之术取悦君王。鬼谷子和他的弟子苏秦、张仪就是这样一些人。苏秦主张合纵,即联和六国抗秦;张仪主张连横,即让六国事秦,史称他们为“合纵连衡”。《史记·孟子传》说:“天下方务于合纵连衡,以攻伐为贤。”据史书记载,苏秦开始游说秦惠王,因没得到重用,转而去游说燕赵韩魏齐楚,佩六国相印,为纵约之长。张仪在苏秦失信秦惠王后,去秦国为相,他用连横之策说服了六国,破解了苏秦的纵约之策。苏秦只好去齐国为客卿,后来在与齐大夫争宠被杀。而张仪也在秦惠王死后失宠,六国又合纵以抗秦。张仪无奈,凭一张巧舌去魏国为相,一年后死在魏国。 群雄争霸,乱世捭阖,纵横之术,以奇制君。田雯《读鬼谷子跋》说:“战国之士,隽迈谲(jué奇特、怪异)变者多矣,而聘其才气,以自放于文章者,唯鬼谷子最著。……深于老氏,而自逞一代之雄,此其所以奇耳。”说《鬼谷子》是“旷世奇书”,并从哲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学,甚至情报学去解读它,这不免说的过头了。其实,说到底,《鬼谷子》就是一部游说之术。《鬼谷子·反应篇》说:“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这显然说的是老子之道。《鬼谷子》纵横捭阖的游说之术都是从老子之道产生出来的。《鬼谷子·抵戏篇》说:“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 《鬼谷子》 主张“以道为形”,“崇阴尚阴”。捭阖之术是《鬼谷子》游说之法,它用的是阴阳之道,使的是阴谋鬼计,还冠以“阴道阳取”的好听说法。《鬼谷子·捭阖篇》说:“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又说:“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 《鬼谷子》有辨证法,它用之于阴谋鬼计,“圆环”说事,反来复去,表面看来怎么说都有理,进而成了诡辩术。 所谓捭阖,犹言开合。捭有分开撕裂的意思。阖在这里与合相通,有关合、闭上的意思。《鬼谷子·捭阖篇》说:“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必豫(yù事先准备)审其变化。” 《周易·系辞》说:“一阖一辟谓之变。” 纵横家的捭阖说,说到底就是变术。他们靠辩言、变术取悦君王,行分化拉拢之能,推诡辩之计。战国时的纵横家,没有国家的概念,一切从求利求官出发。他们朝在秦,暮在楚,行踪无定,整日奔走在游说中。一会劝秦王连横,一会劝楚王合纵;六国时而事秦,时而事楚,变化无常。可谓朝三暮四,昨是今非。“《鬼谷子》皆教人诡给激讦(jié斥责别人的过失,揭发别人的阴私)揣测捡滑之术。” 柳宗元不欣赏鬼谷子其人,作《辩鬼谷子》说:“《鬼谷子》后出,而险盭(lì古戾字,本意为怪戾)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柳宗元说《鬼谷子》是后人伪作,尽是些险怪奇异的东西。说《鬼谷子》“妄言乱世”,不可信。如果学了这些邪说会偏离正道。尤其是后来的阴符七术,“怪谬异甚(胡言乱语),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狭,使人狙狂(狡诈狂妄)失守,而易于陷坠。”这里说的阴符七术,收录在《鬼谷子》下篇本经里,有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螣蛇、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兑法灵蓍。有史评说,七术误天下者甚矣。与神鬼相系,《鬼谷子》书之荒诞,不待言矣。宋代景濂说:“鬼谷所言捭阖。钩箝、揣摩之术,皆是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愤(fèn毁坏、败坏),天下用之则天下失,学士大夫宜唾去不道,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知命不忧等言,亦恒语尔。” 传说鬼谷子曾向孙膑、庞涓传授兵法,说《鬼谷子》是兵书,“兵者,诡(鬼)道也”。《鬼谷子》又有“智慧禁果”之说。禁果是外来语,出之《圣经》。说赤裸身体的亚当和夏娃,因采食上帝禁止的知善恶树的果子,被逐出了伊甸园。《鬼谷子》用辩证法行诡(鬼)道,事情就变味了。“故《鬼谷子》之言不可使一日得行于天下也。”柳宗元慨叹说:“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 《鬼谷子》有奶便是娘的人生价值观古已有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有这样一个故事,说廉颇失势时,食客纷纷离去,后再为将,又都回来了。廉颇命客退,客曰:“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旧时官场,得势,车水马龙;失势,门可罗雀。这是那个社会的常态。柳宗元在《宋清传》等文章里痛斥过那些把官场当市场经营,用做买卖的手段结交朋友的人。柳宗元的妻弟杨诲之追崇类似苏秦、张仪式的甘罗和终军,让柳宗元很失望。甘罗是战国时人,十二岁时就帮秦相吕布韦办事。秦始皇为了对外扩张,曾命甘罗出使赵国,他用卑劣的手段让赵王割五城与秦,因之被封为上卿。终军西汉人,少好学,十八岁得名,汉武帝时为谏议大夫。终军诞谲(jué欺诈)险薄,好战,劣迹种种。死时二十岁,世称“终童”。二人史书上都有传。历史少而得名的不少,但柳宗元认为杨诲之倾慕的这两个人不值得推崇。甘罗“左右反复,得利弃信”;终军“诞谲险薄”,都不是“圣道”。而倾慕他们,是“弃大而录(用)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钧奇(轻重失衡)。”这是偏离大中之道的事。在柳宗元眼里,圣人温和同常人,既不是“异类”,也不是“狂人”。柳宗元反复写信劝杨诲之说:“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柳宗元认为,人要做大事,要行圣人之道,即“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这应该也是柳宗元作《辩鬼谷子》的宗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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