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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新庆:论柳宗元的美学思想(一) 《柳宗元研究》第十八期 加入时间:2015/2/3 16:31:00 admin 点击:1889 |
论柳宗元美学思想(一)
郭新庆
在一般人看来,哲学家比较刻版,他们像用度量衡一样使用语言,缺少浪漫的风趣和情感。其实不然,真正的大智者,他们在孤独和寂寞里蕴蓄的情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们站在高颠上赏日月,观沧海,在历史的时空里畅游、思想。大家对美的追求和解悟,是穿越时空和现实的。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因为思想家往往都是那个时代和社会的叛逆者,他们的行为和思想往往不为时人所接受。唐代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屈原有这样的慨叹,柳宗元也为此慨叹过。做为一个思想家、哲学家,又是文学家和诗人的柳宗元,其深邃的思想,别样的文学韵味,常常让人叹为观止;由于一生遭贬,他在诗文里凝结的美,带有一种苦涩的情感,是一种更深幽的美。柳宗元是一个真正的儒者,他的为人和行止一直深受后人的称道。可不知什么原因,许多写《中国美学史》的人很少提及唐代,甚至对柳宗元只字不提。这里除了传统的惯性思维而外,柳宗元远离主流社会,思想影响被弱化和遮蔽了。另外,我们对柳宗元研究缺少开拓性工作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其实,细究柳宗元诗文,其间透出的思想和对美的追求,是那么的强烈、耀眼和感人。
把山水当知己
“美学”这个字眼,是西方人发明的,至今才二百五六十年的时间。美学是一门依附哲学的新兴学科,它研究的范畴与哲学和文艺理论交织在一起,很难有更明澈地界定。中国美学更是这样。要从哲学的角度理清美学的概念是很难的,就像人类探讨生死、命运一样,至今也没有一个更令人信服的解说。中国的美字就很奇妙。据《说文解字》、《康熙字典》说:“美”字,从羊从大。羊为古代膳食的六畜之首。有“羊大则美”之说,这里是说羊大肥美。古时论说美,《诗经·邶风·静女》说:“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胎。”说情人赠送的礼物,不是因礼物美而美,而是因为礼物是美人送的才让人感到美。屈原用美人比喻贤者。古时诗人习惯用诗歌讽喻时事,称之为美刺。这里的美,是指称善;刺,是指讽恶。古人把美好的文章称美文,美好的言词称美言,说美好的事情为美谈,美好的称呼为美称。以至用美字形容和称道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如:美德、美丽、美观、美满、美睡(睡得甜美)等等。所有的美好的事物都与人相关,是人发现了美好事物的特质,才使美得以显现的。美是人发现的,美也是人创造的,所以它有很明显的时代特性。柳宗元《邕州马退山茅亭记》有一句名言:“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这是说美好的事物自己不会显现,是人发现了它的美才使它得以彰显的。晋人王羲之《兰亭集序》描述兰亭美景说:“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致使兰亭名扬古今。所以,柳宗元说,兰亭美景假使没有王羲之赏识,那些清澈湍激的泉水,茂盛的长竹,也只能被荒芜掩埋在空山之中。而他为邕州马退山茅亭作记,也是为了不“使盛迹郁堙(yù yīn掩蔽不为人知)”。
在永州,柳宗元住在法华寺庙里,由寺庙西亭望西山,始有西山宴游;寻山往西,游钴鉧潭;又由潭西游鱼梁上的小丘;继而又向西至小石潭,随有四记。由近至远,三年后,柳宗元在西山乘船去袁家渴游览;自渴西南不到百步,得石渠;继而游石涧;最后是小石城山,转年去更远的黄溪。柳宗元在永州有九篇游记,《永州八记》最为世人称道,其内容相系,自成体系,是作者刻意用心之作。与以往游记不同,柳宗元的游记“不是客观的为了欣赏山水而写山水,而是把自己的生活遭遇和悲愤感情,寄托到山水里面去,使山水人格化感情化”。(刘大杰语)柳宗元把山水作为知己,借景写人,借物写心,景物里充满了感情色彩,字里行间都或隐或显着作者的影子。柳宗元笔下的山水与他的性情和遭遇相融相谐,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高洁﹑幽深﹑凄清的美。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开篇就说:“自余为僇(lù)人(罪人),居是州,恒惴栗(zhuì lì恐惧不安)。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钴鉧潭记》末尾说他居夷地小潭而忘掉故乡,山水愉悦,令人忘忧,隐约透出凄苦的伤感。《钴鉧潭西小丘记》所记小丘不足“一亩”,似袖珍一样的笼中之景。因为是“弃地”,“货而不售”(没人买),“农夫渔父过而陋之(瞧不上眼)”;而如居显地,“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柳宗元买下小丘,少作修饰,“佳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站在丘上四处望去,高山﹑浮云﹑溪流﹑鸟兽,争显其能,显现在小丘之下。柳宗元为发现小丘美而欣慰,其遭贬难言之隐也苦涩地从纸背流出。《小石城山记》写山石,“借石之瑰伟,以吐胸中之气”。柳宗元感慨道:夷地奇伟之石,“千年不得一售其伎(没人赏识)”,这难道是为慰藉象我这样有才能而遭贬的人吗?造物者为何“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啊!心中郁闷之情,借景抒而无遗。柳宗元借景自喻,他用山水美景不为人知来比喻自己被贬弃和埋没的处境。他描写的景物或隐或显透着自己的影子和情感,这是前人的游记所没有的。
柳宗元在山水的描写上,观察细微,体验深切,不但用笔精炼,语言清丽,还巧妙地运用多种文学手段。他笔下的山水﹑景物都写活了。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颜色﹑声音﹑动静﹑远近,……有声有色,声情并茂,处处都充溢着诗情画意,令人神往。柳宗元的游记篇篇称绝,其用语之精妙,巧夺天功。他写山石的奇形怪状,说如牛马下山饮水,如熊罴争奔登山。写游鱼,“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尓(chù忽然)远逝,往来翕忽(xī迅疾貌),似与游者相乐”。鱼﹑影、人互动,静动相间,虚实相衬,以少胜多,以鱼拟人,鱼知人意,“与游者相乐”,凸显出高超的美学意境,让人读后心旷神怡。他说鱼“若空游无所依”,象在透明的空气中游弋,是极写潭水的清澈,又让人有飘若如仙的感觉。写树,“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遂”。凄清、幽遂,其境静的让人骨寒。写山,他不直写山之高峻,而是用周围山水景色来烘托它。他坐在山上眺望四州,“凡四州之土壤,皆在衽席(坐席)之下”。山之高大,不言自显。说山下景色“寸尺千里”,是以小喻远。人眼看到的景色在千里之外,又仿佛在咫尺之间。说“山之特立(出众),不与培塿(小土堆)为类”,是作者自况也。顿时,浩气冲天,“悠悠乎与颢(浩)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物冥合。”赏美景都到了忘我的境地,“悠悠乎”,“洋洋乎”,不知不觉把自己与万物融化为一体。柳宗元写泉景更是一绝,他在《石渠记》里说:“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这是用声音写形)。……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越过)石而往,有石泓(hóng深潭),昌蒲(水草)被之,有青鲜环周。……清深多鲦(tiáo)鱼。……其侧皆诡(奇异)石﹑怪木﹑奇卉﹑美箭(竹子),可列坐而庥(xiū休息)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山泉景色灵动,人被如诗画般的情境陶醉了。风吹草木,韵声在崖谷中振荡。被吹动的草木静下来了,可它发出的声音还在远处回响。有声有色,意趣无穷,人的情感也情不自禁地随之在时空中飘荡。
柳文记山水最奇崛,为文奇特突出,神奇绝妙。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柳宗元作《游黄溪记》,最称奇文。文中记的黄溪发源于湖南宁远县北面的阳明山,向西流经零陵县东北,折北后又向东北流入祈阳县与白江汇合入湘。黄溪在永州州治东七十里处。《游黄溪记》开篇云:“北之(往)晋(山西),西适(去)豳(bīn古地名,今陕西彬县),东极(到达尽头)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美好的)。环水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水名),西至于湘(江)之源,南至于泷泉(水名),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司马迁《史记•西南夷列传》也有这样的文势:“西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此下也都如之,用“滇最大”,“邛都最大”,“筰都最大”,“白马最大”等等不已。据此后人说柳宗元《游黄溪记》仿司马迁《史记•西南夷列传》,并由此引发了一番争议。韩愈和刘禹锡推崇柳文,说柳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柳宗元谙熟司马迁为文,柳文里有他的影子是很自然的事。《史记•西南夷列传》里说的西南少数民族众多小国的所谓“君长”,其实都是一些部落的酋长。夜郎国在今贵州西部,不过一个县域大小。可他的国王却问汉朝使者,夜郎与汉朝谁大这样的话,一时成了千古笑谈。这才有了“夜郎自大”的成语。柳文用这以小喻大的文势,是要突显永州山水之美,其用语远比司马迁那段文字富有文彩。清代戴敦元《萧穆类稿》说:“天下总此义理,古今人说来说去,不过是此等话头,当世以为独得之奇者,大率俱(全,都)前世之唾余耳。”《清史稿》本传也有这样的话:“书籍浩如烟海,人生岂能尽阅,天下惟此义理,古今人所谈,往往雷同,当世以为独得者,大抵昔人唾余。”此说不尽然。其实“后人所发议论,不必前人曾未发过”,关键是有无新意和亮色。屈原《远游》云:“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忧虑,担心)。往者余弗(fú不)及兮,来者吾不闻。”而同样感伤命运,慨叹忧患,唐代陈子昂却用不一样的话语吟唱,一出口,就让人记住了。致使传唱千载还情思撼人。清人刘大櫆评《游黄溪记》说:“山水之佳,必奇峭,必幽冷,子厚得之以为文,琢句炼字,无不精工,古无此调子,子厚创为之。”说柳宗元游记是创新,这应是说到点上了。也正是继承和创新才使这些文学样式有了新生。清代林纾说:“《黄溪》一记,为柳州集中第一得意之笔。”“记山水则子厚为专家,昌黎不能及也。子厚之文,古丽奇峭,似六朝而实非六朝;由精于小学,每下一字必有根据,体物既工,造语尤古,读之令人如在郁林、阳朔间;奇情异采,匪特不易学,而亦不能学。”“柳州穷极山水之状,无不备肖。”阳朔,古县名,在今广西。俗有“阳朔山水甲桂林”之称,这里以阳朔代美景。《游黄溪记》说黄溪之美自黄神祠始,“祠之上,两山墙立”,花草树木掩映其间,随山势起伏,缺口处是悬崖绝壁﹑洞穴、流水。水下“小石平布”。有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形如剖开的大坛子,两侧悬崖绝壁。潭水墨绿色,而流进来的水却象白色的虹霞,“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旁边又一水潭,“石皆巍然”,湍急的流水穿行于奇形怪石间。“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hú天鹅),方东而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清人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八说:“游黄溪不过十余里,却写得如千岩万壑,幽峭深邃平远,无境不备,手有化工,不同画笔。”读此种文如读画,令人应接不暇。
柳宗元在柳州有游记两篇,《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和《柳州东亭记》。细读品之,与永州诸记明显不同。与此前“简古”为文相比,《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有四百八十余字,为柳文游记之最。又一改凄清﹑幽遂的文风,文里哀怨之气也不见了。写景平铺直叙,环视浔水,山情水貌,奇景奇状,分层一一道来,就象一幅环状的画卷,既让人赏心悦目,又一目了然,俨如推介柳州山水的导游词。明代茅坤评此文说:“全是叙事,不着一句议论感慨,却澹宕风雅。”柳州虽小,刺史乃亲民之官,虽同为贬境,但已非司马闲职。柳宗元每日劳于民事,少于出游,自然不再有永州时的闲情逸致。《柳州东亭记》不是游记,是柳宗元为柳州城南修建东亭所作的碑记,但它用写游记的手法描写小亭周围的景色,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游记是人赏游之作。文发之于景色之美﹑之奇。景色愉人,人在景色里自娱。赏景是为了陶冶情操,寄托心志,这是游记所应具有的基本特征。游记里如果没有人,景物就失去了灵魂,也不会有灵气。而不同心气的人,看景物也是不一样的,为文自然就有了高下。近代有人评述柳宗元的山水游记说:“柳子厚山水记,似有得于陶渊明冲淡之趣,文境最高,不易及。古人文章,有云属波委﹑官止神行之象,实从熟处生出,所谓文入妙来无过熟也。”章士钊对此赞许说:“寥寥数十字,非读书得间,且于文境有体会者不能道,‘从熟处生出’一语,尤探骊(黑龙)得珠。”高洁﹑深幽﹑凄清是柳宗元游记的主调,这与他为人和心境相关。古人为文,千态万状,变幻莫测,寻源穷根而论,无过“从熟处生出”,进而随心所欲,得心应手,以至出神入化,达到“文入妙来”之境。短短数百字小文,字凝句炼,篇篇写的绝世傲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其间付出的艰辛和努力,有如到深水龙嘴里探寻宝珠一样。“从熟处生出”一语,揭示了为文之道,不解其中甘苦的人是不会说出如此绝妙的话语来的。
赏景分雅俗高下之别。魏晋时以阮籍为代表的“竹林七贤”,为避祸,整日寄情山水,纵酒装疯,强为谈玄说远,“口不臧否(褒贬,评论)人物”。这种消极避世的态度显然不能与柳文游记里所表达的情感和思想相语。与柳宗元有同样遭遇的屈原,长年放逐在山水间。屈原用楚地特有的文学样式骚体诗赋记述和抒发了自己的情感,“文入妙来”的楚辞,千古咏唱如新。而柳宗元的游记里虽然也充溢着骚体的东西,可它已是截然不同的崭新的文学样式了。柳宗元游记正因渗蕴流动着骚体诗赋的东西,才使他所描摹的山水出神入化地融入了他的心绪里,致使他的游记,如丝竹,如墨玉,有声有色,如诗似画。此乃神来之笔也。这柳宗元游记美的又一个重要特征。
古人专门用文字记述出游的应始之《水经注》,这是北魏人郦道元为三国时《水经》一书所作的注。《水经注》是一本地理书,专门记述古时的河流水道。书中有风土景物的描述,也有志怪、征实(考证)之文。《水经注》用语精美,大都是作者亲历过的,所以文字写的很有质感,有时感情发泄,不能自己,让人读了荡气回肠。可惜《水经注》对山水的描写都是一些片段,并没有形成独立的篇章。是柳宗元最终确立了游记这一崭新文学样式。柳宗元传世的《永州八记》等文,字字珠玑,如诗如画。就象他自己在《愚溪诗序》里说的:“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这是后世没人能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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