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溪庙的祀主谈《游黄溪记》的弦外之音

吕国康

关于永州黄溪庙的由来，柳宗元在《游黄溪记》中做过详解：“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黄神祠又名黄溪庙，祭祀黄神。元和八年（813）农历五月十六日，永州剌史韦宙因天旱要举行向黄神祈雨大典，柳宗元奉召从行至黄溪，有机会游览黄溪胜境，了解有关传说。当地老百姓说“黄神本姓王，是王莽的同宗，王莽死了以后，他改姓黄，逃到了永州，选择谷深山高的地方隐居下来。”王莽开始曾经说过：“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他的女儿叫做“黄皇室主”。“黄”与“王”读音相近，而又有王姓为黄帝之后的说法为依据，所以这一传说越发得到了证实。黄神为人的时候，居住在这里，老百姓也都平安无事。大家都认为他有德行，所以他死后就都祭祀他，并为他建了祠堂。黄神的后代逐渐迁移，离百姓所居更近一些，现在的黄神祠在山北面的溪水边上。柳文介绍了黄神由神变为人的过程，不仅是因为史传王姓是皇帝的后裔，更重要的是黄神的为人的品德在于他能带领百姓开垦田地，勤耕细作，使人民安居乐业。柳宗元的记载是可信的。

林纾盛赞此文“《黄溪》一记，为《柳州集》中第一得意之笔。虽合荆、关、董、巨四大家，不能描而肖也”（《柳文研究法》）。这篇美文，在艺术上达到炉火纯青之境，同《永州八记》如出一辙，故有学者力主《永州九记》之称。该文主要刻画了黄溪的奇山胜水，说明永州山水“黄溪最善”，是一篇典型的山水游记。除此之外，文中的黄溪、黄溪庙、黄神，不仅仅是景物、民俗的点缀，还有着深刻的寓意与弦外之音。寓意何在？不管什么人，皇帝也好，篡权者王莽的后裔也罢，只要做了对百姓有益的事，百姓就会怀念他，感恩他，立祠祭祀。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偏僻山水可以“最善”，在逆境、困境中的人也可以“有道”，黄溪和黄神即为明证。这是柳宗元民本思想最闪光的火花，最具体最生动的体现。

弦外之音在什么地方？涉及对王莽的评价。王莽是历史上一个有争议的政治家。王莽出身外戚贵族之家，姑母为汉元帝皇后。元帝死后，成帝即位，尊王皇后为太后。王莽父亲早死，设能封侯。他好学不倦，生活简朴，孝敬母亲和寡嫂，抚养亡兄的幼子，“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后封侯。38岁时，他被任命为大司马，辅佐朝政。第二年，汉成帝去世，汉哀帝即位，王莽只得卸职隐居于封地新都。公元前1年，汉哀帝去世，并未留下子嗣。王太后诏命王莽再任大司马。后辅佐娃娃皇帝，主持国政。最终弄假成真，正式代汉称帝，将王家天下定名为“新”。故被正统史家视为“篡逆”，称“王莽篡汉”。王莽通过禅让的方式代替汉朝成皇帝，被古代多数儒生所否定。而实质上他是励精图治的君主，是值得重新研究的历史人物。近代帝制结束后，王莽被很多史学家誉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社会改革家”。胡适首先为王莽平反：“王莽是中国第一位社会主义者。”他认同王莽改革中的土地国有、均产、废奴三个大政策，“王莽受了一千九百年的冤枉，至今还没有公平的论定。他的贵本家王安石受一时的唾骂，却早已有人替他伸冤了。然而王莽却是一个大政治家，他的魄力和手腕远在王安石之上……可恰这样一个勤勤恳恳，生性‘不能无为’，要‘均众庶，抑并兼’的人，到末了竟死在斩台上，......竟没有人替他说一句公平的话”。翦伯赞认为“王莽不失为中国史上最有胆识的最聪明的一位政治家。”王莽改制“要将当时矛盾百出的社会经济制度加以改良”。柳宗元虽然没有对王莽篡汉、王莽新制公开发表看法，但在一些借史事发表见解的文章中已表了自己的观点。如《舜禹之事》，从驳斥对曹丕的嘲笑下笔，对古代“禅让”问题发表议论，认为舜代尧、禹代舜是因为他们在长期的政治活动中得到了人民的拥护；曹丕之所以能够“得汉禅”而称帝，是因为曹操扫除了宦官和董卓、袁绍、袁述、陶谦等豪族割据势力，建立了比较强大的政权，因而得到了人民的拥护。这一进步的观点，章士钊认为体现了柳的“人民本位思想”。在《六逆论》中，通过评论《左传·隐公三年》所载“六逆”之说即“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借题发挥，就如何“择君置臣”问题展开讨论。所谓“大逆”，即六种违反封建伦常的行为，是卫国大夫石碏针对卫庄公之子、“嬖水”所生的州吁“有庞而好兵，公弗禁”的情况提出来的。这种观点是视为天经地义的，但柳以大无畏的姿态提出了反传统、反经典的观点，认为“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不仅不是乱之源，而是“理之本”。他主张择嗣立储不应讲究嫡出还是庶出，置臣也不应讲究族系亲疏、门第新旧，而应以其是否“圣且贤”为标准。旗帜鲜明地反对“任人唯亲”，这实质上已从理论上为正确评价王莽做了舆论的准备。

我认为，在《游黄溪记》中对王莽后裔的歌颂，从一个侧面肯定了王莽，也为正确评价王莽做了铺垫。同时，柳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为“奸贼”后裔歌功颂德，更显示了政治家的胆略与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