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疑白云绕斑竹:以李白为代表的游永文士简考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49:00 admin 点击:1644 |
||||||||||||||||||||||||||||||||||||||||||||||||||||||||||||||||||||
九疑白云绕斑竹:以李白为代表的游永文士简考
一、唐代漫游风尚与游永文士考 唐代是一个充满着浪漫情调的时代,漫游之风,惟唐最盛。诗人漫游成为极普遍的现象,有唐一代,大部分诗人都曾有过或长或短的漫游经历。唐代诗人热衷漫游不外乎三个原因:一是广事干谒,寻求仕进之途;二是仕途失意,寻求解脱之法;三是醉心山林,寻求心灵之居。而第一个原因又是主要的因素,正如安旗评价李白时说:“唐代士人漫游成风,除了其它的原因,主要是为了广事干谒。”[1]正因为此,许多优秀的文士都曾经漫游潇湘,涉足永州。 由于漫游永州文士人数众多,且情况比较复杂,只能选取有诗文传世的文士作为代表。笔者根据永州各方志记载,校以《中国文学家大词典·唐五代卷》、《唐才子传校笺》、《唐代诗人丛考》等著作,制成《唐代游永文士考表》于下:
纵观《唐代游永文士考表》中15位文士的涉永诗文,可以发现他们内容上大致相似:绝大多数与九疑山和舜帝有关。为何诗人们的诗文内容这么集中呢?我想不外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九疑山是中华民族始祖舜帝的葬所。《史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九疑山因此成为炎黄子孙向往的圣地。舜作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在中华民族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和作用。他一生最大贡献,就是确立了中国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观念,并把伦理道德观念引入社会管理,使之成为社会政治制度和社会管理手段。最先举起舜文化大旗的是孔子。出于建立封建社会制度的需要,孔子十分推崇舜确立的伦理道德思想,并把这种伦理道德思想作为一种统治制度即无为而治。(《论语·卫灵公》)自从孔子举起舜帝的旗帜,经孟子补充完善,于是舜帝的人格、作为及其伦理道德思想成了儒家思想的源头,也成为中华民族精神文明的源头。汉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说:“天下明德自虞舜始。”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统治者都十分推崇舜帝,都派员前往九疑祭舜。上述15人中,就有4位是专程奉皇帝敕命祭舜的。 二是九疑山有着奇异秀丽的自然风光。九疑山自然风光如诗如画,主要具有四大特色:山奇——九疑群峰拔地而起,层峦叠翠,万千峰峦,竟然无一不朝向舜源峰,所以自古就有“万里江山朝九疑” 之说;洞异——九疑山属喀斯特地貌,奇岩怪洞甚多,主要有紫霞岩、玉琯岩、桃花岩、凤凰岩等,其中紫霞岩被徐霞客列为“楚南十二大名洞”之首;水秀——九疑山是湘江发源地之一,水流清澈,瀑布众多,山光水色,交相辉映,美妙绝伦;林幽——九疑山有大面积的原始次森林,特别是石枞、香杉、斑竹被誉为“九疑三宝”。历代文人无不被九疑山的奇秀风景所迷住。如刘长卿的《斑竹岩》:“苍梧在何处,斑竹自成林。点点留残泪,枝枝寄此心。寒山响易满,秋水影偏深。欲觅樵人路,蒙笼不可寻。” 诗人笔下奇异的九疑山竟然如桃花源般秀美而“蒙笼不可寻”! 三是九疑山有着许多神奇的传说。娥皇、女英万里寻夫,泪染斑竹的动人传说,成为历来文人创作的重要素材。《庄子》中那位八百岁高寿的彭祖,曾南游苍梧而迷恋于此,在此升天。宁远至今有彭祖塘、钓矶仙迹的地名。“何侯,名真元,尧时人,隐居九疑山中,寿皆百岁。舜南巡,止其家,封为何侯,今之虞庙即其故居也。”还有前引的据说是唐虞时期的《仙人方廻歌》。以致康熙版《永州府志》说,“仙真羽客往往蜕形于此。虞帝南巡不返,至今有舜陵在焉。” 李白在《远别离》中这样咏叹:“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在唐代,永州山水尚处于原始荒蛮状态,因远离中原、京城,故被人称为南蛮之地。正如柳宗元所言:“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构法华寺西亭》)钱起就曾告诫朋友:“探幽无旅思,莫畏楚猿吟”。(《送郭秀才制举下第南游》)但对于喜欢冒险、追求刺激的唐代诗人来说,幽奇险怪的自然景观往往成为招引他们的最大诱因。因此,对清秀险怪的永州山水的咏叹就成为了他们诗文的一个共同主题。 诗人们大多抓住了永州山水有别于其他地方的“清秀”、“险怪”的神韵特征,进行反复抒写。如写永州山水的“清秀”: 赤岸杂云霞,绿竹缘溪涧。向背群山转,应接良景晏。沓障连夜猿,平沙覆阳雁。 ——宋之问《自湘源至潭州衡山县》 澹然吟高秋,闲卧瞻太清。萝月掩空幕,松霜结前楹。 ——李白《秋夕书怀》 扁舟傍归路,日暮潇湘深。湘水清见底,楚云淡无心。 ——刘长卿《入桂渚次砂牛石穴》 日落江清桂楫迟,纤鳞百尺深可窥。 ——刘长卿《赠湘南渔父》 如写永州山水的“险怪”: 水流寒以归海,云横秋而蔽天。 ——李白《悲清秋赋》 白日如无路,青山岂有人。烟收遥岫小,雨过晚川新。 ——朱庆余《望九疑》 青烟冥冥覆杉桂,崖壁凌天风雨细。 ——刘言史《潇湘游》 泷水天际来,鼻山地中坼。盘涡几十处,叠溜皆千尺。直写卷沈沙,惊翻冲绝壁。淙淙振崖谷,汹汹竟朝夕。 ——戴叔伦《下鼻亭泷行八十里聊状艰险,寄青苗郑副端朔阳》 笔者曾在另文论述过,永州文学历来就有悲壮哀怨和隐逸高蹈的主题。与对清秀险怪的永州山水的咏叹相对应的是,游永文士的涉永作品也大多充满了“哀怨”之气。柳宗元可以说“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因为他是贬谪之人。但这些漫游文士并非贬谪之士,按理说他们的诗文不应充满“骚”气,不知他们是被永州幽奇险怪的山水所迷惑,还是被虞舜、屈子的“哀怨”所打动? 其实我们稍加考辨,就可以发现这些漫游永州的文士也大多是仕途上的失意之人,我们可以看看李白的游永情况。李白一生是否到过永州(零陵),古今学者说法不一。永州各类地方志无专门记载,但1960年代的詹锳《李白诗文系年》、郭沫若《李白与杜甫》均认为李白到过零陵。1980年代以来的相关论文有吕国康《李白是否到过零陵》[3]、龙震球《李白未至零陵辨》[4]、何书置《李白到过零陵辨》[5]、刘友竹《李白两游苍梧及有关作品考索》、《关于李白两游苍梧问题的补正和辨析》[6]、许嘉甫、许玮《李白三游苍梧考异》[7]、郁贤皓《李白的潇湘之情探微》[8]、吕国康《李白的九疑情结》[9]等。集中起来,有李白未到过零陵说、到过一次说、二次说、三次说等四种观点。 笔者赞成吕国康、 其他文士的境遇也相差无几,宋之问是被贬泷州参军和流放钦州时两过永州;张谓由京官外放潭州刺史多年;刘长卿、戴叔伦大历间长期在湖南幕府任职;刘言史大历贞元间长期漫游潇湘间;刘禹锡长期被贬朗州连州,游永是凭吊亡友柳宗元。[11]他们自身的遭遇、内心的愁苦情绪,是形成哀怨主题的内在因素;而永州感伤发愤的文化、文学传统和独特的自然生态环境,使得他们的诗歌中客寓意识明显,哀怨之声不绝。请看他们的作品: 遥望零陵见旧丘,苍梧云起至今愁。惟余帝子千行泪,添作潇湘万里流。 ——张谓《九疑作》 枫林月出猿声苦,桂渚天寒桂花吐。此中无处不堪愁,江客相看泪如雨。 ——刘长卿《入桂渚次砂牛石穴》 清猿未尽鼯鼠切,泪水流到湘妃祠。北人莫作潇湘游,九疑云入苍梧愁。 ——刘言史《潇湘游》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刘禹锡《潇湘神》 无庸置疑,游永文士对永州文学的发展起了积极的作用,但他们的游客身份,又注定了他们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 文士们漫游永州,寻幽探胜,寄情山水,享受永州奇山秀水给自己带来的快乐之余,也创作了大量的优秀诗文。不管他们游永是出于何种目的,永州山水确实给他们以心灵慰籍,所以许多文士流连于永州奇山异水之间,乐而忘忧,乐而忘归。李白对永州山水一直念念不忘,笔者统计,在他的诗歌中,“九疑”、“苍梧”、“潇湘”三词,共出现了31次。戴叔伦涉永诗歌近10首,除大历间两次巡游永、道外,后赴桂州任过永州也写下了诗篇。客观上说,漫游文士确实是永州山水的发现者和宣传者,他们创作的大量诗文也起到了宣传永州、推介永州山水的积极作用。 但是游永文士毕竟大多是匆匆过客,滞留时间短暂,没能深入永州,因此也不可能全方位了解和宣传永州山水。细察上表,我们发现15人中有4人是奉敕祭舜,有4人是赴任路过(宋之问第一次是逃离贬所),有3人是巡按属地,1人凭吊亡友;只有李白、刘言史、郑谷是真正意义上的漫游,而三人滞留时间都不长,如李白乾元二年秋至零陵,当年冬天就回到了岳阳,来回不过3个月。这些事实注定了他们不可能象柳宗元一样“自肆于山水之间”,有悠闲的心情去发现、探寻,甚至开发。他们的游永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决定了他们只能是徜徉于九疑山、浯溪等已经开发、知名的胜景;而真正全方位描摹永州山水,提升永州山水知名度的任务,只能留待元结跟柳宗元去完成了。 同时,这些文士的短暂滞留和极强的目的性,也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深入永州,与当地文士交往。从史料来看,基本上没有他们与当地文士交往的记录。李白第一次游永情况不够清楚,我们无法知道他“南穷苍梧”的具体内容。 [1] 安旗《李白全集编年注释》第8页《论李白》,巴蜀书社1990年版。 [2] 此诗名《全唐诗》(卷273)作《过柳州》,《九疑山志》作《赴柳州经九疑》,全诗为“地尽江南戍,山分桂北林。火云三月合,石路九疑深。暗谷随风过,危桥共鸟寻。羁魂愁似绝,不复待猿吟。”细品诗意,似乎以《九疑山志》的诗题更准确;另外戴叔伦任容管经略使,不应说“过柳州”更应该是“赴柳州”,笔者认为此诗应该作于永州。 [3]《零陵师专学报》1983年第2期。 [4]《零陵师专学报》1984年第1期。 [5]《李白研究论丛》第2辑,1990年12月。 [6]《零陵师专学报》1989年第2期、《李白研究》1990年第2 期。 [7]《零陵师专学报》1997年第1 期。 [8]《中国文学研究》2001年第2期。 [9]《株洲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6年第4期。 [10] 参见郁贤皓《李白的潇湘之情探微》,《中国文学研究》2001年第2期。 [11] 关于刘禹锡是否到过永州,目前学界尚无定论,笔者认为其任连州刺史期间可能到过永州,至少元和十五年离开连州任时曾过永州吊柳宗元。 [12] 刘友竹《李白两游苍梧及有关作品考索》,《零陵师专学报》1989年第2期。 [13] 关于李白《草书歌行》的真伪,学界一直有纷争,近年来似乎倾向于系李白作,笔者《李白〈草书歌行〉是伪作吗》曾作了较深入的辨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