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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八记”千年觅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57:00 admin 点击:2068 |
“永州八记”千年觅
蔡自新 一、“永州八记”渊源 永州山水清隽秀美,因为柳宗元“永州八记”的优美篇章,得以向世人展示其绰约风姿,山水永州文(闻)天下! 其实,柳宗元永州十年,留下的游记文有近二十篇。然而,后人为何特别强调提出“永州八记”呢?这是因为,这“八记”的纪游对象均为山水,而且地点较为集中,易于让人前往观赏,所以成为这样一个特定的品牌。 “永州八记”是柳宗元永州山水纪游的一组文章,更是柳宗元散文之极品。尤其是开篇之作《始得西山宴游记》标题中的一个“始”字,至少蕴含着两个方面的含义:第一,对于柳宗元个人而言,这个“始”意味着永州生涯翻开了新的一页。元和四年是柳宗元来到永州的第五个年头。唐代循例贬官两年或五年可变更左迁,这一年又逢册立太子大赦天下,柳宗元 “八司马”们则不在“量移”之列,彻底打破了他们回到长安的梦想。这反过来又是一件好事, “甘为永州民”的柳宗元,真正开始了融情山水的新生活。第二,对于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这个“始”昭示了古代游记散文的发端。中国古代山水散文,其发展相对滞后于山水诗的创作。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出现了描绘山川的形象生动文笔,但还不是写作者主观为之的创作,其主要贡献在于为山水注解。柳宗元从前人那里吸取了艺术营养,将融情于山水的生活作为写作对象,开拓了具有诗情画意的中国古代山水游记散文领域。 “永州八记”纪游对象,分别为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小石城山、袁家渴、石渠、石涧。我的老师何书置、陈雁谷先生曾经倡议并著文,将柳宗元《游黄溪记》纳入其中并更名为“永州九记”。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对此做过专题研究讨论,结果没有同意这一意见。理由有二:第一,“永州八记”,琅琅传承,约定俗成,不必变更。第二,“永州八记”是浑成一体的系列。柳宗元永州游记数十篇,“永州八记”既不同于黄溪记,更不同于其他篇章,其八处地点都在零陵潇水西岸上下约五公里的一条线上,是唇齿相依的山水游记系列。尤其是黄溪在零陵城东约二十公里的地方,包括它的水系都与潇水无关,直接往祁阳县境流入湘江。我们没有认同老师的意见。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二、西山考 往事越千年,八记原址今在否?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这个问题常常成为对当代永州人的考题。1981年全国柳宗元研究学术讨论会在零陵师专召开,上海苏渊雷、山西姚奠中、陕西霍旭东、北京吴文治等一批大师云集。零陵师专龙震球向大会提交了论文《柳宗元永州行迹考释》,其中对“永州八记”遗址做了论证,这一成果后来相继在《零陵师专学报》、《湖南省永州市地名录》、《永州之野》、《柳宗元在永州》、《零陵地区志》等刊物和书籍上发表和认定,传播较广。但是,关于“永州八记”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的西山的定位,则引起了一场旷达三十余年的争论。1994年,零陵师专何书置《柳宗元研究》一书,从柳宗元诗文的内容及历代游人笔记、府县志的记载,否定了龙震球“西山即今粮子岭”之说,认为“柳宗元笔下的西山是今愚溪北岸的珍珠岭”。 2003年,刘继源《柳宗元诗文研究》一书,“通过对照柳宗元诗文,几次亲临考察”,认为“柳宗元宴游的西山,绝不是今天粮子岭,而是位于柳子祠后那座最高的山峰,位于愚溪下游北岸。”2001年,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成立。次年召开第二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的时候,对于愚溪废弃的小水电站进行了破坝清淤,发现原来认定的钴鉧潭、小石潭都有疑团。不少与会学者要求永州学人对“永州八记”遗址有一个准确界定。 要做好此界定,需要通过田野考察来认真体会柳宗元诗文,也需要引经据典查阅有关文献。2004年,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就西山的定位,组织了包括地理学会成员共三十余人参加的论证会。 关于体认柳宗元的诗文。《始得西山宴游记》作于元和四年(809年)。它写的对象虽然是西山宴游,但起步则从城内迈出。“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法华寺是柳宗元永州城内生活期间常去的地方,还曾掏钱在法华寺旁边构筑了西亭。我们沿着柳宗元起笔着墨的路径,首先寻访到了法华寺。历经千年变迁,法华寺有所改观,原本朝南出向的寺庙如今大殿朝西,西亭的位置大致就是今天法华寺门外的道路。检索有关地理信息,法华寺所在东山海拔高度147米(比相邻的最高处现永州市气象台170米略低),为城内重要制高点。伫立在东山法华寺门前,放眼对岸河西,能直接看到的唯有珍珠岭,其他山头都无法与之“怪特”高大比肩。柳宗元前往西山宴游途中,细致地描述了“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上,攀援而登。”粮子岭丘岗平缓,上山毋需作如此艰辛的爬越攀登,而珍珠岭的山势完全合此情景。我们随着柳宗元笔墨越河而过登上珍珠岭,感悟柳宗元对西山顶上的景物描写。“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仔细察看,珍珠岭有两个要素与粮子岭明显不同,一是高度,珍珠岭海拔高度为187米,是河西的最高点,比粮子岭146米海拔高度高出四分之一以上,比其地表高度高差将近一倍。二是地貌,珍珠岭没有高大树木遮挡视野,是因为寒武纪砂岩遍布,这种地质蓄水性较差,不利于草木生长,没有粮子岭土层厚实树木郁郁葱葱的地貌。所以,要想达到登顶后“尺寸千里”、“四望如一”的视界,只有珍珠岭之高大突出加上瘠薄的土壤环境,才是柳宗元笔下所记之西山。 关于查阅有关文献。从明代开始,西山出现了两种说法。一种是徐霞客说。1436年,徐霞客到永州寻访柳宗元踪迹,认定柳宗元笔下的西山“当即柳子祠后面圆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又闻护珠庵之间有柳子崖,旧刻诗篇甚多,则是山之为西山无疑”(《徐霞客游记·卷二下·楚游日记》)。这是对柳子踪迹的实指。一种是易三接说。易三接《零陵山水志·西山纪》:“自朝阳岩起至黄茅岭而北,长亘数里,皆西山也。”并说:“山列如带,石如散花,以类相从,分结为队,矗为青壁,叠为苍磴,窍为深洞,布为疏林,秀色郁蒸不已而云生焉,或自西山而渡湘水,或自湘水而绕白萍州,又或自白沙清江而苍流城郭,翠拂楼台皆西山之石为之也,柳侯是以津津于西山。”这是对西山的泛指,却将柳子的名头加于其中。现存清代所修地方志,对这两种说法都加以收存。清康熙九年(1670年)刻本的刘道著修、钱邦芑纂《永州府志·卷一·图象志》所绘“永州府零陵县四境图”,明确标记西山在愚溪入潇水的北面;但在《卷八·山川志》西山题下,又列举了易三接“自朝阳岩起,至黄茅岭而北,长亘数里,皆西山也”。晚清宗稷辰《永州府志》也是如此。他在《卷一·舆地图》将西山描绘在愚溪北面,《卷一·舆地陆路图说》的描述记载亦如是:“零陵县西过平政桥,沿愚溪行,左路经西山之下,循东安大道三十里,至宝方寺为东安界”。但在《卷二·名胜志》中又说:“柳氏表章永州诸山水,其最惓惓者曰西山。西山在城西门外渡潇水二里许。自朝阳岩起,至黄茅岭北,长亘数里,皆西山也。”这表明,宗稷辰《永州府志》也至少同时使用了两种“西山说”,一种是实指,即确指珍珠岭;一种是泛指,即包括了潇水西岸的粮子岭、珍珠岭等这一串山头。 根据田野考察体悟柳宗元文章,和查阅历史文献两方面的研究论证,柳宗元笔下的西山即今柳子庙背后的珍珠岭。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的这一研究成果,后来得到湖南省文物考古所柴焕波研究员的充分肯定:“通过实地调查,珍珠岭吻合文本的描述。” 三、愚溪三记觅 进一步深入八处遗址,其地点可以看做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西山与愚溪之上的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第二部分是西山北边的小石城山,第三部分是西山南边的袁家渴、石渠、石涧。第二部分的小石城山变化不大,基本格局还在。第三部分的袁家渴因为南津渡水电站建设时的围堰埋汰了一部分,石渠、石涧的格局基本尚在。第一部分除了西山的确认,愚溪上的钴鉧潭、小丘、小石潭,因为1958年在愚溪拦腰建设小水电站,改变了整个溪流环境而让人难以辨认。 愚溪三记遗址认定的关键是钴鉧潭的定位。龙震球、赵民伊老师是近数十年来最早进行这方面认定之人。他们在1980年代开展这项工作之时,愚溪小水电站还在运转,其电站大坝之上水位被抬高了五米以上,整个愚溪面目全非。而在上游水流南来东折的拐弯处,既是水面最为开阔处,溪壁石上又有无名氏存留的“钴鉧潭”题刻,龙震球、赵民伊老师认定此处即为钴鉧潭,然后按图索骥找定西小丘、小石潭。这是最早关于钴鉧潭的认定。 这里需要特别介绍一位柳学爱好者张绪伯先生。他虽然文化程度仅为初中毕业,而且还是一位环卫工人,与文物考古工作相距很远。但是,他十分热爱柳宗元,为了能够近距离感悟柳宗元,甚至从河东城内举家搬迁到了河西柳子街。他常常对照柳宗元的诗文,独自徜徉于愚溪两岸、潇水之间,寻访柳宗元故地。经过多年艰苦思辨,他在1986年提出钴鉧潭在柳子街120号旁边的溪中。按照他的这一观点,西小丘尚在钴鉧潭西边,而小石潭则为愚溪上游被修路填埋处。这是对龙、赵两位老师观点具有突破性意义的大转折。 2002年在永州召开的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促动了对已经废弃的愚溪水电站破坝清淤,对愚溪的治理逐步提上了地方政府的工作日程。2010年,零陵区文物管理所对愚溪中游南来东折处往上持续疏浚,整治两岸道路,投入很大。该段裸石显露,河床拓宽,“全石以为底”应该是千年不变的风貌,如同潭一样的景观则不待见。零陵区文物管理所邀请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同仁一道对此考订,强调从文化旅游的角度考虑,为了有利于岸上土地开发利用,可以认定已经疏浚的钴鉧潭水面“旁广而中深”,西小丘与小石潭也都在这一块了。与会人员尽管对小石潭的踪迹疑惑不解,也基本同意满足旅游开发需要的观点。对此,柴文持完全不同的看法,对已经认可的钴鉧潭所在位置也加以否定。 2008年以来,柴焕波研究员借助永州考古之际,多次对柳宗元“永州八记”遗址进行专题研究,并将其研究成果整理成为《永州山水千古颂 柳子遗址何处寻》长达一万余字的考察报告, 四、“永州八记”新说——“永州八记”遗址群 柴文的一大重要贡献,就是首次提出了“永州八记”遗址群的保护问题。这是前人未能达到的新高度。柴文对“永州八记”遗址群的范围界定,以广义的西山为核心,呈长弧形分布,北界位于石城山北麓和东麓,东南界为袁家渴东南方视野所及的山岭;东界为潇水路以南的潇水河西岸;西界为西山西麓,遗址群构成一个完整、独立的空间,总面积6.66平方公里。其内涵界定,柳宗元“永州八记”原址,包括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小石城山、袁家渴、石渠、石涧;柳宗元居住地“八愚”群景,包括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区域内的柳子庙、朝阳岩、柳子街古街区、湘桂古道、节孝亭、愚溪桥、诸葛庙等具有较高历史价值的古迹,其中,柳子庙为纪念柳宗元而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朝阳岩为唐代道州刺史元结发现,柳宗元经常游览并写有《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渔翁》《江雪》等名篇,朝阳岩现存石刻136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湘桂古道经过愚溪沿岸的柳子街,基本保存了明清传统建筑风貌。“永州八记”原址、朝阳岩是柳子文学的载体;“八愚”遗址是柳宗元的居住地;柳子庙是后人纪念柳子的祠堂,现为柳子的纪念地和柳文化展览地;区域内的湖南科技学院为柳宗元研究基地。遗址群内包含了柳子生活、文学创作、后人纪念、展示、研究等完整的要素,具有历史的、艺术的、科学的普遍价值。 从客观上说,“永州八记”遗址群并没有多少视觉上的“观赏性”或“冲击力”,它们都是些再平淡不过的风景:一堆小山包,一段小河湾,一块水中黝黑的岩石……但它们在柳宗元的笔下又是实在的,没有半点夸张和虚饰,峭洁清远,字字精准,极自然之精微。它们已经脱离了山川石矶的羁绊,远远超然单纯风景的奇特瑰丽,是获得了自性的“自然之魂”。在“永州八记”遗址群,我们可以结识山川的精魂,古老的神灵,体验万化冥合的境界,那是我们民族的山川道场和精神教堂,是我们民族心灵史的珍贵物证。 从本质上说,“永州八记”遗址群乃为一种历史性的人文景观,是文物古迹中的一种新的类型。“永州八记”遗址群之于柳宗元,如桃花源之于陶渊明,兰亭之于王羲之,洪谷之于荆浩,它们已成为传统文化的符号和基因,体现着一方山川与一个民族之间的神秘关系。“永州八记”遗址群柳宗元行迹的清晰性、所承载的文化价值的唯一性,以及它给予后人与山川对话的空间,都是极其珍贵的。我就照录柴焕波研究员的这些话语,作为《“永州八记”千年觅》的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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