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柳宗元《江雪》诗的写作时间与背景

□  蒋 志 松

（中国人民银行永州市中心支行  湖南永州 425100）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千百年来，柳宗元的这首《江雪》诗已成为脍灸人口、妇孺皆知的千古绝句。

然而，这样一首脍炙人口的诗篇究竟写于何时、其真实的写作背景是怎样的，我认为仍有待于进行深入探讨。

一、《江雪》诗究竟写于何时

翟满桂教授曾在2001年《柳宗元研究》第1期上撰文认为，根据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推断，由于此信写于元和八年，“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因此认定《江雪》诗写于元和二年。

何书置先生在《柳宗元在永州年谱》是这样解释的： “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按：所谓“二年冬”，即元和二年冬。

很显然，这也只是何先生的个人臆断。

众所周知，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等于公元805年八月被流放远州刺史，同年十一月在赴邵阳任职途中又被加贬改为“永州司马置同正员”，并于当年底到达永州，在永州度过了第一个冬天。第二年，唐宪宗改年号为“元和”。因此，“仆来南，二年冬”应是元和元年冬，而不是元和二年冬。

蓑衣、斗笠为南方特有的防雨御寒之物。因此，此诗应是柳宗元于元和元年冬在永州所作。

二、《江雪》诗写作的真实背景

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认为，柳宗元自被贬永州之后，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和压抑，他就借描写山水景物、借歌咏隐居在山水之间的渔翁来寄托自己清高而孤傲的情感，抒发自己在政治上失意的郁闷苦恼。于是，他怀着幽愤的心情写下了这首令人传颂的名篇。

这种解释，初看似乎也合情合理。从古自今，人们普遍从宏观着眼，用“孤愤”为这些贬谪的文人定性，并以此作为他们之所以取得较高成就的动力、源泉。然而，人们却往往忽略了他们鲜明而丰富的个性、思想的复杂性、环境的依赖性、不同环境与心态影响下创作风格的变化性。

事实上，在这首诗里，我们很难找出一丝丝的幽愤。相反，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淡定超脱、随处而安、物我两忘的诗人形象。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在这里，我认为有三个写作前提是不能忽略的：

第一，传统儒家思想的影响。作为封建时代的历史人物，柳宗元的一生“是一个尧舜孔子之道的忠实信徒”。 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等被逐出京城，流放永州，从柳宗元的内心来说是痛苦的、压抑的，但内心里同时仍充满了许多幻想……，期许某一天皇上良心发现，重被朝庭重用。这种梦幻直到元和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在收到宪宗对中书门下申报来的材料作出的最终批示后才彻底醒悟过来：“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缝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卷14《宪宗本纪上》）这一纸文书，把柳宗元从梦幻拉回到现实。在希望破灭、痛定思痛之后，柳宗元决定改玄更张，以著书立说作为以后安身立命的支柱。“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寄许京兆孟容书》）、“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冉溪》，既然以前不曾为自己作过谋划，现在该为今后的发展认真谋划了；既然做官不成，那就读书、著书立说吧,“贬谪幽居丝毫不问世事，每天默默地把唐尧、虞舜钻研。从上下千年细察古今世事，其间的苍海桑田变化万千。遇到高兴的事便暗自窃笑，感到悲哀时只好叹气连连。”江雪这首诗，正是在进行人生目标调整和自我调适之后所写就的。

第二，来永后所居住环境的影响。柳宗元到永州后的第一个居所是在永

州城内的龙兴寺，这里“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是一个赏心悦目、摒弃尘嚣的难得处所。主持龙兴寺日常事务的是当时佛教界有相当声望的重巽和尚，出于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本性，抑或是仰慕柳宗元的名声才学，重巽和尚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谪吏”，并在生活上给了不少帮助，尤其是“开西门，筑西轩”，与其谈禅论道，诗文唱和，赏玩消谴。在这样一种佛门净地环境里，柳宗元的心态应该说是平和的，心情是愉悦的。

第三，母亲教诲的影响。柳宗元母亲卢氏是一个深明大义、心胸豁达之人，母子感情甚笃。柳宗元获罪遭贬，母亲极为体谅，67岁之年仍随儿子一道冒着风雪严寒，从繁华的京城来到荒僻的永州。见儿子横遭贬黜的忧伤，母亲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附志》）母亲卢氏虽于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病故，但斯人已逝，音容长存，母亲的教诲常如雷贯耳，时时提醒柳宗元放开胸怀，不要沉湎于往事的不愉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勇敢的迎接未来的生活。

受上述三个前提的影响，《江雪》这首诗应该是在诗人经历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并对人生进行深刻反省反思、痛定思痛、大彻大悟之后写下的、融儒教思想“静”与“安”和佛教思想“空”与“无”为一体的千古绝唱。诗人在写作这首诗时心情是平和的、淡定的。

千百年来，历代画家曾纷纷为之作画，但都难以画出它的意境，其根源就在于未能深刻领悟透诗中所包含的儒教与佛教思想相互交融的这种背景。

主要参考文献：

翟满桂：《〈江雪〉写于何时何处》，《柳宗元研究》第1期，2001.12；

杜方智、林克屏主编：《柳宗元在永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12；

吴小如：《诗词欣赏•江雪》，《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12

陈松柏：《柳宗元永州心态研究》，《柳宗元研究》第8期，20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