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墨香的潇湘书韵

杨金砖

（湖南科技学院，湖南永州 525100）

在潇湘文化圈中，书法文化与摩崖文化之灿烂，是其他许多地方所不能比拟的。人常言：“桂林山水甲天下。”其实，潇湘摩崖亦可堪一绝。

走进永州古城，目之所及，最让人激荡不已而顶礼膜拜的则是永州的书法文化。来到永州，仿若开启了一个书法艺术的宝库，去观览一幅绵延千载的书艺长卷。这里不仅保留了数目繁富的摩崖石刻，而且书法大家摩肩接踵、代不乏人。就是在电脑十分普及的今天，习书之风，依然未减，古今映衬，相承相袭，形成了永州书法艺术的一道别样风景。

永州历代书法艺术，多以石刻的形式保存、留传。《永州石刻拾萃》一书这样写道：“在自古有‘锦绣潇湘’美誉的湘南永州……石刻年代之早，数量之多，品位之高，价值之著，保存之好，可谓湖湘第一，华南称最。”据资料统计：永州保存汉唐以来的书法石刻多达2000余方，占湖南书法石刻总量三分之一以上。仅零陵古城周边就有200余方。如朝阳岩146方、淡岩33方、柳子庙15方、潇湘庙12方。一部石头上的书法史，自唐宋以来，原原委委，有如江河，有如湖海，焕发出它特有的翰墨之香，也映衬着永州古城在过往的岁月时空中其文化的灿烂与辉煌。

提起永州书法文化，最早滥觞于秦汉。道县含晖岩的“水天一色”与江华“秦岩”据传系汉代蔡邕所题，至今仍保存完好的。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河南开封陈留镇）圉人。东汉著名的文学家与书法家。汉献帝时曾拜左中郎将，故后世称之为“蔡中郎”。其擅长篆书与隶书。梁萧衍称其字“骨气洞达，爽爽有神”。熹平七年（178）被人陷害入狱，后与家人迁徙南蛮，于是有九疑之游。《九嶷山志》载曰：“中平年间，文学家蔡邕游九疑，作《九疑山铭》。”

假若说蔡邕的摩崖题刻是书法艺术的一棵种子，被种在了永州这片肥田沃土之上，那么元结、瞿令问、季康、袁滋、颜真卿等，则使永州的书法艺术形成了第一片绿洲。

元结（719－772），河南鲁山人，天宝十三年进士，擢右金吾兵曹参军，摄监察御史，为山南西道节度参谋，唐广德元年（763）拜道州刺史，对永州山水甚爱，凡闻有胜绝，必涉足登览而铭赞之。元结不仅是一位雅好山水的文人，更是一位引领文化的先导者与先觉者。像祁阳浯溪、江华阳华岩、零陵朝阳岩，皆因元结而名。元结每发现一处绝好的山水，歌赞之后，常延请书法名家合作，丹书石上而刻勒之，从而，使此传于后世。如《大唐中兴颂》由颜真卿以楷书书于浯溪绝崖、《峿台铭》由瞿令问以悬针篆上石、《广吾亭铭》由袁滋以钟鼎篆于浯溪溪口，《阳华岩铭》、《寒亭记》由瞿令问书刻于江华，使颜真卿、瞿令问、季康、袁滋等盛唐书坛大师们的书法艺术得以在永州的摩崖上保存下来，成为后来者观览临摹朝圣的最佳处所。据传在九疑山无为洞壁上的“无为洞”三个篆书大字，乃是元结真迹，于永泰元年游九疑时所镌刻。

于中国书法艺术史上，元结、颜真卿、瞿令问等人，在永州开辟了一片绿洲，奠定了永州书艺的第一个高原，那么，从永州走出的书僧藏真怀素，则是这个高原上的一座高峰。

怀素（737－799？）字藏真，俗姓钱，系永州零陵人。以“狂草”名世，他字若蛟龙，行笔天马，精妙绝伦，独步古今，史有“草圣”之称。

怀素少年时因家贫，七岁时随其叔来到零陵城外的书堂寺出家为僧，在寺院里开始习书事佛。由于怀素的伯祖父惠融禅师是一位颇爱书艺的高僧，其叔钱起更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习书事佛甚受前辈影响。再加上怀素本人生性聪明，敏而好学，从此对书法艺术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也奠定了他成为书圣的必要基础。

在古城永州流传许多怀素习书的趣事。据传怀素喜欢在墙壁上挥毫疾书，在零陵一带的寺院、驿馆，无不满墙满墙地留下过怀素的书写。

怀素在书堂寺呆了不几年，便来到了龙兴寺。龙兴寺，位于古城千秋岭上，是三国东吴大将吕蒙的故宅。唐元和年间，柳宗元贬谪永州时，最初寄居也在龙兴寺。在龙兴寺后有一口古井，怀素在清理古井的淤泥时，淘出一枚“军司马印”的古印章来，怀素爱不释手，视若至宝。每有得意之作，都要钤上此印。后来，怀素又从龙兴寺出来，在城东故里种芭蕉无数，采蕉叶而书之，一日仰望天空，观行云之流，遂悟书道。晚年游学京师，得颜真卿指点，书艺更为精湛。

关于怀素习书之悟，清康熙《永州府志》里的“怀素传”，记录甚详。其传曰：

“怀素，字藏真，零陵钱氏子。曾睹二王真迹及二张草书，学之。性疏放不拘，好饮酒。酒酣兴发，遇寺壁、里墙、衣裳、器皿，靡不书之。贫无纸，曾于故里种芭蕉万株，以供挥洒。名其庵曰“绿天”。如是者盖数十年。退笔无算，乃瘗之，镇以塔，为笔塚。旁有小石池，洗研水曾黑。又漆一盘一版，久之，盘版皆穿。怀素伯祖惠融禅师，亦学欧阳询书，故乡中呼为“大钱师，小钱师”焉。后游中州，遇颜真卿，名遂震京师。怀素曾曰：‘学无师授，如不由户而出。’乃师金吾曹钱塘邬彤，授其笔法。至中夕，彤谓怀曰：‘草书，古势多矣。惟太宗以献之书如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张长史亦谓彤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余师所为，故得奇怪。凡草圣，尽于此。’怀素不复应对，但连叫数十声，曰：‘得之矣！’经岁余，辞去。彤曰：‘万里之别，无以为赠，吾有一宝，割而相与。’先时，人传彤有右军《恶溪》、《小王》、《骚劳》三帖，怀素疑以此见与。及临路，彤乃曰：‘草书竖牵似古钗脚，勉旃！’至晚岁，颜太师以怀素为同学，邬兵曹弟子问曰：‘夫草书，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张长史睹孤蓬、惊沙之外，见公孙大娘剑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状，未知邬兵曹有之乎？’怀素对曰：‘似古钗脚，为草书竖牵之极。’真卿微笑，经岁月不言。怀素又辞去，真卿曰：‘师竖学古钗脚，何如屋漏痕？’怀素抱颜公脚，唱‘贼，贼’。久之，真卿徐问曰：‘师亦有自得乎？’对曰：夏云多奇峰。夏云因风变化，初无常势，又遇壁折之路，一一自然。颜公曰：‘草圣之渊妙，代不绝人。可谓闻所未闻之旨矣！有《自序》、《藏真》、《律公》、《千字文》诸帖，流传于世。”

关于怀素求学于颜公之事，最早见于怀素《藏真帖》。《藏真帖》是怀素留传下来的一本名帖，其帖曰：“怀素，字藏真，生于零陵，晚游中州，所恨不与张颠长史相识，近于洛下，偶逢颜尚书真卿自云，颇传长史笔法，闻斯法，若有得也。”可见，怀素是受邬彤、颜真卿之悉心指点后，遂悟书道之真奥。

怀素的《自叙帖》、《千字文》、《秋兴八首》，在书法史上享有盛誉。其行笔之大气，挥洒之豪放，疏密之变化，笔力之苍劲，用墨之酣畅，可谓是炉火纯青，无懈可击，被历代书家视若珍宝。

怀素《自叙帖》曰：“怀素，家长沙，幼而事佛，经禅之暇，颇好笔翰。然恨未能远覩前人之奇迹，所见甚浅。遂担笈杖锡，西游上国，谒见当代名公，错综其事，遗编绝简，往往遇之，豁然心胸，略无疑滞。鱼牍绢素，多所尘点。士大夫不以为怪焉。颜刑部书家者流，精极笔法，水镜之辨，许在末行。又以尚书司勋郎卢象、小宗伯张正言，曾为歌诗，故叙之。”

怀素的书艺，深得当时达官贵要与墨客文人的推崇。像李白、朱逵、苏涣、僧贯休、窦冀、王邕、戴叔伦、曾收、许遥、李舟等，纷纷为怀素的颠狂草书而歌赞。或歌其书写之速：“笔下惟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怪状奔腾若转蓬，飞丝历乱如回风。”（朱逵《赠怀素上人草书歌》）或赞其笔画之遒劲：“钩锁相连势不绝，倔强毒蛇争屈铁。西河少年气凌云，孤蓬自振惟有君。”（苏涣《怀素上人草书歌兼送谒徐广州》）或言其挥毫之态：“忽然叫绝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李白观赏了怀素的草书之后，更是对怀素敬佩不已，直呼怀素为师。其《草书歌行》曰：“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乃至在当时洛阳一带出现了“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唐•任华语）的怀素狂草热，其朝野求字者之多，可以想见。

在永州东山绿天庵、柳子庙等处，还保存了怀素的《千字文》、《秋兴八首》、《圣母帖》等碑。这些虽是明代摹刻，但怀素之迹韵犹存。

自怀素之后，柳宗元被贬永州，虽然今天并没有发现柳宗元的任何题刻和书法稿本，但是柳宗元在书法艺术方面则是一位很有造诣的大家。据传柳宗元曾是张旭的三传弟子，而怀素心仪张旭，以未能一面而终生为憾，那么，柳宗元与怀素的书艺之间显然也有着某种联系。柳宗元贬谪永州时，怀素可能已经去世。但柳宗元在长安时，与怀素是否相识，我们无从获知。然怀素之名我想柳宗元不能不有所耳闻。有意思的是，后来柳宗元在永州生活十年，写下过数百篇文章，却未曾提起过怀素，这的确是一个待解的谜。柳宗元对书艺的独到理解，在永州时曾作《永字八法颂》以授其徒。《颂》曰：“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趯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走历趞以开撐。”柳宗元的“永字八法颂”与怀素观行云流水而悟书道，乃是书艺传习者的重要心诀。

唐而后，宋代是中国书法艺术空前繁荣的时代，黄庭坚、米芾、秦观、范成大、狄青、李清照、柳应辰、白玉蟾等一代名流，驻足浯溪，留下灿烂文字。像苏轼、周敦颐、张械、张子谅、杨万里、陈瞻、朱昂、汪藻、邢恕、胡寅等巨匠，或寓居永州，或过往潇湘，于永州古城都留下了极为珍贵的书法作品，带来了永州书艺的辉煌与璀璨。

元虽沉寂，而明代继起，一大批书艺高人相继来到永州，为永州的书法艺术带来了新的生机。如解缙、曹来旬、严崧、黄九皋、丁懋儒、董其昌、许岳、朱应辰、管大勋、王泮等，相继在永州留下了丰富的书法艺术作品。

至有清一代，杨翰、何绍基、吴大溦三位承前启后，水起风生。尤其是何绍基，出身于永州道县的何氏书艺世家。从其父亲一代名儒何凌汉开始，中继以何绍基、何绍业、何绍祺、何绍京兄弟，长子何庆涵，曾孙何维朴止，绵延一百二十余年，前后涌现出了七位书法名家，开创了一代书艺新风，不仅形成了永州书法艺术史上继怀素之后的又一个高峰，而且也形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道奇异的文化景观。

何绍基是清代有影响的书法家、文学家、教育家。文学方面，仅其《东洲草堂诗集》中刊印的诗词作品就达2000篇之多。何绍基的诗词以散淡平朴见长，很少见到牢骚绮艳之词。他在《东洲草堂诗集》自序中写道：“性既平拙，复守严训，一切豪诞语、牢骚语、绮艳语、疵贬语，皆所不喜，亦不敢也。先公之言曰：‘立身涉世，除却克己慎独，更无着力处。’诗文之道，何能处是？”可见，平朴散淡原是出于他的家训。

何绍基在文学创作上的拘谨与慎独，但在其书法创作上却得到极大的突破与颠覆。何绍基经过千锤百炼而极富个性特色的回腕悬书——何体书法，既有颜体的神韵之美，又有古篆的苍劲老辣；既有汉隶线条的流畅舒展，又不乏魏碑笔画的冷峻奇险；既有张旭、怀素的颠狂开合，又有宋明心性之学的艺术追求。于是行笔平朴中见怪诞，怪诞中见真性，风骨凌厉，自成一体，进而成为有清一代书坛的一面旗帜，成为永州书法艺术史上继怀素而后的又一座高峰。

何绍基在《猿臂翁》一诗，对其在书艺方面的独到感悟进行了很好的总结和归纳。其诗曰：“书律本与射理同，贵在悬臂能圆空。以简御繁静制动，四面满足吾居中。李将军射本天授，猿臂岂止两臂通。气自踵息极指顶，屈伸进退皆玲珑。平居习书颇悟此，将四十载无成功。吾书不就广不侯，虽曰人事疑天穷。同心忽遇二三子，篆分隶楷各求工。皆用我法胜我巧，巧不可传法可公。惟当努力蹑前古，莫嗤小技如雕虫。乌乎书本六艺一，蕲进于道养务充。阅理万端读古卷，消长得失惟反躬。外缘既轻内自重，志气不一非英雄。笑余惯恃五寸管，无力能弯石石弓。时方用兵何处使？聊得自呼猨臂翁。”永州张国权先生对此诗解释道：“诗中何绍基将书学与射御同置一理，悟道生活与艺术的相通相联相似相融，指出悬臂贵在圆通，屈伸意在玲珑，篆分隶楷各有法度，关键在领悟其中奥妙。”

在零陵古城，柳子庙、朝阳岩等诸多名胜之处，都可发现何绍基的题刻。

谈起书法艺术，怀素与何绍基是永州的两个金字招牌。永州人民常以有这两座书艺史上的高山而引为自豪。永州市政府对其传承甚为关注，不仅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在零陵师专成立了何绍基研究所，点校出版了《何绍基文集》，尔后，道县人民政府与老年书法家协会组织编印了两册《何绍基传世墨宝》，在道县多次召开了何绍基文化研讨会。

关于怀素草书的研究与传播，永州市委、市政府于1991年召开了全国首届怀素书法研讨会，出版了《怀素书法研讨会论文集》。随后，市文化局、市书法家协会等部门组织力量先后搜集整理、编辑出版了《永州石刻拾萃》、《怀素书法全集》、《永州历代书法选》、《永州石刻》、《历代名人咏永州》等有影响的书法作品集。

由于古城永州向来就有对书法艺术的特别钟爱，习书之风，相当盛行。目前拥有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20多人。像汪竹柏、王田葵、黎笃田、罗峰林、张玉波、唐朝晖、邹武生、魏湘江、欧阳维忠、唐幼铎、宋运清、曹兰方、张国权、曹贤斌等等，均已成为古城书法艺术的干将。尤其是2011年欧阳维忠以行书《黄庭坚七言诗九首》而荣获全国第十届书法篆刻作品优秀奖（最高奖），而在这一届获奖者中，整个湖南只有2人获得此项殊荣，从这里便可看出永州古城书法艺术的份量。

此外，还于2013年与中国书协联合举办了规模宏大的“草书故里行”大型书法采风活动，2014年于北京军事博物馆举办了“印象永州”大型书画作品展，对永州书法艺术的发掘、弘扬、传承起到了更大的激励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