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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福:永州异蛇悲逐臣
 
《柳宗元研究》第19期  加入时间:2016/12/5 10:11:00  admin  点击:2238

 永州异蛇悲逐臣

                                      

陈明福

 

湖南与云贵交界处,万山簇拥,群峰环绕,其势腾涌若波涛。巍峨蜿蜒、高低错落的山峦互相掩映着,如同重重叠叠的墙壁,争相试比高,争抢往上冲,争先往外跑。山峰下面,坼裂为壕,沟壑幽深,河川溪涧,纵横交错。偶尔出现一块不足一亩的平坦地,人们刚为此而高兴时,却又陡变升高了。每当山坳里有云雾聚集之时,蒸腾出的味道腥臊难闻。阳气在这里淤积不前,许多冰凉的阴气就和它开始结合。这种在我国南方山林间湿热蒸郁的怪异之气,会产生疾疫。孙万有诗云:“江南瘴疠地,从来多逐臣。”杜甫《梦李白》诗用其语:“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江南,指长江以南地带。说皆是“瘴疠地”似嫌笼统,应属泛指,如今来论,也不确切。李白流放地在今滇黔交界的夜郎,故令挚友杜甫魂牵梦萦“常恻恻”。

劳苦大众在贫瘠而险厄的山地上辛勤劳作,获苟以食。茂密的森林中,虎豹吼叫;潮湿的岩缝里,蛇虺蟠曲;嘉葩毒卉,乱杂争植;蓬蒿荆棘,狸鼠所游。无论在山上还是水中,都有世所罕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物:

 

“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楚相类。……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

(《柳河东集》卷三十《与李翰林书》)

 

射工是什么东西?传说水中有一种叫“蜮”的动物,能含沙喷射人影使人致病,故有“含沙射影”的成语,“射影”也是“蜮”的别名。沙蝨,是一种细小而极毒的虱子。晋葛洪《抱朴子·登涉》:“又有沙蝨,水陆皆有,及新雨后及晨暮前,跋涉必致人,其大如毛发之端。”

此地乃九嶷山之延脉。《山海经·海内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郭璞注:“其山九谿皆相似,故云‘九嶷’。”

唐代的永州,还是比较荒僻的地方。它下辖三县;零陵(约当今湖南零陵、东安两县)、祁阳(约当今湖南祁阳、祁东两县)、湘源(约当今广西湘源县),辖境包含今湖南西南一部和湘、桂交界地区。但是,就是这远离中原政治、经济中心的“南荒”,也受到时代动乱和经济危机的影响。“安史之乱”以后,由于割据的强藩不输赋税;湖南已成为朝廷财赋的主要来源地之一。与中原同样,因为诛削征求过苛,户口大量逃亡。据《旧唐书》卷四十《地理志三》记载,这里天宝年间有户二万七千四百九十四,口十七万六千一百六十八,到乾元元年(758),锐减至户六千三百四十八,口二万七千五百八十三。而据《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九,元和初仅有户八百九十四。“安史之乱”以后户籍混乱,官方统计的户口数字不一定确切可靠,但这些数字变化,总体反映了当时当地经济凋敝、民不聊生的严重情形。

公元805年(永贞元年)12月下旬,凝云灰暗,朔风肃杀,日落无行人,天寒有去鸿,静谧死寂、萧条冷落的村口,出现了一行因长途风尘和旅途劳顿而衣衫不洁、面容憔悴的人,赶着一辆牛车,一路颠簸着而来。车上装着几只破旧的箱子和包袱,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古稀老妪,其他人则是随车缓慢步行。他们在当地衙门一名差役的引导下,到潇水东岸的一座古寺——龙兴寺里西厢落脚。

稍作安顿之后,老妪因长久的乘坐车船和不适应当地水土,病倒了。可是永州是个荒僻之地,无医无药,使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眉目和善的中年书生悲痛欲绝,一筹莫展。

暮夜,在一盏如豆的油灯前,这位书生在愁绪万端中磨墨挥毫,写下一篇《闵生赋》,此赋记录了漫漫谪途的艰辛,倾诉心中无尽的郁闷和悲苦,前二段的大意是这样的:

 

我十分的哀悯自己坎坷的人生遭遇,自己心中的志向难以实现,到头来却要遭受如此的罪行。心情很是忧郁又没有什么可以依附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着没有变干的时候。油灯耗完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在黑暗中呆呆的坐着,魂魄向远方漂流着。我所讲的都不被人们信任,难以找到倾诉的地方,尽管一味地着急又有什么用呢?只能是把眼睛闭上掩埋了自己的志向,在幽静的住所默默地等待生命的终结。本来想要为世界斥责错误,最终却遭到批判是能够理解的。骐骥这样的骏马受到屈辱,劣质的马却能够四处地纵横驰骋。虬龙在泥潭中深陷着,虾类也因此害怕得到处逃散。正直高大的身躯不能够容纳进去,健壮的仁人志士竟然找不到适合隐居的地方。水中的鳞介在陆地上变得干枯,一群群的鹞鹰呜叫着都前来吞食。郁闷的心情难以舒展开来,我只能弯下我的身躯默默地感到伤悲吧!

我放开眼界来看湘水上的景象,指认那高远连绵的九嶷山。清澈的江水不停地流淌,没有停歇的时候,苍梧山上的云彩成群结队地飞过。虞舜就是死在这旷野之中,至于是真是假谁都无从得知。忧郁愤懑的屈原,留下了经典的辞赋作品自己却愤然投江。自古以来像这样极度悲愤的事情就有很多,我的遭遇就不用再多说了。铺陈过去的事情来审视自己的情况,我面对北斗星表达衷肠。攀登到高高的山峰上踮起自己的脚,去眺望远在天边的故乡。重重的山水阻挡了我的视线,绵远的道路上也扬起了阵阵的烟尘。我闲置的茅屋至今还没有人去管理,高山上的树木将它完全的遮住。穷困年迈的我又遭到了流放,除了能够和魑魅鬼怪为伴我又能如何呢?

 

作此赋的人便是自幼聪颖过人,四岁时其母卢氏即教以古赋十四篇,十三岁时便为崔中丞代笔,向皇帝上《贺平李怀光表》,以善文交口荐誉、轰动京城的奇才柳宗元。他出身官宦世家,少有盛名,早有大志,他在做监察御史时,和王叔文、韦执谊等人结下深厚的友谊,后成为永贞革新集团的重要成员。就在他们施展抱负的时候,支持他们革新的皇帝顺宗李纯得了中风,口不能言,保守派乘机反攻倒算,新政只推行了146天便夭折。领导和参与革新者,都遭到残酷的迫害。作为“八司马”之一的柳宗元由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外放为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还没有过长江,又得到贬为永州司马的诏命,这对他是个更沉重的打击。 柳宗元两位出嫁的姐姐都不幸早亡,年迈的母亲无人照料,只好委屈她一起遭罪。同行的还有堂弟柳宗直和表弟卢遵,他们既为照顾柳母,又为得兄长宗元口授指画文词,以增进学业。

他们一行从长安出潼关,经洛阳折而向南,沿丹水入汉水至襄阳,沿襄江大道至江陵,然后沿长江入洞庭湖,经汨罗到潭州,再溯湘江而上,过衡阳折向东南,经过数千公里水路陆路,历经四个月风霜雨露的艰苦旅程,于年底才来到南荒永州。

面对现实,柳宗元兄弟都觉得长久沉浸于悲苦中于身心健康不利,也无济于事。他们经商量后,留卢遵侍奉姑母,宗植便陪宗元一连几天到近郊走走。除了调节精神之外,主要是为了体察民情。他们曾到过南谷里一个村庄,发现麋鹿成群,杳无人迹,后来才知道当地种地的农民交不起租税,只好把自家的土地充当官租。没有地可种,就没有粮食吃,这些农民都逃到更荒凉的深山里去避官。柳宗元万万没想到永州这样的偏远地区竟如此悲惨。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所受的境遇比起百姓来算不了什么,他们无法生存的悲苦令其心灵震撼!

    某天,柳宗元和柳宗直到了一处荒郊,小村落里只有四五户人家,正好是午时时分,只有一户人家的烟囱微微冒气。柳宗元跟柳宗直说:“咱们去讨些水喝。”走到院门前,只见靠着四角的院墙边放着一排瓦罐,大大小小,罐口都紧封着,有的还用石头压着,院子的一边堆着很多绳索、铁叉、铁棍、铁钩等器具。   

    两人见到这些感觉很诧异,就轻扣篱笆门,向院中问道:“请问有人吗?”话音未落,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从茅屋里走出来,惊惶万分地跪在两人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官人亲自登门,小人实在有罪!这附近几户人家都没有人了,大人要是急着要租税,就把我养了半年的蛇拿去交差吧!

    柳宗元和柳宗直感觉到很诧异,觉得这个男子肯定是误会了,就把他扶起来。柳宗元说:“您认错人了吧?我们不是来收租税的官,从外地初来这里随便走走,口渴了想讨碗水喝。”

    男子抬头仔细看看柳宗元和柳宗直,听了这话,才消除“提心吊胆”,说道:“哎,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我以为官吏又上门来逼,真是吓死我了!”

    柳宗元问:“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谁在催租?为什么又要拿蛇交差?”

    柳宗直对这名男子说:“这是永州的柳司马柳大人,有什么难处只管向柳大人说来。”

    男子听了大吃一惊,连连向柳宗元作揖,随后请柳宗元和柳宗直进屋。可是,进屋后真可谓家徒四壁,连条凳子都没有,只有用杂木自钉的几个马札,主人愧疚地让客人坐下。   

    男子悲伤地向柳宗元道:“柳大人,小人姓蒋,世代都靠捕蛇为生。我们家祖孙三代都是干这个行业的。”

    柳宗元很奇怪,就问:“这蛇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换钱不成?”

蒋氏道:“这种蛇俗名叫五步蛇,即人被咬之后出不了五步便倒下,我们这里祖祖辈辈被这种毒蛇咬死的人已无法计数了!但若是把这毒蛇晒干了做药饵,可以用来治疗麻风病、手脚蜷曲、颈肿、恶疮等。它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去除人体内的腐肉,杀死寄生虫。这是所谓的以毒攻毒。柳大人有所不知,太医用皇帝的命令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次,招募能捕捉这种蛇的人,抵他们的赋税。永州穷困人家的老百姓迫于生活,只好冒着生命危险去捉这种蛇。”“这种蛇是什么模样?必定毒性很大吧?”柳宗元问。

 蒋氏道:“这种毒蛇啊,黑底子,白花纹,草木碰到它马上就枯萎,人要是被它咬到了,若是不立即将毒血吸出并敷上蛇药,便必死无疑。我祖父当年就是被蛇咬死的,我父亲也不幸被蛇咬死了,我干这个行业也将近十二年了,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能活到现在,就是死里逃生,算万幸了!”

柳宗元听了后,十分同情,问道:“你怨恨这种捕蛇的生活吗?我可以代你请求地方官,更换你的劳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

蒋氏听了,更加悲伤,急得直哭,恳求道:“大人啊,您是哀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吧?那么我这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租赋遭受的不幸那么厉害呀!假使我不干这差事,那我早已困苦不堪了! 自从我家三代住到这个地方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天地窘迫,把他们土地上生产出来的都拿去,把他们家里的收入也尽数拿去交租税,也不够,只得号啕痛哭四出逃亡,又饥又渴倒在地上,一路上顶着狂风暴雨,冒着严寒酷暑,吸着带毒的疫气,就这么一个接一个死去,尸体都互相压着。从前和我祖父同住在这里的,现在十户当中只剩不到一户了;和我父亲住在一起的人家,现在十户当中难得有两三户了;和我一起住了十二年的人家,现在十户当中难得有四五户了。那些人家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可是我因为捕蛇这个差事才活了下来。凶狠的官吏到我们村里时,大声叫骂,到处骚扰,搞得鸡犬不宁。每当这时,我就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我的瓦罐,只要我的蛇还在,就放心接着睡了。平时小心地喂养,到规定的时间就去上交。回家后有滋有味地吃着田地里出产的东西,过好这一年中剩下的日子。估计一年当中冒死的情况也就那么两次,其余时间都过着心情舒畅的生活。哪像我的乡邻们天天都在危险之中!现在,我即使死在这差事上,比起我那些乡邻已经算是死在他们后面了,唉,我哪里敢怨恨捕蛇这事呢?”

听着蒋氏的诉说,柳宗元越听越悲伤。让柳宗元没想到的是,即便这样衰微破败的地区,官府仍然追债讨租。胥吏每每经过时,农民依然要热心接待,还要忍受他们到处骚扰叫骂,搞得鸡犬不宁。柳宗直感叹道:“想不到,这里的农民生活得这么艰难啊!”

柳宗元点头道:“孔子说‘苛政猛于虎’,我以前怀疑过这句话,现在看来果然不假。谁知道苛捐杂税的毒害比这种毒蛇还厉害!”   

蒋氏听柳宗元这么说,非常感动,又跪下给柳宗元磕头,因为在永州这个地方,他第一次听到一位官员说出这样体贴民心的话。

柳宗元这次出外访问,受触动特别强烈,受教益特别深刻。当天夜晚,柳宗元借晕黄的灯光奋笔疾书,一会儿,一篇题为《捕蛇者说》的文章写就: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巳大风、挛、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当柳宗元对蒋氏的遭遇只能知其悲,哀其命,因没有实权不能解其缚之时,就用自己手中的笔实录他们的遭遇,来揭露这个黑暗王国自天宝以后六十年来农民破产流亡的现实,展现在统治者的横征暴敛之下,中唐时期苦难深重的社会画面,表达对人民疾苦的深切同情,曲折地反映作者坚持改革的意愿。但他深知,表达的手法必须巧妙,即借捕蛇者诉说,为生民请命与呼号,以转上闻。

最后一段议论,以“余闻而愈悲”起句,抒发感情比听蒋氏一家人的苦难时更加悲痛:如果说“苛政猛于虎”强调的是一个“猛”字,那么本文就紧扣一个“毒”字,既写了毒蛇,又写了毒赋,并且以前者衬托后者,得出“赋敛之毒”甚于毒蛇的结论,以警示当权者和古往今来的多少蒙昧中人!

章士钊先生的《柳文指要》引录了西林仲一文,算一笔唐代的赋税账:

 

“按唐史,李吉甫撰《国计簿》,上至宪宗,除藩镇诸道外,税户比天宝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者,比天宝五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是民间之重敛难堪可知。而子厚之谪永州,正当其时也。”因知文中所言,自是实录。

 

笔者发现章老引用的上述资料,还出现在清人林云铭《古文析义》初编卷五中,文字与上引无异。林云铭接着还有一段议论:

 

    “此篇借题发意,总言赋税之害。民穷而徙,而徙死渐归于尽。凄咽之音,不忍多读。其言三世六十岁者,盖自元和追计六十年以前,乃天宝六七年间。正当盛时,催科无扰。但安史乱后,历肃、代、德、顺四宗,皆在六十年之内。其下语有斟酌,煞是奇文。”

 

选编《古文观止》的清人吴楚材、吴调侯说:

 

    “此小文耳,却有许多大议论。必先得孔子‘苛政猛于虎’一句,然后有一篇之意。前后起伏抑扬,含无限悲伤凄惋之态。若转以上闻,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真有用之文。”(《古文观止》评语卷九)

 

清朝著名评论家刘熙载也说:

 

“柳州系心民瘼,故所治能有惠民。读《捕蛇者说》《送薛存义序》,颇可得其精神郁结处。”(《艺概》卷一文概)

 

清人余诚评论道:

 

    “文妙在将蛇之毒及赋敛之毒甚是蛇,俱从捕蛇者口中说出。末只引孔子谓作证,用‘孰知’句点眼。在作者口中,绝无多语。立言之巧,亦即结构之精。末说到俟‘观人风者得焉’,足见此说关系不小。”(《古文释义》卷八)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这篇散文,内容详实,人物突出,见地深邃,笔锋犀利,结构完整,文字精炼,无论从其思想性,战斗性、人民性、艺术性、生动性、形象性等各方面来论,都是千古不朽的雄文,无与伦比的杰作,也是柳文中最广为传颂的名篇。

 

“此文无选本不录,读者最广,人谈柳文,必首及是篇。” (章士钊《柳文指要》)

 

我在史料中读到,《永州府志》中有明朝永州监司王泮所作的一首《捕蛇歌》:

 

捕蛇之说情何楚,柳州先生目所睹。今来问俗异昔闻,憩遍甘棠皆乐土。

四郊那复捕蛇人,赋役无繁尽安堵。岂因老蟒化灵狐,儿孙不敢为毒

抑亦天南风气开,山川恶产今非古。永阳有卒戍桂东,三岁更班一赴伍。

蛮烟瘴霖毒于蛇,驱之戚若焦游釜。官家点名促去程,出门入门步无武。

妻兄牵衣泣道旁,见者不胜头尽俯。谁知今日从军愁,不减当年捕蛇苦。

我令作歌亦复云,苛政从来猛于虎。使者观风一采之,莫谓俚词浪无捕。

 

明代,永州的百姓“四郊那复捕蛇人,赋役无繁尽安堵”,似乎比唐时有所好转,但是又有“永阳有卒戍桂东,三岁更班一赴伍”的征兵之苦,使作者仍然感叹“苛政从来猛于虎”。

时移世异,如今的永州“黑质而白章”的异蛇仍有,四郊之人,是否还有干捕蛇营生的?柳子访问的蒋氏在何处?后人从什么业?从网上和报刊上获悉,现在永州有个异蛇村,养了上百万条毒蛇,成为一个著名的品牌,种种疑问和遐想,使我产生亲作实地考察的强烈愿望。

笔者于2012年11月下旬,在参加湖南湘阴召开的纪念左宗棠诞辰二百周年活动后,为写《司马迁与史记》这部书,特去九嶷山瞻仰舜帝陵园时,曾去过永州,并参观过柳宗元的某些遗迹。但是这次写作《旷世奇才柳宗元》,深感有专程前往、深入调研的必要,便于2015年5月3日上午从老家宁波坐了一昼夜火车,4日到柳州,参观柳侯公园、柳侯祠并照相后,下午坐火车到永州已是傍晚,便在车站附近一家简陋的旅馆住宿。

可能是在与朋友通电话中被坏人窃听,次日上午“朋友”来电话说“真不好意思请你帮个忙,早晨匆忙外出办事忘带钱包”,让我从银行速汇2500元钱,中午回家取款来旅社还我。于是我碍于面子和友情,就上当受骗了。下午“真朋友”见面惊悉,到派出所报了案。我原先有去异蛇村参观拍照,瞻仰柳子庙等计划,因遇上这号窝囊事,耽误了时间,便打算作罢,打个电话给中国柳宗元研究学会副会长、湖南科技学院教授翟满桂,“若有时间见一下面”,不然“后会有期”就走了。想不到翟教授刚好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冷水滩区家里,邀请我前去。翟教授的丈夫蔡自新先生亦是研究柳学的著名专家,他们热忱地接待了我,无私地赠送我许多研究资料和成果,并周到地安排我去异蛇村、柳子庙,使我喜出望外,烦闷和不快顿消。

5月6日早晨,我先随翟教授到在零陵区的湖南科技学院柳宗元研究中心,翻阅了有关资料和著作,然后由翟教授陪同,柳宗元研究会秘书长杨金砖先生开车,冒雨前往异蛇村。

异蛇村就是当年柳宗元走访捕蛇者蒋氏的地点,位于湖南省永州市富家桥镇,东临潇水河畔,南接双牌县,西靠南岭山脉之羊毛岭,北至永州15公里。该村创建于1985年,占地面积120亩,建有标准化养蛇场40亩,野生甲鱼(中华鳖)30亩,建成异蛇酒自动化生产线一条。异蛇村并非一个行政村,而是坐落在富家桥的一家股份合作公司,现已经国家地名委员会正式更名为“永州异蛇村”。企业已拥有固定资产2000万元,他们利用传统秘方和现代酿造技术相结合酿制的“永州之野”牌异蛇酒,多次被评为国家级金奖,远销香港和日本、泰国、加拿大。该村集养殖、加工、贸易、科研、旅游于一体,每年要将人工孵化的幼蛇放归大自然。并规定“放三捕一”,以保护蛇类自然资源。游人到异蛇村,可以观赏各种蛇类活动,品尝蛇血、蛇酒、蛇肉,选购蛇酒、蛇药、蛇皮制品等,并得到优质服务。异蛇村已成为闪耀在潇湘大地上的一颗明珠。因为我去的时间5月初天气尚冷,各种蛇还在专门的温室笼养,工作人员告诉我,到夏天时,这些蛇将放置外面特制的水泥园里,那时就能看到无数的五步蛇、眼镜蛇、“草上飞”眼镜王蛇等剧毒蛇在悠闲游动或引颈发怒,这是个令前来观赏的旅游者感到十分新奇、颇为刺激、大开眼界的场景,大家都争相拍照。

在参观了永州异蛇村的养蛇场之后,笔者向公司的工作人员提出了一个问题:“当年柳宗元探访过的蒋氏故居还有遗迹吗?”

工作人员告诉我:我们公司所在地富家桥便是当年蒋氏住的村落。经过专家根据各种资料考证,蒋氏的故居位置也大致确定,现在建了一个亭子。于是我们一行便在他们陪同下看了此亭,并照了相。

这一切是当年的逐臣柳宗元及被毒蛇咬死的蒋氏多代先人,不仅不敢想,甚至连梦也不敢做的,若他们在九泉之下有知,则足以笑慰,故令笔者感慨不已。

真可谓:永州异蛇古今同,如今养蛇乐融融。只因时代大变迁,人间遍地沐春风!

          (此文是《旷世奇才柳宗元》书的引子,全书十章,约50万字,待机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