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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潜柳诗观探微
 
柳宗元研究(第十七期)  加入时间:2016/1/20 9:22:00  admin  点击:1902

沈德潜柳诗观探微

 

 

 

 

 

尹华君

 

柳宗元是与韩愈并称的唐代重要古文运动理论的提倡者和古文创作实践成绩卓著的著名散文家,其《永州八记》等山水游记几乎成为该类散文之范本。后人论及柳宗元之文学成就,往往多誉其文而少言其诗。其实柳宗元诗文俱佳,尤以文显而已,但其诗歌成就即使在灿若星空的唐诗中仍然不容忽视,无论是古体还是近体都颇具造诣。宋人苏东坡谓柳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外枯中膏,似淡实美”[1],成为“发明柳诗风格,确定柳诗地位的第一读者”[2];其后,传柳诗、评柳诗者代不乏人。据尚永亮先生统计,评柳诗者宋、金元、明、清各有3272259[3]。其中,清代评家数量居首。而在清代这59家评柳者中,沈德潜无疑是最重要的诗论家之一。

沈德潜(1673—1769),字确士,号归愚,江苏长洲(今苏州市)人。乾隆四年(1739)中进士第,时年六十有七,及第虽晚但幸得恩宠:一是官运亨达,近内权重,“召对,称为老名士,命值上书房,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4];二是诗誉颇高,多获文人殊荣,其诗集成,乾隆皇帝“亲为制序”[5],并序赞其诗“德潜之诗,远陶铸乎李杜,而近伯仲乎高王矣”,更有甚者,乾隆亲和沈氏之诗,“君和臣韵,古未有也”[6]。于是,沈德潜渐成康乾之际的诗歌大家、诗选名家。由沈德潜选编的《唐诗别裁集》、《杜诗偶评》、《宋金三家诗选》、《明诗别裁集》、《清诗别裁集》等诗歌选本多能“起到树立权威诗人、确定经典诗作的作用。”[7],因此,考察沈德潜的柳诗观,对于柳诗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一、沈德潜选柳诗

1《唐诗别裁集》中柳宗元诗各诗体选入数量

       诗体

诗人

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

五言律诗

七言律诗

五言长律

五言绝句

七言绝句

合计

柳宗元

21

4

2

5

1

4

4

41

(一)五言古诗21 (卷四)

它们是:《初秋夜作赠吴武陵》、《晨诣超师院读禅境》、《赠江华长老》、《南涧中题》、《与崔策登西山》、《旦携谢山人至愚池》、《独觉》、《溪居》、《夏初雨后寻愚溪》、《首春逢耕者》、《秋晓行南郭经荒村》、《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禅堂》、《苦竹桥》、《田家三首》、《掩役夫张进骸》、《韦道安》。

沈德潜作注的有:

1、《初秋夜作赠吴武陵》中

“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风”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在“美人”右注为“风神”。

“自得本无作,谅成非天功”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于右按为“千古文章神境。”

诗末沈按:“下半借琴以喻文才,董庭兰一辈未能知也。”

2《晨诣超师院读禅境》中

“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3、《赠江华长老》中,沈未标未注亦未按。

4、《南涧中题》中

题下沈注曰:“即柳记中石涧。”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之句,沈按曰:“为学、仕宦亦如是。”

“谁为后来者,当于此心期”之句,沈按曰:“语语是独游。”

诗末沈按曰:“东坡谓柳仪曹,《南涧》诗忧中有乐,妙绝古今,得其旨矣。”

5、《与崔策登西山》中

“重磊九疑高,微茫洞庭小”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生同胥靡遗,寿等彭铿夭”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于诗末按曰:“《庄子》胥靡登而不遗,言被罪之人,轻生身也。次语即《齐物论》意。”

6、《旦携谢山人至愚池》中,沈未标未注亦未按。

7、《独觉》中

“为问经世心,古人谁尽了”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8、《溪居》中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并于诗末按曰:“愚溪诸咏,处连蹇困厄之境,发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简言外,时或遇之。”

9、《夏初雨后寻愚溪》中,沈未标未注亦未按。

10、《首春逢耕者》中

“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于诗末按曰:“因逢耕者,而念及田园之芜,羁人心事不胜黯然。”

11、《秋晓行南郭经荒村》中,沈未标未注亦未按。

12、《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中

“高树临春池,风惊夜来雨”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13、《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中

“寒月上东岭,冷冷疏竹根”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14、《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中

首句“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于右按曰:“迁谪后有得语。”

15、《禅堂》中

“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16、《苦竹桥》中,沈未标未注亦未按。

17、《田家三首》中

其一:“鸡鸣村巷白,夜色归墓田”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其二:“东邻后租期,车毂陷泥泽。公门少推恕,鞭扑恣狼籍”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于右按曰:“里胥恐吓田家之言,如闻其声。”

其三沈未标未注亦未按。

18、《掩役夫张进骸》中

首句“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及“一朝纩息定,枯朽无妍媸”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我心得所安,不谓尔有知”之句,沈以圆圈标示,并于右按曰:“仁人之言。”

诗末沈按曰:“‘一朝纩息定’二语,见贵贱贤愚,古今同尽,此达人之言也。‘我心得所安’二语,见求安恻隐,非以示恩,此仁人之言也。”

19、《韦道安》中

“一矢毙酋帅,余党号且惊。麾令递束缚,纆索相拄撑”、“师婚古所病,合姓非用兵”及“横溃非所壅,逆节非所婴。举头自引刃,顾义谁顾形。烈士不忘死,所死在忠贞”之句,沈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并于诗末按曰:“毙群盗为勇士,辞师婚为义士,后顾义引刃,又为忠贞之士矣,非柳州表扬之,道安几于湮没。”

(二)七言古诗4首(卷八)

它们是:《杨白花》、《渔翁》、《放鹧鸪词》、《聚蛟谣》[8]

沈德潜作注的有:

1、《杨白花》沈题下按曰:“杨白花,杨大眼之子。胡太后逼幸之,白花惧祸,南奔于梁。太后作《杨白花歌》使宫人连臂踏蹄歌之。”

诗中有句“茫茫晓月下,长秋哀歌未断,城鸦起。”沈又按曰:“长秋宫,太后所居。通篇不露正旨,而以长秋二字逗出,用笔用意在微显之间。”

2、《渔翁》诗中“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以圆圈标示,并诗末按曰:“东坡谓:‘删去末二语,余情不尽,’信然。”

3、《放鹧鸪词》中“狥媒得食不复虑,机械潜发罹罝罘”句,沈于句右按曰:“暗指王叔文招之即罹祸事。”后又有“二人得意犹念此,况我万里为孤囚。破笼展翅当远去,同类相呼莫相顾。”之句,沈德潜以圆圈标示,并于句右按曰:“见此后,当自检束,勿更为所引也。”

4、《聚蛟谣》从内容上看,实为刘禹锡的《聚蚊谣》。

(三)五言律诗2首(卷十二)

它们是:《酬徐二中丞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见寄》、《梅雨》。

沈德潜作注的有:

1、《酬徐二中丞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见寄》中“荣贱俱为累,相期在故乡”句,沈按曰:“荣贱合己与中丞言之。”

2、《梅雨》中“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之句,沈圆圈标示并按曰:“活用陆士衡语[9],所以念帝乡,放逐也。”

(四)七言律诗5首(卷十五)

它们是:《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别舍弟宗一》、《岭南江行》、《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柳州峒岷》。

沈德潜作注的有:

1、《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沈按:韩泰漳州、韩晔汀州、陈谏封州、刘禹锡连州。全诗沈德潜以圆圈标示,首联“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沈德潜于右按曰:“从登楼起有百端交集之感。”末尾沈德潜又曰:“惊风、密雨,言在此而意不在此。《岭南江行》诗中射工、飓母亦然。”

2、《别舍弟宗一》中沈德潜以圆圈标示颔联和颈联“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并在颈联右边按曰自己留柳,弟之楚。

3、《岭南江行》中“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沈德潜以圆圈标示。诗末按曰:“中二联俱写风土之异,不分浅深。”

(五)五言长律1首(卷十八)

它是:《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诗中“门掩候虫秋”之句,沈德潜标而不按。

(六)五言绝句4首(卷十九)

它们是:《长沙驿》、《入黄溪闻猿》、《春怀故园》、《江雪》。

沈德潜作注的有:

1、《入黄溪闻猿》中“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之句,沈德潜曰:“翻出新意,愈苦。”

2、《春怀故园》中“悠悠故池水,空待灌园人”,该句沈德潜以圆圈标示,或为欣赏之意。

3、《江雪》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句,沈德潜曰:“清峭已绝,王阮亭尚书独贬此诗,何也?”

(七)七言绝句4首(卷二十)

它们是:《柳州二月》、《夏书偶作》、《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沈德潜作注的有:

1、《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中“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之句,沈德潜曰:“欲采花相赠尚牵制,不能自由,何以为情乎?言外有欲以忠心献之于君而未由意,与《上萧翰林书》同意,而词特微婉。”

2、《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中“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作峰头望故乡”之句,沈德潜以圆圈标出,或为欣赏之意。

(八)沈德潜总评柳宗元

在卷四“柳宗元”名下,沈德潜如此综括柳宗元: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贞元初中博学宏词科,官监察御史里行。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引入讨事,擢礼部员外郎。叔文败,贬永州司马。放浪山水间,以诗文自娱。元和中,授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谓:“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无母子俱往理。如不往,便为母子永诀。”愿请于朝,以柳易播。会大臣为禹锡奏,改刺连州。宗元在柳州,有善政。年四十七卒于官。柳人以神事之。

柳州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东坡谓在韦苏州上,而王阮亭谓不及苏州。各自成家,两成其说,可也。

 

二、沈德潜论柳诗

沈德潜的诗学思想是“重格调,尚浑成,推尊盛唐,宗法李杜,并提倡温柔敦厚的诗教”[10],他对柳宗元诗歌的论述主要间杂在《唐诗别裁集》和《说诗晬语》之中,其主要观点大致如下:

(一)柳诗品级亦堪接武

柳宗元是中唐时期重要的诗人之一,沈德潜的《说诗晬语》第一二一则如此评论柳诗:

李沧溟推王昌龄《秦时明月》为压卷,王凤洲推王翰《蒲萄美酒》为压卷,本朝王阮亭则云:“必求压卷,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远上》,其庶几乎?而终唐之世,亦无出四章之右者矣。”沧溟、凤洲主气,阮亭主神,各自所见。愚谓:“李益之《回乐峰前》,柳宗元之《破额山前》,刘禹锡之《山围故国》,杜牧之《烟笼寒水》,郑谷之《扬子江头》,气象稍殊,亦堪接武。”[11]

这段文字中沈德潜陈列明清诗论大家李攀龙、王世贞、王士祯三人有关唐诗压卷之见,并抛出自己的看法,称柳宗元等四人之诗“气象稍殊,亦堪接武”。这里沈德潜虽是针对诗人个别诗作而论,但也间接地反映了沈德潜对于所论诗人的诗歌品级。

接武,唐诗品级的一类,语出明人高棅之《唐诗品汇》:

诸体之中,各分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变、余响、旁流九格。大略以初唐为正始,盛唐为正宗、大家、名家、羽翼,中唐为接武,晚唐为正变、余响,方外异人等诗为旁流。间有一二成家特立与时异者,则不以世次拘之。[12]

显然,高棅设置“正始”等九格是以初唐、盛唐、中唐、晚唐时段来定的,但同一诗人的不同诗体之诗作往往又属于不同之“格”。如柳宗元时属中唐,若按时段而论,当属接武,但在《唐诗品汇》中,高棅将其五言古诗归于名家,其七言古诗归于余响,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归于接武,五言律诗亦归于接武,五言排律归于余响,七言律诗则归于接武。从名家到接武到余响,时跨盛、中、晚唐,终年四十七岁的柳宗元怎能从盛唐活到晚唐?可见九格不再单纯地以时相对,而是演化为诗歌品级。九格即为诗之九品,“用以品核其优劣盛衰”[13]

沈德潜谓柳宗元之《酬侍御过象县见寄》诗,可为唐诗压卷之作,柳诗因“气象稍殊”而“亦堪接武”。此处接武之论当是上承高棅之见。如前所述,高棅评柳诗,一名家、四接武、二余响,概而论之,柳诗位在接武。沈氏说“亦堪接武”,堪,足以,胜也,即言柳诗足以位于接武之级。且从《唐诗别裁集》之选录柳诗来看柳诗品级。

    2元和十诗人及唐代主要诗人诗歌入选《唐诗别裁集》情况[14]

     诗体

诗人

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

五言律诗

七言律诗

五言长律

五言绝句

七言绝句

入选诗合计

现存诗

选存比

柳宗元

21

4

2

5

1

4

4

41

163

25.2%

韩愈

12

21

3

4

2

0

1

43

412

10.4%

刘禹锡

2

3

2

13

0

3

6

29

816

3.6%

孟郊

12

0

0

0

0

1

0

13

509

2.6%

李贺

0

6

1

0

0

1

0

8

243

3.3%

贾岛

1

0

3

1

1

1

1

7

400

1.8%

白居易

17

13

4

18

2

0

6

60

2884

2.0%

元稹

0

4

0

6

1

0

3

13

836

1.6%

张籍

3

8

2

2

0

0

3

18

485

3.7%

王建

0

7

0

1

0

2

2

12

539

2.2%

韦应物

44

3

6

2

0

4

4

63

551

11.4%

孟浩然

10

1

22

1

1

1

1

37

268

13.8%

李白

42

37

27

4

5

5

20

140

896

15.6%

杜甫

53

34

63

57

18

3

3

231

1158

19.9%

王维

23

9

31

11

10

16

4

104

351

29.6%

杜牧

0

0

0

7

1

1

9

18

494

3.6%

李商隐

0

1

11

20

6

2

10

50

555

9.0%

 

    3诗体之别:柳宗元入选《唐诗别裁集》的诗歌与其现存诗歌数量对比[15]

      诗体

数据

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

五言律诗

七言律诗

五言长律

五言绝句

七言绝句

其它

合计

入选诗

21

4

2

5

1

4

4

0

41

现存诗

61

15

10

12

8

9

31

17

163

选存比

34.4%

26.7%

20%

41.7%

12.5%

44.4%

12.9%

0

25.2%

现存诗诗体比

38.7%

9.2%

6.1%

7.4%

4.9%

5.5%

19.0%

10.4%

100%

    对上表数据稍加梳理,可以看出以下特点:

一是就选入诗数量多寡论,杜甫最多(231)、其次是李白(140)、王维(104)、韦应物(63)、白居易(60)、李商隐(50)、韩愈(43)、柳宗元(41)、孟浩然(37)、刘禹锡(29),“宗盛唐、主李杜”之见十分明显,而柳宗元是在元和乃至中唐选入诗数量最多的诗人。

二是从选入诗数量与现存诗总数比例来看,王维最高(29.6%),柳宗元次之(25.2%),杜甫(19.9%)、李白(15.6%)、孟浩然(13.8%)又次之。柳诗现存163首,就有41首入选,入选率近四分之一,可见柳宗元是唐代诗人中入选比例最高的诗人之一。虽然入选比例与现存诗总数多少成反比,即存诗越多,入选比例可能越低,存诗越少,入选比例可能越高,但若存诗数量相当,入选比例高低则能辨其高下优劣了。

三是就柳诗入选《唐诗别裁集》涉及诗体数量多寡而论,五言古诗(21)最多,七言律诗(5)次之,再次之为七言古诗(4)、五言绝句(4)、七言绝句(4),五言律诗(2)、五言长律(1)垫底。诗体之间本无优劣之分,沈德潜认为“短以取劲,长以取妍,疏密错综,最是文章妙境”[16],但诗人之间各有所长,甚至同一诗人不同时期长于某一诗体却是不争事实。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选入柳宗元21首五言古诗,这说明柳宗元创作最多以及最合沈德潜等选家的是五言古诗,而柳宗元之五言古诗绝大多数写于贬谪初期的永州,这与尚永亮先生之论“在子厚那里,五、七言古体诗是最便于独白的诗体,而永州,则是这种诗体与独白结合最为紧密的时期”[17]相吻合。柳诗之中,五古为最,这与高棅仅将柳诗五古归于名家,其余归于接武及以下品级相一致。

综上而论,柳宗元是中唐最优秀的诗人之一,其诗歌品级在接武之上,名家之下,“亦堪接武”是论也。

(二)永贞革新激进冒失

“少时陈力希公侯”的柳宗元因为永贞革新而“风波一跌逝万里”(《冉溪》),永贞革新是柳宗元仕途乃至人生中的最大拐角,因此,论柳者多不能避开永贞革新,沈德潜亦然。倡导温柔敦厚的沈德潜认为,无论是作诗治学还是为人从政,都得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做到确然自守,不偏执一端。

沈德潜认为,柳宗元参与王叔文的永贞革新,败而被贬,即为祸事[18]。沈德潜视永贞革新为祸事,而柳宗元之所以罹此祸事,其因有二:外于王叔文之招引,内于柳宗元性格偏执,激进冒失。其时的柳宗元就像觅食之鹧鸪鸟,贪图眼前,得食忘险,未曾远虑,“食不复虑”最终“罹罝罘”。久试不售的沈德潜虽然万年鸿达,但对文人穷困还是能感同身受的,对柳宗元长期被贬“处连蹇困厄之境”的遭遇还是相当同情,他也希望柳宗元能像破笼而出的鹧鸪鸟一样,“破笼展翅当远去”冲破困阻,重获自由。但他同时希望柳宗元能与王叔文之流彻底划清界限,“见此后,当自检束”,深查自省,戒骄戒躁,约束好自己,即使“同类相呼”也“莫相顾”。

柳宗元是否能“当自检束”,沈德潜的回答是肯定的。柳宗元在《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诗中说“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沈德潜认为这是柳宗元“迁谪后有得语”。柳宗元自比屡遭风霜欺凌的木芙蓉,木芙蓉有美而不自蔽,花开枝头为人所赏;人有才而不自傲,兼听则明。这种美而内敛的美学主张,正是沈德潜温柔敦厚的诗学理论的延伸。

以上拙论,多是井蛙之见,谬误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1]苏轼:东坡题跋【 M】卷二《评韩柳诗》,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37页。

[2]尚永亮、洪迎华:柳宗元诗歌接受主流及其嬗变【J】,人文杂志,20046)第93页。

[3]尚永亮、洪迎华:柳宗元诗歌接受主流及其嬗变【J】,人文杂志,20046)第95页。

[4]胡可先:沈德潜杜诗学述略【J】,杜甫研究学刊,19941),第39页。

[5]赵尔巽等:清史稿【M.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卷305

[6]《沈归愚自订年谱》载,乾隆十一年四月,乾隆赐《觉生寺大钟歌》即用沈德潜原韵。

[7]王炜:沈德潜选诗:选本的定位及其价值生成【J】,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13),第91页。

[8] 应为《聚蚊谣》,乃刘禹锡之作,此处沈德潜误将刘禹锡《聚蚊谣》归入柳宗元诗。

[9] 陆士衡《为顾彦先赠妇》诗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10]胡可先:沈德潜杜诗学述略【J】,杜甫研究学刊,19941),第39页。

[11](清)叶燮、薛雪、沈德潜著,霍松林、杜维沫校注:原诗、一瓢诗话、说诗晬语[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20页。

[12](明)高棅编:唐诗品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页。

[13] 尚永亮:明初选家之唐诗观及其渊源论略[J],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3),第28页。

[14] 元和十诗人现存诗数量依尚永亮说,见尚永亮、洪迎华《名篇与选本——以元和十诗人被选诗为中心的定量分析》《学术论坛》20109),第90页。韦应物、孟浩然、王维、李白、杜甫、杜牧、李商隐存诗总数来源郑州大学“全唐诗库”(网上数据库)。

[15] 柳宗元现存诗各诗体数据依尚永亮说,见尚永亮:柳宗元古近体诗与表述类型之关联及其创作动因【J】,文学遗产,20113),第53页。

[16](清)叶燮、薛雪、沈德潜著,霍松林、杜维沫校注:原诗、一瓢诗话、说诗晬语[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89页。

[17] 尚永亮:柳宗元古近体诗与表述类型之关联及其创作动因[J],文学遗产,20113),第54页。

[18] 柳宗元诗《放鹧鸪词》中有“狥媒得食不复虑,机械潜发罹罝罘”句,沈于句右按曰:“暗指王叔文招之即罹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