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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访柳宗元遗迹
 
《柳宗元研究》第19期  加入时间:2016/3/17 22:10:00  admin  点击:1969
勘访柳宗元遗迹
 
周华封

说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在湖南零陵求学,欣逢恩师龙震球。龙老是古文大家,对柳宗元的研究尤深,我有幸随其勘游过不少地方,均为真实事。现摘录几篇日记于下,作为对柳宗元研究的参考。 

    1979年9月30日     星期日    天气晴  

         勘游袁家渴、石渠、石涧

今日,同费自亮随龙震球老师,及零陵县四中陈主任、刘老师勘探、游玩了袁家渴、石渠、石涧三处地方。

早八点半左右,自四中搭渡船过潇水,到诸葛庙。出诸葛庙,沿河而上,一里远左右,遇一石拱桥,其碑曰荡千桥。过桥,到一村庄。其村为常见的普通村落,访问请教了村中居民,了解到周围各处地名和乡风俚俗等,从村东出来,五人在绿草如茵的河沿上,浓荫的大树下,席地而坐。

龙老是有名的古文学大家,对柳宗元尤有研究。据说,陈主任和刘老师是地理大家,都有高深的学识。说话间,龙老翻开《柳河东集》,从中挑出几句读了出来,三位老师指点着周围山水草树,讨论、印证起来……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龙老读出《袁家渴记》中的话:“……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他指着东偏南方向的香零山,说柳宗元讲的“小山”显然就是指香零山,说今后去香零山看看,以资佐证。最后的结论是,从柳宗元所述方位看,袁家渴应该就是这里。

再看渴中情状,虽经千年沧桑,变化很大,但仍能依稀体会得出,与柳文吻合。渴中二巨石,状若龙头,昂首睁目,争相畅游,不甘落后。二石呈紫红色,在阳光映衬下,刹是好看。龙头前一石从水中托出一圆石,既似龙珠,又似田螺冒水,更似一盘佳肴,吸引二龙前进。

潭中水面,远处波光粼粼,日光下彻,犹如碎金点点,山石倒影,莫测深浅。中处水平如镜,墨绿深蓝。近处微波荡漾,深浅可辨,浅者可见沙石,深者墨绿幽幽然。柳氏云:“其中……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正可印证。

勘游已定,五人兴趣盎然,起身复过荡千桥,至石渠。荡千桥就架于石渠之上,为拱形石桥,宽五六尺,长两丈左右。

但见石渠两岸,十来株垂柳,摆动腰肢,舞姿翩翩。纤纤柳条,轻拂水面。渠中湖鸭,嬉戏游泳,似与游人同欢。渠边水草,郁郁青青,长得自由自在。涓涓流水,若操琴,若吹箫,若纺线,四面回音,别有一番神采。

其中有段长约八丈的石崖,全以石为壁,上凸下凹,状若帽檐。石崖高约丈余,下有岩,深约两丈,岩中伏流一泓,响若鸣环。

看看柳宗元在《石渠记》中所写:“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倏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

虽经千年岁月洗礼,我们所见现状,与柳文所述,除渠宽略有差别外,其它几乎完全相同,此处为石渠无疑。大家自然兴奋万分。

离石渠,按柳氏所言,我们从西向偏北方向土路,走过一座小山,南向近潇水河沿,亦有座石桥,桥与荡千桥比,长宽均在两倍以上。此处应为石涧。石涧之水汇入潇水之处,苇丛密布,无船人难以下去。

稍上游处,现筑有小坝,水深不明涧底状态。甚为遗憾。龙老三人在一棵棕树下,翻看《柳河东集》后说:里面讲“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随后看着我,期待着说,如能探明涧底是否为石,就能肯定。于是我与费自亮遂脱掉鞋袜,赤脚下水试探。因水实在太深,无功而返。围观者尽是小孩,问他们,皆不知所以然。只一小孩手持米多长竹杆,于是借来,探探涧底是否为石,仍觉难辨。

幸有二十来岁年轻后生,也来观看,问其涧底,说是全石。后又访问了几位年长者,都说溪底为石,我等才信之,甚为欣然。

事既毕,复渡潇水,至四中吃午饭。

 

 1979年10月28日    星期日    天气晴

          勘游香零山

今天同费自亮随龙震球老师,还有镇文化馆舒书林馆长、地区文化局龚同志,地区教学辅导站刘老师,勘游了香零山。同去的还有舒馆长的小孩。

步行出东城门,行约二里,见一石头亭。其亭上书“零钟潇水”四字,亭已破败不堪,当地农民正在拆亭子。

沿河而上,行七八里,遂见到永州八景之一的香零烟雨所在——香零山。

香零山位于潇水激流之中,四面环水,真可谓中流砥柱。山似人工用巨石叠垒而成,岩缝空隙中,遍生小草,我猜就是香零草吧。

远望,因潇水在这里河面开阔,水平如镜,深不可测,故墨绿一片。山石倒影,与香零山相映成趣,蔚为奇观。河沿上,蓼草花开,殷红一遍,有如红霞铺地,微风轻拂,宛如轻轻抖动的锦缎。此伏彼起。河沿有条竹带,约一里之长。竹带里,竹枝乱摇,竹影婆娑 。人从竹旁过,别有一番滋味……

没有渡船,无法过河登香零山,甚为遗憾。众人只能在河滩上议论、徘徊。

幸遇一吕姓少年,将船渡我们过河,才能登香零山。船绕山一周,但见整座香零山,全以巨石叠垒而成,有无数大小窍洞,且遍生草木,与柳氏在《袁家渴记》中所言:“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相印证。其所言小山,就是香零山。渡船来到一条斧凿的曲折石梯旁,才得以拾级而上。路旁石壁上,刻有“放心来”三字。其山高约五丈,石梯亦陡,尚可攀缘。

山上有一观,名曰“观音堂”。观虽破败,然能幽雅静心。偶有木排或汽船从山下驶过,传来“吱呀”“呜呜”响声,也算是静中点缀。放眼四顾,远近美景,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登高眺远,视野更开阔,远处高山逶迤起伏,青黛一片;近处山石倒影,微风拂过,水波荡漾,山影摇曳。龙老指西偏北方向的山水,说那里就是袁家渴,想想真是。

观中壁题虽少,然亦有趣。试抄一首留之:“岛屿萦回(繁体加走之)烟雾开,山明水秀似蓬莱。香零好景看不尽,游罢此山带同回。”瞧,人家诗者多有气魄,看不尽,看不够,把香零山带回家去,多好!

勘游罢香零山,沿河而下,至晒阳岩。据说在文化革命期间,有二十多个学生,在此丧命。岩门已被炸,甚为破败,然进得岩来,倒也深不可测。因为只点火把一束,无法走远,只得怅然而返。

 

  1979年11月25日   星期日  天气阴

         

 寻访蒋氏后人

昨天傍晚,龙震球老师说,今天同我去寻访《捕蛇者说》中的蒋氏后人。约好八点半准时动身。

今天早八点,我就到了龙老家。龙老已吃过早餐,正在准备。我见他用报纸包裹馒头包子,感到奇怪,问他做什么,他说今天要走很远,准备点中餐。我问还要准备水,他说不必,因为到处有水井。他说他到公路近处的地方寻找过,没有收获。今天要远离公路,深入人烟稀少的地方,看是否有用。

我背着军用挎包,里面装着《柳河东集》、纸笔和包子馒头。临出门,龙老从门后摸出根一米左右长的竹杆。路上,我问拿竹杆做什么,他说万一碰到狗呀蛇呀什么的,也好壮壮胆。我笑着说,拿着打狗棍,那不成了告化子了?他也笑了,问我远足该带什么,我说我带了三样东西,口哨、麻绳和指南针。他问为什么带口哨,我说万一碰到危险或者要向人求救时,急促用力吹口哨,比大声喊叫要好,麻绳的用处更大,有时能救命,接着说了麻绳的作用。他问我从哪里学来的,我说从小我父亲就这么跟我讲的。他又问了我父亲的情况。

说起来,我家与龙老师家深有渊源。龙老师原名龙阿(读e)痴,他家与我家只相隔一里多,我父辈与他同过学,伯父还与他同班。少年龙阿痴,过目不忘,记忆超群,聪慧好学,声名远播,当地人津津乐道他的故事。我问过他,他说有些为真,有些是夸张,谦虚地说他没那么厉害,只要用心,人人能做到。

我俩向西,穿过永州至双牌的公路,行三四里,行至一处小甸,田畴两边山脚,是些大院落。路旁有口石井,我俩喝完水,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担着木桶前来挑水,于是坐等她来,询问后得知,这里属白燕冲大队管,姓氏多达七八种,却没有蒋姓人,连外地嫁来的,都没有姓蒋的。后又问过一个老人家,回答也相同,看来那妇女说的是真的。

继续向西,又行三四里,路旁有家单门独院,一老者在菜园中莳弄蔬菜,龙老上前询问,答说附近没有蒋姓人家。离开老人家后,我问龙老,这里这么荒僻少人烟,柳宗元不可能到这里访问蒋氏。

龙老说没错,柳宗元不可能来这里访猎人,但猎人肯定住在山里,是猎人进城或在城郊碰上柳宗元的。我们的寻访有两重意义,千年过去,变化极大,一是寻找蒋氏后人不能留下空白。二是即使没找到,就可以放心排除。

说得对极了,看看走了十多里,龙老近六十岁的人了,我见他走路没有来时利落,担心他太辛苦,问是否转回去。他说好,现在向右边也就是南向走。我知他不愿从原路返回,就同他向右走。后来到了华源头境内,才折向东,转了一大圈,回到学院……

这次寻访,共花了七个多小时,问询了十多次。虽没找到蒋氏后人,收获却不少。尤其是龙老那种严谨治学的精神,给了我极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