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评稿件）

“永字八法颂”颂的是人间正气

杨荧郁

侧不愧卧，勒常患平。

努过直而力败，趯宜峻而势生。

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

啄仓皇而疾罨，磔赲趞以开撑。

（柳宗元：《永字八法颂》）

永字八法，即用正楷写“永”字的八种笔画的运笔术。我国汉字正楷书法有八种基本笔画，分别是：侧（点），勒（横），努（直），趯（ti挑，又叫竖钩），策（仰横），掠（长撇），啄（短撇），磔（捺）。

柳宗元认为，要写出一个堂堂正正的“永”字来，写点画，须侧锋峻落，势足收锋（使不愧躺在那里）。写横画，须逆锋落纸，缓去急回（最怕顺锋平过）。写直画，不宜过直，太直就会木僵无力，形成败笔。写挑画，须驻锋提笔，突然跃起，使力集在笔尖，以产生一定的气势。写仰横，发笔要用力，收笔要得力。写长撇，方向左出，出锋稍肥，力要送到，但要渐次提笔，收锋轻轻。写短撇，要突然出笔，快而峻利。写捺画，要逆锋轻轻落笔，折锋铺毫缓行，使之形成撑开的架势。

柳宗元作《永字八法颂》，以“永”字为例，对正楷书法的八种笔画作出了阐释，这不但使我们初步领会到了正楷书法的笔画运笔术，而且使我们认识到柳宗元这位文学家也是一位书法家。

但是，柳宗元此举决不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一位书法家，也决不只是阐释正楷书法的笔画运笔术——这，从其标题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只是阐释正楷书法的笔画运笔术，其标题何必要用上一个“颂”字呢，题作“永字八法”不就得了！虽然《文心雕龙》认为“颂”是一种辞赋之类的文体，但从屈原写《橘颂》“以橘之形象颂人之品质”来看，这种文体之“颂”并没有排除其“称颂”的意义。相反，它要借助和依靠其意义去展开想象和描写，从而去完成对某一主题的表达。所以，其标题用上一个“颂”字，题作“永字八法颂”，则告诉读者：柳宗元不仅在阐释和称颂正楷书法，而且在托物言志，以字写人——他是在抓住正楷书法的“正”，来比喻和称颂人间的一种品格，比喻和称颂人间的一种正气——一种中正之气！

众所周知，书法有草、行、楷、隶、篆之分。其中楷书最难学，正楷最难写。何以难？因为它是“楷书”。楷者，法式典范也。它是正楷书法，是真书。它的每一笔画都有讲究，有规则，马虎不得。尤其是写出来的字要“正”，要经得起观赏，要能真正成为各种书法的典范。所以，大凡学书法者，十有八九忌之以楷而趋之以草、行。因此，书法者能写出神采飞扬的正楷来，实在是值得庆贺和称道的！

由此，柳宗元想到了人，想到了人的正气和人的品格。人世间，芸芸众生，熙来攘往。正气最难得，正义最可贵。“中正”“公正”“严正”，“正直”“正义”“正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难！所以，古往今来，唱之者甚多而行之者甚少。因此，凡能怀有正直之心、坚持正义之举、涵养天地正气的人，就值得称颂！

柳宗元，始终效法古今完人，毕生满怀中正之气，就像是历史上最优秀的书法家举起最优良的狼毫，楷写出最优美的一个“正”字，实在值得欣赏和敬仰！

你看，他早年“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选择的是一个“正”字。他三十三岁“以愚触罪谪潇水上”，也“不合于俗”，常常“行歌坐钓”，自比“谪龙”，追求的是一个“正”字。在南夷，在贬所，他虽有“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里云间翔”（《笼鹰词》）的希冀，但决不忏悔自己有什么罪过，更不向皇帝乞怜请罪，而是执着地以对“圣人之道”的忠诚和对“生人之患”的关心来要求自己，更加表现出一种“不能摧折”以坚守“正”字的宝贵品格！

一个“正”字，三横两竖，竖像柱，横似梁，顶天立地，正正方方。或“正直”“正义”“正气”——它是天地万物之灵魂，或“中正”“公正”“严正”——它是人类文化之精髓。柳宗元，作为士大夫的一员，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要像历代前贤如屈原、司马迁诸位那样去坚守它、秉承它，并把它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行为准则！为此，他告诫自己，要“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为此，他要求自己努力做到“中之正不惑于外”，“秉其正以抗于世”（《与杨诲之书》）。为此，他还曾发誓说：“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摒弃，不更乎其内。”（《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多么坚定的“中正”之志啊，闻之令人肃然起敬！为了“正”，他反复“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真切地表现出了一种“勤勤勉勉”努力探索而又毕恭毕敬的严正态度和求实精神。

在当时“诋诃万端旁午构扇”的官场上，柳宗元能做到“中之正不惑于外”，实属不易。还要做到“秉其正以抗于世”，就更困难。因为这样做，势必结下许多敌仇。所以，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柳宗元品格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一身正气，毫无惧色。对一切不经之理、不正之风和无稽之谈，他都要予以揭露和批判。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权势有多大！

你看皇帝如何？君权神授吗？否！“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贞符》）。

你看朋友如何？能给情面吗？否！韩愈身为史官不敢尽其职，他马上作《与韩愈论史官书》指责其“居其位”就应该要“直其道”。刘禹锡作《天论》想对他的《天说》加以阐释，他立即作《答刘禹锡天论书》批评其“未能务本究根”。

为了批判横行当时的“天人感应”论，他写下了《时令论》《非国语》《天说》《天对》等一系列论文。为了鞭挞社会上的各种丑恶现象，他创作出《三戒》《罴说》《蝜蝂传》等一系列杂说。此外，他借《与友人论为文书》批判那些“渔猎前作”的“为文之士”。他借《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揭露某些求官得禄者的卑鄙行径……如此这些，无不表现出柳宗元“秉正抗世”的胆略和气魄，更表现出了他与一切邪恶势力的水火不容。

在柳宗元看来，宇宙之所以常变常新，就因为有正气在，是正气战胜了邪恶。所以我们要秉承和坚守人间正道，除了揭露和批判一切邪恶之外，重要的还要发扬正气，事事处处坚持正义。因为只有这样，正气才会上升，邪气才会下降，社会才能进步，人间才有光明。为此，柳宗元努力践行着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为发扬正气，他乐为木匠和园丁等一系列小人物立传。为发扬正气，他要求“吏者为人役”。为发扬正气，他呼吁朝廷“公天下”，“任用贤能”和减免杂税。为发扬正气，他带头“为文以明道”，本承孔氏，旁采百家。为发扬正气，他为官的第一要务就是救苦济贫——他在柳州剌史任上亲自掏钱赎归男女人质的义举，更是发扬了天地间正气，令人振奋！

综观柳宗元的一生，不难看出，他唯一看重和坚守的就是“中正”二字，以至形成了“方正不阿”的品格。正因为如此，他才成其为一个令人称颂的柳宗元！正因为如此，他才成其为一个“罪谤交积群疑当道”、“万事瓦裂身残家破”的流放者！（引语见《寄许孟容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成其为一个“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生则不遇死后垂声”的文学家！（引语见《与友人论为文书》）

至此，我们才清楚地认识到《永字八法颂》的构思竟是如此地新奇：作品原本希望人们各自严格要求，见义勇为，公正无私，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努力打造出人生“中正”完美的整体形象。但它并没有直论明说，而是把这许多复杂而抽象的人生哲理化作具体可感的正楷书法，要求每笔每画按规则把它写正写好，写出神韵来——这实在发人深思，耐人寻味。

可以说，在我国古典文学的韵文中，柳宗元的《永字八法颂》和屈原的《橘颂》一样，都是借物写人的奇思妙构，托物咏志的精品杰作——它，必将历久弥馨！

作者：杨荧郁，永州五中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