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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与湘学论略
 
柳宗元研究(第十七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27:00  admin  点击:1900

柳宗元与湘学论略

 

 

 

蔡自新   翟满桂

   

湘学近些年勃兴,其内涵目前有狭义与广义的两种。狭义的湘学,是指从两宋到清末,在湖南地区产生和发展的一种将儒家的性理哲学与经世之学相结合,主张体用合一、“内圣”与“外王”并重的学术形态。广义的湘学,是上承古代传说人物炎帝、舜帝踪迹对南方楚文化的影响,下启屈原、贾谊、柳宗元、刘禹锡等宋以前流寓湖南地区文人的作为,包括宋以后明清直至现代的文化形态,时间跨度大,涵盖内容宽。本文采用广义的湘学理念开展研究。

从湖湘地域来看,洞庭湖吸纳的河流,主要有湘、资、沅、澧四水,且通达湖南全境。其中,湘水的源头在南岭山地,是流域最广的一条江河。在屈原《离骚·九歌》中,有《湘君》、《湘夫人》篇章,其中沅有芷兮澧有兰诗句,既记载了对几条江河的歌咏,也暗示了洞庭湖所载入的这些江河是一个自然生成的整体。可以说,屈原最早用“湘”字为文写作,是湘学的实际肇始者。湖南之名的出现始自唐代。代宗广德二年(764年),从江南西道划出设置湖南观察使的地方衙署,又称湖南道,治所在衡州(今衡阳),下辖衡、潭、邵、永、道5州。大历三年(768年)迁潭州(今长沙),辖区增加了郴州和连州,共统领7州。湖南政区雏形基本上都在湘江流域的范围,这为湖南简称湘留下了一个伏笔。此后千年虽有逐步放大,但离不开湘江流域的主导地位。现代湖南政区定型于清代。当初的湖广省以洞庭湖为轴,包括了今天的湖北、湖南。清圣祖康熙三年(1664年)分湖广为湖广左、右布政使司,其中右司下设长宝、岳常澧、衡永郴桂、辰沅永靖4道和长沙、宝庆、岳州、常德、衡州、辰州、沅州、永州、永顺九府。清世宗雍正元年(1723年),改湖广右布政使司为湖南布政使司,迁长沙,湖南正式作为省级行政单位。湖南地域又被简称为湘。

湘学是富有地域性标志的文化形态。从物质文明来看,前些年在永州发现的考古成果——道县玉蟾岩出土一万二千年前的人工栽培稻粒、陶器,以人类目前已知最早的稻作文化、陶作文化方式,揭示了南岭洞穴文明成果,将中华古文明生长源头前移了数千年。澧县城头山遗址,距今六千多年,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古城址。这些,都是展示湘域物质文明成果的显著代表。从精神文明来看,呈现三个显著特点:一是祖根文化。株洲炎陵县的炎帝陵、永州宁远县的舜帝陵,它们不仅仅是湖湘尚祖祭祀的文化标志,更体现了中华民族对始于两位老祖宗之农耕文化、孝德文化的景仰。二是迁谪文化。从楚国屈原、汉代贾谊到唐代柳宗元、刘禹锡等,历代的迁谪文人激荡了湘学的源流。三是变革文化。宋代周敦颐合天道、性命于一,鸣奏宋代理学之先声。明清之际王船山“道莫盛于趋时”,倡言追寻时代变革。清代魏源破“祖宗之法不可变”之陈腐,发“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新声,更孕育了一大批砸碎封建樊篱的志士英豪,烘托出了一大批创立人民共和国的革命天骄。可以说,湘学以炎、舜祖根文化为源头,以屈原、贾谊、柳宗元迁谪文化为滥觞,以近代变革思想为主导,形成自身独有的地域文化风貌。

永州为潇水与湘水汇注之地,乃闻名遐迩的潇湘之源。柳宗元入居潇湘,融情山水,对湘学的开掘是多方位的。

一、骚怨精神的传承与张扬屈原因受小人谗毁,而被君王放逐江南。他行吟楚湘,将美政理想寄托于神话传说的美人、泽畔兰蕙的香草,写入《离骚》,形成怨而不怒、忠贞不二的骚怨精神底调。所谓“骚怨”,臣僚对君主怀有怨望或不平之气,不能直笔针砭,宣泄怨气,只是用隐笔曲笔借以讽谏。“离骚”就是“牢骚”。司马迁云:“《离骚》者,犹离忧也”,“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游国恩先生加以详解:“依人常语谓发泄不平之气为‘发牢骚’,盖本于此。‘牢愁’、‘牢骚’与‘离骚’古并以双声叠韵通转”(《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古代士人的骚怨精神以屈骚为发端。湖湘是屈原骚赋创作之地,屈原是推动湘学起步之人。西汉贾谊年少才高为权臣所谗,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他在屈原式的困境中,以满腔忧愤写下《吊屈原赋》,开展了与屈原的精神对话。柳宗元来到湖湘作永州司马,溯湘江而上行至汨罗江口,停舟凭吊,写下吊屈吊己的《吊屈原文》,“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吊屈原文》)。这是柳宗元流寓湖湘后的首次感愤之言。

柳宗元的辞赋将近有三十篇。这些辞赋文章,大多是贬来永州时所写,继承了屈原辞赋的骚怨精神。屈原生活的战国时期,与生活在中唐时期的柳宗元虽然相隔一千一百多年。但是,正是他们两人相近的政治背景,类似的个人遭际,循环的忧患同歌,才让受贬至湘江上游永州的柳宗元,对自沉于湘江下游的屈原骚怨精神有着特别的深层读解。屈原生活的楚国,政治每况愈下,国家积贫积弱。在这种国势衰退的时候,以屈原为代表的爱国士大夫看到了楚国所处的严峻形势,力图改革。然而,这种改革导致了君与臣、忠与奸两大矛盾集中引发。并且,改革的结果是以屈原的流贬而告终。一千多年以后,盛唐气象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而终结,使得大唐帝国出现从封建社会顶峰迅速下滑的颓势,令柳宗元们一大批志士仁人忧心忡忡。他们从屈骚中解读出与国家、与民族共存亡的精神大义,并以屈原式的热情致力于政治改革和匡扶正义。君臣、忠奸的矛盾范式也同样突出体现,永贞革新以“二王、八司马”的流贬告终。柳宗元“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侧”(《新唐书》)。《惩咎赋》是柳宗元著名的抒情赋之一。这是他在经历了常常忧恐惴栗以后,在“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的元和三年写的。他贬谪永州的第四年,正是他处境困苦,心情极为压抑的时期。“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他深感自己性不谐俗,不被容于现实社会。他比喻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如驾无桡的车子上高山,乘无棹的小舟横行大江,处于毫无依恃的危急之中。

“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殛死而生为!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将沉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惩咎赋》)

他曾一度想象屈原那样“沉渊而陨命”,只是考虑到“讵蔽罪以塞祸”和“灭身无后”以及“顾前志犹末可”,他才没有自投湘水。他公开宣称:“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在《闵生赋》中,柳宗元再度写道:“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疑之垠垠。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屈子之微兮,抗危辞以赴渊”(《闵生赋》)。楚地的湘江、九疑山、苍梧之野,以及野死的虞舜、赴渊的屈子,这些自然山川、风土人情,颤抖着他的心灵。其描写手法也直步屈原的《离骚》、《九章》,其简淡峻洁的语言表现与内在感情上的深沉灼热相对统一,无不得屈骚之品味。屈原遭放逐后,抱定决心“虽九死其犹未悔”。柳宗元面对革新失败和贬辱之灾,也表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答君巢饵久寿书》)。“抱拙终身,以死谁惕”(《乞巧文》。根源于切肤之痛的理解和政治识见,形成了柳宗元与屈原引为同调的精神循环。宋代严羽说:“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沧浪诗话》)。明代王禄说:“柳赋,唐之冠也”(《文脉》)。马积高先生认为,“他在辞赋方面的成就更是唐三百年间首屈一指的”(《赋史》)。柳宗元传承了屈原骚怨精神,其辞赋从形式到内容上都是对骚怨精神的张扬。

 二、自然哲学天人观的拓展。天为何物?历来就是人们孜孜探究的哲学基本问题。柳宗元在永州通过写作《天对》以答屈原《天问》的方式,将自己对自然宇宙的看法以及天人关系的深思之苦倾泻其中。从《天问》到《天对》,这千纪年的一问一对,主要集中在天人之际和古今之变两个方面的话题。屈原将人们生活于其间的宇宙自然,天象变化,地理物质等现象,几乎问了个遍。柳宗元殚精竭虑,逐一回答:“曶黑晰眇,往来屯屯;庞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认为日月昼夜,交替运行,永不停息,宇宙从蒙昧混浊的状态变化发展产生万物,只是因为有“元气”存在的缘故。元气是一切自然现象发生之源,一切自然现象统一于元气。柳宗元承袭了汉代王充“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的元气论,将自然哲学天人观引人了湘学。尔后,对宋代周敦颐“无极而太极”的宇宙生成论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明清之际王夫之发展了张载知太虚即气的思想,提出太虚,一实者也充满两间,皆一实之府等命题,认为永恒无限的乃是一种实体,并对物质世界最根本的属性进行更高的哲学抽象。坚持理依于气的气本论,对于从周敦颐到朱熹的气外求理给予了批判,强调指出:盖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气上说,若无气处,则俱无也。明确地坚持了唯物主义的气本论。屈原从相信天命到怀疑天命,柳宗元则直接地否定了天命。“天邈以蒙,人么以离。胡克合厥道,而诘彼尤违。”天既渺茫又无知无觉,人既渺小又与上天相区分。不需要把天与人扯在一起,而去诘责上天赏罚不当的过失,这完全是两回事。

说到天命问题,不能不提到柳宗元当时跟韩愈、刘禹锡之间发生的一场争论,此事由韩愈给柳宗元的一封书信而起。根据韩柳两人的深厚交情,以及当时两人一在朝一受贬的不同处境,韩愈给在永州的柳宗元致信将宽慰转到了“天”的缘故,认为天是有意志的,能够根据“人举”(人的行为)而行“赏”“罚”。韩愈这种戴有神秘面纱的世事哲学思想,与柳宗元自然哲学思想并不相容,使柳对韩的友情问候信产生了另外的思想导向,“激”起了他毫不留情地反驳。尽管柳宗元当时遭贬身负重辱,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天命所致。他认为:“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为了求证同道,柳宗元把这封答书《天说》转给了一同受贬的好友朗州(常德)司马刘禹锡。刘禹锡非常赞同柳宗元的观点,“余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随即参与进来写作《天论》三篇,柳宗元又写了《答刘禹锡<天论>书》。这样一种多角色的哲学通讯,在当时的确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柳、刘两人都坚决地批判了韩愈所持的天命观,认为“天”有“生植”之能,也有“灾荒”之能;“人”有“法制”之能,也有“悖乱”之能。但是,承认“天”的“生植”与“灾荒”现象,并非“天”能够有意干预“人”的“法制”与“悖乱”,也并非“人”能够干预“天”;天与人“相分”,“各行不相预”。他们意识到自然规律与社会规律的不同,并将这场有关天命的论争在湘域以通讯方式展开,当是中国古代哲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三、大中之道彰显儒学。柳宗元在永州反复多次提到道、中道、大中之道。“尧、舜、孔子之道”。“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者也”。“然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摒弃,不更乎其内”。道作为思想术语,最早为道家老子所吸纳,形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德经》第四十二章)的宇宙论体系。儒家也追求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第一》),讲求的是儒家仁德理想。柳宗元说的道,正如给其妻弟杨诲之信中所言,“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传承的就是儒家思想。但他并没有停顿在简单的复制,还特别提出中道、大中之道,迥异于其他儒家人物。将道冠之以中,可能与《礼记》里边的《中庸》有关,在当时已经是比较流行的儒学篇章,“中”成为比较时尚的观念。至于大中,孙昌武先生认为语出《易经》一书的《大禹》星图(孙昌武《柳宗元传论》91页)。不过,大中在这里只是形容词,还不能完全体现柳宗元运用大中之道的含义。我们认为,柳宗元大中之道融合了通过道家来张扬儒家的思想。《 易经·系辞下》云:“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说卦云:“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天地人为三才,才与材通,三才之语词当由此而来,即天道、人道、地道。三而两之,就是将六爻中两爻合作一位,一、二爻为地位主刚柔,三四爻为人位主仁义、五六爻为天位主阴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人道相对在天道与地道之间,即为中道。人道之仁与义,是儒家的最高理想。在唐代佛道思想盛行的情况下,柳宗元一扫以往儒学沉闷空气,将所尊奉的儒学称其为大中之道,以超越过去任何儒家思想家的气概加以张扬,对推动儒学复兴是破天荒的创举。

柳宗元借助道家弘扬儒学的努力,给予周敦颐很大影响。周敦颐号称北宋理学鼻祖。两汉而下,儒学几至大坏。千有馀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明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宋史·道学传》是从道学的层面来推介周敦颐创立的理学学派。《宋元公案》则从正统儒学加以论述:“孔孟而后,汉儒止有传经之学。性道微言之绝久矣。元公崛起,二程嗣之,又复横渠诸大儒辈出,圣学大昌。”周敦颐的学问、气度,感动过许多人来追随他学习。其中最著名的,是程颢、程颐两兄弟。程颐在后来回忆说,他年少时就是因为听周敦颐讲道,因而厌倦了科举仕途,立志要学习和探索儒家的如何为圣王的道。周敦颐的《爱莲说》文字洗炼,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道出了几千年来为圣为贤者的精神境界。《太极图说》的前半部分论宇宙之生成,“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后半部分讲太极对社会的运用。“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其最后则引用《易经》说卦的话作结论:“‘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之至矣”,基本上阐扬了柳宗元大中之道的认识。

四、以“势”的观念总揽社会发展。在柳宗元《天对》的后半部分,是关于古今变迁的问答。屈原问及,女娲造人、史前洪水至尧舜时代;鲧禹治水,启益斗争,夏启立国,夏初动乱至夏桀亡国;简狄生契,王季、王亥、王恒及上甲微四王西迁及与有扈部落的斗争,成汤与伊尹伐桀灭夏,至商纣亡国;姜原生稷,文王、武王得姜尚辅佐伐纣灭商,昭、穆二王巩固周人统治,周幽失国,春秋霸主齐桓、晋太子申生及吴王阖闾事;楚先世诸邻邦,彭铿、蜂蛾、伯夷叔齐及秦太子缄事等等。关于《天问》的古史神话传说,郭沫若认为:“单就它替我们保存下来的真实的史料而言,也足抵得过五百篇《尚书》”。林庚认为,《天问》就是古代传说的一部兴亡史诗,“以夏、商、周三代为中心”,从中可见“夏王朝的历史传说”以及“上古各民族争霸中原的面影”。柳宗元崇尚社会发展大势,皓首屈原《天问》涉及的远古以来的社会历史重大问题,“势”的观念总揽社会发展,予以一一作答。例如,柳宗元关于羿失败的对答:“寒谗妇谋,后夷卒戕。荒弃于野,俾奸民是臧。举土作仇,徒怙身弧”。寒浞善进谗言,纯狐与之合谋,羿终于被杀害。羿荒废国政,迷恋游猎,不务正业,致使不道德的人从中得逞。与全国的人民都成了仇敌,羿即使凭着一身的力量和良弓,也必然遭到杀身之祸。羿的失败,尽管有恶人算计的动因,但主要还是他脱离人民,放荡自己而成大恶,构成了必然灭亡的社会大势。这里没有什么天命的昭示。关于周昭王、周穆王之亡的解答,柳宗元同样是从社会大势的角度,两者不重民利、放纵无道而招灭亡,揭露其必然性。

柳宗元在《封建论》中,对社会发展大势的阐述尤为透辟。他反对自西周以来的分封制,通过大量历史事实分析兴衰治乱,周王朝分封制的结果,各分封国相对独立,导致周王朝名义上的中央政权被架空,分封制实际上成为分裂叛乱的根源。旗帜鲜明地提出“固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阐述了秦始皇改变分封制,创立郡县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而不是什么圣人之意。他批驳了“封建国祚长”,论证了“郡县享国久”,申述唯有实行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国家才能长治久安。自汉代至唐,人们以成败定得失,彻底否定速亡的秦王朝,并将秦始皇看做大逆不道的君。这在汉代来看可以理解,否定秦王朝是要给自己夺得秦天下的脸上贴金。而初唐的不少人也跟着汉人的否定思路走,只有到了中唐时期的柳宗元才独树一帜,对秦始皇推行的郡县制加以完全肯定,认为“非圣人之意也,势也,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趋势,并且高度评价这是公天下,“公天下之端自秦始”。至于秦王朝的速亡问题,他认为与推行郡县制无关,那是施政的错误,“失在于政,而不在于制”。柳宗元认为郡县制是完全正确的、先进的。不仅有利于选拔官吏,“使贤者在上,不肖在下”,而且能达到“理(治)安”和“得人(民)”。至于秦王朝二世而亡,主要秦始皇劳役繁重,刑法残酷、郡县制没有来得及发挥应有的作用,地方官不能实行仁政,不能正确行使治理的职权,“失在于政,不在于制”。而且认为,“殷周圣王之制”是“私”,从一姓一家的私利出发的话,郡县制则是“公”,“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公天下的政治方式自秦代开始。后来西汉实行郡县、封建间杂的双轨制,结果所封之土发生叛乱。晋魏国运不长的原因,也在于承师汉制。唐王朝实行的是郡县制,“制州邑,立守宰”,这并没有错,“固不可革也”。问题是军权没有控制在中央,因而造成社会动乱,“失不在州,而在兵(藩镇)”。总之,柳宗元以社会发展进化的观点,强调政治体制是以社会历史发展的趋势来决定的,郡县制代替分封制是“势”的发展的必然。柳宗元为什么第一个站出来为秦始皇翻案,力排众议肯定和赞扬郡县制?这与柳宗元所参与的永贞革新有关。唐代初年,边州地方设立节度使,可以自主扩充军队、收取赋税。后来,这些藩镇恶性膨胀,几乎相当于封建制的独立王国。发生于盛唐的安史之乱和中唐的建中之乱,既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巨大的灾难,也是盛极一时的唐王朝走向衰落的转折点。藩镇制度弊端的大暴露,使得削藩成为柳宗元当年参与永贞革新的一个主要目标。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来到永州,经过反复思考写出《封建论》,彻底批驳封建制,赞扬郡县制,也是从理论上进一步论证永贞革新的必要性。柳宗元第一个站出来为秦始皇翻案,就分封制与郡县制之辩,做了一篇大大的翻案文章。宋代苏轼评价:“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清代林纾更将《封建论》誉之为“古今至文”。

柳宗元崇尚社会发展大势的理念,在明清之际的王夫之身上得到了延续。王夫之反对以天命神道道统主宰历史,主张从历史本身去探索其固有的规律,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他说的,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和现实过程,,是体现于历史现实过程中的规律性。他肯定理势相成,不可分,理有顺逆之别,势有可否之分。人们的历史实践有各种复杂情况,形成历史事变的复杂性,应当推其所以然之由,辨别不尽然之实,从理成势势成理等多方面去探讨,才能阐明人类史的必然趋势和内在规律。同时,王夫之在政治上同柳宗元“公天下”一样,主张循天下之公 ,沿袭了湖湘学统中济世救民的基本脉络。不过,他猛烈抨击了包括秦始皇在内的孤秦以及陋宋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深刻揭露了历代帝王把天下当作私产的做法。

五、明道文学开启经世致用空间起源于汉代辞赋的骈文,经魏晋六朝到初唐畸形繁荣,形成“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的靡废文风最初南朝梁代刘勰开始批评骈文过分追求形式美的弊端。唐人杨炯、陈子昂提出继承“汉魏风骨”的主张,元结、李华、萧颖士和继之而起的独孤及、梁肃、柳冕、权德舆等若干文人群落,围绕文体文风的改革进行了反复酝酿。真正从实践到理论推动这场变革的是中唐时期以柳宗元、韩愈为代表的文学群体。 “二人弃绝六朝华靡文风,主张学‘古文’以明‘古道’的作法,终于尉成古文运动,,使天下文章归于纯正”(王基伦《韩柳古文新论》里仁书局1996年版)。概括起来,古文运动主要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文体改革,以三代两汉的古文取代骈文;二是文风的改革,用文质相符的文风取代华而不实的文风。柳宗元主张“明道”文学。他在《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中写道:“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道假辞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也。” 柳宗元要“明”的“道”并不是抽象的说教,“辅时及物为道”(《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柳宗元“期以明道”,道的最终结果就是要对社会产生有益的作用。这就是柳宗元明道文学的基本理念,具有道与器的哲学思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他表明自己对此是逐渐明确的:“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词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苛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又说:“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故聊复为之。然而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于今,则宜乘于后”(《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他坚决地表达“明道”的立场:“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并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寄许京兆孟客书》)。在“文者以明道”的旗帜下,柳宗元对文学的功能进行了归纳。他在《杨评事文集后序》一文中说:“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杨评事文集后序》)。文学的写作要借鉴传承前人的优秀成果,向先秦至汉的古文学习:“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新,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柳宗元不仅从理论上阐述清楚自己的明道文学,而且身体力行,创作了《封建论》、《捕蛇者说》、《非国语》等一大批宗经复古的明道文学华章。就是在山水游记散文这样的非议论文中,柳宗元“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愚溪诗序》),也体现了明道文学原则。如《钴潭记》就对唐代官吏和高利贷的残酷剥削作了揭露:“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山水游记主要不是用来发议论的,但柳宗元写景状物能寓情于景,托物言志,达到情景交融,体现了他对现实的态度。

值得提出的是,柳宗元“文者以明道”的明道文学主张,不仅与韩愈的“因文见道”同气相求,而且宋代欧阳修的“文以道俱”,苏轼的“有道有艺”,基本上与之一脉相承。这表明,被后人归结为“古文运动”之古文,是这场改革运动的旗帜,儒学思想复古的“道”才是这场改革运动的灵魂。作为古文运动两员主将的柳宗元与韩愈,他们不仅提出了“道”的理念引领古文运动,而且传承秦汉古文各逞其才,互相推重,彼此观摩,创作竞胜,两人先后写下了八百余篇古文,熔叙事、说理、抒情为一炉,韩愈写了《张中丞传后序》,赞扬地方长官在叛乱中尽忠守城,报国有功,柳宗元写了《南府君睢阳庙碑》,表彰与张巡同守睢阳城的部将南霁云,还写了《段太尉逸事状》这样的史传名篇;韩愈有《师说》、《进学解》,柳宗元有《师友箴》、《晋问》;韩愈有《送穷文》,柳宗元有《乞巧文》等等,笔墨犀利,章法严峻,创立了有为而发、不平则鸣、言之有物、文从字顺、充实流畅的散文新风。特别是散文艺术新成就的“永州八记”问世,表明柳宗元在与韩愈不仅导扬了这场古文运动,还进行了非常广阔而有益的探索,推动古代散文发展到了新的最高水平。中唐出现的“古文运动”文学革命影响旷日持久,一直延续到近代的“五四”新文化运动。

由于柳宗元在古文运动中的显著地位,对于湘学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一是开启湖湘经世致用学风。周敦颐《周子通书•文辞》中提出“文以载道”的命题。他说:“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涂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这里所说的“道”,就是儒家的正统大道,“文以载道”就是要成为道德文章。写文章必须要有思想内容(笃实),为政治教化服务;评价文章好坏的首要标准是其内容正确与否,如果仅仅是文辞漂亮,却没有道德内容,这样的文章是不会广为流传的。道德文章的经世致用之途,是周敦颐“文以载道”对柳宗元“文者以明道”的拓展。二是道与器的思维方式不断发酵。“文者以明道”中的文与道,实质上是对表里、形式与内容、现象与本质等等的哲学思考。这种道与器的思维方式对湘学影响深远。明清之际王夫之避朱程理在气先道在器先和陆王心学良知之说,提出天下唯器理不先而气不后的理论,而归于躬行实践,强调知行统一的道器观。认为无其器则无其道尽器则道在其中,给传统的道与器范畴以新的解释。形而上形而下所标志的一般(共同本质、普遍规律)和个别(具体事物及其特殊规律),两者是统此一物的两个方面,不能分离。提出天下惟器而已矣的命题,肯定宇宙间一切事物都是具体的存在,任何具体事物都具有特殊本质,又具有同类事物的共同本质,道者器之道,一般只能在个别中存在,只能通过个别而存在,终无有虚悬孤致之道。犹如没有车马便没有御道,没有牢醯、璧币、钟磬、管弦便没有礼乐之道一样。通过论证对于的依存性,得出了据器而道存,离器而道毁的结论,驳斥了理在事先道本器末的观点。道与器的思维推动王夫之到达中国古代唯物主义思想的发展高峰。三是在现实中对新兴人才培养教育效果卓著。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曰:“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柳宗元永州十年,将北方的先进文化带来了壅塞的南方,言传身教开化一方,确实帮助不少读书人实现了仕途理想。据对科举取士的统计,终唐一代,湖南进士25人,衡湘以南的有l6人,竟占了三分之二,且基本上都是中唐以后考取的进士。诚然,这一统计对于湖湘地域的开化来说,不过是管窥蠡测,启迪心智的影响则是难以用数字来定量的。

六、自强不息汇注湖湘精神。中唐时期的柳宗元在参与王叔文一派的政治斗争中,以热情昂扬、凌励风发的气概,施展自己“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抱负。由于永贞革新失败,柳宗元被贬永州,羁罪异地,是他人生道路上一个重大的转折。他政治上处于“罪诿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异也”(《与许京兆孟容书》)的境地,还遭遇了母亲、爱女相继病逝的一连串家庭不幸。在这样沉重冷酷的打击下,柳宗元没有沉沦下去,而是自强不息,艰难拼搏,寄情怀于山水,上天入地般进行了人文思考与探索。他“天人不相预”的本原自然、积极用世的自然哲学思想,在唐代哲学中独领风骚,任继愈《中国哲学史》为其专辟章节加以介绍。他的“无忘生人之患”的政治思想、“好佛究法”的宗教思想、“化人及物”的教育思想,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柳宗元的诗文风格鲜明,既有“雄深雅健”的答辩,“传示后世”的传记,也有“深得骚学”的辞赋,“独钓寒江”的诗歌,他还勇于探索,在不少领域独辟蹊径,创造“牢笼百态”的游记,“绘时鞭浊”的寓言。柳宗元首倡“观游”“为政之具”,将旅游纳入民生经济视野。他写下的《永州八记》,开创了游记散文之先河。他写下的《三戒》,有史以来让寓言第一次自标篇名、独立成篇,形成了又一种新文体。柳宗元存世诗文多写于湖南,不仅篇幅数量达三分之二以上,光彩夺目的篇章也主要集中在这一部分作品。将相一时,文章千古。自宋代开始,“韩柳文章李杜诗”(王禹偁《赠朱严》诗句,《小畜集》卷十,《韩愈资料汇编(一)》81页)已经成为文人学子的共识。柳宗元自强不息、变革图新的精神品格,对湖湘贤达周敦颐、王船山、魏源、曾国藩等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周敦颐倡导“希贤希圣希天” 人生价值理想为目标,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王船山倡言:“道莫盛于趋时”;这是湖湘士子革旧图新寻道的历史信号。近代湖湘士子的崛起,这是十分耐人寻味的历史现象。就在1920年,当时被誉为中国新文化运动“总司令”的陈独秀,在其《欢迎湖南底精神》一文中,对这一独特历史现象给予了高度赞扬:“湖南人的精神是什么?‘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湖南人这种奋斗精神,完全可以用历史来说话。二百几十年前的王船山先生,是何等艰苦奋斗的学者!几十年前底曾国藩、罗泽南等一班人,是何等‘扎硬寨’、‘打死战’的书生!黄克强历尽艰难,带一旅湖南兵,在汉阳抵挡清军大队人马;蔡松坡带着病亲领子弹不足的两千云南兵,和十万袁军打死战,他们是何等坚毅不拔的军人。”毛泽东在1920年同样充满自豪地说:“呜呼湖南,餐熊开国,稍启其封。曾、左吾之先民,黄、蔡邦之模范。”这里展现了湘学精神,可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到了社会大转折的1920世纪之交,这种厚重的湘学精神又烘托出了谭嗣同、熊希龄、唐才常、章士钊、陈天华、黄兴、蔡愕、杨度以及后来的毛泽东、蔡和森、李达、刘少奇、任弼时等一大批杰出人物。其人其作,动感天地,使湘学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中国书友会、人民网文化频道和搜狐网读书频道曾经共同主办2007年度“当代读者最喜爱的100位中文作家”评选活动,排名前十位的都是古人,依序分别是李白、屈原、杜甫、曹雪芹、白居易、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王安石。这里边柳宗元排名第七,而且从排名第六到第九来看,恰恰验证了“文章千古,韩柳欧苏”这一称誉的颠扑不破。而且,在湘学的发展传承中,柳宗元与屈原都是做出了重要贡献的代表人物。这是湘学研究值得认真对待的重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