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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愚”遗韵
 
《柳宗元研究》第19期  加入时间:2016/10/14 22:12:00  admin  点击:2453

 “八愚”遗韵

 

 

周卓敏

 

唐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底,柳宗元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的身份被贬永州,没有实职,没有实权,连办公室和住处都没有,他只得暂时借住龙兴寺,与和尚为邻。没有具体的工作可做,他也乐得游山玩水以遣愁怀。元和四年(809)秋,他在东山法华寺发现了对岸西山(今称珍珠岭)之异,游览后,写下了“永州八记”的第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从西山下来,就到了冉溪(又名染溪)。一看便喜欢上了它,从此结下不解之缘。他常冉溪,且常流连忘返。一日溯溪而上二三里,发现一个环境特别优美地方,再也舍不得离开。这时他已在龙兴寺借住了近五年,也该有自己的住房了。于是在冉溪之畔买地、修房,定居下来。他的《永州八记》的前四记都与溪有关:《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西山在溪下游北岸不远处,其它三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的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就在溪旁。

他把冉溪更名为愚溪“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住房附近已有一些景点,他又新造了一些景点。他给这些景点也一一命名:愚丘:“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

愚泉:“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

愚沟:“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

愚池:“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

愚堂:“愚池之东为愚堂。”

愚亭:“其南为愚亭。”

愚岛:“池之中为愚岛。”

这些地方“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应该赋以一个美名,可柳宗元为什么以“愚”命名呢?这自然是郁愤使然,以“愚”而自嘲,托物以言志也。

从此柳子寄情于愚溪,亦游,亦赏,亦思,陆陆续续为这八个景点各作诗一首,名曰《八愚诗》,并“纪于溪石上”。后来他又为这八首诗写了一篇序,说明写诗的缘由,借题发挥了一番。这篇序叫作《愚溪诗序》。笔者在上文所引文字,就来自《愚溪诗序》。

多少代、多少年、多少人(包括一些外国人)都在寻求“八愚”景和诗的踪迹。1637年三月十三日,一个具有世界影响的重量级人物——徐霞客来到愚溪进行考察,写下了八百多字的日记。八愚的诗刻以及人们对柳子遗迹的漠视让他十分失望。他写道:“石上刻‘钴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音,石头被风化或被水冲激而形成的纹理或裂纹),模糊不可读。……从其上流求所谓小丘、小石潭,俱无能识者。按文求小丘,……求西山亦无知者。”827年的风刀霜剑足已叫那些遗迹面目全非,更何况连年的兵隳和愚民的肆意损毁!官府自身难保,遑论保护文物?百姓衣食不继,哪里还有什么文保意识?

又是300多年过去了,徐霞客当年尚能看到的“钴潭”三个大字和旁边模糊的诗刻已经荡然无存。

改革开放的春天终于来到了,百废待兴,文物保护得到政府和群众前所未有的重视。永州发展经济怎么离得开旅游事业,开发旅游事业又怎么离得开文物古迹?文物古迹又怎么离得开柳子?

柳子被认为是永州的一张名片,有关柳子的一切文物古迹都在努力修复中。八愚景点经过无数人的考证,基本上已有定论,但《八愚诗》呢?

如果这《八愚诗》石刻仍留存于世,自然是永州无与伦比的文物古迹,但迄无发现;退而求其次,能找到一点遗迹,哪怕一个拓片、几个残字也好呀,但也毫无踪迹;即使石刻无存,能找到诗稿也好呀,后人可请名家巨匠重新刻写,也不失为一道亮丽的风景啊,可是考订柳宗元的各种诗文集,寻绎古今研究柳宗元的各种书刊,遍访柳宗元的民间遗存,都难觅任何蛛丝马迹。让人留下深深的遗憾!

所幸还有一篇《愚溪诗序》,让后人欣赏其文,缅怀其人;供学者稽古阅今,探幽发微。

笔者近日浏览宋代诗人汪炎昶的作品,发现其《次韵补柳子厚八愚诗》八首。

汪炎昶(1261——1338),懋远,江西婺源古徽州六县之一,今属江西省上饶市)。生于宋理宗景定二年,卒于元惠宗至元四年,享年七十八。汪炎昶自幼即有宏图大志,广泛学习和钻研各家学说,特别深得程朱理学的要义。宋代末,曾经跟从太学生孙嵩元游学,广闻博见,遂不以科举入仕为念。日与朋友江凯赋诗饮酒,纵论古今以相娱乐。自古逸民,学者称为古逸先生。其诗载《全宋诗》第二十二部,汪炎昶著有《古逸民先生集》五卷,《千顷堂书目》称其“诗文简净,古穆有法度。”

他的《次韵补柳子厚八愚诗》如下:

其一

嗜幽猎奇财,身忘落天涯。光吸泛霞濑,清刑浸月陂。
襟怀屡荡条,性情渐愉怡。孱颜谢往惑,晃郎还澄思。

其二

故邱隋苍茫,得兹赖居人。竹氛净媚晓,藓绩绿染春。
藤萝设野幕,猿鸟卜近乡。岂不惬吾愚,弥使怀所亲。

其三

撞玉锵断石,溅珠县穉松。色资耳目净,声碎斋土空。
静窥发奇趣,饱饮生异容。讵知愚所乐,适与智者同。

其四

何以施吾愚,沟泉甃苔石。涡溢分冷光,池呀注晴碧。
箕颖计已失,沧浪远难即。敢慕洗耳翁,聊为濯缨客。

其五

愚泉我所爱,规此须其来。但因坳洼势,不以智巧开。
鸥驯如故知,鱼浮了无猜。感激平生怀,与弥同徘徊。

其六

海仙怜憨凝,相嬉幻蓬岛。池县孤影直,云增危势好。
鹤盘意欲下,树滋色难老。春风慎披拂,勿侨生凡草。

其七

晨与气澄穆,池影涵幽堂。泉从松下来,漱齿生微香。
内摧澹无得,外检条已忘。即此冥其愚,乐如还故乡。

其八

拂翳藤袅风,渍澡松助雨。幽抱逼池光,妙趣味禽语。
愚岂异嘉日,优惟绝浮慕。当有来者知,泉石良可抚。

看完这组诗,我非常惊喜。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次韵,又叫"步韵",是和诗的一种。和诗大致有以下几种方式:一是只作诗酬和,不用被和诗的原韵;二是依韵,或称同韵,和诗与被和诗同属一韵,但不必用其原字;三是用韵,即用原诗韵的字而不必顺其次序;四是次韵,亦称步韵是和诗中限制最严格的一种,它要求作者依次用原韵、原字并按原次序相和。“皆如钟磬在簴(音,古代挂钟磬的架子上的立柱),叩之则应,往来反复,于是乎有余味矣。”(宋 洪迈《容斋随笔》卷十六)

莫非汪炎昶见过柳宗元《八愚诗》,或从石崖上,或从书本上,抑或是从传抄的纸页上,不然何来“次韵”?既然是次韵诗,我们可以从汪诗推知柳诗的格式和韵律:柳宗元的《八愚诗》均为五言律诗;第六、八两首用仄声韵,其余六首用平声韵;各句韵脚同汪诗的韵脚。虽然未见柳宗元原诗,但总算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了。

但是题中的“补”字有点费解。是柳宗元《八愚诗》失传了,他以诗来替补?但这与“次韵”有矛盾,用“次韵”,显然他是见过柳宗元原诗的,表明柳宗元原诗在当时还没有失传。既然没有失传,还用得着你来补吗?

是汪炎昶“次”另一位诗人补写的《八愚诗》的“韵”吗?也有不妥。次韵诗必须先有唱后有和,谁“唱”的?和者一定会将来源交代清楚。如黄鲁直《次韵王定国扬州见寄》,黄鲁直收到王定国寄赠的诗,他回赠了这首诗,题中,赠诗者王定国的名字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汪诗没有提到赠诗人,甚至也没涉及任何其他诗人。可见,汪诗就是“次韵”柳诗的。在没有学者提出反证之前,我姑且坚持这个乐观的看法吧。

历代补写“八愚诗”的作者很多,但能入流的有多少?囿于水平,不敢妄言。近来读当代诗人花亦眠先生的《八愚诗》,觉得比较合乎《愚溪诗序》原意,语言也较精粹,现录来与读者共飨:

愚溪

久觅愚公谷,迁居入野溪。波清可酿酒,水洌当濯衣。

欲载龙舟浅,思浇沃土低。徒流莫利世,草掩无人知。

愚丘

平阳无险壑,傍水有低丘。杂草掩芳树,鹊巢鸣稚鸠。

形容疑墓冢,沙土寄乡愁。相看三秋后,严霜亦白头。

愚泉

泥石埋悲愤,清泪涌成泉。应叹人间苦,长流沙上甜。

积洼更若镜,顾影或相怜。自劝勿多啜,饮多心亦寒。

愚沟

泉生细水流,没入浅泥沟。伏岸多青草,藏鱼少白鸥。

委曲一线远,缭绕千山悠。弹唱锵鸣处,消磨万古愁。

愚池

负土塞沟隘,兴波作小池。俗心云雾隐,诗意鹭鸥飞。

依水鱼知乐,栖荷蝶忘悲。新栽陶令柳,风暖自萋萋。

愚堂

安居结草舍,作客喜华堂。望水开碧户,观山倚雪窗。

五更万籁静,三径四时荒。两卷老庄在,一翻宠辱忘。

愚亭

垂钓多风雨,临池踞矮亭。梧桐不落凤,榆柳常飞莺。

浅草花零乱,疏梅影纵横。观鱼常坐久,檐上月光明。

愚岛

影入水中山,花开波上岛。心随朝鹭飞,意共暮烟缈。

熠熠卧银霜,萋萋生碧草。天地有春秋,冷暖知多少。

这些诗不是次韵之作。如有后人欲补写《八愚诗》,我建议作者在熟读深研《愚溪诗序》的基础上,再“次”汪诗之“韵”,这样是不是更接近柳宗元原作一些?

我还有一个想法:柳宗元研究会在全国发起一次《八愚诗》征稿活动,评选出其中优秀作品,再搜罗古今《八愚诗》,选取其中佼佼者,辑成一书(姑且叫《八愚遗韵》吧),一定会让愚溪余音袅袅,遗韵无穷。

                                   

 2016.10.10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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