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最善

——柳宗元“永字八法”的历史穿越

姜加军

一尊石碑，有文无名。或许应该刻上他的名，但却没有。

2013年北京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的入口，立着一尊“永字八法” 碑，其文：“永字八法，系古代书家练习楷书运笔技法。永，共八法：点、横、竖、勾、仰、横撇、斜撇、捺按。其笔势概括为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八划，各有特色，互相呼应，一气呵成。”

“永字八法” 流传二千余年，实是古人传授书艺的大智慧。自汉崔子玉著《八法阴阳迟速论》，蔡邕、钟繇、王羲之、智永、张旭、张怀瓘、颜真卿等都有过不少书“永”诵“永”论“永”的史载传说。但在这里，或许应刻上柳宗元的名字。柳宗元,字子厚，史称柳子。不为“子”之冠誉，只为他授山水以灵性，是园林之祖师；更为他授“永”以生命，他的《永字八法颂》（《全唐文》中华书局，第六册583卷，第5891页），世为经典。

公元813年，柳子遭贬永州第八个年头。他在《游黄溪记》叹曰：“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数百，永最善”。没用“好”，没用“美”，而用一个“善”来赞誉客居僻壤之永州，用一个“善”来区别东西南北之山水，用一个“善”来筑构自家农圃园林。《愚溪诗序》述有自己筑园的经历、成就和喜悦，完了还“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八愚”即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愚溪。有学者认为实寓“八司马事件”。“柳宗元是一位伟大的园林学家，他利用永州优美的自然山水构建的那座寓意深远的八愚园林，堪称世界园林之母头冠上一颗翡翠的明珠。”（《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蔡自新主编，珠海出版社，2003年，第456页） 柳子是冠永州山水以“善”，塑园林以魂的第一人。

“永最善”可谓永州山水诗文之魂。“魂”由天上飘缈的云和人心中的鬼，痛苦揉搓而成。为此，柳子在《漁翁》诗后添上了“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一个“善”字，是怎样鬼使神差地流落其笔下？“善”者，点点画画都散发着道义佛光宝气，得之不易。柳子自述有云：“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积三十年。世之言者罕能道其说，于零陵（永州）吾独有得焉”。求之三十年而没能，永州得之。得之何也？时光千年荡涤，找不见纪于溪石上《八愚诗》的丝丝刻痕，却还能触摸到柳子《永字八法颂》的铿铿脉搏。“主革犯上连遭贬，八州司马命运联。并称韩柳誉齐名，唐宋八家各有缘。捕蛇者说时弊叹，寒江垂钓非心闲。龙城石刻柳侯寺，永字八法留遗篇。” （《中国古代书法咏论》张文轩，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由“八愚”到“八法”，你会触摸到柳子仰望的那片云，会感觉到柳子心中的那个“鬼”，真的很鬼！

纵然才高八斗，笔走龙蛇，一个贬谪之人，谁愿与你为伍结伴？谁又会 邀你题字书匾？在永州，唯有朝阳岩下侧洞的石壁上，留有自题《渔翁》诗模刻一处。身依佛门，自然是柳子最佳选择。初住龙兴寺就与高僧巽上人为友，一住就是五年，后多入庙宇，“交以为师”。期间，柳子作《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师碑》、《南岳弥陀和尚碑》等禅师和尚的碑文就有十一篇。苏东坡还赞其“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绝古今”。永州之野，或驱驾浯溪碑林，面壁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或移步河岸高山寺，拂摇怀素的绿天蕉影，柳子在于京华红尘之念中更多了几份憎蔑。特别是同出柳氏家学的柳公权，书学颜体，“在当时已产生广泛影响，‘公卿大臣家碑版，不得公权手笔者，人以为不孝’，声名及于域外。”柳子“名愚溪而居，以文墨自慰”，没有柳公权的运气，也“没有韩愈抗颜为师的勇气”，但作为一位巨匠，他无法割舍文墨书法。“在理论上进行探讨的是柳宗元和刘禹锡，他们站在儒家依仁游艺的观念立场上，认为书法的地位当在文章之下，六博之上，不应过于沉湎。”（《中国书法史》朱关田，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 然而，仅仅是依仁游艺的探讨吗？显然不全是。既然不宜沉湎又为何还要探讨？柳子从政治改革受挫中感悟到，再深刻的灵魂之箭也难以穿透传统之铠甲，更何况是书法。颜真卿，字清臣，是安史之乱的功臣，封鲁国公。他开创了丰腴雄浑宽博的大唐帝国之书风及“颜体”，己是一座令人却步的巅峰。柳子转向书论研究，无奈之中带有几分必然，实是政治抱负和民本思想的张力所致。灵魂之箭，起源不满现有的，而发力必于传统之要害。颜真卿的《永字八法颂》自然成了首选标靶。柳子在咏研颜真卿《永字八法颂》时，往往沉湎而难出，燥动而难静：“侧，蹲鸱而附石（亦有“坠石”之说）。勒，纵缓以藏机。努，弯环而势典。趯，峻快而如锥。策，依稀而似勒。掠，仿佛以宜肥。啄，腾凌而速进。磔，仰趞以迟移”。

这“附石”，这“势典”，这“宜肥”，这“迟移”无不凸显雍容稳健，虽有一二“如锥”、“速进”，又怎改得了一代贵妃丰腴之态？难道这就是大唐应顶礼膜拜的书论法典? 点画之形态又怎能固而不化？古人“永字八法”的初义是书写时点画笔势的连绵变化，崔子玉《八法阴阳迟速论》以八个“迟涩”和“峻疾”点明八划轻重急缓。蔡邕《九势》以八种笔势和节律强调“书肇于自然”。张怀瓘《药石论》以八锋出入论之变化精妙。怀素《藏真帖》自有一说：“生于零陵，晚游中州。所恨不能与张颜长史相识。近于洛下偶逢尚书颜卿，自云颇传长史笔法，闻斯八法若有所得”。怀素的“若有所得”何也？这些自然是柳子多与高僧们“交以为师”的热门话题。那日，他写完禅宗六祖慧能的碑铭“其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实，以广大不荡为归。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柳子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一件“去为师之名，行为师之实”的大事善事。《全唐文》把《师友箴》与《永字八法颂》作为姊妹篇收录，如属偶然，也可表明柳子“抗颜为师”孤傲燥动的矛盾心理。

促成这件大事、善事之人，首推刘禹锡。刘禹锡和柳宗元对书法都抱有浓厚的兴趣，他们以不计工拙的心情，或日临古帖以自娱，或以诗书往来以相酬。刘禹锡将孟、仑二子托付柳子学书，柳子有《殷贤戏挑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诗寄之：“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 （《柳宗元全集》时代出版社，第931--935页，以下同注。）“日日临池弄小雏，还思写《论》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牙敛手徒。”刘禹锡这首《酬家鸡之赠》回复诗，称赞了柳子传书育人和“还思写《论》” 的可贵，把柳子喻为王羲之，称其书法为元和年间独树一帜，足以让所有高手逊色，为之搁笔。这不仅给柳子以极大的心理满足，也激起了书论的欲望。柳子的回赠诗表明了当时心境和内敛张力：“世上悠悠不识真，姜牙尽是捧人心。若到柳家无子弟，往年问事乞西宾？”前一句，他是自恃真理在握，“姜牙”不屑一顾。“官奴”是王羲之女儿之昵称，后一句亦是他对友人讥喻的回应，表示自己的书法并不是无人可传，怎么传都了然于胸。

柳子不是书圣，只想效仿前贤。他无法得知“永字八法”是否为王羲之首创，也不信一个人会偏攻永字十五年，但深信书圣地位与“永”字分不开。王羲之去世后，唯独七子王献之可子承父业，痴书如迷。王献之一日入梦，见父亲驾鹅西去，急问其父：父亲，父亲，你就走了，不见你留下什么啊。王羲之回首答道：留汝一滴水，得之千古垂。王献之番然醒悟：这“一滴水”，上面一点，下面一水，不就是个永字吗？而这个“永”字，也与柳子格外有缘。柳子在永州10年，没有消磨意志，他改变中唐一代文风的诗文，大部分在永州完成。在70年代关于《兰亭》真伪之争中，章士钊有一篇《柳子厚之于兰亭》的文章，因柳子厚提到“兰亭”及“永”字。可见柳子是承认《兰亭集序》的文和帖是出自右军。（《中国艺术精神》徐复观，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481页，）柳子在《殷贤戏批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诗中还自注云：“家有右军书”。家有《兰亭》无疑，有无书论显然难考，但作为一个希望自己崇古求变、创新书论的理想有所传承而益教大方的改革家，柳子断定割舍不了那个“永“字。他对书法的敬畏，对书道的诠释，对书艺的追求，自然凝练成了又一篇千古绝唱——《永字八法颂》：“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趯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趯趞以开撑。”

不难看出，柳子的《永字八法颂》直白颜真卿《永字八法颂》而着笔，大刀阔斧，沐漓尽致，内容更显形象，道义更为简明。“永字八法” 已有太多论说，下笔就会落入前贤法典。他只能惜墨如金，以智慧的语言来传载书法这种抽象运动的规律和无法穷尽的信息，因而较颜真卿《永字八法颂》的字数还减少4个。（颜真卿《八法》48字，崔子玉《八法》157字、张怀瓘《八法》72字）颜真卿是一笔一画说之，柳子不仅一一说之，更是相互照应，整体而论之。柳子看似虚心论书和追逐前贤，字里行间却暗露叛逆、评判和升华。如颜《颂》云“侧，蹲鸱而附石”，说点像蹲在石头上的鸟，呆头呆脑，怎么看像个死鸟。而柳《颂》偏说“侧不愧卧”，开篇就是追流逐源。说点本是卧，但不能因卧而羞愧，非倒席而卧，有如醉拳之卧，静不掩动。是鸟也应翻然侧下，是个活鸟。又如颜《颂》云“策，依稀而似勒”，简单说掠笔和横笔相似。而柳《颂》偏说“策仰收而暗揭”，这掠笔与横笔岂可等同视之？掠笔应有收有露，因收在折笔处，看无可露，却可暗中露之，妙哉。还有“患平”、“过直”、“宜峻”、“锋轻”，“疾罨”这些力推挺拔俊秀，飘逸刚劲，犹如楚之瘦身武士状。特别最后的捺笔要“趯趞以开撑”，如撑启之舟轻快侧行，托起一个“永”字驰向山水之间……在这里，柳子不仅想寄托一份清高而伟岸的孤愤，还在思索一叶扁舟飘向何方。他不仅张扬崇尚自然山水、笔势灵动的书论情趣，也是对大唐书风过于规范法度以至魏晋笔韵衰败的无声批判。

柳子撰写《永字八法颂》，是他“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覆幽独” 状态下的一个必然动作。他写了那多文章，怎么还自认为无所发明呢？“任何创造活动都起源于不满。不满已有的，才去创造应有的……从心灵中生长出足以在人类精神生活中获得独立地位，他才有勇气，才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向杰作发出挑战。”（《书写与照观》邱振中，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78页）柳子是望族之后，也是书香世家，其曾伯褚遂良为初唐书法名家之一，4岁随母户氏启蒙学书，早年师从皇甫阅学书并“成就较大”，亦是“闻名于时的书法家”。他任集贤殿书院正字时作《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碑》，《唐宋文醇》卷一八记“宗元作遗爱碣，亦力仿东汉金石文字。”可见他师效二王、逐源魏晋无疑。还有文载柳子“善章草”，而章草是驾驭行草之用笔，意寓汉碑之精髓，融会诸体之要诣的书体，这也是他“还思写《论》” 并有所得的基础。柳子《永字八法颂》足以傲视千古，是一些前贤书论和拓片碑刻所望尘莫及的。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百度搜索“柳家新祥元和脚” 中的“元和脚”条目表述：“原是刘禹锡戏称柳宗元的书法，后亦指柳公权书法。”亦有学者认为“不是单指哪一位哪或一家，指柳姓二家人”。（《柳家新样元和脚—柳宗元柳公权二家人的书法》张力，1984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书法史上独特有趣的现象？这一段扑朔迷离的记忆，应归自古人名人之惑。在《酬家鸡之赠》加注中有“柳公权，永和间有书名。‘元和脚’者，指公权也。补注：《复斋漫录》云：梦得此句，人竟不晓。高子勉举以问山谷，山谷曰：取其字制之新”。柳子柳公两家有些关系不假，元和年间柳子还为柳公权之兄撰《代柳公绰谢上任表》。柳公权少柳子5岁，808年才中进士，初仕秘书省校书郎，820年唐穆宗登基后被召为书侍学士，“柳体”之大成也是元和年（806—819）之后。而柳子805年遭贬离京时，已负盛名。《因话录》有述：“元和中，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刘禹锡所赞“元和脚”指谁，只能从赠诗的内容和背景来分析，而不应按宋人黄庭坚不置可否的“取其字制之新” 来推测。后人到哪里去找柳子的字？隋唐众多书家的阵营里亦没有柳子的名。也难怪山谷老人及后学们，故有此谬也。柳公权的字虽“渊源颜真卿，但对书法的态度已有不同。他耻于侍书之职，不再视书法为不朽之盛事，强调事功而非艺朮，这或许意味着张旭‘一寓于书’的艺朮精神不可避免的消失。”（《中国书法简史》随唐五代书法卷）姜夔《续书谱》论：“予评二家为书法之一变，数百年间，人争效之，字画刚劲高明，固不为无助，而魏、晋之风轨，则扫地矣。然柳氏大字，偏旁清劲可喜，更为奇妙，近世亦有仿之者，则浊俗不足观。故知与其太肥，不若瘦硬也。” 他指出柳字较颜字更为清劲奇妙，字与其太肥，不如瘦硬些好。柳公权这些书法实践及成就，印证了与柳子书论的同一性和柳子影响之深，说明柳宗元的书论不愧时代，穿越了时空。现在许多人都知道柳子的《永州八记》，殊不知当今书法教学和“永字八法” 电子版本“多以柳子为范”。柳子《八法》为《八记》所淹，这在常理之中，李白、苏轼、陆游都是如此。不过，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断言：“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办，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韩愈集》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340页）。这难道不是柳子当年心中之“得”，心中之“道”，心中之“鬼”？

在京城，柳子既可名人书画，亦可书画名人。而两者皆无可能的永州，却给了他从“八愚”到“八法”跨越的勇气和挑战前贤的力量。“永最善”，既是永州山水和永州人民所恩泽于柳子，亦是柳子回馈永州山水和永州人民的大智大慧。

上善若水，永属水。国人多以永命名，以永名山、名寺、名州、名年号，以求善始，以求善终。永州因永山永水得名，更有妙者，重庆永川因城区“三河汇碧”，形如篆文“永”字而得名。“川”较“州”少了三点，永川却比永州多了一点神气。2010年7月，永川被授“中国书法之乡”。报称，这个城市姓永，书永的机会多，有大足石刻，有陈子庄、游子明、刘声道……。而永州也姓永，书永的人更多，有浯溪碑林，有怀素、柳宗元、何绍基……为啥就捞不上这份殊誉呢？原由总是多方的，功成总是人为的。有一点可以肯定，永川人口虽没永州多，书法氛围却不比永州差，2013年还启动了万人同书“中国梦”的活动。

先哲们果真有灵，会是怎样的感叹？虽然无意其名，但有一句话定会唠叨：多写写永字吧，永最善。柳子虽然没有墨宝传世，但有一点定会欣慰：那篇《永字八法颂》没在浩瀚的全唐文里沉睡而与今人对话，也算是一笔千年，于“永”无愧也。

参考文献：

1.《全唐文》中华书局，第六册583卷，柳宗元。

2.《中国古代书法咏论》张文轩，甘肃人民美朮出版社，2012年。

3、《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朱关田，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

5、《柳宗元评说》吕国康著，广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6、（《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蔡自新之编，珠海出版社，2003年。

7、《刘禹锡与柳宗元的论书诗》肖瑞峰，《美术报》2013年。

8、《书写与照观》邱振中，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

9《中国文学编年史》随唐五代卷。

10、《韩愈集》凤凰出版社，2006年。

11、《柳家新样元和脚—柳宗元柳公权二家人的书法》张力，1984年。

12、《柳宗元全集》时代出版社。

13、《中国艺朮精神》徐复观，商务印书馆，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