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深似海 “思”广如天

——试析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四州刺史》的情感基调

杨荧郁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接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四州刺史》)

柳宗元的诗歌和散文，大多写在被贬期间。因而，内容上多以抒发心中被贬之悲愤抑郁和去国离乡之情思为主。其中，最能表现诗人悲苦心情的诗篇可算是《登柳州城楼寄四州刺史》这首七言律诗了。

《登柳州城楼寄四州刺史》这首七言律诗，大致写于元和十年（815）诗人初贬柳州后的某个秋日——它为寄給再次同贬南蛮之地的四位朋友而作。

永贞元年（805），唐德宗李适死。太子李诵（顺宗）即位后，重用王叔文和柳宗元等革新派人物进行政治改革。由于保守势力的反扑，仅100多天，“永贞革新”就被镇压。王叔文和王伾两人被贬斥而死，革新派主要成员柳宗元和刘禹锡等八人分别被谪降为远郡司马（即历史上所说的“二王八司马”事件）。直到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初，柳宗元与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等五人才被诏追进京。但当他们赶到长安时，朝廷又改变了主意，把他们分别贬到更加荒远的柳州、漳州、汀州、封州、连州去做刺使。该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而写成的。

诗从登楼写起，“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开头两句，写登高望远，写目极千里，写海天茫茫，写广漠无边，目的是要托出此诗的情感基调。怎样的情感基调？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愁”！因为诗人立在高接云天的城楼之上，极目远眺，所见海阔连天，无边无际。面对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不禁百感交集。其中，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和朋友们屡被贬谪的人生遭遇——这遭遇正在发展。不“思”则已，一“思”即“愁”。于是，便发出了“海天愁思正茫茫”的深沉慨叹。事实上，诗人站在柳州城楼上是看不到“海”的。着“海天”修饰“愁思”，是为了夸张“愁思”至广至深，以至茫茫无边——一个“正”字，沉痛地开启了诗篇。

三、四两句，“惊风乱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紧承开头两句，深刻地揭示出了诗人“海天愁思”的一个主要内容和根本原因。这两句不是实写，因为诗人不会选在风雨交加天去登楼，眼前也不一定有“芙蓉水”和“薜荔墙”之景象——这两句是在写诗人当时所处的社会政治环境。诗用骚楚手法，借景抒情；运用想象，借题发挥。借“惊风”“密雨”诸种恶劣的自然现象，喻手握实权的宦官和藩镇势力；借“芙蓉水”“薜荔墙”这些鲜花香草所在，喻“二王”和“八司马”等革新一派。前者对后者“乱飐”、“斜侵”，手段恶劣，残酷无情。使后者一个个或死或谪，万事瓦裂，身残家破，痛苦不堪——你看，“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五、六两句，“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承接三、四两句进一步抒写“愁思”的内容和原因。 这两句既是实写，又是想象；既是写景，又是抒情。“南蛮”之野，山陵起伏，丘壑幽深。到处“岭树重重”，满目“江流曲曲”。柳州的自然界是这样，诗人所处的时代环境也莫不如此。想想自己的处境：“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就罢了，被贬以后竟连个写信的“故旧大臣”也没有。什么原因？“罪谤交积，群疑当道”也！……再想想自己的身世：终年“抱

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年届“不惑”却还“茕茕孤立，未有子息”。什么原因？“世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也！……所有这些，无不使诗人“肠一日而九回”——以至“愁”深似海，“思”广如天！

最后两句，“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将海天般的愁思集结到四州刺史身上来，以照应诗题。这两句没有想象，没有夸张，纯是实话实说：咱们这次共同来到百越之地，来到少数民族居住的南方，已经远离了京城。咱们有机会聚在一起，谈家常，说往事了。或者“把酒话桑麻”也好吧。然而，百越之地，山重水复，“南蛮”之野，路远途遥。莫说相见时难，就连寄出一封书信都不容易……想到这里，不禁又生一愁！至此，可以看出，诗人心中真是“愁”茫茫，“思”茫茫。其“愁”由“思”而生，其“思”因“愁”而甚——不知这样的“愁思”要到何日才算是一个尽头？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接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诗言志，歌咏言。写诗往往是见景生情，借题发挥。柳宗元这首七言律诗，借登楼所见，写海天愁思。情景交融，读之如泣如诉；意境悲苦，令人荡气回肠。在诗人的同类诗作中，最具代表性，因而也流传最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