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状元李郃生平事迹考辨

张伟*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的制科举，因为发生了一件有史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当年的登科举子状元李郃上疏文宗，让第给落榜的昌平举子刘蕡，而声震朝野，而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也成为唐代科举史上最为重要的一科。

这次事件最关键的人物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举人刘蕡，他的对策触犯宦官，最后被覆落而名闻朝野，新、旧《唐书》列有详细传记，记载有其事迹与对策。其次是李郃，他为刘蕡鸣不平并引为同道，也成为本年制科最重要的人物。但是有意思的是，作为状元的李郃各类史书并没有为其立传，只在刘蕡传后附带记录了一小段。[①]人们仅仅知道他上疏为刘蕡鸣不平，而自己对策不如刘蕡却升第“内怀愧耻”。由于史料缺失的原因，现存李郃的资料比较少，各类书籍的介绍亦有出入，因此，很有必要进行梳理辨正。

一、李郃及第时间辨正

笔者在网上搜索李郃的相关资料，发现各处介绍大同小异；翻阅《零陵地区志》、《九疑山志》、《古今永州》（张泽槐著）、《舜帝之谜》（郑国茂著）等书，其中对李郃的介绍也大体相同。但仔细考辨这些文字，发现问题多多，为方便对照，现将《零陵地区志》中的介绍全文照录于下：

李郃(808～873)，字子玄，号西贞，宁远下灌乡人，出生于书香世家，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精通经史，善长诗文。唐朝后期，宦官专权，外胁群臣，内控皇帝。文宗继位后，想有所作为，振兴皇室，于是广招天下贤能。大和二年(828)，举贤良方正，李郃被推荐至长安赴考。廷试中，他做《观民风赋》和《求友诗》，条对鲜明，词旨温雅，能寓褒贬于清和之中，阐忠义于词气之表。考官交相将其荐进，文宗面试，擢进士第一。同科考生刘蕡在答卷中因直诋宦官，切中时弊，考官虽然赞服，然惧怕宦官势力，不敢录取。李郃愤愤不平，说：“刘蕡不第我辈登科，能无厚颜”。他不顾个人得失，上疏文宗，请求朝廷收回授予自己的功名，改授刘蕡。考官接疏后仍不敢上报，他的建议没被采纳。该科考中者32人，其他都授京官，有三人后来还当上宰相，独李郃因上疏让第，得罪宦官，被排挤出京，初授河南府参军；大和四年(830)，升贺州刺史；大和七年(833)，因在镇压少数民族起义中立功，赐绯鱼袋，加龙虎将军衔。

其时，由于宦官专权、朋党之争，政治黑暗，贺州五县，经济萧条，人民生活贫困。李郃到贺州后，励精图治，对有德有能的官吏和地方知名人士，予以荐举重用；对欺压百姓，危害社会的不法之徒，给予严厉制裁；官吏中清廉贫残者，予以体恤；百姓中贫穷难为生计者，给予救济。他经常下县巡视，敦促各地注重礼教，劝导农民发展生产。经过七年治理，贺州面貌大变，积弊剔除，善政毕举，生产发展，社会安定，百姓尊称他为李贺州。开成二年(837)，他以政绩突出升通政司左司政，后升吏部侍郎，授正议大夫。晚年，李郃退职回乡，寄情山水，写了许多描绘九疑秀丽景色的诗篇。李郃多才多艺，创制叶子戏(类似后世字牌)。其生平著作均散佚，主要著作有《骰子彩选格》和《李贺州集》；咸通十四年(873)二月，因病逝世，终年66岁。

我们首先来辨正李郃状元及第的时间。上面这段介绍文字说：“大和二年(828)，举贤良方正，李郃被推荐至长安赴考。……文宗面试，擢进士第一。”但2008年笔者在写作《永州历史上的状元、进士知多少》[②]一文时，曾遍查诸如《中国历代状元录》等记载中国历史上状元的著作，均记李郃为大和元年（827）状元。那么，李郃状元及第到底是哪一年呢？

查康熙版《永州府志》记载：“李郃，唐文宗大和元年（827）进士第一人”；宋人祝穆的《方舆胜览》卷24《湖南路·道州·人物》云：“李郃，大和元年擢进士第一，崔郾为座主。或谓即与刘蕡同应贤良方正科者。”清人徐松的《登科记考》也明确记载大和元年丁未进士科状元是李郃，大和二年状元为韦筹。由此可以明知，李郃系大和元年（827）丁未科状元及第，该科进士33人，考官为礼部侍郎崔郾。[③]可见，李郃及第时间应是大和元年。

再看刘蕡进士及第的时间和本次考试的考官情况，我们也可得到佐证。据《旧唐书》卷一九O《刘蕡传》（《新唐书》卷一七八《刘蕡传》所记相近）记载：“刘蕡，字去华，昌平人。父勉。蕡宝历二年（826）进士擢第。”“是岁，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餗、库部郎中庞严为考策官，三人者，时之文士也，睹蕡条对，叹服嗟悒，以为汉之晁、董，无以过之。言论激切，士林感动。时登科者二十二人，而中官当途，考官不敢留蕡在籍中，物论喧然不平之。”从以上记载，可以看出刘蕡早在宝历二年（826）已经进士及第，断无再参加进士考试之理；而考官为冯宿、贾餗、庞严3人，非李郃座主礼部侍郎崔郾；登科者22人，也非33人。

第三，从唐朝科举制度来看，李郃也只能在大和元年及第。在唐代，考试的科目分常科和制科两类，每年分期举行的称常科，由皇帝下诏临时举行的考试称制科。常科考试最初由吏部考功员外郎主持，后改由礼部侍郎主持，称“权知贡举”。进士及第称“登龙门”，第一名曰状元或状头。这与宋代以后，要经过“殿试”由皇帝钦点才能称状元是完全不同的。同时，常科登第后，只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要想授官，还要经吏部考试，叫选试。合格者，才能授予官职。如果吏部考试落选，只能到节度使那儿去当幕僚，再争取得到国家正式委任的官职。比如韩愈在考中进士后，三次选试都未通过，不得不去担任节度使的幕僚，才踏进官场。而只要通过制科考试，就可以马上授官，如柳宗元贞元九年进士及第后，贞元十四年通过博学宏词科考试，被即刻授予“集贤殿正字”一职。上述引用文字记载了李郃参加大和二年（828）的“举贤良方正”试，并在“廷试”登科后立即被授予河南参军的官职，其他同时登科的也授官的情况，由此看来，李郃和刘蕡参加的只能是制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考试。也许是对唐代科举情况了解不够，才造成记述上的偏差。

另外，检阅《湖南通志·选举志》，该志记为：“李邰，延唐人，大和二年第一人及第。”[④]比对上面我们的史料，可以看出《通志》两处有误：一是将李郃的姓名误为“李邰”，新、旧《唐书·刘蕡传》亦作“李邰”，当为形近而误。更有论者将李郃误为大中五年（851）辛未进士科状元李郜，大概也是因为名字形近而误。二是也将李郃的及第时间误为了大和二年。我想，《零陵地区志》等书的介绍大概都是本诸《通志》，但又未加辨正，才造成了这个失误。

综上，我们确知李郃系大和元年（827）状元及第，座主崔郾，同科进士33人；大和二年（828）试贤良方正科，登科者22人，李郃让第刘蕡。因此，李郃让的并不是状元，而是做官的资格（功名）。

二、李郃生平辨正

1、关于李郃的生卒年。一般资料作不详，如《全唐文》小传、陈尚君著《唐诗人占籍考》。我们参看周祖譔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中“李郃”条（此条标为陈尚君撰写），全文如下：

李郃，生卒年不详。字子玄(一作中玄)，延唐(今湖南宁远)人。大和元年以第一名登进士第。二年，又登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除河南府参军。时刘蕡因试策直斥时弊，得罪宦官而下第，李郃谓人曰：“刘蕡不第，我辈登科，实厚颜矣。”乃上疏请以己所授官让刘蕡。此举为时人所称许。大和四、五年间官至贺州刺史。《新唐书·艺文志》著录《骰子选格》 三卷，今不存。《全唐文》卷七四四存文一篇，《全唐诗补编·续补遗》卷六收诗四首、《续拾》卷二六又补一首，其中二首与骆宾王诗相近，疑为后人误植。事迹见两《唐书·刘蕡传》、《新唐书·艺文志》，参《登科记考》卷二○、《唐刺史考》卷二六二。

前引以《零陵地区志》为代表的永州志书等著作一般作生于元和三年（808）、卒于咸通十四年（873）。下灌《李氏族谱》记载与此相同，本人估计大多参自于《李氏族谱》。而周腊生所著《唐代状元奇谈》一书，将李郃作生于贞元十三年（797）、卒于大中十一年（857），却不知何本了。

而河南偃师杏园唐墓2001年出土的《李郃墓志铭并序》却清楚地记载为另一种情况。由于这一墓志还可补充许多史传未载的李郃生平信息，为了论述的需要，将全文照录于下：

志盖  唐故渤海李府君墓铭

志文  唐故贺州刺史李府君墓志铭并序

吾痛吾兄赋命不年，享禄不丰，以促以刻，不果贵，大茹其毒。将葬，欲铭其墓，宜有文乎。呜呼!吾兄之道塞于时，名可耀万古，而年位偕不至。俾及夫子之门，德行不愧颜闵，文学不愧游夏。遭其用，术业不愧伊咎稷契。扬吾兄之道，冀传于世，传于家，宜脗其毒而文于铭也。吾名不高，道不光，文不售于时，宜有文乎？苟为之，则蘙吾兄之德，且卑吾兄之道。是吾之文冀传于世不可也。然吾之文，信于吾兄，著于吾家。吾冀吾兄之道，不朽于吾家而传于吾子孙。则又宜文于铭也。呜呼！其序云：

会昌三年正月廿七日，贺州告刺史亡。府君大和九年由监察御史贬端州员外司户，开成三年十二月，天子以投荒冤殁者动念，诏量移朗州司马。四年，岭南节度卢公钧奏为副经略使，报可。五年十一月除贺州刺史。人不知所出，或云：府君留南土久，熟其风俗，朝廷欲苏息蛮夷蠢类，故选才人为牧。不知此真朝廷旨否？府君生五年，能念诗书。九年，有文章。历落沉厚，举止器度，必见远大。十五年，则以生物为己任。廿七年，举进士，文压流辈，敌乞避路。再试京兆府，以殊等荐。会礼部题名有家讳，其日径出。主司留试不得。明年就试，主司考第擢居第一。后应能直言极谏。天子读其策，诏在三等。时友生刘蕡对诏，尽所欲言，乞上放左右贵幸，复家人指役。自艰难已来，左右贵幸主禁中事者皆立使目，权势日大。近者耳目相接，无所经怪。蕡一旦独轩讦当世难发事。时俗骇动，聚口（左讠右卓）讪。考司虑不合旨，即罢去。然蕡策高甚，人间喧然传写，不旬日，满京师。稍稍入左右贵幸耳。左右意不平，欲害蕡者绝多，语颇漏泄。府君虑祸卒起，不可解，欲发其事，俾阴毒不能中，乃亟上疏言蕡策可用，乞以第以官让蕡，冀上知其事本末，即蕡得不死。疏奏，天子以为于古未有，召宰相问：宜何如？宰相奏不可许。由此上尽知蕡策中语。蕡祸卒解。府君犹左授河南府参军。尚书韦公弘景为河南尹，雅知才术，事有细大皆委之，无不适所。韦公主诺而已。韦公除东都留守，署推官，奏大理评事。府变，温公造为河阳节度，奏为掌记。居二年，转里行监察。其年十月，温公除御史大夫，请为监察御史。明年七月，由御史谪官。府君重然诺，守信义，尝以不欺闇室为心。与交友之分，爵位必相先，患难必相死。此亦天性所长也。居常自负，意豁如也。及处闺门，敬长行，友昆弟，抚生侄，临事精细周密，人莫有及者。百行必具，百善无缺。蹇于其生，岂司善恶者舞夭寿之权以欺生人乎？吾观天赋生物，多穷薄之。自古理日常少，则善人良士振滞之数可知也。俾善人良士皆不得时，是天意果穷薄于生物不疑也。不如是，何夺吾兄之速乎？府君娶河东裴氏夫人，皇潞州大都督府户曹参军渐之孙，前大理评事溱之女。夫人则卢滑州群之外孙女也。高明淑干，妇其家，和其长幼。其家皆贤之。先府君一年而殁，年卅。生二男子，一女子。男曰小经，曰龙郎。女曰泰来子。府君皇御史中丞、赠兵部侍郎怀让之曾孙，皇户部侍郎、同州刺史、山南西道采访使、赠户部尚书揖之孙，皇饶州乐平县尉严之子。会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殁于贺州刺史宅。年卌五。三年八月廿八日，与夫人偕葬于河南府偃师县亳邑乡土娄南管之原。府君姓李氏，名郃，字子玄。弟鄠泣血为铭以志云：

名不必高兮，行不必羶。苟熏灼甚兮，掇其生之蹇连。丰恶刻善兮何为则？然丰恶刻善兮何？[⑤]

从以上《墓志铭》中“会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殁于贺州刺史宅。年卌五”一句可以推算出，李郃实际出生于贞元十五年（799）、卒于会昌二年（843），享年45岁。以上三者对李郃生卒年记述相差甚远。笔者倾向于族谱所记。

2、关于李郃的家世。李郃的家世及仕历，史料非常简单，基本无考。但上引《墓志铭》给了我们很多清楚的线索和信息，胡可先《新出土〈李郃墓志铭〉发隐》一文据此发隐，经过详细的考证后认为：李郃出身官宦世家，曾祖李怀让，官御史中丞、赠兵部侍郎；祖父李揖，官户部侍郎、同州刺史、山南西道采访使、赠户部尚书；父亲李严，官饶州乐平县尉。李郃兄弟至少有李鄠（撰墓志者）、李存、李郁等三人。我们还知道李郃妻子姓裴，乃裴溱之女；生有二男一女，分别叫做小经、龙郎、泰来子。[⑥] 兰州大学王勋成教授在其《李郃年谱稿》一文里，基本按照墓志对李郃的一生作了一些梳理、勾勒。[⑦]二者与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偃师杏园唐墓》中对《李郃墓志铭并序》的考释内容基本一致，只有个别区别，如对李存与李郃的关系判断不一。胡可先将李存视为李郃的兄弟之一，王勋成和社科院考释文章均将李存认为是李端友的弟弟、李郃的侄儿。而李文初、周松芳撰文认为李存与李端友无论是何种关系，至少不是兄弟关系。又从该书里找出两条证据：《李存墓志》载：“王父严，皇饶州乐平县尉。”《李端友墓志》载：“王父郁，历筦榷,累官至殿中。”据此，李存与李端友无论是何种关系，至少不是兄弟关系，因为他们“王父”不同。[⑧]

而据下灌《李氏族谱》所载：李郃祖父为李周廷，贞元十三年为本路教授；其父名太渊，元和年间为本路教授；娶妻杨氏、贺氏，生四子，分别为首元、首宣、首昭、首宏。所记载的李郃家世、父母、妻子、儿女的姓名、官职与墓志所记完全不同。[⑨]两相比较，《族谱》所载比《墓志》详细，似更为可信。

3、关于李郃任职贺州时间

关于李郃任贺州刺史时间来说，就有好几种不同说法。据墓志称：“会昌三年正月二十七日，贺州告刺史亡。……(开成)五年十一月除贺州刺史。……会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殁于贺州刺史宅，年卌五。”知李郃为贺州刺史在开成五年至会昌二年。而《零陵地区志》作“大和四年(830)，升贺州刺史；大和七年(833)，因在镇压少数民族起义中立功，赐绯鱼袋，加龙虎将军衔。”郁贤皓《唐刺史考》卷262据以《广西通志》、《舆地碑记目》等书所载，将李郃任贺州刺史时间定于大和四、五年。[⑩]《贺县志》有两处记载，一是：“唐泰和四年，庆元见于甑山，五彩氤氲，旬日不散。适李郃来任贺州刺史，因更名瑞云山（府志）。”二是：“丹甑山：城西七里。接近里许曰幽山，俗名二甑：一山两峰，端然并峙，为县之主山。唐太和时彩云见，刺史李郃更名瑞云。因建瑞云亭，有记不存。亭今废。瑞云晴霁为八景之一。”《贺县志》将李郃任职贺州刺史的时间定为：“太和间任。”[11]《族谱》记为“太和五年除授广西副使敕督贺州军事……开成二年由贺州刺史升通政司左司政”。综上所引，方志、族谱所记相近，郁贤皓先生所考也认可为元和四、五年间；只有墓志的记载完全不同。仔细分析两者，一则方志、族谱有较详细的时间线索，也有丹甑山、瑞云亭等典故；二则广西方志、湖南方志两地志书所记大致相同。因此，本人倾向于地方志、族谱所记李郃元和年间任贺州刺史。

三、李郃籍贯辨正

南宋祝穆《方舆胜览》载李郃为湖南路道州人，《明一统志》载李郃为延唐人。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第二十九记载：“延唐县，本汉泠道县地，属零陵郡。……武德四年移营道于州郭内，于此置唐兴县，天宝元年改为延唐县。”[12]延唐就是今天的永州市宁远县。因此，后来的《湖南通志》、《永州府志》、《宁远县志》、《九疑山志》等各种志书，均作宁远人。周祖譔的《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陈尚君的《唐诗人占籍考》等今人著作也作“宁远人”。《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南府县志辑•光绪宁远县志》卷四《陵墓》载有：“唐贺州刺史李郃（郡志作邰）墓在县南去下灌二里地名木塘冢侧西贞观肖像祀之。”另宁远县下灌村现存明清以来的几种李氏族谱都收录了李氏后裔、宋文林郎广西梧州府北流县知县李昌候于北宋崇宁四年撰写的谱序，提及李郃：“迨至西贞出，应太和之物色，首唱鸿胪；感沧海之遗珠，抗疏丹陛。其忠直之心，慷慨之节，垂诸国史，见诸图经，班班可考。”现在宁远县湾井镇下灌村还存有李郃状元楼，楼高10米，宽8米，长9米，为12根木柱台梁式楼阁建筑，历经元、明、清数代，几经修缮，保存至今。旁有清代重修状元楼记碑。李郃是延唐（今湖南永州市宁远县）人，似乎已成定论。

但由延川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撰的《延川县志》第二十四卷《人物志》中的第一章《人物传略》载：“李郃，字之玄，延川县人，生卒年月不详。唐文宗大和元年(827)科状元及第。”[13]不知其依据何在？笔者查阅了《顺治延川县志》，里面没有对李郃的记载；为此，笔者致电延川县县长信箱请求提供李郃系延川人的相关资料，但没有得到答复。

兰州大学王勋成教授在其《李郃年谱稿》中，据《李郃墓志铭》推断李郃的祖籍当在此地不远，也即洛阳一带。对此，李文初、周松芳撰文《晚唐诗人李郃的籍贯问题》进行了辩驳，认为根据现有资料，不足以推翻李郃为延唐（今永州宁远县）人的论断，最多存疑。

为解决《墓志》带来的问题，张介立先生撰写的《李郃与唐代叶子戏》一文认为历史上有两个李郃：一个是偃师李郃，一个是延唐李郃，前者大后者10 岁，两人字均为子玄，又同为太和二年“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制科中第者，同为河南府官员，两人先后做过贺州刺史。[14]笔者曾专程拜访张介立先生，与他探讨李郃问题，张先生表示此说仅为个人合理推断，尚无坚实的文献资料佐证。

但《墓志铭》确实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李郃“（会昌）三年八月廿八日，与夫人偕葬于河南府偃师县亳邑乡土娄南管之原”；尤其是《志盖》“唐故渤海李府君墓铭”明确指出李郃是“渤海人”，其墓碑也出土于河南偃师杏园唐墓；但奇怪的是，作为状元的李郃，除了延川、延唐（宁远）两地认祖外，其他地方如“渤海”、“偃师”、“洛阳”等地并无相关遗存和后裔生活，这些地方的地方志也无记载。目前只有宁远县有明确的地表文献支撑：一是宁远下灌现有状元牌匾、状元楼等遗存；二是湖南通志、永州府志、宁远县志、九疑山志等地方志书均有李郃的相关记载；三是九嶷山地区目前生活着大量自称李郃后裔的李氏家族，其保存《族谱》等资料均表明系李郃后裔。笔者也倾向李郃系宁远人。

细品该墓志，却也发现诸多值得推敲的地方。如志文中说李郃 “（开成）五年十一月除贺州刺史。人不知所出，或云：府君留南土久，熟其风俗，朝廷欲苏息蛮夷蠢类，故选才人为牧”。但如果李郃是开成五年（840）十一月任贺州刺史，会昌二年（843）殁于任所，年仅45岁的话，按照墓志所载李郃的出身，他如何能“留南土久，熟其风俗”，而且“人不知所出”？

但从史料记载来看，不可能有两个状元李郃存在，那么两个墓就总有一个存在问题。笔者近年来多次到宁远下灌走访，试图找到一些证据来解决这个难题。今年10月，笔者跟一位李郃后裔的李姓老者谈到此问题，他坚定地认为李郃就是宁远下灌人后，提出了两点解释理由：一是“渤海”是李郃的郡望。在唐代，郡望、祖籍、出生地和生活地记载容易混乱，而且一般人都自称郡望，就像出生于零陵的唐代著名书僧怀素自称“家长沙”，因此，像李郃出身在宁远这个小地方，一般都会避免说出家乡所在；二是中唐后，唐朝党争日趋激烈，又发生了李郃让第刘蕡的事情，李郃在官场受到排挤。为避免打击迫害，李郃假装去世并由其弟将其葬于河南偃师，然后李郃归隐老死于九嶷山。因此，其中一个墓是衣冠墓。此说第一点理由较为合理，第二条理由实为个人臆测，不足为信。

综上，笔者认为“渤海”应是李郃的郡望，《墓志》也没有明确说李郃籍贯是哪里，所以，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将延唐定为李郃的籍贯，将李郃定为宁远人最为可信。

四、李郃诗文辨正

李郃是现存文学作品最多的唐代永州本土文士。《全唐文》卷744存其文1篇，《全唐诗》未载其诗作，但《新唐书·艺文志》存其《骰子选格》三卷、《湖南通志·艺文志》载《李贺州集》，惜均已佚。现存《永州府志》、《宁远县志》、《九疑山志》等各类志书，载有李郃《贺州思九疑》、《过九疑山有怀》、《舜庙古杉》、《九疑黄庭观》等诗。陈尚君辑校的《全唐诗补编》也收有以上四首[15]。还有《石床石鉴》和《及第诗》二首见诸族谱和方志。

李郃现存的唯一一篇文章为《乞旌刘蕡直言疏》（一名《让第刘蕡疏》），该文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李郃与刘蕡等共同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刘蕡因试中直言黄门干扰朝政而落第。李郃仗义执言，上疏为其鸣不平，朝野称誉一时。全文如下：

陛下御正殿，求直言，使人得自奋。臣才智懦劣，不能质今古是非，使陛下闻未闻之言，行未行之事。忽忽内思，愧羞神明，今蕡所对，敢空臆尽言，至皇上之成败，陛下所防闲，时政之安危，不私所料，又引《春秋》为据。汉魏以来，无与蕡比。有司以言涉讦忤不敢闻，自诏书下，万口籍籍，叹其诚鲠，至於垂泣。谓蕡指切左右，畏近臣衔怒，变兴非常，朝野惴息，诚恐忠良道穷，纲纪遂绝，季汉之乱，复兴於今。以陛下仁圣，近臣故无害忠良之谋；以宗庙威严，近臣故无速败亡之祸，指事取验，何惧直言！且陛下以直言召天下士，蕡以直言副陛下所问，虽讦必容，虽过当奖，寿於史策，千古光明。使万有一，蕡不幸死，天下必曰陛下阴杀谠直，结仇海内。忠义之士，皆惮诛夷，人心一摇，无以自解。况臣所对，不及蕡远甚，内怀愧耻，自谓贤良，奈人言何。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臣逃苟且之惭，朝有公正之路，陛下免天下之疑。顾不美哉！

李郃20岁（大和元年）状元及第，正值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之时，上“让第”之疏，实在需要勇气和胆识。全文层次分明，条对屡析，先说自己“才志懦劣”以掩锋芒，次说刘蕡“汉魏以来，无与蕡比”，再说刘蕡因诏落第之事的后果，最后提出让第刘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直言“万一蕡不幸死”，警告皇帝，不得杀害刘蕡，令人惊叹。置自身性命于不顾，实为血性男儿的豪壮之举。李郃这种轻利重义、敢为士先的行为，确实体现了永州文化的独立特质。对此事，两《唐书·刘蕡传》均有记载：“时对策者百余人，所对止循常务，唯蕡切论黄门太横，将危宗社。……时登科者二十二人，而中官当途，考官不敢留蕡在籍中，物论喧然不平之。……唯登科人李郃谓人曰：‘刘蕡不第，我辈登科，实厚颜矣！’请以所授官让蕡。事虽不行，人士多之。”[16]因此，这篇文章出自李郃之手毫无疑义。

但对于标为李郃所作的6首诗，湖南省社科院万里研究员作了非常详细的辨正。万先生经过详细的比对，认为明代万历年间蒋鐄所编纂的《九疑山志》存在着一些舛误疏漏之处，将李郃名下的《过九疑山有怀》、《舜庙古杉》、《九疑黄庭观》和《石床石鉴》四首诗不加考辨地收入，这四首诗均改自骆宾王诗，实属伪作。[17]其后的方志等均采信于《九疑山志》，将这四首诗系于李郃名下。

而李文初、周松芳却认为这6首诗至少有一首应是李郃所作，即《贺州思九疑》。他们认为：“这首诗所述诗人行实，虽然与《李郃墓志铭》所叙有些出入，但作伪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一是李郃籍贯既然一直不太明确，他也不是有多大名望和影响的人，别人作伪的动机也就小了；李郃在当地族人心目中的地位是神圣的，其族人也不可能伪托。二是宁远下灌李氏一直认为李郃是该族中人，并一直写入族谱之中，但当地相对偏僻，人才水准有限，很难有人伪托出这个水平的诗作，并被收入《古今图书集成》这样有广泛影响的大型著作中来。三是李郃墓志既讳言其里籍，其生平行实亦当有所讳。他或许要借此诗透出其生平某些不为人知的情况，亦未尝没有可能。四是诗中写到李郃的故乡莲唐，至今仍能在宁远县找到它的确切位置，下灌李氏族谱中也一直保留这个他们祖居的地名；至于诗中写莲塘与九疑山的方位以及对九疑山的真实而细微的描写,还提到广西贺州的甑山，不熟知两地实况，光凭想象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18]

对于李郃的《骰子选格》三卷，张介立先生《李郃与唐代叶子戏》认为，麻将由李郃发明的叶子戏演变而来，叶子戏到宋朝演变为牙牌，明为马吊牌，清末发展成麻将；可以说叶子戏为扑克、麻将之祖。李郃也是扑克、麻将的发明者。虽然《骰子选格》三卷已遗失不能得见，但亦可看出李郃对后世的影响。

综上，李郃撰写了《乞旌刘蕡直言疏》一文，诗歌《贺州思九疑》应是李郃之作，《骰子选格》三卷没有流传下来。

总之，由于史料缺失，李郃生平事迹不够清晰，《墓志》与《方志》等材料存在明显的冲突，因此，对于李郃的基本情况，还需我们去作进一步的研究，也亟待方家的教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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