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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司空图《诗品》说品味柳诗之风格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59:00 admin 点击:2410 |
以司空图《诗品》说品味柳诗之风格
歌吟 我国唐代晚期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司空图,著有《诗品》,其中二十四则,列述了诗歌的不同风格。中唐时期的柳宗元,“直至晚唐五代时,虽文名甚盛,但未得全面充分的阐发,只在陆龟蒙、皮日休等小品文中产生影响,司空图对其抒情诗予以评价”。①北宋时期,苏轼作为柳宗元的第一读者,即是“较早读到作品,发表独到深刻的见解并对后世产生导向性影响的人物”。②他评论柳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所贵乎枯淡者”。而冲淡和纤秾,是《诗品》二十四则之第二、三。这里就以《诗品》说,对柳宗元诗歌之风格作以试析赏读。 一、关于《诗品》之冲淡、纤秾两则的解读 我国古代十分重视作家的个性修养、人格与文学之间的关系,反映到文体学研究方面,则是所谓的体性论和人品文体论,主要研究作家的人品、个性对于风格的影响。我们今天说的风格,在古代亦有两个对应的范畴,一是个人风格,在古代常以体来指称,如人们常把中唐时期的韦应物和柳宗元这一相近的诗歌风格称为韦柳体。二是指品。即具有不同审美效果的风格类型。这在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中,则列有:雄浑、冲淡、纤秾、沉着、高古、典雅、洗炼、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等。 司空图对诗品二十四则分别以四言句四十八字概述,这里只对冲淡和纤秾两则试作解读。 冲淡原文: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这里译为今文,应该是说,平素处事沉稳,默默地从细微之处作起。摄取自然精华,养成浩然之气,诗情如晴空一鹤放飞。又如和风拂衣,舒心惬意。或是林间漫步,耳边似有天籁之音。一切都随其自然,全在缘分。总之这种冲淡的风格,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冲谈是古代知识分子,即士人修身处事的主流风格之一。如诸葛亮的“淡泊明志”,魏征的“谦冲自牧”,孔子的“富贵于我如浮云”等。冲淡是一种涵养性情的美德,是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 纤秾原文: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俗,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大意是说,如一条春意盎然的溪水欢快地流向远方,或在风景宜人的山野遇见了高雅之人。亦如在桃花盛开的水滨漫步,又当在柳荫之下听着黄鹂宛转的好音。乘兴前行,总是意犹未尽,常觉新美。难怪当年叶圣陶和夏丏尊合著《文心》一书说,“读到第三品纤秾……眼前就仿佛展开了一幅鲜明的图画,……这幅图画所摄住的意志,浑成极了,生动极了”。 如果说冲淡是一种情操美,那么纤秾则是一种风韵美。用曹植《洛神赋》对洛神的描绘,归结有语“穠纤得衷,修短合度”。或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说的,“增之一分太长,减之一分太短”。又如他在《神女赋》中写的,“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耀殿堂”。这里的纤指纤细,纤纤者,细长也,此指色彩的淡雅;秾原指花木的繁盛,这里指色彩的浓艳,二者合在一起,又如淡抹浓妆,这又使人想到苏轼的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施是古代的绝代佳人,或淡扫娥眉,或浓妆艳服,都不失其天然本色,以西施比西湖亦然,总之这是一种自然美,有着一种内在的神韵和风度。 诗品二十四则,是司空图品评诗歌风格的标准,我们在此用其中冲淡和纤秾两种风格品味柳诗。至于司空图对柳宗元的评论,尚有他的《题柳柳州集后》的一段话,即“金之精粗,效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格亦可见,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耶?愚观文人为诗,诗人为文,始皆系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炫其工于不朽。亦犹力巨而斗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勍敌也。……今于华下,方得柳诗,味其探搜之致,亦深远矣。俾其穷而克寿,玩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他的意思是说,文人写诗作文,好比是钟磬发声,听其音就能辨别一样,只要看他的诗文风格,就可以了。文人写诗,诗人作文,开始都是随其爱好,而后研究专深,成就了不朽之作。这又好比是角力相较者,或诗或文,各持有自己的特长,而能致胜于对手。我在华县,得到柳宗元的诗集,读后深深感到他的研究之专深。这里又想到他的贬谪困境和中年早逝,他的诗作的精致和深思,绝非是那些琐屑之人可以随便议论其优劣的。由此可见司空图对柳宗元其人其诗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二、枯淡和纤秾是柳宗元诗歌的主体风格 苏轼说,柳诗“寄至味于淡泊”,这淡泊、枯淡,同司空图的冲淡说都是一个意思。枯淡是柳诗的一种外在的风格表现,对此往往是在比较之中看得分明。在隋唐之前的魏晋时期,有一批山水田园诗人,其代表人物如陶谢,即陶渊明和“二谢”的谢灵运、谢眺。柳宗元南贬永州,身为闲官,不得涉政,自视为“侍罪非真吏”,又称“僇人”,心情是十分抑郁的。柳宗元开始是借住在永州的佛寺里,他“闷即出游”,从此开始了他的永州山水之旅。他在《湖南亭夜还叙志》诗里有句,“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说,“离骚者,犹离忧也”,是指他的不幸遭遇和忧愁幽思。这同柳宗元的处境和心情相似,所以他说自己是“复游多恐”,难以排遣的是他所受的贬谪之忧。然而他的山水之游更多的是接受了陶谢的影响,他的诗歌明显地有着对陶谢的追慕,在风格上有着一种师从的痕迹。如果说,谢灵运诗歌对柳宗元的影响还是在永州前期,那么陶渊明诗歌对柳宗元的影响则是贯穿始终,特别是在他的永州后期更加明显。自从柳宗元筑建了他的愚溪家园后,形成了一种田园式的氛围和环境,他也因之写下了一批有田园特色的诗作。日本学者下定雅宏著文,对柳诗受陶诗影响的主要作品分六个方面一一对应,指出他不仅在谋篇造境上模仿陶诗,仰慕陶的人品和情趣,而且在用词造句上,多有借用和吸取陶诗的语汇。所以苏轼说,“柳子厚晚年诗极似渊明”。朱熹也说,“柳学人处便绝似,诗学陶者便似陶”。我们知道,陶渊明是远离官场,淡泊名利,回归自然,潇洒闲散的典型人物,他的诗有着一种冲淡朴实的风韵,而这也正是柳宗元着力追求的。这里把陶柳两首有着代表性的诗歌作以对比。且看陶诗的《归田园居》:少小无适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茅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再看柳宗元的《溪居》一诗: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柳宗元自从在城之郊野的愚溪岸畔筑建了他的愚溪家园,他“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而且别有情致地设计命名了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加之愚溪共为八愚之景。这可以和陶渊明的方宅茅屋相媲美。陶渊明是在去官之后,而柳宗元是闲官之为,两诗比较,分明已见二人所追求的意趣。 枯淡是诗的外在形式的表现,其本质是一种精神的追求。所以苏轼特别提醒人们说,“所谓枯淡者,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它是“寄至味于淡泊”,是说淡泊中涵泳着一种至味之美。他似乎意犹未尽,又说“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佛云: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意思还是说,不能只看外表,一定要深入内质,窥视他的内心世界。同样的道理,又如司空图说的,“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而其美常在酸咸之外,可以一唱三叹也。”(引元辛文房《唐才子传》评柳诗)这美是一种质美,美在常味之外,亦如苏轼说的是一种“至味”,所以司空图说这才是令人为之击节一唱三叹之所在。 虽说苏轼有言,“所贵乎枯淡者,……渊明子厚之流是也”,但细察起来,又如现代学者尚永亮说的,从风格的淡泊古朴看,部分柳诗与陶韦确有近似之处,亦即都能以其接近自然,不事藻绘的风貌给人以清新闲雅之感,但他们的不同之处也是很明显的,这就是陶诗淡泊而近自然,反映了他的心境平和旷远。韦诗淡泊而近清丽,读之给人一种怡悦自得的感觉,柳诗淡泊中寓有忧愁,时见峭厉。③ 顺便说一下,关于韦应物,论风格,后人把他同柳宗元归为韦柳体,《古观唐集·杂著》有语,“中唐韦苏州,柳柳州,一则雅淡幽静,一则恬适安闲,汉魏六朝诸人而后,能嗣响古诗正音者韦柳也。”韦应物的《滁州西涧》,可视为是他的一首代表作,“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是写他出为滁州刺史期间春游西涧赏景所见。诗评家指其写自己喜爱和不喜爱的景物,说自己合意和不合意的情事,其胸襟恬淡,情怀忧伤,便自然流露出来。对应柳宗元有《南涧中题》一诗,“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而苏轼对此诗的评论是“清劲纡徐”,清劲是指其中一种冷峭的品味,纡徐则是说写得从容缓款,而这一点是同陶韦相似的。由此可见,在风格上,没有绝对相同的诗人,只有相近或大致相似之处。我们回过头来再看陶柳诗的比较,宋人陈善有一段话说得好。他说,“山谷(黄庭坚)常谓曰,白乐天、柳子厚俱效陶渊明作诗,而惟柳子厚诗为近。然以予观之,子厚语近而气不近,乐天气近而语不近,子厚气凄怆,乐天语散缓,虽各得其一,要于渊明诗未能尽似也”。柳宗元学陶,不可能尽似,否则就是学死了,也就失去了作为诗家的柳宗元。柳宗元的诗追求枯淡,心情完全闲散而不可能,这与他的处境和性格有关。他是入世心切的人,所以诗总是要带有一种忧伤的尾巴,当然这也是一种忧伤美,悲情美,这有如他托物山水的“寂寞心”(金人元好问评柳诗句)比同屈子的“楚臣悲(柳宗元诗句)和倾诉乡思的“最悲音”(金人周昂读柳诗句)。 纤秾是柳宗元诗歌的另一风格。纤秾给了我们一幅诱人的画图。通过这一画面,使我们体会到其中蕴含的神情和风韵之美。或如苏轼所说,“退之(韩愈)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这温丽靖深,不只是指柳诗的冲淡之形,更指柳诗富涵的风韵之神。柳宗元的一些诗确实写得情意绵绵,风度翩翩,这里且以他的一组花木诗为例。如《芙蓉亭》,写芙蓉花的“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潇洒出人世,低昂多异容”。这给人一种高洁清雅的品味,似是以花喻人,怎么看都有着一种诱人的魅力。而《新植海石榴》,“弱植不盈尺,远意驻蓬瀛。月寒空阶曙,幽梦彩云生。”是说这一树海石榴花论理应生长在仙境,而今却如我一样被贬到了永州,寒冷的月光照在了拂晓时的台阶上,而我却梦见了一片彩云降临屋前。这真是一种令人为之倾倒的冷艳之美。且看他的另一首《所植海石榴》诗,“几年封植爱芳丛,韶艳朱颜竟不同。”明说他对海石榴花木的钟情,随着岁月的推移,现在的花之芳容已大不如前了,“从此休提上春事,看成古木对衰翁”。他睹物伤情,对这一花之古木已视为是同他这个衰翁相以为命的伴侣了。这种情义何深?更有一诗《戏题阶前芍药》,“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孤赏白日暮,暄风动摇频。夜窗蔼芳气,幽卧知相亲。愿致溱洧赠,悠悠南国人。”意为芍药花开在初夏,时值诸芳“流水落花春去也”,这绯红的花朵上晨露欲滴,美姿美艳地开放,留住了春天的余意。我独自早晚地欣赏,看着风吹花枝颤巍巍地摇曳。夜不成寐,又觉花香伴着我竟是这般的亲近,我想如《溱洧》诗中写的那样,把芍药花赠给女友,可我是谪罪之人,谁又是我的受赠者呢?此诗情韵俱佳,令人不忍卒读。 柳宗元的诗透着一种神韵,有的诗甚至有着一种禅意,如他的两首渔翁诗,营造了一种空灵的意境。如若说情景交融是诗的意境之躯,那么空灵则是意境之魂。如《江雪》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全诗二十个字,明人胡应麟评为“骨力豪上,句格天成”。苏轼亦说是“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此诗中的渔翁体现了作者的一种心态,一是显示了他的孤独无援,置他于一种绝境;二是显示了他的孤傲,表现了他的清高和抗争的品格。而另一首《渔翁》诗,即“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则显出一种暖色调,亦然高韵雅致,以致苏轼说它有奇趣。这种神韵雅趣,表现了柳宗元对理想自由的向往。特别是诗之后两句,简直是一幅坐禅图,又如他文章中说的“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这是一种精神境界的追求,常人难以企及。 苏轼说,“柳诗发纤秾于简古”,所谓简古者,指其纯真而古朴。苏轼的意思是,这纤秾的品格是从简古中引发出来的。其实这纯朴也是和淡泊有着相近之意,有一种神韵真情。我的体会,苏轼说的“简古”还应有柳诗的简炼之功。柳宗元自是诗文大家,正如他说的“宗元无所能,独好为文章”。他又在《愚溪诗序》中说,“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即是说,他不与世谷同流合污而落难于此地,但总以写文章来宽慰自己,他的文章如清水洗去灰尘一样,逼真地描绘出事物的千姿百态,而没有任何的回避和忌讳。柳宗元又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提出了为文的基本功,我们把它概括为抑、扬、疏、廉、激、固六字决,其中的抑指浓缩文字,使文章显得含蓄幽深,廉是说删改文字使文章显得简洁明了。简练或锻炼,包括炼字炼意,都是柳诗的一大特色,自在其风格之内。 以上只是从《诗品》说,就冲淡和纤秾两个方面,对他的诗歌作了粗略的分析,对有着丰富内容的柳诗来说,也不尽然。但把握住这两种主体风格,使我们对柳宗元诗歌的赏读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从而一窥柳诗的“玩精极思”(司空图语)之所在。 注: ①见孙昌武《柳宗元传论》 ②见尚永亮《在第四届柳宗元国际学术讨论会上的学术总结》 ③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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