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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叶封弟”故事是怎样来的——续柳宗元《桐叶封弟辨》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51:00 admin 点击:2889 |
“桐叶封弟”故事是怎样来的
——续柳宗元《桐叶封弟辨》
王雪樵 “桐叶封弟”是史传记载的关于西周晋国初封的一个故事,见载于《史记》《吕氏春秋》《新苑》等书。《吕氏春秋·重言》这样说:“成王与叔虞燕居,援梧叶以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汝。’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天子其封虞也?’王曰:‘余一人与叔虞戏也。’周公对曰:‘臣闻之,天子无戏言,……’于是遂封叔虞于唐。”对此故事的真实性,历代学人多有质疑,其中以柳宗元的《桐叶封弟辨》一文为最著。 《桐叶封弟辨》,以区区300字的篇幅,尺水兴波,跌宕起伏,纵横捭阖,论辨雄奇,说理透辟,向来被目为辨体文之名篇。揆其要旨,大意谓以儿戏而促成王朝大典,“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柳宗元的立论无疑是正确的。但也仅仅限于“吾意不然”“不可信”。至于历史的真相原本是怎样的,为何史籍中会有这样的附会,柳宗元并未做出回答。(当然,对此我们也不能苛求,因为作者此文的本意似乎并不在这里,而在于维护“王道”。)柳氏之后,关于这个问题,探索者代不乏人,然而也一直没有大的突破。 在我们今天看来,要解决好这个问题,首先需要弄清故事发生的背景,只有这样才比较容易找到问题的症结。不过,关于周初晋国始封的史料并不多,只有《左传·昭公元年》郑大夫子产答晋叔向问时,曾讲过周成王灭唐国后将叔虞封于唐的事情:“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但恰恰是这个简单的记载,给了我们打开问题大门的钥匙。从史籍来看,“桐叶封弟”故事,又有“削桐封弟”、“剪桐封弟”、“翦桐封弟”各种记载,而“削”“剪”“翦”都有“平灭”的意思。所以可以断定:“桐叶封弟”所讲述的故事,应该与《左传》的记载是一致的,其反映的核心史实,就是“周成王灭唐而封弟叔虞”。 那“灭唐而封”,为什么又能附会为“剪桐叶而封”呢?最可信的解释应当是:古人在传述那一段历史时发生了错误。至于什么错误,则需要通过研究来解决。 1990年,古文字学家张颔先生在《晋阳学刊》第4期发表了题为《“剪桐”字辨》的文章。文章认为,史传所谓“桐叶封弟”或“剪桐封弟”,其本事当为周武王剪灭唐国而将其弟叔虞封于该地。由于古文字中,“桐”字的“木字旁”既可以下移,又可以上移。当“木字旁”上移写作“上木下同”时,篆书“桐”字就与“唐”字十分相像。古人在读竹简书时,误将“唐”字识为“上木下同”的“桐”字,把“剪唐封弟”误认作是“剪桐封弟”。于是以讹传讹,敷衍附会,编造出了“剪桐叶以封弟”的故事,流传至今。 张颔先生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笔者以为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于是在1991年第1期《晋阳学刊》上发表了题为《“剪桐”音辨》一文以作补充。文章认为:“周秦以前,简册繁重,口说流行,辗转传伪,燕书郢说,固当什百于今”(余嘉锡《古书通例·古书多造作故事》)。由于“简册繁重”,且多为官家所有,一般人不易看到,故传史往往以口耳相授为主。所以,与古文字的“误识”相较,“剪唐”传为“剪桐”,更有可能是由于对字音的“误读”“误解”所致。 “唐”为“阳ang”韵字,“桐”为“东ueng”韵字,古代“东韵”和“阳韵”的字往往混读,可以通押,被称作“东阳合韵”。例如《宗周钟》金文中“王、邦、钟、葱、雍、上、丰”诸字即可通押;《诗经》中也有很多例子。直至今天,“桐叶封弟”故事发生地晋南侯马、闻喜一带方音,仍然保留了这个“东阳合韵”的特点,当地人俗称“红、黄不分”。把党读作等,光读作工,筐读作空,等等。在这种情况下,作为“阳ang”韵字的“唐”和作为“东ueng”韵字的“桐”,人们读起来极容易混淆。 那“剪唐封弟”之“唐”,具体又是如何混读为“桐”的呢?试以今天闻喜话来作一分析。闻喜古为晋国之“曲沃”地,毗邻古唐国,境内又有汉之“桐乡”,当地方言中至今仍保留有许多上古音。闻喜人口语呼“唐”为“滕teng”,称“唐老师”为“滕老师”;同时呼“桐”也为“滕teng”,称“桐蒿(菜)”为“滕蒿”。这样将“唐”“桐”都读作了“滕teng”,“剪唐”和“剪桐”自然就分不清了。对于不识字的人,或没有看到过正确的文献记载的人,仅凭听到的“剪”和“滕teng”这两个音,很容易联想到生活中常用的“剪刀”,以及身边随处可见亦可供剪削的“桐叶”。这样根据读音,借助想象来附会、编造故事,恐怕比错识文字来编造故事的几率要高得多。 有鉴于此,我认为读音的错讹有可能是“剪唐封弟”变为“桐叶封弟”的更重要的原因。 《“剪桐”字辨》与《“剪桐”音辨》关于“桐叶封弟”故事形成原因的考证,受到学界的关注。1991年《山西日报》报道称:两篇文章“破解了这个历史之谜”。台湾《历史月刊》杂志1997年6月号,也刊载题为《“桐叶封弟”的传说与历史真相》的文章予以评介。文章说:“因为唐叔虞封于晋,所以对此问题的研究成果尤以山西学者为最著。唐代柳宗元即为山西人。清代以来,对此问题研究贡献最大的当属大学者阎若琚,当代知名学者张颔、王雪樵。经过山西学者的不懈努力和共同探讨,终于逐步弄清了‘桐叶封弟’的历史真相。” “破解”之誉或不敢当,权且充一家之言。 今值中国柳宗元研究会第七届年会暨国际学术讨论会在河东举行,聊呈此文供大会交流,并敬告乡先贤柳公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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