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瓷业公司好比种子

——清末以来的醴陵瓷收藏与品鉴

马贵希

种子虽小，却充满了能量和希望。毛泽东曾有“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的生动比喻。我收藏清末以来的醴陵瓷也借用毛主席的这句话：湖南瓷业公司“好比种子”，为振兴中国近代工业作出了举世瞩目的贡献。

湖南瓷业公司的成功在于醴陵瓷土的优良，更在于湖南人的强悍与担当。杨度曾作《湖南少年歌》：“……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尽掷头颅不足痛，丝毫权利人休取……凭兹百战英雄气，先救湖南后中国……”（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一对“醴记瓷号”的盖碗上记有“挽回利权”，“国货之光”的口号。一只青花碗上更是赫然写着“勿忘国（耻），打到日本”。各地常见当年的抗日口号多是“勿忘国耻”，“抗战到底”，“恢复失地”，而这只碗的“耻”字巳被抹掉，并且以牙还牙地要“打到日本”！这是何等的气魄和豪壮。

“勿忘国打到日本”釉下金鱼纹盘口碗

人们一般都知道清末官员熊希龄对醴陵瓷业的扶植，很少提及甚至不知道推翻满清后的民国政府对醴陵瓷业的重视。1915年醴陵瓷远涉重洋，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获得金奖。不知当年景德镇瓷器去参展了没有？想来答案有三：一是景德镇瓷器也去参展了，但没评上奖；二是政府在挑选展品时认为景德镇瓷器不如醴陵瓷而没选取去参展；三是政府对景德镇瓷不重视，没考虑选去参展。这件“湖南瓷业公司”青花渔樵耕读碗和景德镇“裕华公司”青花山水人物碟的生产年代差不多，单看青花碟，堪称精美，但若将它同青花碗比，碟的青花颜色、釉面、画工甚至胎骨均比碗稍逊一筹。再看这件“中湘瓷业公司”素三彩紫薇麻雀盖罐，釉面开片，麻雀生动活泼，紫薇淡雅清新，犹如精美工笔画。醴陵瓷质量之优可见一班。而那醴陵瓷开创的釉下五彩，则更令人叫绝。

“中湘瓷业公司”素三彩紫薇麻雀盖罐

“中湘瓷业公司”素三彩紫薇麻雀盖罐(局部)

釉下五彩麻雀花卉杯

   釉下五彩麻雀花卉杯(局部)

“宣统年制-醴造”釉下五彩过墙花卉纹高足盘

 《近代史资科》总第64号中记载：1912年11月l8日，黄兴参观醴陵瓷业公司，由公司经理刘辅宜、总经理刘成业陪同出席醴陵瓷业学校欢迎会。黄兴十分高兴，他在会上发表讲话：“民国成立，首重民生主义。而民生主义之发展，当借助各种实业。瓷业为各种实业之一，而醴陵瓷业自改良以来，工致逼近西洋。此湖南之特色，实即中国之特色也。瓷业当力求进步者，在图画，在手工，二者为瓷业最要之点，又即为实业最要之技也。望大家加意研究。”要知道，在当年黄兴被尊为“中国之拿破仑”,地位和影响与孙中山相同。他对醴陵业“实即中国之特色”的评价，将醴陵瓷的声望推上了前所没有的高度；他对醴陵瓷业学校师生“望大家加意研究”的嘱托，极大地鼓舞了人们的积极性和创造力。釉下五彩刀马人物雕塑帽筒是“合顺”厂的“改良新调”；粉彩菊花蝴蝶盘是“醴陵改良公司”的产品。醴陵瓷业迎来了又一个春天。

黄兴题赠墨彩芦雁纹刻瓷笔筒

黄兴题赠墨彩芦雁纹刻瓷笔筒[2]

黄兴题赠墨彩芦雁纹刻瓷笔筒[3]

王闓运刻瓷人物笔筒

王闓运刻瓷人物笔筒[2]

王闓运刻瓷人物笔筒[3]

醴陵瓷制做精美。“大清宣统三年湖南瓷业公司”釉下五彩花卉观音瓶釉面晶莹明丽，造型端庄典雅，画工清逸疏朗。瓶壁轻薄如纸，几乎不见胎骨，仿佛仅由釉水凝结而成。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瓶口边上曾崩掉一块而口沿却没裂开，可见其质地是多么紧密坚韧。再看“湖南醴陵少卿出品”的弥勒佛，从容坦然，笑逐颜开。栩栩如生的形态，清秀润泽的釉色，令很多人禁不住地问：这是老的吗？他们都不敢相信这些历经百年的瓷器，仍然如此洁白清亮，色彩鲜活。

“湖南醴陵少卿出品”弥勒佛

“大清宣统三年湖南瓷业公司”釉下五彩花卉观音瓶

醴陵瓷造型奇巧。刘海戏金蟾塑像如同维纳斯雕塑，虽然残损仍魅力无穷：小帅哥刘海喜笑颜开地跨腿骑在蟾蜍身上，左手叉腰，右手举着葫芦往蟾蜍口中注水。蟾蜍双眼明亮，肚腹胀鼓，海口仰天，同活泼可爱、得意洋洋的刘海呼应成趣，令人百看不厌。“滴流涟转”底款喻意富裕祥和的生活连年不断一一远比现在的滴水观音平易近人，生动可爱。而当代用同一虹吸原理的滴水观音不知是否得到“滴流涟转”的刘海戏金蟾的启发或借鉴？再看那怀抱箩筐的福娃笔洗、匍伏抢球的儿童笔架、背扛大红鲤鱼的渔童壁瓶以及人物造型茶壶……这些活灵活现的陶瓷品无不凝聚醴陵制瓷艺人的奇思妙想。

 醴陵瓷品种繁多。制瓷艺人“在图画”、“在手工”充分施展各自的聪明才智，随心所欲地进行创作：他们不但开创了釉下五彩，还制做青花、粉彩、单色釉、刻瓷、刻瓷加彩、刷花、浅绛彩等工艺以丰富制瓷品种，在式样上更是百花齐放：既有传统的弥勒佛、观音、关公等民俗，又有北伐军人、伏虎女郎（秋谨）、牧牛等的现实。这些信手拈来的雕塑摆件，造型准确，形象传神，陈列观赏，可谓一件一处风景，一组一方天地。普通的日常用品更是应有尽有：印盒、粉盒、砚台、口哨、碗盘盆罐……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出的，充分地满足社会的需要。

釉下五彩伏虎女郎（秋谨）瓷塑

醴陵瓷人见人爱。“大清宣统三年湖南瓷业公司”釉下五彩花卉观音瓶应是湖南官员进贡清朝皇室的贡品；黄兴题赠静堂先生的墨彩刻瓷笔筒，可见“湖南瓷业公司”产品在民国开国领袖心目中的地位；杨度、齐白石的老师王闿运推崇醴陵瓷身体力行，这位曾国藩的幕僚以“壬父”之名用醴陵产的白瓷笔筒在“东洲讲舍”刻图并题“将军武库”款以励志。墨彩玉兔格式墨斗是“醴陵官厅”定制送人的珍贵礼品；墨彩水仙盆和文字装饰格式墨斗是醴陵瓷艺画师“淡庵”自制的心爱之物。一对釉下三彩芦雁盘的外文底款，证明当年醴陵瓷已出口外销。釉下五彩花鸟诗词满工筷筒集诗、书、画、印一体，寄托着感情充沛的制瓷艺人在国难深重的抗战时期对醴陵瓷业建设的殷切期望。

湖南瓷业公司在醴陵渌江边，便利的水陆交通有助于企业的生产和销售。浅绛彩人物筒形茶壶和釉下五彩花蝶粉盒的底款盖“湖南瓷业公司”矾红章，边款分别题“作于渌江瓷场”和“作于渌江”，地理位置一目了然，令人仿佛看到当年渌江码头的热闹繁忙。

人才是醴陵瓷创新发展的源泉。藏品中“模范瓷业工场”和“麓山学生工厂”的题款见证湖南当年对制瓷人才培养、深造的重视。这些人才基地为当地的瓷业生产和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正是有黄兴以及国民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大力倡导，正是有地方政府和湖南瓷业公司的扶持和创新，才使得醴陵瓷业在百废待兴的社会转型期继续登峰造极、蓬勃发展并名扬中外。

温故知新。以往人们对醴陵瓷的研究和评价，均囿于釉下五彩瓷尤其是艺术陈列瓷上。实际上，醴陵瓷业作为新成立国民政府的“实业救国”产业，上溯历史文化做艺术精品，下入现实生活生产民间用品，并且只有民间用品才能更具规模和实力。我收藏醴陵瓷近四十年，面对这些来之不易的藏品，思想上经历了从喜欢到热爱到祟敬的认识升华，由衷感受到当年醴陵瓷业的成就与辉煌。从“长沙江西景瓷公司”浅绛彩山水帽筒，可见湖南瓷业巳使江西瓷业深感竞争压力，他们不甘心也不服气，深入虎穴（长沙）来血拼。改革开放以来，当醴陵瓷业、景德镇瓷业还陶醉在过去的美好回忆时，淄博瓷业、佛山瓷业已通过市场经济这条路，不断地发展壮大、赶超在中国瓷业的前面了。因此，只有把握市场需求才是企业的生存、发展之道。

我收藏清末以来的醴陵瓷二百多件，包括釉下五彩、青花、粉彩、单色釉、刻瓷、刻瓷加彩、刷花、浅绛彩、墨彩等装饰工艺，其中一百多件分别有各式款识，当年湖南瓷业之盛可见一班。这些藏品证明，虽然因战乱造成湖南瓷业公司停业，但湖南瓷业公司的制瓷人才和制瓷技术不但在醴陵，而且在株洲、湘潭、衡阳、界牌、等地四处开花，并惠及广东、广西乃至全国。

我的藏品充分证明：醴陵湖南瓷业公司这棵“实业救国”种子，振兴中国近代工业功不可抹！  

“中湘瓷业公司”鹤花纹笔筒

釉下五彩关云长形壶

釉下五彩吕布瓷塑

釉下五彩达摩塑像

釉下五彩芦雁纹笔洗

釉下五彩和平鸽瓷塑

釉下五彩花卉诗词筷筒


釉下五彩花卉诗词筷筒[2]

釉下五彩花卉诗词筷筒[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