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八记》的广泛影响

吕国康

在柳宗元以前，永州山水的妩媚，却似“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少女，其天生丽质，未能为外界所知。清代王日照写诗道：“一官匏系几何年，一代文章万古传。山水得名从此始，非公谁与破荒烟”（《愚溪怀古》）。极力称赞柳宗元对永州山水的开创之功。如果说，岳阳因《岳阳楼记》而闻名全国，那么，永州则因《永州八记》名扬世界。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山水游记，突破了过去散体文偏重实用、以政治和哲理议论为主的局限，改变了散文以先秦两汉经典著作为典范的模式，创造了一种富有抒情意味更具文学色彩的文体，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如果说，永州山水是一片海洋，那么，柳宗元就是一尾幸运的游鱼；如果说，永州山水是一座花园，那么，柳宗元就是一名辛勤的园丁。章士钊说：“世无子厚，山川之秘奥，遂乃千古无闻。”（《柳文指要》）南宋文学家汪藻寓居永州12 年，对柳宗元深怀崇敬之情，他在《永州柳先生祠堂记》中指出：“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为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而先生之文载，其中凡瑰奇绝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山水文章甲天下。柳的《永州八记》等绝妙诗文，极大地提升了永州的知名度与美誉度，使永州名扬四海。柳宗元对永州文学的贡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先秦到唐代，永州出现过一批本土作家，也写过一些佳作，但影响不大。外地的文人骚客也曾涉足永州，留下以潇湘为题材的美好诗文，李白可堪称代表。他写的《悲清秋赋》、《远别离》、《草书歌行》、《赠卢司户》等作品，游潇湘地，登九疑山，写诗赠友人，但缺乏对永州山水的整体刻划，数量也有限，影响不及《永州八记》。元结代宗广德元年（763）任道州刺史，是中唐前期著名诗人、作家，写下《舂陵行有序》、《贼退示官吏有序》等现实主义诗篇，其散文开启了柳宗元游记散文的先声。但与柳宗元相比，“稍逊风骚”。正如马积高教授所说：柳宗元“堪称是第一个从多方面描写永州的作家，更是永州的自然山水美的第一个发现者和最杰出的表现者。”（《〈柳宗元在永州〉序》）永州山水处处留下柳子的足迹与身影，留下柳子的思考与追求，生花妙笔，化作一篇篇优美的诗文。永州的生活和山光水色成就了柳宗元，使之成为举世闻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而柳宗元的奇文华章成就了永州，使永州闻名遐迩。可以说，永州十年柳宗元与永州山水朝夕相伴，与永州百姓血肉相连。柳宗元就是永州一张响当当的名片！

宋迪于北宋嘉祐八年（1063）春慕名来永州，涉足潇湘胜地，后画成《潇湘八景图》，影响极大。米芾据画写作《潇湘八景图诗有序》，并书传天下。于是，一股八景热在全国炒得沸沸扬扬，至今热度不减。“潇湘八景”是湖南湘江及沿岸的八个景点，分别是潇湘夜雨、平沙落雁、山寺晚钟、山市晴岚、江天暮雪，远浦归帆、洞庭秋月、渔村落照。首景潇湘夜雨在永州蘋岛，也就是柳宗元笔下的蒲洲。柳宗元也写过“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岭”、“春风无限潇湘意”的诗句。“潇湘八景图”中的“江天暮雪”一景，其灵感源头来自柳宗元《江雪》诗是不容置疑的。受宋代“潇湘八景”的影响，后来各地纷纷用四言句式列称其名胜景物为八景，到明清之际，全国大部分州县都有“八景”“十景”之谓。所以，便有“天下八景”源潇湘的说法。尽管“永州八景”、“芝城八景”、“潇湘八景”与《永州八记》没有直接关系，因为《永州八记》之称始于何时尚有争议，但以上内容与永州有关，与柳宗元有关，这是不争的事实。清末在四川简阳市西郊出土了《永州八记》石刻，户崎哲彦教授根据其内容，经过考证，认为“简州石刻本虽既非‘自书’，亦非‘模刻’，但刻于真宗、仁宗之间，所据《集本》当作于北宋前期，则此石极为贵重。”“‘永州八记’之称，此称至晚亦始于北宋中期。”（《简州石刻柳宗元〈永州八记〉考略》）据此，我们也可以相信“潇湘八景”是受了《永州八记》的影响。

先以“芝城八景”为例。芝城的得名，据明洪武《永州府志》载：“玉芝，宋咸淳中产于城东试院。次年戊辰（1268），郡人胡跃龙以《礼经》魁南省，后因名郡为芝城。”此后，零陵城便有“芝城”之称。“芝城八景”为：天梯晓日、万石亭高、湘水拖蓝、嵛峰叠翠、澹岩秋月、愚岛晴云、怀素墨池、紫岩仙井，每一景都配有永州知府戴浩所写的七律诗。其中有四景与柳宗元密切相关。其一“天梯晓日”，此景指东山。东山为郡城最高处，古有石阶如梯可登山顶，观日出实属胜景。柳宗元贬永初期，住千秋岭龙兴寺，经常到东山游览。他写下“石栈夤缘上”，“悠若天梯往”的诗句，正是攀登东山的形象写照。其二“万石亭高”，指城北万石山，山多怪石，山上建有亭台，下瞰碧沼。万石亭为永州剌史崔能开掘修建，柳宗元作《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并刻碑纪念。其三，“湘水拖蓝”，此景指湘水。潇湘二水在蘋岛相汇，称湘口，为潇湘之源。古人有时以湘代潇。如元结《朝阳岩下歌》：“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柳宗元《渔翁》：“渔翁夜伴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其六“愚岛晴云”，在愚溪。柳宗元贬永后期，迁居冉溪，并改名愚溪，他构筑“八愚”胜景，写了《八愚诗》、《愚溪诗序》等，“甘终为永州民。”“八愚”包括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八个景点。在《愚溪诗序》中抒发了“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的志向，很有可能这才是八景之源。

再谈“永州八景”。“永州八景”产生于清代，是永州古城的八处胜景。内容为蘋洲春涨、廻龙夕照、愚溪眺雪、朝阳旭日、香零烟雨、山寺晚钟、绿天蕉影、恩院风荷。这八个景点主要分布在城内近郊。其中后三处均在东山及脚下，加上廻龙夕照，这四处为人文景观，其它四处为自然景观。“永州八景”中大部分的主体景致今仍有遗存，有的相当完整，是装点古城的颗颗宝石，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永州八景”内涵丰富，一是与时辰季节有关，如旭日、夕照、晚钟、春涨、烟雨、风荷、眺雪；二是与历史人物有关，如怀素、元结、柳宗元、范纯仁、张栻等。八景的景物多姿多彩，涉及岛、岩、池、江、雨、阳光和风、晴、夜等。与柳宗元相关的也有四景。具体而言，“蘋洲春涨”为八景之首，蘋洲又称蘋岛，古名蒲洲，俗名浮洲，位于潇湘二水会合处。此景抓住“春涨”命名，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根据民间传说，蒲洲随洪水升降而不致淹没，故称之为浮州；二是写实，春夏之交，潇湘二水因雨季猛涨，洪水包裹蘋岛，洪峰携挟竹树，时隐时现，全岛惊似浮在水面，随波摇晃。柳宗元有诗句形象描写：“岛屿疑摇振。”徐霞客描写“湘流分两派潆之，若龙口之含珠。”蘋岛恰似潇湘之明珠。“愚溪眺雪”指清莹秀澈的愚溪，这是一条孕育了丰富人文内涵的溪流；柳宗元为之命名在此居住五年。大约距今1.5 亿年的晚侏罗世后，由于雨水的长期冲刷，在岩石上形成自然河床，河底及两岸均为洁白的石灰石，故愚溪古称“玉石港”。柳宗元写过不少与愚溪相关的诗文。《永州八记》中的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及“八愚”胜景均在愚溪。此景暗含柳宗元愚溪故居及《江雪》诗，是纪念柳宗元的主要景点。“山寺晚钟”位于东山高山寺，原唐代法华寺原址，佛教历史文化悠久。柳宗元经常到东山游览，与法华寺僧人交往，写有6 篇诗文。山寺晚钟即高山寺钟声。钟声也是一种音乐，悦耳之声给人以美感。把钟声看成风景，是一幅典型的音乐风景图。“朝阳旭日”指朝阳岩，在河西，故又名西岩。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元结任道州刺史时，途径此岩，喜其山水佳胜，因其岩口朝东，故命名朝阳岩，并写下《朝阳岩诗》《朝阳岩铭》。柳宗元也经常光顾此岩，写过《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及《渔翁》诗，至今留有模刻。名人贤士慕名而来，现留有各种石刻136 方，为中国南方最大的岩洞石刻。每当旭日初升，云蒸霞蔚，朝阳岩壮丽无比，充满诗情画意。此外，“香零烟雨”也受过柳宗元《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诗的影响，只不过张冠李戴，用香炉山取代了香零山。

明代徐霞客两次考察永州，历时40 天，写下两万多字的《楚游日记·永州日记》，留下珍贵的历史文化资料。他在零陵拖着病体考察了愚溪桥、钴鉧潭、柳子祠，弄清了“愚溪”的来历。他细心寻找《永州八记》的遗址，如西山，“芝山碑”误把芝山当作西山，他认为“谓芝山即西山，亦非也，芝山在北远矣，当即柳子祠后圆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当即把芝山和西山分开。徐对永州山水赞赏有加，留连忘返。他将永州的12 个岩洞遂一排序，将道县月岩排第一。他对永州三溪大加赞美，“永州三溪：浯溪为元次山所居，在祁阳。愚溪为柳子厚所谪贬居地，在永州。濂溪为周元公所生，在道州。而浯溪最胜。鲁公之摩崖，千古不朽；石镜之悬照，一丝莫遁隐匿。有此三奇，谁能鼎足！”感叹道：“浯溪之‘吾’有三，愚溪之‘愚’有八，濂溪之‘濂’有二。有三与八者，皆本地之山川亭岛也。”使永州的山水人文更加名声远播。“潇湘八景”也好，“永州八景”也好，加上《永州八记》都离不开一个“八”。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八方”、“八卦”之说，寓意丰富多彩，全面无遗。而中国风水的重要依据就是八卦，八卦代表生生不息，死而复始。因此，选用八个景点，也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的理念。

《永州八记》堪称古代山水游记王冠上的明珠，山水文化的经典之作。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可称开山之作，用文学手法描写山水地理，文笔深峭，形象生动，或为山水游记的第一座奇峰。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是耸立的第二座奇峰。被誉为千古奇书的《徐霞客游记》则是第三座奇峰。尽管他们各具特色，但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对山水倾注了深挚的感情。特别是《永州八记》，“漱涤万物，牢宠百态”，“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比高明的山水画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达到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至高境界。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作为一种独特的文体，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对宋代散文、明清散文的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明代朱右把欧、曾、王、三苏六家与韩、柳合称为“八先生”，又称“唐宋八大家”。茅坤编选了《唐宋八大家文钞》，广泛流传，至今令人叹为观止。

2002 年8 月，在永州召开了第二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其主题是“柳宗元与永州山水”，参会人员120 多人。2010 年10 月，又在永州召开了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参会人员140 多人。海内外专家学者参观柳子庙，考察愚溪、小石城山、东山等地，对柳宗元高度评价，对柳子笔下的永州山水啧啧称赞。日本学者户崎哲彦曾在南开大学留学，师从柳学专家孙昌武教授。他多次来永州追寻柳宗元的游踪，痴迷永州的山山水水，出版了《柳宗元在永州》、《柳宗元永州山水游记考》等著作。每部专著洋洋洒洒百万余言，凝结了他的心血与智慧，奠定了他在柳学界的地位。户崎哲彦由衷地说，是柳宗元成就了他，是永州的山水成就了他；他还认为，柳宗元不仅是永州的，也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我陪同他在永州考察时，他曾说过《永州八记》写得最好的是《袁家渴记》，表示了与众不同的观点。

由于《江雪》、《小石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愚溪诗序》等入选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小学语文课本，加上柳子诗文选入大中专及各省市语文教材的篇目共达42 篇（首）之多，读者数以千万计。汪藻说过：“零陵一泉一石一草木，经先生一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仰慕，想见其风流”（《永州柳先生祠堂记》）。令人欣喜的是，《永州八记》遗址之西山、钴鉧潭、小石潭、西小丘、石涧、石渠、小石城山基本保存完整，袁家渴遗迹尚存。学习柳子诗文，进行实地考察，永州自然成为游学的圣地。永州山水景物不仅是学子作文最佳的写生地，也为山水画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中央美院周令钊教授，1992 年来永州，遍访“八记”遗址，细心研读柳文，用三年时间创作了《永州八记》八幅木刻版画，悬挂在柳子庙正殿两侧墙上，成为文化艺术价值极高的佳作。本地山水画家蒋贤哲，创作了《永州八记》写意画，镶嵌在愚溪下游的过道上，成为柳子景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永州八记》的研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成为一个热点。有人发现它的美学价值，有人看到它的画意画境，有人分析它的智慧哲理，有人揣摸它蕴含的禅意、道家思想，等等。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到云南大学陈友康教授的一段妙论。2002 年8 月，他来永州参加第二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提交的论文是《永州山水诗文：自然美的发现与提升》，其中说：“永州有幸，遇到心性高洁，才华俊秀，知识渊博，审美感受力敏锐独到的柳宗元，经过柳宗元的发现、改造和提升，而使其山水风物乃至整个永州从蛮荒草野之中升腾起来，以光彩照人的形象呈现于审美领域和中国文化领域。可以肯定，没有柳宗元和他的山水文本，永州的历史和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而永州山水诗文作为柳宗元作品中最富有艺术价值和美学品位的部分，早已经典化和普及化，与各时代的人成为一种共时性存在，有效地影响了柳宗元以后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永州山水文本至今仍是传统文化中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精神资源。它启迪着人们的审美智慧，净化着人们的审美感情，让人们努力追寻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从而使人与自然相亲相近，并互相激化和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