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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晋问》寻柳宗元回过河东的踪迹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59:00  admin  点击:2453

从《晋问》寻柳宗元回过河东的踪迹

 

 

闫书广

柳宗元,字子厚,祖籍河东,故世称柳河东。他也曾以“河东柳宗元”、“河东先生”“晋人”自羽。因此,历史上就有学者以为柳宗元就是河东土生土长的人。如孙因在《越问序》中写道“先生,晋人也,居晋地,习晋事,为《晋问》职也......”长期以来,山西以柳宗元为山西人、河东人引以自豪和骄傲。但经专家学者考证之后,又认为柳宗元生于长安,长于长安,为官长安,贬于永州,卒于柳州,至今仍无找到柳宗元回过河东的有力证据,由此得出结论是柳宗元一生没有回过河东。这样的结论着实让老乡情结浓重的山西人难以接受。

柳宗元真的没有回过河东吗?河东的、山西的乃至全国的一些学者,一直没有放弃过,一直在苦苦地查找着、思索着、探究着。

从唐都长安到柳宗元祖籍地河东永济虞乡的距离也就一百多公里地,并不算太远,且在冀鲁燕代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黄河渡口就在其侧。每天官府公差、军政要员、商贩巨贾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如此短暂的距离,如此便利的交通,如此繁华的地方,为柳宗元回老家提供了地利之便。

柳宗元生活的时代是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柳氏家族是河东地区三大旺族之一。封建社会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维系的社会,“孝”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柳宗元虽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离开河东已好几代人了,但根在河东,与河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柳宗元在长安的祖人们隔上三年五载,还是要领着家里的子孙回老家上坟祭祖、认宗寻根的。河东的柳氏族人到京城里出差、办事、求医、购物,也必然会带着老家的土特产品,去长安的亲戚家里借宿、叙旧,这是人之常情。自然柳氏家族长辈们的这种正常的长期往来之中,通过拉家常、叙旧事,介绍河东的民风民俗、古迹名人、奇闻趣事、土特产品、山川河流,必然会对聪慧过人、勤思善学的柳宗元留下美好的记忆,引起他对老家的好奇与向往,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迫切要求跟着长辈回河东走一走、转一转、住一住、看一看。从小就种下了爱家乡的种子,而且随着离开家乡的时间越长,这种思乡之情就会越来越浓重,《晋问》就是柳宗元爱家乡情结淋漓尽致的表露与抒发。

《晋问》是设定吴子(吴武陵)问晋国的掌故,柳宗元先生悉以晋之名物以对,吴子进行评点,颂扬山西山河及人文风俗的问答体文章。柳宗元从晋国的物产丰富,地势险固的“表里山河”依次讲到晋之金铁坚而刃利,名马其强可待,木材大足取,河鱼游戈壮观,盐宝惠民天下,讲到晋文公的霸业与仁德,而画龙点睛之笔是古尧的淳厚民风,这才是本文要突出的“民利,民自利”的主旨。从《晋问》的写作特色来看,叠词叠句、层层加深、紧扣主题、尽情铺张、不断渲染,是一篇令人拍案叫绝的赞美讴歌故乡的美文佳作。张淏在《会稽续志》中写道:“柳河东《晋问》於魚盐,一物各为专条,以侈其富饶,铺张扬厉……”清人林纾指评,说:“其一言山河之险固,好用奇字,时见造语之功;其言兵甲之坚利,亦不易形容,其中的一些句段直逼汉魏赋手;又次言名马所产,抒其雄放骜荡之气……,较之杜甫和苏轼的咏马诸作,别开生面;又次言木材,句段尤妙,具见体物之功;又次言鱼之多,盐之利,更属难以著笔;终叙文公霸业,以俭以为宗,率尧之遗风,归于王道,以文始,以质终。”我们是历史唯物主义者。倘若一个从来就没有回过老家的人,一个对故乡一点感性知识都没有的人,一个对故乡一点情感也没有的人,如何能激情勃发、情深意切、如数家珍地写出如此优美、如此符合山西实际、千古传颂的美文呢?

柳学研究专家祁世坤先生,对《晋问》的分析笔者颇有共识。他认为:《晋问》的前六部分,除第一段的“表里山河”和第六段的“池盐之利”外,其二、三、四段都是抓住一点因由,大肆渲染。如写太卤之金,棠溪之工,是说兵器之精良。第三段写“晋国之马、屈蔫是产”,是指今山西吉县北,盛产良马。而第四段的“晋之北山有异材”,属实,但其砍伐运输场景则完全是想象而来的画面。第五段则是借鲤鱼跳龙门的故事,虚拟出了一场鱼群逆水而上,人们张网捕捞的壮观场景。《晋问》一开篇就妙笔横生、气势夺人,把山西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物产民俗做了概述。“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排比对仗,把山西边界特点刻画的恰如其实,引人入胜。如果说第一节的表里山河是作者在对故乡已知的基础山从古籍与见闻中获取的地理人文知识,经过自己头脑的加工,用文学家的神笔与灵感概述而成,第六节写的盐池之利,猗氏又称解池之景,若非亲临其境的细致观察,是决然写不出的。为此我们把这一节翻译出来,供人们赏析,并从中看到当时制盐技术的严谨与娴熟。“猗氏之盐,晋宝之大”。人们依赖它与谷物相同,他的生成有如神的创造,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做成的。只要走到那个地方,就会看见水沟、路堤、大小盐田交叉错杂,曲曲弯弯,好似禾田,又好似菜圃,宽广地铺敞着,均均匀匀,离散地分布着,鳞光闪闪,远远地伸展开去,莽莽一片,不知道哪里是它的边际。一会儿疏通渠道,引采盐池的水流,错落有致的灌注,斯叉丫、似分支,曲折迂回地伸延展开,像血脉一样流动,像脂膏一样浸润,水流汹涌而来,注满了高处的田垅,淹没了低洼的土地,溢过道道田埂,只留下一块块冒出水面的土堆,盐池里的水愈涨愈满,远处、近处连城一片,浩大的水势碰击着防水的堤坝,拍激起阵阵波浪,积滞不动成为深渊,流动而去成为河川……盐田里的水逐渐干涸,悄声无息地析出盐的晶体,孕育着大地英灵的神明,从不吝惜他的宝物。没有响声、没有行迹,迅速凝结,神秘莫测,转眼之间,雪白的盐块就遍地堆积。洁白光亮,覆盖了田野。盐面干裂,炸成碎块,又如山峰那样堆积。大一点的盐块似印章累积,小一点的盐颗似副开的珍珠,鼓起来的盐堆好像高出水面的沙洲,洼下去的盐堆好像盛酒的瓦器。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似萤火虫飞舞,似电光闪动。一步大小的距离,盐块就能装上满满的一车,一尺见方的面积,就可舀起大大几斗。把盐聚敛起来,归拢一处,高高地堆积成山,有如昆仑山巅那样洁白光亮,高大险峻,它这样晶莹明净,无边无涯,超过了太白山壮丽的奇景。真令人惊叹大自然神奇的变化,终究不可推测。然后,用毛驴、骡子、牛马驮载着,向西方运泰国、陇西,向南越过樊州、邓州,北边抵达燕、代两国,东面直到周室的国都和宋国。家家都获得用盐调味滋养身体的好处,人人都领受到大自然变化现象的调节功用,可用它来给军队提供粮饷,也可用它缴纳赋税,进贡朝廷。它赐给天下人民的利益,足以同大海平分功劳,给人民的好处是很大的。这样的壮观场景的详实描写,这样的工艺操作流程的真实再现,这样的运输工具与集散渠道的叙述,如果没有亲临现场仔细观察食盐的生产过程,仅凭着丰富的想象,妙笔的构思,随意的虚设,是根本写不出来的。特别是唐朝食盐的生产过程已经由“天然结晶,集工采捞”逐渐过渡到了“垦洼浇晒”的新阶段,产量也成倍的增长,这些是没法虚构与想象的。可以说柳宗元写《晋问》,有可能没有实地到过 “太卤之金”的产地,“棠溪”,“晋国多马”的出处“屈蔫”,也没见过“北山异材”的采伐现场,没有见过“河鱼”的捕捞经过,但一定到过河东盐池,观察过盐的生产过程。也就是说柳宗元回过山西,到过河东是顺理成章的。

既然柳宗元回过河东,人们自然会问,什么时间回的河东?有三种说法。

一是,柳宗元回故里看过叔父柳缜。柳宗元在《故殿中待御史柳公墓表》中,说其叔父“邑居于虞乡”。柳宗元全家在长安,其叔父则尚在老家。这在封建社会里是人之常情,以便寻根,接续香火。柳宗元贞元九年二月进史及第,五月十五日父亲就去世了,丁忧三年居父丧,闲赋在家。因为早年没了父亲,他把孝顺之心转移到了叔父身上,可见他同叔父的感情很深。曾跟当官的叔父出入于歧、周、邠等地。后因主帅去世,他叔父回到了老家。凭着宗元同叔父的感情,他回故乡看望叔父且短暂居住是很自然的。

二是,柳宗元叔父过世,作为大侄子回老家接亡灵回长安下葬。贞元十二年正月九日,柳宗元叔父在家中去世,而后,“夫人吴郡陆氏,洎仲弟综,季弟续、冢侄某等,抱孤即位,牵率备礼,只奉裳帷,归于京师”。这里的冢侄即指大侄子柳宗元,他和叔母、两个叔叔一同扶灵柩回到长安,葬叔父于少陵原祖坟,这说明柳宗元是回过河东的。

三是,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柳宗元父亲柳镇被贬夔州司马,卢夫人(柳宗元之母)带领16岁的柳宗元到王屋山避居。避居之地在山西沁水西文兴一带,亦属河东管辖。因此,可以说这是柳宗元回过河东的又一例证。其父三年后平反,母子亦得出山。

以上三种说法,都是柳宗元回过河东的佐证,但能为《晋问》提供写作素材的是第一种。第二中说法,时间为冬季,天寒地冻,又是办丧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且心情悲痛,无心思去游山玩水、观景循迹。第三种说法,柳宗元年龄尚小,且隐居深山老林之中,心情也不好,只能是潜心攻读,以夺取功名。第一种说法是最有可能的。已取进士名第,且闲赋在家,到老家叔父那里居住,到周边的普救寺、关帝庙、永乐宫、盐池转一转,看一看是完全可能的。为此我们认为柳宗元回过河东,到过运城盐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