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美学思想(四)
把自己凝化到诗里去了
郭新庆
诗从诞生起就是言志达情之物。能畅达情志者为能,能言达天下者为佳。诗是语言艺术的最高形式,它是用有韵短句组合的。古代语言不发达时,诗起于四言,后来五言,七言,以至又创造出长短句的词。随着诗歌样式和体类的多样化,诗所表达的内容和意境越来越丰富、精彩。唐时柳宗元、韩愈以文传世,名盖古今。可因“柳州文掩其诗”,又处贬境,柳宗元的诗与其书法一样,在唐代没能引起世人的重视。到了宋代,苏轼誉柳诗“发纤秾(xiān nóng微细,盛茂)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让世人眼前一亮。苏轼把柳诗与陶渊明相比论,《东坡题跋评韩柳》说:“柳子厚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清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淡者,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是也。”这话说的比较中肯,让柳诗藏在“枯淡”后面的“实美”被突显了出来。后来宋人俨羽把柳诗称为“柳子厚体”,又谓“韦、柳体”。柳诗与他的古文一样,是有别于他人的独立一体。而谓“韦、柳体”,以及后人有把柳诗与陶渊明、谢灵运、孟浩然、王维等相比附的,其实都是就柳宗元山水诗而说的。柳宗元不是纯山水派诗人,他独特的生活和人生经历铸就了不一样的人生和情性,在其诗里,包括山水诗,都透显出他与世不同的为人风貌。我们常说,诗情画意,其实这是指诗画的美好意境。为文作诗讲究声情并茂,这是语言美的最高境界,这种美是人从语言文字里感悟到的。从心理学角度看,意境是人感悟诗文美的媒介,它让人把无声的文字联想成有声﹑有色﹑有情的知觉,像人能直接听到﹑看到﹑体味到一样。这种联想的美,它更丰富,更广阔,更幽深,也最能感动人。我们说,诗最讲究意境,因为意境是诗的灵魂,也是诗歌美之所在。柳宗元的诗不是单纯山水景物的描写和一般意义上的抒情达意,他是把自己融进了诗歌的意境里,诗歌的意境是随着诗人的心境和情感脉动着。柳宗元诗歌的美学特征,是中国美学史一个很独特的文学现象。
诗歌是传承发展的,后来人模仿学习前人是很自然的事情;可对诗人来说,内在精神里的东西才是诗风诗貌形成的根本原因。荆轲、项羽、刘邦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他们都有一首诗传世于今。那时诗歌并不发达,他们的诗都是使用极尽白话口语加语助词“兮”字随情脱口吟就的,可其诗里透出的气势和精神几千年的时空也没能罩住它们,把为义就死的侠客、四面楚歌绝境无奈的楚王、衣锦还乡志满意得的帝王活脱脱地凸现在世人面前。诗里的用语只有诗者本人才能吟出那样的话,真可谓文如其人,诗也如其人也。柳宗元山水诗有模仿继承前人的痕迹,但精神层面的东西不一样,其表现方式和突显的诗风诗貌也不一样。谢灵运是开创山水派诗的第一人,他是晋车骑将军谢玄的孙子,靠祖阴,十八岁就“袭封康乐公,食邑二千户”,并按例做过一些官职。《谢灵运列传》载:宋少帝时,他因得罪权臣,“出为永嘉(今温州)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十天半月),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一年),称疾去职”。回家后,谢灵运大建别墅,凿山浚湖,常领僮仆门生数百人到处探奇访胜。谢灵运诗多反映门阀世族的享乐生活,他描绘的山水景色,少见内心精神情感的东西,缺少思想内容,诗里充斥玄言佛理,虽有不少“名章迥(高远)句”,但整体读来还是让人感到很单调平庸。韦应物与柳宗元生存年很近,韦应物死时,柳宗元已十九岁。韦应物出身名门望族,十五岁靠门阴在宫里担任玄宗皇帝的侍卫三卫郎,这是他步入仕途的进身门阶。韦应物后来做过滁州、江州、苏州刺史,其间一次次被罢官归隐,使他对尘世厌倦,向往山林与佛门。李肇《国史补》卷下记载说:“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他沉隐山林,明显是为了逃避现实。韦应物诗的代表作《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沈德潜《唐诗别裁》卷三评韦诗说:“韦诗至出,每在淡然无意,所谓天籁也。”涧边幽草自生,深树黄鹂自鸣,春潮春雨自来,野渡小舟自横。一切都非人为而自生自荣,天籁之音,自然之美。除此自外,很难体味到有内在精神东西在里面。陶渊明是田园诗的鼻祖,也称“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绝辞官场,归隐山林,他写的诗恬静自然。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是描写他追求的那个时代根本没法实现的桃花源式的理想社会。清代沈德潜在《说诗晬语》说:“陶诗兄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渊深朴茂不可到处。唐人祖述者:王右丞(维)有其清腴,孟山人(浩然)有其闲远,储太祝(光羲)有其朴实,韦左司(应物)有其冲和,柳仪曹(宗元)有其峻洁,皆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进。” 章士钊说:“吾尝欲于两千余年中,搜索富有农田情愫之文人,作一长编纪载,而殊苦适例难得,徒呼负负名僧灵澈诗:“诸公尽说归田好,林下何曾见一人。”更直接道破实情。其不过是士人仕途困厄时一种无耐的说辞而已。应该说,柳宗元与他们都不同,他信奉“大中”之道,不诲永贞之举,他游走山水只是为了缓解贬境中的苦闷,他直到死也没放弃仕进用世的念头。柳诗峻洁,情致深沉委宛,诗里总是隐约透着一种孤傲的情趣。他的代表作《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茫茫的江雪,群山中的鸟都飞走了,山间路径也不见人的踪迹。空寂寥寥,整幅画面突现一个寒江独钓的老翁。表面看是写江雪﹑孤舟﹑老翁,可冷峻﹑幽寂﹑深邃里透出的却是孤独和高傲的幽情。柳宗元这是“托此自高”。短短二十字的五言诗,绝妙地展示出诗人的人格风貌,成了传咏千古的绝唱。柳宗元追慕屈原,他的诗文里随处可见屈原的影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遭贬十年的柳宗元在奉诏回京临行前作诗《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无限居人送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荆州不遇高阳侣,一夜春寒满下厅。”诗中“独醒”是用典,见《楚辞•渔夫》:“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被放逐,即遭贬)。’”柳宗元以屈原自喻,在诗里抒发不与世俗同流的孤独。柳宗元在《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说:“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生民,百姓),知之者又不过十人。”满朝知其志者不过十几人,其道不行,孤痛可见。与《江雪》意境同趣的还有名篇《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打水)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这首表面描写渔人的诗,其实是借写景抒发自己的情志。“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其用语构思之奇巧让人回味无穷。清晨雾散日出,打鱼人的影子不见了,只听见渔歌在绿水青山间回荡。舟行湘江中流,回望水天相连处,只见山岩上有悠然的白云在相互追逐着。诗人是借此表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明人孙月峰《评点柳柳州集》说此诗:“是神来之调,句句险绝,炼得浑然无痕。”清人吴闿生说:柳宗元诗“雄奇傲岸,自诡(引以为责任)不顾”。“识议能见其大,文亦雍容有度。柳子志在用世,故先天下自任者。”柳诗如其人,深沉中透着大气,峻洁里透着不屈。委宛言志,曲径幽情。
柳宗元存世诗有一百六十四首,大都是遭贬后所作。宋人高斯得《耻堂存稿》卷三《跋南轩永州诸诗》里说:“刘禹锡编柳子厚诗,断自永州以后,少作不录一篇。”翻检《柳集》,确知贬前的诗只有三首。柳诗多哀怨,为此,古人有称柳诗为贬诗的。其实读柳诗,冷眼望去,有的诗隐隐闪闪,有点草柯见荧火虫的感觉。后来深进去品味,得其心,其回味大有绕粱三日不绝之感。冷峻中透出的深邃,不但耐人咀嚼,更让人沉思难忘。其实这都是对那个社会的控诉,也是不屈的抗争。试想一生遭贬十四载,至死志不得展,孰会不怨,不愤。象柳宗元这样的人生境遇史上少见。柳宗元大儒气象,为人内敛,他的发愤诗也多曲回隐喻,或托言禽鸟,或借用神话来自况身世遭遇,讽刺现实,或用典喻今。《跂乌词》、《笼鹰词》、《放鹧鸪词》、《行路难》都是这类借题发声放情之诗。“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况我万里为孤囚,破笼展翅当远行。”身为“孤囚”的柳宗元放歌要冲破牢笼,摆脱各种束缚去远行,要借风助云间翔。一生遭贬不说软话,这是柳宗元为人性情使然。正如古人评柳宗元贬境中诗说:“非强颜作高语,其所自负故如此也。”
柳宗元是个很重情意的人,一生与亲友亲密相处。宗一是柳宗元堂弟,一直陪侍柳宗元贬居永州,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又随迁柳州,转年暮春,宗一要离赴江陵,柳宗元作诗《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垂别江边,残魂黯然。离愁别恨,骨肉挚情。望着瘴气墨云、水天相连的浩渺,留给人的只有不尽的“相思梦”。此情此景,沁人心脾。难怪宋人周紫芝说:“此诗可谓妙绝一世。”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柳宗元再贬柳州时,在抵达柳州后,登城作七律诗《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柳宗元思念与他同时遭贬的韩泰、韩晔、陈谏和刘禹锡。十几年遭贬的怨愤,一时间,接大荒,连海天,飐惊风,侵密雨,其愁、其愤、其悲、其闷,其思,茫茫不尽。岭树重重遮住望友的千里目,愁思象九回曲折的柳江水。柳宗元与四位战友同处蛮荒贬地,连寄托思念的音书都难以通达。诗里博大透出的是深沉和不屈。吴闿生《古今诗苑》卷十八说:“此诗非子厚大手笔不能为。”此言不虚,诗透出的气质和形象独柳宗元不能也。
柳宗元为人中规中矩,作诗为文也如此。柳诗精刻工巧,“字字如珠玉”。长年遭贬,柳宗元的思乡诗写的精妙绝伦。《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诗唱道:“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柳宗元用“尖山”、“剑铓”割愁肠比喻思乡之苦,用“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说思乡之切,之深。这样新颖、奇特的构思,让人读了也会随之飞扬。其幽深的意境和情感远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柳州寄京中亲故》是柳宗元在柳州接到京中故旧来信有感而作,身居荒蛮,山障水阻,诗人用去京城遙远的具象数字把思念亲友和内心的哀怨、无奈倾泄无余。《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诗:“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诗中姓曹的侍御史不知为何人,应是柳宗元熟悉的朋友。沈德潜称此篇为柳诗七绝“压卷”之作。象县是柳州的属县,离柳宗元的州衙龙城应不算远,大概距有一百几十里路。朋友路过,在船上写信给柳宗元。可柳宗元却回赠诗说“遙”不能见,说他自己想采一朵白蘋花送给朋友表达心意,都因不自由而做不到。正话反说,本来近在咫尺,却反说遙不可及。一个“遙”字隔绝了近在眼前的好友,柳宗元把遭贬没有自由和怀念友人不得相见的痛苦绝妙地收在了一个“遙”字里,这反而更加倍增其哀痛。
柳宗元《田家三首》是写农民生活的,他同情农民疾苦,不满官吏的凶残,这在其他山水诗里都是少见的。《韦道安》是歌颂为民除害英雄的诗,这与柳宗元进步的政治主张是一致的。《掩役夫张进骸》叙说柳宗元掩埋马夫张进尸骨的事,表现了他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一朝纩息定,枯朽无妍媸。”他说,为役夫有什么低贱耻辱,作贵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人一旦死了,尸骨腐烂了,还有什么美和丑的区别。这是柳宗元进步的哲学思想的体现,在等级森严的那个时代,,只有柳宗元敢如此大胆地做这样的挑战。
诗是言志抒情的载体,触景生情,随情生发。诗是从人灵魂深处涌出的,它带着诗人的体温、情趣和性灵流动着。诗是诗人的影子,它走入历史的镜子里,又从那里走出来给人看。今人读柳诗,随着耳畔峻洁的诗风,好象曼声吟哦的柳宗元又蹒跚地向我们走来,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鲜活。柳诗幽深的意境太让人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