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怀素碑刻下落之谜

吕国康

柳宗元、怀素两人都是与零陵密切相关的历史文化名人。柳宗元以唐宋八大家著称于世，而怀素则以草圣闻名于世。鲜为人知的是，柳宗元也是闻名于时的书法家。唐朝赵璘《因话录》记载：“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湖湘以南童稚悉学其书，颇有能者。”并以为：“长庆以来，柳尚公权又以博闻强认，工书，不离近侍，柳氏言书者，近世有此二人。”在刘禹锡与柳宗元的答酬诗中，就记载了刘的子弟放弃家传而转向柳学书一事。柳的《叠后》诗曰：“事业无成耻艺成，南宫起草旧连名。劝君火急添功用，趁取当时二妙声。”他勉励刘禹锡狠下功夫，争取彼此在书艺上取得更大进步，像古人一样获得“一台二妙”的美誉。柳宗元擅长楷书、隶书、章草。关于柳的书法渊源，《中国艺术家辞典》列了一个表，可以上溯到徐浩、张旭。此两人也可称怀素的老师。在书法史上，张旭与怀素并称“颠张狂素”。怀素31岁时，曾南下广州，拜访任广州刺史和岭南节度使的大书法家徐浩，切磋笔法。这样，柳宗元与怀素在书法上又扯上了关系。特别是，怀素学书的“绿天庵”与柳宗元经常光顾的“法华寺”，都在零陵东山，不过几步之遥。从两人的生卒时间看，怀素737-800年，柳宗元773-819年，怀素大36岁，两人在唐朝共世27载。只不过柳815年贬谪永州时，怀素已离世。柳很有可能看过怀素的碑刻，但现存柳文中，尚无这方面的内容。东山之所以成为文化之山，自然离不开两位名人的影响。

张京华教授在《关于朝阳岩的几首唐代纪咏诗》一文中说：“柳宗元在永州所作诗文无一石刻，游历亦无亲笔题刻，揣测当由自知贬谪所致。其朝阳岩纪咏二首当以抄本、刻本流传于世。”实情并非如此，柳宗元谪居永州10年，在写作上是自由的，亲笔题刻不少，自己有记叙，史料有记载。《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柳不仅参与修缮，“遂以《天台十疑论》书于墙宇，使观者起信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结句“乃书于石”；《零陵三亭记》结句“遂刻之”；《钴鉧潭西小丘记》，结尾有“书于石，所以贺兹丘遭也”，《石渠记》文中有“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愚溪诗序》中有“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永州韦使君新堂记》结尾“请志诸石，措诸屋漏，以为二千石楷法”；《永州万石亭记》也曾刻碑。宗稷辰《永州府志》载：“北宋真宗天禧初三羽为守，重剔治之，其时柳碑尚存，并属欧阳修为诗勒山石。”《永州府志·艺文志》收录了宋代陶弼的《瑞莲池》诗，有“额名旧载零陵志，碑字新镌子厚诗”一联，瑞莲池即南池，柳写有《陪永州崔使君游晏南池序》的美文，但诗作不存，碑刻的子厚诗应为南池诗。柳还写有不少古圣贤碑、释教碑、墓志铭，都曾刻石。如《道州文宣王庙碑》等。从后人的记载来看，也可以得到印证：清道光《永州府志》说“零陵县柳岩、愚溪等处多有柳题刻者”；南岳文管所《碑林存记》载，柳宗元曾为三和尚题碑记事。一为唐般舟和尚碑，篆刻，元和三年立于漳州；二为唐弥和尚碑，立于南岳上封寺，后移至长沙学宫；三为唐大明和尚碑，作为元和九年正月，置烟霞峰侧大明寺内。这与柳集及欧阳修、苏东坡的记载相吻合。

由于历史的原因，保护不力，柳的碑刻没有保存下来。早几年，湖南省文物局曾将寻找柳宗元碑刻做为一项重要工作，结果没能发现只言片语。《桂林日报》曾报道，在灌阳发现柳宗元诗刻。我问过参加考察的户崎哲彦教授，他说搞错了，是后人刻的柳诗。永州杨宗君先生为了寻访柳碑，耗时半年，结果在广西灌阳湘江岸边的石崖上发现了柳宗直的诗刻，已经风化得难以辩认。清道光十八年（1838）四川简州出土了《永州八记》石刻。清末金石大家陆增祥以为柳子厚撰并书，宋人摹刻。户崎哲彦教授认为“而文中有校注，绝非子厚手书”。为何刻在简州？因为子厚为古文大家，尤其以山水游记著称于世，简州有人欣赏《永州八记》，视为简州西山绛溪一带山水优美，并地理环境亦与《八记》相同，故刻在此，赞美名作《八记》。永州朝阳岩现存柳诗两首，《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刻在朝阳洞内，《渔翁》刻在侧洞外。前者为永州名士朱衮于明正德十六年（1521）所书。后者字体为章草，落款为“唐柳公愚题，明愚复重模”。柳的真迹难寻，模刻的价值显得尤为珍贵。正如零陵东山所存的怀素草书“千字文”残碑一块，虽系明代摹刻，全文保留不到五分之一，但字体龙飞凤舞，传怀素神韵，堪称一绝。

绿天庵始建最晚至中唐，清康熙初重建，乾隆年间维修。据地方志记载，绿天庵原有怀素碑刻及宋以来名人题刻及考证怀素诸碑帖文章近50处，纂、隶、楷、行、草各种字体争奇斗艳，光彩照人。其中有怀素的《自叙帖》、《圣母帖》、《千字文》、《秋兴八首》、《论书帖》、《瑞石帖》等。咸丰二年（1852）毁于战火。同治元年（1862），知府杨翰重建。康熙六年（1668）刘道著任永州知府，写有《绿天庵记》，对怀素学书及绿天庵风光做过生动描写，但未涉及碑刻情况。民国时期，何止清于上世纪三十年代随军途中来永州，慕名寻访柳子厚遗迹，并到东山游绿天庵，写下《永州柳子厚遗迹访求记》，刊《旅行月刊》1930年第5卷第7期。文中8篇短文，其中《释怀素之草书》记载：“出东门，行荒冢间一里，得绿天庵。”“唐书冢怀素上人书碑凡四，曰《自序》、曰《千字文》、曰《杜甫秋兴诗》、曰《绿天庵瑞石帖》。诸碑惟《千字文》剥落过半，余均完好可榻。”可证此时碑刻仅四种。结尾提到刘禹锡的“草圣数行留坏壁”诗，“诗为柳氏而作，而所谓草圣也者，舍上人莫属也。”故与全文主旨相关。

怀素碑帖知多少？北宋人吴喆在跋怀素《食鱼帖》中说：“然自唐迄今二百余年，土夫家所藏，罕有完者。”宋代宣和年间，御府中尚收存有怀素作品101件，仅次于书圣王義之（241件），排在第二位。水賚祐在《怀素的书法艺术》一文中指出：流传于世的代表作品自叙帖、苦笋帖、论书帖、小草千字文、食鱼帖、大草千字文、藏真帖、律公帖、圣母帖9种。收入其他丛帖的14种，见于著录的31种，其中伪作两种。共计52种。王元军博士在《怀素评传》中将流传至今的作品列成表，共8件。北京古籍出版社总编辑杨璐先生，酷爱怀素书法，自叙收藏有怀素碑帖、拓片30多种。刘高志主编的《怀素书法全集》，2009年由杭州西泠印社出版，收作品13件。

2000年初，柳宗元于贞元十八年（802）所写《独孤申叔墓志》在长安县大兆乡三益村重见天光，保存基本完好。开头为“故秘书自校书郎独孤君墓志承务郎行京兆府蓝田县尉柳宗元纂”，但志文未言书者，而书法不错，“于楷书中间杂行书笔法，流畅舒朗，法度自然，惜刻工不佳”。有专家认为，或许书法亦出自柳宗元之手，值得重视。受此启发，在永州搜寻柳宗元墨宝，也可寄希望于出土碑刻。如《下殇女子墓砖记》，柳为女儿和娘因病早逝而作，“剑用缁褐，铭用砖甓，葬零陵东部门外第二岗之西隅”。至于怀素的墨宝，则可在民间征集碑刻拓本，收集现存碑帖。想当年，怀素手书的杜甫《秋兴八首》，就是在永州民间寻找到的。

作为书法家的柳宗元，没有书法作品面世，实在令人遗憾。无论是绿天庵，还是怀素公园，如果没有怀素的碑刻，就等于缺少一个人的灵魂。笔者希望有关部门能将怀素流传于世的所有书法作品汇编成册，供学书者欣赏，并在怀素公园内摹刻其墨宝，让慕名而来的游客一睹为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