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新庆在第七届国际柳学会上的发言

1974年我参加辽宁省《柳宗元诗文选注》的编写，随后组织《柳宗元传》的写作，从此与柳宗元结缘。下面我说几点看法。

柳研走到今天，已进入更加艰难和注重普及推广的阶段。这个想法，我在大学讲柳宗元时说过。自唐以来评说柳宗元的多达五百余家，现代著名文学家和史学家大都也论说过柳宗元。好像该说的话都说了。对此我想说两点：一是要把柳研座标系放到几千年时空去比对，这样会更厚重，更清晰。二是研究历史不能只简单地重述历史。韩愈创立了道统说，这应该说是对巩固封建统治有不可磨灭的供献。陈寅恪说韩愈“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的基础”。我认为，这话顶多说对了一半。儒学是中国文化的精髓，可到现在实际上还没能真正讲明白。大家知道，孟子以后儒学失传了。我们今人看到的儒家经典大多是汉代人整理和撰修的。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得到汉武帝的支持，可儒学在汉代并未形成独尊的局面。唐代也不是独尊儒术。独尊的局面是南宋以后的事。韩愈的道统说实际只是个虚名，其核心仍是天命论和等级制，没有他自己的东西。韩愈反对儒典以外的东西，对儒学也不甚精通。苏轼批评他：“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柳宗元一生都在追寻大中之道。与韩愈相反，他从《春秋》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与天命论和等级制针锋相对。柳宗元是唐代唯一值得称道的思想家。他是那个时代和社会的叛逆者。唐代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时代。它影响宋以后的社会。宋代所谓的新儒学，有两个最显著的标志：一是它是儒释道合流的产物。宋代的儒道，往往以老释为始。王安石和苏轼也是这样。理学更是“出入佛老”。而柳宗元不是有人说的佞佛，是究佛。他主张兼蓄并容，这与韩愈不一样。宋代新儒学与韩愈排佛老也不一样。二是宋代新儒学讲义理。这与汉代以来章句注释不同，是在解读儒学的道理，这也与韩愈刻守旧制不同。其实柳宗元是开宋代新儒学讲义理先河的人。他辨析经典，明理说道。做了许多当时人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朱自清在《经典常谈》说：柳宗元“学问见解，在韩（愈）之上，并不墨守儒言”。遗憾的是历史有时被虚妄的惯性思维罩住了。那为什么宋以后许多人扬韩抑柳呢？他们说柳宗元离经叛道。因为柳宗元反天命，反等级制，这是在刨封建统治者的祖坟。而封建伦理是新儒学和理学的核心，他们讲“发天理，正人心”，打着论道，讲求修身心性命之学，实质都是在说这些事。封建论理不可违，朱熹提倡禁欲主义，他说“存天理，灭人欲”，这是在用封建伦理杀人。柳宗元是大儒，他讲的儒道和这些都不一样。是不合统治者胃口的东西。读书人学了不但得不到好处，还会遭杀身之祸，自然不会得到当时社会的认同。历史是传承的，文学和思想也是这样，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些没来由的东西。没有传承的东西是没有生命的。这样梳理一下，柳宗元的思想可能会看的更清楚一些。这些问题，我在专著《柳宗元评传》都有详细的论说。我在新浪网开辟柳宗元专栏，也说过这些问题。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从古为今用看，柳宗元是一面历史的镜子，他思想和为人之道对今人和现今社会太有现实意义了。柳宗元论说的那些事，如同我们身边发生的一样。他谈天说地﹑讲古论今；他反天命，反门阀等级制；他辨析经典，把那个社会倒过来给人看；他批判骗人的统治术，反对封禅：他解露天爵论把戏，说科举论官场；他论官为民役，说选官四种人，用车说讲做人之道；他说做官要安贫守道；说读书为正己而不是装门面给人看；他主张为文简洁，反对道听途说，随便标新立异；柳宗元的诗文幽默风趣，对世俗的讽喻，让人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之感；他说人生﹑生命；讲交友、处世为人；说百姓﹑小人物；说低层失意人和妇女；他不信炼丹之术，解梦反迷信；他辨析《易经》，说卜卦和佛道；他赞赏建旅游景观，开启千载大众旅游之先河。他为了自己信奉的大中之道，至死也不屈服。在历史上，柳宗元的为人是很值得称道的。他是中国儒者的楷模。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一直影响着中国的文坛，他的美学思想更是光耀生辉。可受世俗时风的影响，有人说柳宗元只所以一直遭贬是冒傻气，“不识时务”，其实这是一种人格价值的扭曲，它毒化青年和官场，非常有害。正本清源，弘扬国学正能量，向广大民众解史说柳宗元太必要了。受市场经济影响，现在的人很浮躁，很少有人能沉下心来做学问，一些人随意抄袭别人的东西，胡乱立言。当下风行的戏说历史会毁了我们的社会和民族。一些官员当官不是为民，贪污腐败，讲风水迷信，那是自毁长城。许多青年人一味仅凭本能感观发声，这是很可怕的。2004年我曾在大连图书馆开办“读人类宗教情结”讲座，向读者介绍了柳宗元的佛学思想。我认为，不能总是回避这些问题，不敢直面宗教，理清思想，它造成的社会危害是很可怕的。我研究和宣讲柳宗元，只是想为被传统遮掩的历史说句公道话，想让柳宗元的思想为更多的人所知晓，以有益于我们的社会，有益于广大的青年一代。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