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不遇高阳侣”背后隐含的深意

蒋志松

（湖南永州 425100）

无限居人送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

荆州不遇高阳侣，一夜寒风满下厅。

    柳宗元的这首《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给世人留下了许多不解之迷。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柳宗元的诗词中很少用典，而这首诗中却用了两个典故：

一是“独醒”。此句出自《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独醒”二字是柳宗元以屈原自喻，意喻为自己是个流放之人。

二是“高阳侣”。这里的“高阳”指楚汉相争时刘邦的一个重要谋士郦食其。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记载，高阳狂生郦食其跟刘邦的第一次见面颇具传奇性，他直言批评刘邦：“倨见长者，”使刘邦由“倨傲”变为谦恭，郦食其成为刘邦的重要谋士之后，为他多次出谋献策，使他“下陈留”，“取荥阳”，不费一兵一卒，得“七十余域”。

    正因为如此，人们在理解这首诗时，从现代的角度认为，“联系他的遭遇，考察他写给亲朋的书信，可知‘不遇’的就是帮助他的朋友，给他以‘援手’、使他能够‘复起为人’的朋友。”于是人们把这首诗翻译为：

    “许多故旧相送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忍受别离的苦痛寂寂寞寞到了长亭；贬谪南荒从未遇到郦食其那样的朋友，长夜难眠，春寒料峭充满下厅”

    如果照此理解，这首诗就不是在诉说离情，而是在责备、抱怨永州这些相送的亲友了。很显然，这与柳宗元写这首诗的初衷是相违的。   

如何正确理解这首诗所表达的含意呢？我认为必须把握两点：

一、这是一首赠别诗。古时官宦、文人之间的送别，通常多以诗词唱和来表达相互之间那种依依惜别的情感。唐代是我国古典诗歌的巅峰时代，在《唐诗鉴赏辞典》所收录的1105首唐诗里，关于送别的诗歌就有70余首，可见其份量之重。但朋友之间如果有一方不是文人或官员，那么表达朋友之间的感激之情则通常以“赠××”的形式出现。如诗仙李白的《赠汪伦》诗：“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诗圣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这两首诗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柳宗元的这首《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就属于赠别诗，是用来表达对永州无限居人相送的感激之情的。但这首诗不是当场写的，而是离开永州后回寄给亲友的。

二、柳宗元喜欢喝酒。柳宗元喜欢喝酒这是众人皆知的。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首《饮酒》诗：“今旦少愉乐，起坐开清樽。举觞酹先酒，遗我驱忧烦。......”

柳宗元诗文中涉及饮酒的有很多。我们从柳宗元的三篇诗文中也能够看得出来。一是《始得西山宴游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而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引觞满酌，颓然而醉，不知日之人。……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多么快乐的日子呀！二是《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间岁，元克已由柱下史亦谪焉而来。无几何，以文从余者多萃焉。是夜，会兹亭者凡八人。既醉，克已欲志是会以贻于后，咸命为诗，而授余序。”饮酒、赋诗、结集作序，乃文人之雅事，岂不乐哉！三是《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樽酒聊可酌，放歌谅徒为。”喝酒有时候也是诗人借酒消愁、发泄悲愤、排遣苦闷、聊以自慰的无奈选择。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柳宗元奉诏回京，结束了其长达十年贬谪永州的生涯。此地一别，便是天涯。离开永州，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与他们一起纵怀畅饮了，再也难以遇到像他们这样的朋友了。所以柳宗元在这里用“高阳侣”一词，用来婉转表达内心那种依依不舍、孤寂寥落的情感。

    “高阳”的确指的是郦食其。郦食其是刘邦在建立大汉王朝前期的一个重要谋士，但其还有另一个名号叫“高阳酒徒”。现在人们称喝酒“喝高了”，就出自于“高阳酒徒”这个典故。

    当年刘邦率一万多士卒前去攻打咸阳路经陈留时，郦食其持名刺前去求见。当时刘邦正在洗脚，听说是一个儒生前来，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便不予接见。于是，郦食其便另写一个名刺：“高阳酒徒郦食其拜见”， 刘邦一听是高阳酒徒，连脚都来不及擦，赶忙起身迎接，赐酒款待。这才有了后来郦食其批评刘邦“倨见长者”的故事。

    柳宗元在这里用“高阳侣”一词应是指那些曾经一起纵怀畅饮的相送诸公，而不是“给他以‘援手’、使他能够‘复起为人’的朋友。”

因此，我们可以把这首诗翻译为：

“无数的街坊亲友前来为我这个流放之人送行，离开你们后我更加感到寂寞孤单；回想起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与你们一起纵怀畅饮，在这寒风料峭的客舍里我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全诗不着一个“独”字，却写的满满都是“孤独”。“孤独”是柳宗元一生中永远无法释怀的一个情结。

主要参考资料：

    1.萧涤非等著：《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第1版；

    2.（汉）司马迁，翟文明：《史记故事》，华文出版社，2009年1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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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志松，男，中国人民银行永州市中心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