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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祁世坤谈柳宗元书法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5/11/16 9:27:00  admin  点击:3139

与祁世坤谈柳宗元书法

大连郭新庆

承蒙抬爱,运城万德敬老师转来永济祁世坤老师《柳宗元〈叠后〉诗中“一台二妙”非指柳、刘》一文,嘱命阅复。为此,仅就此问题谈点个人看法。柳宗元自幼对书法用功甚力,尤善草书。刘禹锡诗说:“柳有草圣之目。”子厚善书,梦得不善书。柳宗元在永州时,刘禹锡后辈子弟殷贤写信和柳宗元说书法事,这才有柳刘戏说书法一事。《柳集》诗部有叠诗二首。《叠前》诗:“小学新翻墨沼波,羡君瓊树散枝柯。在家弄土唯娇女,空觉庭前鸟迹多。”前二句写梦得子弟,后二句写自己看小女在地上练字的喜悦之情。《叠后》诗:“事业无成耻艺成,南宫起草旧连名。劝君火急添功用,趁取当时二妙声。”这首诗显然是说柳刘二人的事。“南宫起草旧连名”,指柳刘二人同在礼部为员外郎。如今遭贬了,正好趁机习练书法,以取“二妙之声”。所谓二妙,是后人对晋人卫瓘(guàn)、索靖的称谓。卫瓘、索靖都善草书,一为尚书令,一为尚书郎,同在尚书台为官;而柳刘恰同在礼部做员外郎。“连名”和“二妙”正相对应。此诗说柳刘事是显而易见的。另从常理上说,柳宗元不可能把哑哑学语的小童与“一台二妙”作比。章士钊对此诗有评说:“南宫起草,指子厚旧与梦得同为礼部郎。二妙,同《晋书》卫瓘、索靖、一台二妙事,促其努力学书,此全由儿郎揽入自身,藉申友谊矣。”柳刘是生死之交的挚友,为此诗里才会有如此之戏语。章士钊又说:“更知梦得诗‘近来渐有临池兴,为报元常欲抗行’之为谑(xuè)(戏谑放浪,开玩笑又不使人难看),而欲追比卫瓘、索靖、一台二妙之为峻诮(险峻,高绝)。”诗中“为报元常欲抗行”句,元常是三国时魏人,大书法家,后人誉之“秦汉以来一人而已”。抗行是并行,抗衡,不相上下的意思。这是说刘禹锡追比前贤的高远之志。祁世坤老师在引用柳诗时,把“叠”字改为“迭”字,我认为不妥。从一般字意解,一是更替,轮换,多指时代, 时间;一是重叠,层。“叠”字与“迭”字虽是同音的异体字,但仅在“叠”字解“慑”(shè),即“使恐惧”时才通用。叠诗应是同体同韵,或体韵相近的诗。柳诗《叠前》、《叠后》,是诗的前折诗和后折诗的意思。二妙之一是卫瓘,不是卫欢。“瓘”的本意是玉名,古时多用于人名;欢的繁体字是“歡”,是喜欢的意思,两字是不通的。古代男女相爱,女子称男子为“欢”。古诗《子夜歌》:“欢(指男子)愁侬(女子自称)亦惨,郎笑我便喜。”刘禹锡《踏歌词》:“唱尽新词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痴心女, 唱尽新词欢不见,只闻鸟鸣心凄凉。其实做我们这一行,准备功课是很繁难和痛苦的,要能耐得住寂寞。不然说出的话会莫名其妙,南辕北辙。探究古人心灵里的东西实在不是一件易事。现今,学界比较沉闷,浮噪,批评与自我批评之风少见,祁世坤老师勇于辨异求真之举,令人佩服,看了让人鼓舞和兴奋。学术问题是越辩越明的,愿此风昌行。我的专著《柳宗元评传》十四章诗歌与书法,有一节专门谈柳宗元书法的,现附在后面,以助我说。

 也说柳宗元书法  

 文字的出现,使人类真正迈入文明的时代。《易•系辞》下说:“上古结绳而治(治理,管理),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这里的书契是指文字,契就是刻,最初的文字是用刀刻的,故而称书契。由结绳到书契,是划时代的变化。人们开始用文字记载,写作。《尚书•序》说:“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墨子•尚贤》篇说:“书之竹帛。”毛笔出现后,人们在竹片﹑丝帛﹑纸张上写字,书法后来成了汉子书写的艺术。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杂艺》篇说:“王逸少(羲之)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旦闻其书,翻以能自蔽也。”后人沿此说,文人多称羡书事。寻古沿习,琴棋书画成了古时读书人的雅事,自小都会接受这样的熏陶。唐代文学大家柳宗元,书法在当时也是很有影响的名家。可历史有时很奇异,华文传世,而载文的墨迹却不见了,就连柳宗元亲手书写的众多碑刻也被时光隐匿得无影无踪了。今人痛惜之余,只能从《柳集》和古贤的评说里找寻它的踪迹。

柳宗元在永州时曾以诗与刘禹锡论说书事,这里说的书是指书法。两个大顽童相互以书嬉戏,至今看来还是那么妙趣横生。其事的起因,大概是刘禹锡后辈子弟殷贤给柳宗元写信说书事,随之柳宗元作《殷贤戏批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崙二童》诗给在连州的刘禹锡,诗曰:“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己厌家鸡。”这里的庾安西是指庾翼,因作过安西将军而有此称谓。庾翼少时与王羲之齐名,王羲之还比他后进。柳诗里以庾安西影刘禹锡。庾翼曾在王羲之纸背题字,柳宗元借此说刘禹锡也应在他的书纸上题记。“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己厌家鸡。”显然是柳宗元听殷贤之言,刘家子弟近来不喜欢自家书,而好子厚书,才有此句。这里孟崙二童是刘禹锡之子,家鸡指家书。刘禹锡得书后,作诗《酬家鸡之赠》说:“日日临池弄小雏(喻孟崙二童),还思写论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芽(喻手指握笔状)敛手徒。”官奴是王羲之七子王献之小名,在此借指孟崙二童。“元和脚”是柳宗元创新的书法样式,因没有墨迹传世不得而知。其猜想,字式难学,因此都敛手不敢下笔。柳宗元得此诗后,作《重赠二首》诗,其中有一句曰:“世上悠悠不识真,姜芽尽是捧心人”,答刘禹锡前诗“姜芽”之句。这里用《庄子•天运》效颦(学皱眉)典故。西施有心病,两手捧心皱眉,这本是病态,可乡里丑人以为美,效仿之。柳宗元以“捧心人”讽喻拙劣的摹仿。刘禹锡得而答诗二首,其《答前篇》曰:“小儿弄笔不能嗔,涴壁书窗且赏勤。闻彼梦熊犹未兆,女中谁是卫夫人。”柳宗元这时未有儿子,唯有一小女,为此刘禹锡在诗里戏之说,小儿弄笔,不能嗔责;而你没有儿辈,只能向女中求卫夫人了。卫夫人,卫铄(shuò)。工书,尤善隶书,师锺繇。王羲之少时,曾从之学书。柳宗元随后又有诗二首答之。其《叠前》诗曰:“小学新翻墨沼波,羡君琼树散枝柯,在家弄土唯娇女,空觉庭前鸟迹多。”汉王充《论衡•感类篇》有“以见鸟迹而知为书”语,柳诗借之用鸟迹喻说娇女在庭院满地涂鸦字迹,从中透出柳宗元看娇女弄土习字的愉悦之情。刘禹锡《答柳子厚书》有“小章书仅千言”句,章书,谓书法之章草,“小章书”是指用章草作简札书信等,可洋洋洒洒千余言不止。参看《刘禹锡集》外集卷七与柳宗元论书法的篇章,可知刘禹锡深服柳宗元书法之精妙。柳宗元死后,刘禹锡《伤愚溪》诗有“草圣数行留坏壁”句,用“草圣”相称,可见推崇之至。可惜柳宗元的章草书法在中原传留的绝少,到宋代已少有人知晓了,这在历史上是很可惜的事。宋人黄伯思《东观余论》说:“章草惟汉、魏、西晋人最妙,至逸少(王羲之,东晋人)变案靖法,稍以华胜,……隋智永又变此法,至唐人绝罕为之。近世遂窈然无闻(静没了)。”幸而唐人赵璘还留有唐时草书的记载,他在《因话录》里说:“元和中,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草章,为时所宝。湖湘以南,童稚悉学其书,颇有能者。长庆已来,柳尚书公权,又以博闻强识工书,不离近侍。柳氏言书者,近世有此二人。” 赵璘是柳宗元同时人,柳宗元死后二十年他还在世,其评说应是真切的。清代阮葵生《茶余客话》卷十七也有这样的记载:“元和中,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之,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湖湘以南童稚皆习其书。”刘禹锡代李表臣作《为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云:“箧(qiè书箱)盈草隶,架满文篇。锺索继美,班扬差肩。”这是李表臣回忆他少年时看到的情景,可见柳宗元勤于书法,钟爱草书和隶书之勤。据书家考证,王羲之作行草,不离隶法。柳宗元学王书,独钟爱草书和隶书就不足为怪了。差肩,即肩挨肩。是说屋里堆满了碑帖和锺、索、班、扬等名家的书牒。这里赞誉柳宗元一小就书法和为文兼能。传说柳宗元作《笔精赋》论“永字八法”,可惜有其名而文佚,后人有说是伪造。这件事元末明初的陶宗仪在《书史会要》卷五记载说:“宗元名盖一时,善书,尝作《笔精赋》,略曰:勒不贵卧,侧尝患平,努过直而力败,趯当蹲而执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右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yǎn覆盖),磔(捺)趔趯以开撑,此永字八笔,足以尽书法之妙。”古人智慧让人折服,一个简单的“永”字,生化出汉字的八种笔画,成了书法楷体点画用笔的定式,汉字不论繁简,包罗万象,都囊括在其中。八法依永字笔势而得名。为此,后人干脆把书法称之为“八法”。八法有不同的源说,柳宗元道尽笔精之妙。侧(点),须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勒(横),逆锋落笔,缓去急回,忌顺锋平过;努(直)不可过直,过则木僵无力,宜直中见曲;趯(钩),象蹲一样驻锋突然提笔,力在笔尖;策(仰横),发笔向上用力,直到收笔;掠(长撇),直画起笔,锋轻宜肥,力要送到;啄(短撇),落笔左出,快而峻利;磔(捺),逆锋折笔铺毫缓行,笔势含蓄。掌此八法,书生其神,笔出其妙。柳宗元对书法研究之精到,《柳集》里也留下不少这样的佐证。柳宗元贬在永州时,元和五年(公元810年)《论李睦州论服气书》,曾追述幼时学书法的往事,得名帖名书,嗜之如命,“伏而攻之”。柳宗元以工书自诩(夸耀)。《柳集》卷三十一《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说:“仆蚤(早)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写在尺余木板上的书信)甚具;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犹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羲之)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词尤鄙近。”可见渉猎之广,用工之勤。这里的永嘉是西晋怀帝年号,永和是东晋穆帝年号,其间有半个世纪。章士钊说:“由永嘉之终,核至永和之始,相距不过三十一年,如此短距离之书法变化,子厚一目了然,则子厚之精于书法至于何等?不难想像而得。……吾揣子厚书法,直由汉分胎息而来,气象浑穆。”追究古时书法演进的历史,柳宗元论及的永字八法显然是效仿王羲之的变法,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唐人韩方明作《授笔要说释义》,据他说:张旭始弘八法,以之传授于人,其所由来,则展转上溯,而推源于王羲之。唐代李阳冰一般人很少知道他是大诗人李白的从叔,李白晚年依阳冰以终。李白死后,李阳冰编白诗并为作序。李阳冰善长篆书,有碑刻《恬亭铭》等存世。李阳冰说;王羲之少攻书多载,十五年偏(于)攻永字,以其能赅(包括)八法之势,以通一切字也。柳宗元正是据此,依永字点画,写成书法流传之系统。观《柳集》这些记述,好像柳宗元学书法没正经通过师承,而是自己伏攻书法名书,博览魏、晋名人手札自学成才的。为此,柳宗元学书法还走过弯路,自己说“形纵而理逆”,“为天下弃”。

宋代著名的文学家范成大,诗与陆游、杨万里齐名,也工于书法,他在《骖鸾录》里说:“《南嶽般舟和尚第二碑》,为子厚自书,颇擅楷法。”看来柳宗元墨迹在宋代还有传留,范成大亲眼看到才会这样说。由此我们知道,柳宗元不但章草有名,楷书也写的好。叶玉甫说:“曾在湖南,获见有意流通之柳碑,失之交臂。”清人李元度称:子厚在南岳撰书各碑,除般舟外,尚有弥陀、大明两和尚碑,又云峰和尚于中院大律师塔铭。可惜今都逝而不见了。

早先古人为书都是实用性的。随性之作,情起而为,气到而止,看不到故意操弄的痕迹,纸背透出的是质朴、古雅的墨香;不像后来一些应酬和卖弄的书字,装腔作势,涂鸦书怪,故意出彩。柳宗元书小草章,大都也是用于尺牍简札、碑文铭志和往来公文书等。史见不同本是常态,对柳书亦然。宋代王观国《学林》卷七有《柳子厚书》说:“赵璘《因话录》曰:‘(书法大家)柳氏前有公权,后有子厚。’……欧公《集古录》,有子厚书《般舟和尚碑》并《南嶽弥陀和尚碑》。欧公跋曰:‘书既非工,而字画多不同,疑喜子厚者,窃借其名以为重。’观国尝于南嶽山间,见此子厚二碑,详观之。乃子厚南贬时书也。子厚书体格虽疏,静好藏锋,类崛笔书,然在唐未可以名家,故唐史及唐人文集,未尝言其善书。大抵士人文章称著,则并其书亦为世所贵重,子厚尝以文称于朝矣,及其南贬也,湖湘以南士人慕其文章,又学其书,此古今之常态也。”柳公权(公元778-865)书史上四大楷书家之一,是柳宗元同族,比柳宗元小五岁,元和中才举进士,而书名得显是在柳宗元死后的穆宗长庆年以后的事,说柳公权书名在柳宗元之前显然不符合史实。《柳集》里不见与之有任何交往的字迹,只有卷三十八一篇,是元和六年代柳公权兄公绰作的《代柳公绰谢上表》。宋人因扬韩(愈)抑柳(宗元),对柳书的评价有失公允。其实,柳宗元的书法因遭贬和其文名罩着没得大行其世。章士钊说:“子厚在元和中,不仅本国人从游学书者众,而且声势远及国外。近沈乙庵(曾植)言:‘日本橘逸势传笔法于柳子厚,唐人当时称之曰橘秀才。’”可见柳宗元书法在元和中的影响。时过千载,《柳集》里论书之文和他用诗与友人论书的情景还是那样鲜活,闯入眼际,依然那么撩人,他与刘禹锡二人相互谈书嬉戏的童趣让人忍俊不禁。柳书虽没留下只字片纸,可寻着历史的隧道,仿佛看见持毫作书的柳夫子就站在面前,此刻我们好像朦朦胧胧懂了些“元和脚”的样子,由此激起了更加无限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