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的得名及其区域中心的变迁

蒋 波*

“零陵”是湖湘大地较早出现的政区名称，在此基础上建立的零陵郡也是中原王朝经营南方的郡治之一。那么“零陵”一名源于何处，零陵城最早出现于何时，以及零陵区域中心为何较早发生了变迁？本文试对这些问题做初步分析。

（一）关于“零陵”名义的蠡测

“零陵”一名，最早见于司马迁的《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太史公认为零陵与舜帝崩葬地有关，但“舜帝”与“零陵”究竟有什么内在逻辑关系，却没有说明。历代相关文献也没做进一步解释、阐发，《永州府志》之类地方方志在追溯本地的区域归属的时候，亦未讨论该问题，如康熙《永州府志》卷二叙述零陵的沿革，只说该地春秋之前属于荆州地，战国属楚国南境，秦属长沙郡，汉武帝之时始有“零陵”。

当代一些永州（零陵）区域文化著作多认为“零陵”是舜陵的美称，或者最早的陵墓的意思。说是美称，看似没有问题，但并无太多资料佐证；“最早的陵墓”一说则值得商榷，因为《史记》亦提到另外几位古帝王的崩葬、祭祀问题，如黄帝崩葬于桥山，“（汉武帝）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①]，今日陕西等地据说还保存着古已有之的黄帝陵，论时间显然要早于舜帝陵（本文并不认为这些古帝王陵墓早已有之，只是强调同理类推，舜帝当不是最早的陵墓）。

笔者以为在没有其它资料可考的情况下，不妨从古文字的字形字义上考察，或许能获得新认识。“零陵”之“陵”不难理解，就是陵墓的意思，因此关键在于“零”字。“零”，《说文解字》曰：“余雨也，从雨令声。”[②]这恰好与九嶷山附近的泠水之“泠”字类似。“泠”字，《说文解字》释：“从水令声。”[③]“雨”、“水”相近，故“零”“泠”二字声同义近。而在古代尤其是上古时期，同声通假现象十分普遍，“令”声字通用的情况也很多，如，《史记·匈奴列传》记北方有“丁零”之国，《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则写作“丁令”，“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颜师古注曰：“令与零同。”是“零”、“令”相通之例。《康熙字典》释“蕶”字：“郎丁切，音零，草零落也，通作苓。”[④]“蕶”作“苓”，亦知“零”“令”可通。同时“泠”在古代又常省写成“令”，如《管子·大匡》曰：“北伐山戎，制泠支，斩孤竹，而九夷始听。”《国语·齐语》则记：“（齐桓公）遂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既然“泠”可省写为“令”，“令”、“零”相通，那么在当时“泠”“零”二字互用就不难理解了。无独有偶，在部分先秦古字中，“泠”就曾写作“”[⑤]。

综合上述情况，我们认为“零陵”之“零”最早可能来源于古“泠”字，因而“零陵”即“泠陵”，也就是泠水附近的舜帝陵墓的意思。在先秦秦汉，以地域、地名来命名帝王陵墓，“舜陵”并非孤例，西汉时期就常见这一情况：汉文帝葬于灞河之旁，因此其陵墓名为“灞陵”或“霸陵”；汉武帝的陵墓因建于当时的茂乡，故名为“茂陵”；同样汉宣帝葬于杜东原上，所以叫“杜陵”，等等。而且，“泠”字不仅多见于先秦古文字中，“泠水”之名也较早见于典籍记载，如《水经注》卷三十八曰：“都溪水自县又西北流，迳泠道县北，与泠水合。水南也九疑山，北流迳其县西南，县指泠溪以即名。”所以，舜帝葬于泠水附近的九嶷山，其陵墓取名“泠陵”也就不难理解了。后来可能在传抄过程中，“泠”写成了“零”字，“泠陵”从而慢慢衍化成了“零陵”。此外，王莽篡位后复古改制，大肆更替全国地名，曾将九嶷山附近的泠道县改为“泠陵”，将零陵郡则改为九嶷郡，“冷道（即泠道），莽曰：泠陵”、“零陵郡，武帝元鼎六年置。莽曰九疑。”[⑥]可见零陵与泠陵、九嶷的密切关系，也是“零陵”来源于“泠陵”的佐证之一。

由上可知，“零陵”本写作“泠陵”，最早指葬于泠水附近九嶷山下的舜帝陵。因为“泠”、“令”“零”三者之间的省写或通假，“泠陵”又作“零陵”。面对这一现象，太史公作《五帝本纪》时选择了“零陵”一词，于是便有“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之语；又因为《史记》的深远影响，后世遂统一写作“零陵”，而不再使用“泠陵”的称谓。

（二）零陵城的设置与早期岭南经营意识

前面我们推断，“零陵”本为“泠陵”，源于舜帝陵。那么，“泠陵”最早出现于何时，“零陵”又在什么时候开始与“泠陵”互用？由于文献不足征，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时入秦代，秦王朝在湘水、漓水交界处建立了行政区划意义上的零陵城——《汉书·艺文志》记：“《秦零陵令信》一篇，难秦相李斯。”史念海先生据此判定秦在此设置了零陵县[⑦]。这个“零陵县”县名并非凭空出现，显然取自与舜帝相关的“零陵”。秦朝沿用“零陵”一名的原因，我们可以从顾颉刚先生的一段话中推断。顾颉刚先生曾说：“舜的故事，是我国古代最大的一件故事，从东周、秦、汉直到晋、唐，不知有多少万人在讲说和传播。”[⑧]同样可以说，舜帝南巡崩葬九嶷乃零陵地域上最大的一件事，“零陵”是当地早期最著名的地理名称，因此秦在此设县沿用了这一称呼。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即早在先秦某个时候，泠水流域出现了规模不大的城邑，已使用了“零陵”（“泠陵”）一名；这个零陵城虽然还不是国家政区概念上的零陵，但因为与古贤圣王舜帝的密切联系，所以很快传播开来而逐渐为本地人熟知。于是后来秦设零陵县，再次袭用了“零陵”之名。

秦之所以设置零陵县，当是经营岭南的结果。湖南及岭南地区长期为百越之地，“自交趾至于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⑨]战国之际楚国南拓，大力开发江南，约在吴起变法前后“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⑩]。这里的苍梧就是舜帝崩葬之苍梧。楚人入主后，湖南地区的越族一部分留在原地，与楚人实现了融合，另一部分越过五岭，迁徙到岭南诸地。由于其时楚国主要集中精力争霸中原，未进一步南拓，其有效统治范围也始终没逾越南岭一线。秦统一六国后，开始征讨岭南，史载：“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11]屠睢南攻百越主要依赖湘江、漓江水路，史禄所凿之渠就是沟通湘、漓两大水系的灵渠。秦最早设置的零陵恰好位于灵渠附近，因为据《汉书·地理志上》“零陵郡”条载：“县十：零陵，阳海山，湘水所出，北至酃入江，过郡二，行二千五百三十里。又有离水，东南至广信入郁林，行九百八十里。”可见零陵在湘水、漓水源头附近，紧挨灵渠，而并不在后来零陵郡的政治中心、潇湘二水交汇处的泉陵城。至于这个零陵县的设立时间，大约在屠睢南攻百越的秦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前后。

由上面的文献亦可看出，秦之所以在人口稀少、远离湖湘政治中心长沙的湘水源头设置零陵县，显然与开凿灵渠一样，主要是“戍越”，以更好地征讨、经营岭南地区。也由于这一缘故，秦于灵渠附近建有众多军事城堡，上世纪90年代在这一带还发掘出土多个“秦城”遗址[12]。因此，零陵虽为新增设的边地小县，但县城必有城墙；换言之，当时的“零陵”不仅是该县县城，更是秦设在五岭地区的军事堡垒。

秦设“零陵”的上述意图，从后来汉政府在此设置零陵郡亦可看出。汉武帝元鼎六年，秦末以来割据一方的南越国归顺汉王朝，中央政府在此增设零陵郡，最初的郡治便在灵渠附近的零陵城。当时所设零陵郡乃西汉17个“初郡”之一，其目的与零陵城类似，《汉书·食货志》曰：“汉连出兵三岁，诛羌，灭两粤，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晋灼注：“元鼎六年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郡，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汶山郡，及《地理志》、《西南夷传》置键为、零陵、益州郡，凡十七。”由此可知，所谓“初郡”是中央在边远民族地区新设或重设的郡，这里主要指整个大南方的最高地方政区。而且，增置的零陵郡为西汉湖南地区最早的四郡（长沙郡、武陵郡、零陵郡、桂阳郡）之一，它与桂阳郡毗邻，均位于五岭山区，这一布局也足见零陵郡对于岭南的重要性。如果说湖南地区是秦、西汉王朝经营岭南的主要阵地，零陵则是这一阵地的前沿要地。

（三）古代零陵区域中心的变迁

从王朝统一及疆域开拓的角度而言，秦所设“零陵”的军事、政治作用不言而喻。不过，后来零陵古城的军事作用有所弱化。一方面，秦首次用兵岭南失败后，旋即改用任嚣、赵佗再次征伐，很快取得胜利。之后，秦在岭南地区设象郡、桂林郡、南海郡三郡，岭南地区正式成为中原统一王朝的辖区。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秦、西汉初陆续在湘、粤、桂交错地区设置了一批县治，比如郴县、九嶷、营浦、南平、泠道、舂陵、观阳、桂阳、洮阳、龁道等[13]，它们的功能与零陵城类似，比如“南平”古城的寓意就是镇抚、经营岭南的意思（近几年，在湘南蓝山县城附近陆续发现的汉南平城，其城址拥有宽12-20米左右的护城河，被认定为“汉王朝对付南越国的军事堡垒”[14]，也可见经营岭南的用意）。同时，秦汉之际政府陆续增开了沟通南岭两麓的通道，如《史记·南越列传》中提到的楚粤之间的数条“新道”，据司马贞《索隐》援引苏林的话说，就是“秦所通越道”[15]。

秦末动乱之际，虽然赵佗趁机割据岭南，建立了与西汉王朝对抗的南越国，零陵城的军事地位似乎再次凸显，但事实上它的重要性已远不如前，所以《史记·南越列传》记汉武帝元鼎五年攻打南越国，也是多路并进，“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可见零陵虽然仍是中原王朝经营岭南最重要的基地之一，但与此同时从湖南进军岭南已有多条大通道，而不局限于灵渠一线。这一变化，我们还可从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古地图上窥见一二。上世纪70年代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两幅珍贵的古地图（《地形图》、《驻军图》），地图反映了汉初湘、粤、桂交界处的地理山形、驻军防御情况，图中明确标注了一批城址，其中湘水源头附近有观阳、洮阳，但没有零陵城[16]。

汉武帝元鼎六年，南越国归顺中原；汉王朝在此增设零陵郡，辖零陵、营道、始安、夫夷、营浦、都梁、洮阳、泠道、泉陵、钟武等十县（侯国），郡治仍在原零陵县城。增置的零陵郡为西汉前期湖南地区最早的四郡（长沙郡、武陵郡、零陵郡、桂阳郡）之一，它与桂阳郡毗邻，均位于五岭山区，可见此时零陵郡仍具有经营岭南的用意。不过，由于之后岭南未再发生割据反叛事件，因此灵渠附近零陵城的军事功能进一步弱化。加之零陵郡十个辖县（侯国）只有洮阳、始安临近零陵城，其它都分布在潇湘交汇处的泉陵侯国的周围，泉陵城显然更便于管控潇、湘二水以及周围的县治和军事城堡，因此泉陵城的地位逐渐上升。

不过，由于泉陵城是泉陵侯国治所，泉陵侯刘贤为长沙定王刘发之子[17]，国小而地位特殊。因此碍于泉陵侯国的存在等原因，终西汉一代零陵郡郡治并没迁移于此。两汉之交，泉陵侯国废，改为泉陵县，零陵郡郡治便移至泉陵，所以《后汉书•郡国四》“零陵郡”条首列“泉陵”县，《旧唐书•地理三》“零陵”条则说：“汉泉陵县地，属零陵郡。汉郡治泉陵县，故城在今州北二里。”从此，零陵地域的政治中心正式转移到泉陵。虽然汉隋之际零陵县一直存在，但其早期的政治、军事功能实质上已被泉陵取代。隋初，零陵县并入湘源县，灵渠附近之“零陵”不复存在，尔后泉陵县改为零陵县，仍为零陵（永州）的政治中心，泉陵、零陵从而名、实合一。后世“零陵”虽然曾改为“永州”（或交替出现），但古代零陵区域的政治中心不曾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