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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八记》:一个寄放灵魂的山水圣地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56:00 admin 点击:2033 |
《永州八记》:一个寄放灵魂的山水圣地
杨金砖 吕 娟 第一次对柳宗元的《永州八记》的接触,那是35年前。那时对文学的要义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但是,却深深地被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所感动,那形状怪异的山石,那响若琴音的流水,那摇动山谷的河风,那碧绿滴翠的篁竹,那往来翕忽的游鱼,那凄楚惆怅的思绪,那孤独清泠的意境,那江天一色的时空,不仅让我们爱上了文学,而且对柳宗元的山水永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难舍的情缘。 在过往的30多年的时光里,我们工作在潇水西岸的西山南麓,日夜都浸染在西山的风声、雨声、读书声中,已记不清对柳子的足迹探寻过多少回?但在每年的迎来送往中,总要陪上好多批朋友,沿着愚溪、潇水去探访当年柳宗元的行踪,与朋友一起品味《永州八记》中那极富张力的文字和探掘不尽的艺术底蕴。 有一次与夏卫平先生闲聊,卫平兄说: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之绝妙,并非限于其对游记文体的开掘,也不是其牢笼百态、笔挫万物的精当文字,而是其如酒一样醇,如茶一样香的自然感悟与生命体验。因此,《永州八记》可以当茶饮,可以当酒品,也可以当水喝,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季节,你会完全读出它的不同滋味来。一千个读者会有一千种读法,会产生一千种不同的感受;一个读者读一千次,也会有一千次不同的体验,这就是柳子笔下《永州八记》的高妙——弥久弥新,百读不厌。自听夏卫平兄的这番高论之后,特意留意自己这些年来品读《永州八记》的心中感受,发现夏卫平兄的这一感悟的确精辟而又深刻。柳子笔下的《永州八记》愈读愈让你想读,愈读愈觉得内涵丰富,愈读愈觉得其中的况味无穷。仿若一杯浓烈的咖啡,在不同的岁月里能品出不同的味道一样。 在“年少不知愁滋味”的青年时节,怀揣柳子文集,沿愚溪、上西山,寻寻觅觅,反复吟哦,心中羡慕的是柳子《永州八记》中的文辞之美,并没有注意其自然山水的清幽与奇特,更没有读出柳子心中的旷世情怀。 在众山拱卫的江南永州,西山,其实并不突兀奇伟,只是古城零陵潇水西岸的一道屏障。其高,海拔只有190米,今天的西山上灌木葱郁,草木茂盛,但有小路蜿蜒而上,无须再像柳子当年“斫秦莽,焚茅茷”,气嘘嘘地“攀援而登”。 在西山顶上,有一个宽约数丈的瞭望台,这是零陵造纸厂用于消防观察而建造的一个平台,这里也是全城的最高点。站在瞭望台上,仰望那“白云飞荡”的天空,俯瞰那绕城而过的碧如翠玉般的潇水,眺望那延绵起伏的山峦,然后读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句子:“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目之所及,与天际相接,心之所想,与自然为一,整个心身就像如一只飞翔的水鸟,任情地在这潇湘大地上自由翻飞,全然忘却尘世功名的追逐与利禄的诱引,豁然开朗的心胸,顿生“激扬文字”的冲动和兴奋。 在1995年以前的西山上,有一个很大的草料场,堆放着四面八方运来的芦苇和麦杆,草料场的下面是有名的零陵造纸厂,二三个或高或矮的大烟囱,日以继夜地向天空喷着浓浓地白烟。那时的我们并没有什么环境保护的意识,只要看到那高耸的烟塔里冒出刺鼻的白烟,想到的不是对自然环境的维权,而是心生一种异样的冲动,认为那就是现代工业的象征,那就是现代都市所应有的标志,那就是我们生活的追求。后来,纸厂关闭,厂区闲置了下来,再后来,才发现我们曾经的追求,原是对自然的破坏,原是对人本的漠视。2015年听说一个投资达70亿的零陵古城项目在西山下正式启动,这几根曾是一个时代象征的烟囱不久后将永远成为历史的记忆。沧海桑田的变化,也许就是这样地迅敏而匆忙。 西山沿潇水西岸向南北两向延伸,西麓是广袤的油茶林,每到霜降过后,漫山遍野的茶花,夹杂着浓浓的蜜香,勾起孩提时代最美的回忆。 不知道唐代的永州,是否有今天这么壮观的漫山遍野的油茶林?不过,油茶树一定是有的。在柳宗元登西山的九月二十八日的这个季节,一定正在漫山遍野的开放。柳宗元在这四处洋溢着茶花蜜香的西山顶上,再加上“不与培塿为类”的特立之精神荡漾于胸,“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这是何等的一种旷世情怀与悠然心境?仿若柳子已从入世士子,转而走出红尘,成了出世释徒,或道家仙客。 于此,也不能不为大唐王朝的开明、容忍与自信而歌赞。唐王朝就是唐王朝,他们当心的是宦官专权与藩镇叛离,而并不惧怕士子的异见。因此,对刘禹锡、柳宗元这些被视为异己分子,并没有送到五七干校,或是荒凉的无人区,去接受生与死的人生考验,而是外任远州司马,依然在体制内,不用上班,不用签到,照旧享受着百姓的俸禄。无所事事的柳宗元便有大量的时间去与自己的学生们“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去欣赏那无远不到的山光水色与幽泉怪石;去任情地“披草而坐,倾壶而醉”;尤其是“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的自在与恬淡,简直胜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公。 《始得西山宴游记》写于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这是柳宗元《永州八记》的开篇,是柳宗元“乐为永州民”的开始,是柳宗元人生轨迹大转变的开端。因为《永州八记》的出现,柳宗元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的“模山范水”的游记体文学的范例,使其由一位失意士子进而成为流芳千古的文学巨匠,名列唐宋八大家与中国十大文豪之中,成为唐宋文学史上的一颗耀眼的明星。这就是永州的山水滋养了柳宗元的创作灵感,也是柳宗元的如椽巨笔写活了永州的山水。 柳宗元与永州山水的因缘,是偶然,但也是必然。柳宗元出身于京城长安,虽然家道早已破落,但望族世家的根底犹存,家里拥有数千卷的御赐藏书,仅凭这一点就可想见其祖上的风光与气派。据资料统计,在盛唐高宗时期,其祖上在尚书省为官的就有22位之多,但是,因武则天的打压和安史之乱的冲击,到柳宗元父亲一代已是风雨飘摇。而柳宗元“少而精敏,无不通达…… 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于是,重振家风、报效国家的双重使命责无旁贷地落到柳宗元的身上。正如其诗中写到:“少年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也正是出于这样一种为国为民为家族的愿望,因而积极投身于王叔文的革新集团,企图通过这一途径去快速地实现自己肩负的使命。可是,天不遂人愿,未及半年,因顺宗王帝身体疾病而不得不将王位让与太子李纯,李纯继位便向革新党羽开刀,八月将王叔文、王伾发配到四川,九月又将刘禹锡、柳宗元、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等八位干将逐出京都长安,贬为远州司马,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柳宗元经过长途跋涉,于永贞元年冬到达永州,但是,“员外”是一种闲官,官府衙门不能提供住处,只好寄住在城南千秋岭上的龙兴寺里。从京城到永州,从庙堂到江湖,从朝廷到荒野,从王帝身边的红人,忽然跌至寄住寺院以避风雨的过客,巨大的反差,真是“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在龙兴寺里,虽然有梵音与青灯为伴,有高僧重巽的照应,但是政治上的惶恐未去,情感的痛苦却又接踵而来,先是元和元年五月,年近七十的老母病逝于龙兴寺中,继又听闻王叔文于渝州赐死、王伾于开州病逝、凌准又在连州郁死,频频而至的噩耗,使柳宗元几乎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真是生不保旦暮,死仿若就在朝夕。苦闷、彷徨、抑郁、惧怕如影相随,时时萦绕在收紧的心头,使柳子在惊悸的煎熬中虚耗着人生的意志与年华。他在《与李翰林建书》中写道:“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这种惧怕至元和四年开始有所缓和,一是朝廷政治环境的缓和,二是永州气候的适应,三是前来拜师求教的学徒的增多,使柳宗元的心境有了极大的改善。于是,也便有了其游记散文上的突破——《始得西山宴游记》。 从西山上下来,发现“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而形成一个形似烫斗的水潭,柳宗元名之为“钴鉧潭”。在钴鉧潭边见溪水与崖石吞吐,荡击益暴,反复推移,流沫飘白,涟漪碎影。于是写下八记中的第二篇——《钴鉧潭记》。假若说西山之美在其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那么,钴鉧潭之美,则在其水的阴柔与崖石的阳刚而相互撞击的和谐图。水柔而进,石刚而退,柔刚相济,互为表里。钴鉧潭边有一块向外突起的崖石,不大,方约二三个平方,其上刻有“钴鉧潭”三个大字,但未注年月,今不知何人所刻。在“钴鉧潭”三字的下面还有一方很不显眼的石刻,约方尺左右,其字迹早已模棱不清,但从依稀可辨的几个文字中,可以推知其内容为:“曾闻南国智,谁识北山愚?试问溪中水?潺潺只自知。”在康熙《永州府志》中标注为柳宗元诗,而在《柳集》里无法找到。文史学者赵卫平根据诗尾题记“癸酉中▋▋日,▋▋▋▋永州”,考证认为是明正德年间永州知府曹来旬之作。但是,明末徐霞客游愚溪时,曾见过此诗,其《楚南游记》中写道:“钴鉧潭三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不可读。”从正德年间到徐霞客写《楚南日记》的崇祯十年,其间不过百年,而题刻文字俱已剥蚀,而从明末,经清、民国,至今天,又历经四百余年,而残存的文字依然些许可辨,因此,从风化的速度看,应该要早于曹来旬,那么,此诗的归属还有待深考。不过,“曾闻南国智,谁识北山愚?”这里的“愚”字与后一句的“潺潺水自知”中的“知”字,却很好地诠释了柳子当年驻足愚溪,凝望潭水的形态。 然后,由钴鉧潭西去二十五步,发现愚溪中有一鱼梁,鱼梁边有一小丘,小丘之美,不仅竹树环焉,而且“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小丘边的石头,原本是千百年来就静静地矗立在这里,但经柳子的这双慧眼,立马生动起来,仿若就是一个动物庄园。从“突怒偃蹇”到“负土而出”;从“争为奇状”到不可计数;再从“若牛马饮于溪”到“熊罴之登于山”,其生动之状,无不叫人叹绝。尤其是小丘中的宁静,更是让人心动。“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情与景、目与神、感与悟全然融于一体,这是郦道元《水经注》所不曾见到的,也是后来江南园林的造景技术的由来。 有一年陪同《诗刊》李小雨、寇中锷及《人民文学》的陈小春三位大作家拜谒柳庙,然后沿愚溪漫步,当来到柳子笔下的西小丘时,静坐良久而不忍离去。寇中锷教授说,闻鸟语,听流泉,望蓝天,悠闲之中有禅悟,在宣嚣的城市能有如此宁静的一个去处,的确是陶冶心灵,寄放灵魂,自由飞翔的好地方。 从小丘往西行走一百二十步,愚溪中有一全石以为底的小潭,这便是有名的“小石潭”。柳宗元在《小石潭记》中这样描述:“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同一条溪流,同样的崖石,相互间不过百米,而其形态迥异。钴鉧潭的崖石坚挺,阻流东折,激水扬波;西小丘的崖石生动,状若牛马,形若熊罴;而小石潭的石头则是怪异,卷石底以出而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除愚溪的崖石之外,在《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四记中,没有一篇不写到石头,而每一处的石头又各有所别,这就是柳宗元八记的艺术特色。 此外,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之特,还在于其每一记都有其内在的核心和重点,互为关联,形成一个整体。如《小石潭记》中突显的是水之清澈澄明:“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在《袁家渴记》则表现出的是河风的威严:“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在《石渠记》中则体现的则是山风的渺远:“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在《石涧记》中主要描述的则是水流的形色与声响:“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 读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忽然想起刘禹锡《送周鲁儒序》中的一句话:“潇湘间无土山,无浊水,民秉是气,往往清慧而文。”于此,《永州八记》正是永州山水形气凝结,文气荡漾的使然。欧阳修诗曰:“欲卖愚溪半亩地,手掂茅栋竟移居。”这是文人的理想,也是寄放灵魂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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